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照野再次清醒,太师府熟悉的装潢映入眼帘,四周弥漫着安神香的气味。
背脊腰骨剧痛,她咬咬牙坚持爬起,感觉纱布黏糊糊的,血渗出来了。
李洵水正巧推门,手里端着碗墨黑的药汁。
热气熏得她眉目如画,倒不似方才那般漠然疏离,薛照野只瞄了眼,迅速撇开视线。
李洵水把碗递出,薛照野抓起仰头就喝。
“……烫。”
碗已经空了,轻飘飘搁回李洵水手中。
薛照野重新躺下,背上伤成这般,躺也躺不利索,半侧半趴着睡。
气氛归零。
李洵水站了许久,捧着碗小声说:“您若心中有怨,可随意打骂臣。”
“我能有什么怨?”薛照野睁眼盯她,笑道:“我明白,良禽择木而栖嘛,与其说我有怨,不如说你的怨更深更浓,更何况打骂你做什么?现在是谁被打伤在床?”
李洵水沉默须臾,将药碗放回桌,走过去:“将军,您的罪名,不能出自太师府或中书令任何一人的口,这般……”
薛照野不耐烦地打断:“又是那所谓的规矩对吗?按着规矩,你我不过联姻,没有感情,所以你选择袖手旁观,好了,我理解。”
李洵水克制住血液的浮动,深吸气道:“太师府既已与中书令绑定,臣怎会偏袒她人。”
“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李洵水被堵得没法出声。
她滞在烛台旁,五官埋进火里,虚虚实实不太真切,薛照野只瞧了一眼,又立马阖目。
数秒后,李洵水才再次开口,道:“朝堂不比战场。”她声线缓慢:“有时表象只是表象,不代表真相,可真相没法立即剥离而出。”
薛照野动作未变:“听不懂,我只信亲眼所见的事实。”
李洵水的眼尾彻底耷下来,最终,她挨坐在床边,轻声说:“臣替您换药吧。”
薛照野没法自行换,一动不动,算默认了。
李洵水一手拿起剪子,一手去掀对方背上带血的旧纱布,伤口触目惊心,撕开时连同一片皮肉被剐下,血淋淋的无比骇人。
她迟迟未继续。
倒是薛照野朝背上望了眼,无所谓道:“你该怎么做怎么做,不用顾忌,反正最痛的时刻过去了,剩余的小打小闹不足挂齿。”
不是没被罚过,最痛的时候睡梦中都能惊醒,眼下似乎好些,大概已经痛过劲。
谁知李洵水更不肯动了,睫毛猛颤,下意识张口,一副想解释什么的模样。
薛照野耐心等待良久也没等到下文,便道:“你究竟要不要帮我换?”
李洵水重新拾起剪子,低低说了句“要”。
薛照野示意她继续。
李洵水摘掉所有沾血的纱布,又用棉团蘸着温盐水去清洗伤口,动作万分仔细,不知不觉凑得愈来愈近。
近到……能看清薛照野压在榻上略微变形的团软,因为角度问题,只能看见半边,像颗未太成熟的桃,绒毛很细密。
几条水痕逐一淌过,李洵水鬼迷心窍地,用棉团往那处戳了一下。
薛照野瞬间弹起:“你做什么?!”
扯到伤了,李洵水忙将她掰回去,边用药粉止血,边平静道:“将军怎了?臣在替您清洗血污,为何突然如此反应?”
薛照野哑口无言,最后用手往里拢了拢,趴回原处,还不忘提醒:“两旁的不用管。”
李洵水忍不住翘唇,又在对方望来时立即放下,乖顺答道:“好。”
这回认真擦药,李洵水终于看清了薛照野背上所有伤痕,是为“将军”的勋章。
她越抹越慢。
薛照野说最痛的时刻已经过去,话音都未落,李洵水胸口一阵心悸。
是指行刑时,她的漠然与袖手旁观吗?
薛照野不知晓,李洵水风轻云淡地在人群中观刑时,把五指的指甲都掐断了。
人要忍受到什么程度,才能做到不动声色,心如止水,面不改色地,望着心上人挨痛?
