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061
新的一周,出门的时候雾霾打在脸上。我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白雪?”顾炊原已经穿上了小薄袄,他在迷雾中朝我招手,在树底下若隐若现。
我朝他走过去。
“变冷了,但是又没那么冷,冷气往身上钻,”顾炊原哈了口气说,他问我,“你冷不冷?”
“还行。”屋里开了空调,我把手揣兜里,掌心热乎乎的,没有那么冷。
我们路过地铁站台,有一部分连着商场的站台开始预热圣诞活动,圣诞树上亮着小彩灯。青色的树枝上挂着各种颜色的小球,瞧着非常喜庆。
“什么时候学校圣诞节也放假啊?我们也能出去玩。”顾炊原在旁边看见了说。
“小朋友们,参与活动送圣诞老人挂件哦。”我停下来,拿了一张宣传单,然后商场宣传的小姐姐送给了我一个圣诞老人。
圣诞老人小小的一只,面容和蔼慈祥。我轻轻地捏了一下,圣诞老人的脸捏扁了很快又回来了。
“目前来看不太可能,放学早的话也赶得上活动吧。”我对顾炊原说。
“那哪有放假出去玩的爽?”顾炊原理所当然地说。
“不过我看好多同学准备了圣诞礼物,也算是过上洋节了。”顾炊原扫了眼旁边卖苹果的水果店。
苹果和橙子由喜庆的包装包裹着,外面还有盒子,上面印有各种各样的图案,平安夜快乐之类的。有的还包成了花束的形状。
我拿着圣诞老人跟在顾炊原身后说:“学校卖的更便宜,小卖部平安果才两块钱一个,去学校买吧。”
顾炊原还是没动,我顺着他的目光去看,看到了一束白玫瑰包装的平安果,里面的苹果颜色很淡,和白玫瑰装点起来加上黑色的叶子,看起来怪异却又美丽。
“她肯定喜欢这种,看起来像是外星人才会喜欢的审美。”顾炊原打包票说。
“这好像是哥特风,看起来她确实会喜欢。”我说。
我又瞄一眼价格,一小束花要五十二块钱。
顾炊原咳咳两声说:“那就要这个……老板,我扫你。”
我站在旁边说:“我的呢?”
“那再要一个苹果,最便宜的那个,”顾炊原对老板说,他随手从没有包装的苹果大箱子里,找了一个给我,“喏。”
好吧。我接下了顾炊原给的苹果。
也算是收到圣诞节礼物了。
苹果我揣进自己兜里,走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有点热乎了,我拿出来放在手里玩。我抛起来又轻轻接着,就这么走到校门口。
顾炊原瞅两眼说:“掉了你赔我。”
我没有回答,下一秒,手里的苹果没接住,骨碌碌地砸在地上。我跟着就要去捡,苹果掉进臭水沟里,发出“啪嗒”一声动静。
“……”我没办法捡了,眼角扫到顾炊原脸黑了。
“白雪!”顾炊原朝我吼。
我摸摸自己的耳朵,对顾炊原说:“我不是故意的。”
上课铃响之前,我又去了小卖部,我重新给顾炊原买了两个苹果。他选了两个有包装的,花了我四块钱。我瞧瞧自己空荡荡的双手,顾炊原在我前面拆开苹果吃了。
教室里一片热闹,不知道是不是圣诞节的缘故。远处天际一片雪白,雾霾让整座城市变成浩渺的白色,像是一座绿色的灰暗之城。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发现座位上已经放了一堆各式各样的平安果。其中最醒目的是用塑料袋包着的一袋青苹果,旁边有宗姣写的宋体。
——平安夜快乐。
“白雪同学,这么受欢迎呀。”班长路过的时候朝我笑笑,他在我桌子上也放了一个苹果。
“这是班主任给大家准备的,人人都有份,一人一个。”
“谢谢。”我对班长说。
我把宗姣买的苹果放进书包里,还有其他同学送来的,有包装的拆包装,大部分都是班里同学送的,里面的小纸条都是祝福语。
我拍了张照片,想发给凌乔。
在点击联系人的时候,手一滑,我点错了人,消息发给了梦旅人。
我在想要不要撤回,具封郁那边几乎是立即回复了。
梦旅人:在上课吗
我慢慢地打字过去,上面还有之前和具封郁讨论心事的聊天记录。
白安然的小宝贝:今天平安夜,学校很热闹,收到了很多同学送的苹果
具封郁那边很快也发了祝福语过来。
梦旅人:平安夜快乐
上课铃响了,我收了手机,班里也安静下来。班主任走上台,在讲桌上敲了敲。
“知道你们激动,还有五天课呢,好好上课,等周五放学再想元旦放假的事。如果你们表现好,说不定我们可以和各科老师商量下,少布置一点作业。”老何说。
底下没有回应,我们已经被骗习惯了。作业几乎是少不了的,老何每次都这么讲,没有落实过。
中间一下课,我又去了趟小卖部,我摸摸裤兜,里面还有十六块钱。我去小卖部买了几个苹果,一个是要送给宗姣,还有几个是要送给班级里的同学。
我去了宗姣的教室,门口的男同学已经熟悉了,朝后头喊:“宗姣,学长找你。”
宗姣放下笔出来,我瞧见她换上了我给她买的运动鞋,不由得眨眨眼,唇角忍不住扬起。宗姣一出来看到我的表情,略有些无语地问:“傻笑什么呢?”
