发丝缕缕，沾着金黄的光汁，那一节翘起的黑线最终还是落了下去，缓缓地，如同面前人的睫毛，又浓又密又长，扇子般摆动。
薛照野听见了自己吞唾液的声音。
母亲曾说李洵水与她一同长大，然而薛照野搜刮了好一阵，都未从记忆中寻出半丝线索。
她的记忆海洋里压根没有狐狸眼女孩，内勾外翘，略略下垂的睫毛覆在眼尾，将眼睑都压出一层阴影。
李洵水看起来似乎没怎么点妆，只有唇上沾着色彩，大概因为时间太久，艳丽斑驳了些。
完全不妨碍。
“将军瞧仔细了么。”扇子上下扑了扑，狐狸眼随即变成一道弯月：“需要臣凑近些么？”
薛照野脖子发烫，赶忙把手里的红绸放到一边，别开脑袋道：“无，无需……”
但两人依旧视线碰撞，李洵水又弯起眼，连带嘴角也慢慢上扬：“该喝合卺酒了。”
哪来那么多规矩……薛照野不情不愿地端起桌上精致过头的杯盏，顺势递给对方。
这下必须得凑近，李洵水慢条斯理摘下头饰，伸手勾住薛照野的臂弯。
很，香。
薛照野嗅了几下，忍不住抬眼。
书上形容女子，颜如舜华，李洵水便是如此，还因烛火就在脸侧，显得格外白皙。
薛照野形容不出李洵水的容貌，仿佛朦胧烟雨中的青山，又仿佛皎皎明月下的溪流。
陛下竟然赐予她如此貌美的女子吗……
薛照野抿口酒，再次掀起眼皮——九州第一贵女与她成亲，是不是……太浪费了？
“吃生子团。”李洵水提醒。
薛照野才升起的那点心猿意马迅速被不耐占领，于是皱眉道：“这么麻烦吗？”
说完觉着太无礼，便补充道：“今日很累。”
李洵水并没有恼怒，只语调平静而轻柔道：“规矩在此，望将军体谅。”
“况且将军四处带兵征战，怎会轻易累。”
又这破规矩！薛照野胡乱塞两口生子团，含糊不清道：“塞外从不讲规矩。”
李洵水神色不变：“这是皇城。”
“……”
薛照野无言以对，吞了口里的食物，随后道：“接下来做什么？”
李洵水的狐狸眼总算悠悠转动，目光定格到薛照野脸上须臾，她开口：“洞房花烛。”
薛照野眉心一跳，不知自己是否还红着脸颊，总之浑身滚烫，那热度快燃到指尖。
“……不。”她冷静两秒，说：“李姑娘，你，你很美，也很优秀，但，但咱们……”
李洵水正歪着脑袋仔细听她言语，金饰打在眼珠旁，于是瞳孔像被蘸金箔墨的狼毫点缀过，闪着细零的碎光。
过于，璀璨。
莫非陛下没见过李洵水的模样？
不可能，薛照野很快打消念头，李玄玉为中书令，常年在朝堂周旋，她一个边塞将军都能面圣，帝王怎么可能没见过李洵水。
老实讲，薛照野很难说出拒绝的话，可仍旧要把话道明白：“李姑娘……”
她深吸一口气，继而道：“你我心知是为稳固家族地位而结亲，今日初相识，我已按着你的规矩喝了酒吃了食物，这最后的一步就不必罢，无情无爱的榻间只会无趣。”
李洵水垂下眼眸，难得沉默了。
气氛陷入静谧，令薛照野莫名紧张，手足无措地原地转两圈，干脆坐在对面等待发话。
李洵水思考了须臾，开口道：“将军，不是臣的规矩，是结亲的规矩。”
薛照野：“……”
到底谁定制的规矩？总不能是陛下吧？陛下还能管臣子房内之事吗？
薛照野揉头，说：“什么规矩不规矩，按着规矩上榻么难道，岂不是……”
“将军。”李洵水突然打断道：“请您抬眼。”
薛照野下意识想抬，又觉得不妥，结果要抬不抬的，忍不住道：“为啥？”
还以为李洵水会讲什么大道理，或者又拿莫名其妙的规矩来压她，结果李洵水直勾勾慢腾腾地眨动着眼眸，问道：“臣好看吗？”
哈？！