那一瞬,她的痛与她的痛同频,只是李洵水不能说不能动,任由误会蔓延,却无力辩驳。
她真心无力辩驳。
屋内安静许久,薛照野感受到背上的力度逐渐变轻,疑惑地回了头,目光从李洵水脸间掠过下滑,因着动作幅度,对方领口敞得略开,大片一览无余,仿佛连绵无尽的雪山。
薛照野抬手就要解她衣扣。
李洵水小小挣了几番,最终还是停止抵抗,闭着眼蹙着眉,一副等待的模样。
薛照野停在临门处却没再往前,趁着对方闭眼迅速打量起来。
李洵水紧捉住袖口,指甲不知怎么断了几截,上面挂了些棉絮。
女子纤细的腕内,皮肤透白,青筋血管明显,很脆弱,像薛照野这样的人,只需稍稍用力,就能轻而易举地折断。
薛照野心口忽地一软。
罢了,何必欺负个不会武的人。
她收手躺回,阖目道:“此事不怪你,若换作是我也会如此抉择。”
可谁都知道薛照野这人,如果是她,会第一个冲出来维护辩解,就像今日清早在偏殿那般,不顾一切不顾后果地冲出门。
没有半点弯弯绕绕虚情假意。
李洵水想,若不是中途晕了过去,薛照野恐怕会抓着帝王的龙袍不放手。
“我们不过联姻。”薛照野说着说着扯唇,像在自嘲:“就算不是联姻,你也是个体,没必要以我为重心,更没义务牺牲和无条件站队,是我想得太歪,你无错的,不必放在心上。”
窗外有阵初冬的风钻入,李洵水裸.裎着,下意识缩了缩肩。
薛照野还不太能扭身翻身,踟蹰片刻,拉起被褥小幅度往李洵水方向丢去,说:“就是得麻烦你照顾一阵,不过我身子骨强健,伤好得快,你无需麻烦太久。”
李洵水紧咬舌尖,咬出血腥味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和,说道:“臣自该照顾您的。”
旨意禁足三月,这伤要彻底养好都得一个半月,薛照野不得不滞留,她认了。
“衣服穿上吧。”薛照野语气温和:“天冷,该让人烧地龙。”
“嗯。”李洵水没动,只望着对方,目光淡然又坦荡:“将军不继续么?”
薛照野愣了愣,觉得有点好笑,正准备反驳,刚张开嘴便止住声。
李洵水的眸色万般柔软。
上一个这么望她的人是灵漪,但那时候,薛照野的心思不像现在,正一点点泛起涟漪。
她偏开眼珠,说:“其实你无需愧疚,方才不过玩笑,是不是吓到你了?”
李洵水:“……”
她拉下被褥:“臣为妻,按规矩应当如此。”
薛照野目不斜视:“没有用此等事弥补交换的规矩,我又不是什么荒.淫之人,好歹成婚一场,即便为妻我也尊重你的。”
李洵水依旧没动,直勾勾瞧她。
薛照野不明所以,挠挠头,试探而诚恳道:“真心不用,这种方式……诶我真没怪你,”
李洵水的狐狸眼被额发掩盖。
她似乎又在叹气。
薛照野疑惑,难道拒绝不对么?虽然她是有点气她不帮自己,可转念就能想通。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想引火烧身,今日在场的人各怀鬼胎,一个不小心又要被拖下水。
御台司不好应付,其余人更是。
毕竟李洵水也说过,如果薛照野执意回边塞,那她在城中该怎么办。
自然自保为先,更何况是个不懂武力的人。
李洵水想用榻间的事来弥补今日的冷眼旁观,然而薛照野无需到此地步。
把她想成什么人了!
“快些穿衣。”薛照野说:“药粉应干透了,还得包层纱布才行。”
于是李洵水披着寝衣去寻来纱布,就站在床沿边,弯腰帮薛照野一圈圈绕好。
薛照野总觉得对方眼神幽幽,带着抱怨。
又咋了?
算了,薛照野没心思多想,药粉有安神作用,她趴着趴着睡了过去。
临睡前忘关窗户,深夜时冷风嗖嗖灌进,薛照野本就睡不踏实,一个翻身又压到伤口。
疼得瞬间惊醒。
李洵水躺在身侧,背对着窸窸窣窣不知在做什么,布料摩擦的声响接连不断。
薛照野撑起半身望去。
她的角度看不全,但也能看个大概。
只一眼,薛照野瞳孔地震,顺带心跳加速。
李洵水的手在动,那处布料被摩擦得泛起层层波浪,偏她口中还叼着薛照野临睡前脱下的衣裳,也被咬得涔涔。
……她。
薛照野甚至听见了几声刻意想压制,却始终止不住而含糊溢出的喟叹。
李洵水做得异常沉浸认真,根本没察觉身后人躺回的动静。
薛照野趁她松懈前赶紧闭眼装睡。
又待了片刻,李洵水终于坐起,将薛照野的衣裳慢慢叠好放回脚边。
那咬过的地方深了一小片,李洵水还用力抚了抚,试图将印子抚平。
做完这些,她又在黑暗里默了会,才动作轻柔地掀开被子,跨过薛照野的腿下榻。
薛照野看见了她的指节,月色下沾满晶莹。
如果不是因为伤口持续的疼痛,薛照野会认为此时此刻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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