薛照野血液翻涌，差点想跳起来，什么问题？！叫人如何作答？
虽然，李洵水自然好看的，甚至可以说是绝色，关键——哪怕不好看，她也不能直接说啊！
薛照野面露为难，最终轻轻颔首：“李姑娘容貌倾城，自是一等一的佳人。”
李洵水淡然道：“真的么？”
“嗯……”
真的，真心的。
对面将壶中的茶水倒出，自顾自地捧起，边抿边道：“那么将军，过了此村，便无彼店了。”
薛照野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等她回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神色从不耐变成震惊，大惊特惊。
甚至目瞪口呆。
她该不会，在，邀请，她……吧？
薛照野将手撑在桌上，头晕目眩道：“李姑娘，你……此番，不妥。”
“不妥在何处。”李洵水搁下茶盏，说：“结亲之事，按规矩就该如此。”
“规矩。”薛照野烦透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姑娘，你未免太固执了。”
李洵水依旧淡然：“将军，是你太固执。”
薛照野很想瞪她，视线一触及，满腔恼火瞬间消散熄灭，取而代之的只有一阵无力。
薛照野摁住额心。
李洵水干脆利落地卸下钗环，青丝瀑布般散落满背，又是另一番绝色：“既然将军不想守这皇城的规矩，那便另辟蹊径，日久生情是爱，一见钟情是爱，先做再爱，也是爱。”
歪理，简直歪理。
薛照野觉得李洵水这人好奇怪，说她循规蹈矩吧，她还能道出一番“先做后爱”的逻辑，说她不守规矩吧，偏偏满嘴规矩。
李洵水又出声了：“将军莫不是头一回，技术欠佳，以此借口逃避，吧？”
薛照野真的跳了起来：“你胡言乱语！”
李洵水静静瞅她，手撑在腰后，乌黑的头发随之垂在指缝中。
薛照野顿时头皮发麻，倍感压力。
“军中最忌讳临阵脱逃。”李洵水现下真就像只狐狸，唇角的笑若隐若现：“来吧将军。”
说完她往后一挪，那红彤彤的喜服被牵扯往上，露出里头雪白的亵衣。
薛照野慌乱别开视线。
“瞧何处呢将军？”李洵水眨眼间只剩一层雪白：“榻上应注视你的妻子。”
天啊。
薛照野绝望地想，她竟然有妻子了！
妻子甚至在解腰带，再继续就有些赤诚了。
“稍等！”薛照野慌乱摁住对方：“你听我说，这，我，这吃亏的是你啊！”
李洵水疑惑地抬头：“妻与妻何来吃亏？”
她怎么伶牙俐齿的！薛照野混乱中发现她们竟然手碰着手，双方体温正常，只是肌肤的触碰难免高温。
她触电般缩回手，语无伦次道：“不是，李姑娘，我，外界传闻是假的。”
李洵水淡声道：“哦，将军果然技术欠佳。”
“我没有！”
薛照野说完又后悔，闭眼道：“总之，今夜就，就别……我先出去了。”
尚未走到门口，背后人的声音优先响起：“您今日若出去，明日外界将会传言中书令家贵女新婚夜被冷落，因而让臣在皇城中丧失名声，还望将军，深思，熟虑。”
“……”
她是不是在威胁她？以中书令的身份？
薛照野扭头坐回原位，面无表情道：“我留下，你睡床我睡毯，行了吧？”
“不行的。”李洵水冷静地说：“请将军遵循规矩，除衣，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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