“没有,”我收起笑容,把苹果拿给宗姣说,“这个给你。”
“没有提前准备,这是在小卖部买的。”我说。
“没事,”宗姣说,她拿在手里掂了掂,“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个。”
“之后一定也有其他同学会送你的,”我看一眼门口前排的男同学,我注意到男同学跑到宗姣座位那里放了一个苹果,他又蹑手蹑脚地回到前排,我装作没看见说,“元旦准备回家吗?”
“不回,”宗姣摸摸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稍微长长一点,到了下巴下面的位置,“我在市里找了兼职,元旦可以打工。”
“找的什么兼职?”我又问。
宗姣原本没打算说,过了会儿才告诉我:“去奶茶店切水果,还有去商场发宣传页,去卖气球。三个。一天有一百五十块钱。”
“那很多了,”我替她高兴,朝她笑了一下说,“你记得把兼职的位置发给班主任或者同学,发给我也可以。”
我想起之前看的新闻说:“据说好多兼职专门骗外地的小姑娘,你一个人出去,还是注意一点。”
“行了,啰嗦,”宗姣抬脚往教室走,“回去吧。”
我在门口站着。宗姣进去的时候经过第一排的男同学,不小心撞到了男同学的桌子,男同学立刻瞪大了眼,宗姣一记眼刀飞过去,男同学立即噤声了。
悬铃木的叶子落得稀稀拉拉,放学铃声一响,我和顾炊原一起回家。
“白雪,那边是不是你画室老师?”顾炊原问了一句。
我顺着顾炊原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画室门口的男人。模特的身影几乎遮挡住男人的身影,只露出男人半边清俊的侧脸,相貌儒雅而又谦和。
“嗯。”我应了一声,收回了目光。
在我收回目光的时候,我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我假装没有察觉到,和顾炊原一起离开了。
今天学校门口格外热闹,大家仿佛都有了约定。有的要一起在节日去in77,有的要去天目里和湿地公园,还有的要去商场聚会之类的。我们学校边多了卖气球和姜饼人的小摊,在路边亮起一盏盏的小灯。
“临泉怎么还没出来?”顾炊原在树底下问。
“大概在画室?”我瞎猜的。
没有等到戚临泉,我们从人群中听到一阵阵的“哇”之惊讶声。很快,一辆跑车停在我们学校门口,黑色的甲壳虫外翼光滑漆沉,形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伤寒……”
“是伤寒!我的天哪!”
“谁tm这么有实力,约委托约到学校来了。”
林丛萱从跑车下来,她是伤寒的扮相,面上带着笑,怀里是一束浪漫的白玫瑰。
我看到了,顾炊原自然也看到了,顾炊原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小白花,他脑袋上的青筋忍不住蹦出来。
顾炊原忍不住问:“……她疯了?”
“……”我瞧瞧林丛萱那边,安慰顾炊原道,“没事,她的花像是来求婚的,你的小而美,而且她也没有苹果。今天是平安夜,送苹果更应景。”
顾炊原唇线紧紧地绷着,抿直成冰冷的弧度。
路灯在我们顶上飘忽不定,那些女孩子们的尖叫声传来,林丛萱瞬间变成了穿越时空而来的异世界人士。她身边的人潮将我们隔绝,一瞬间,她仿佛站到了少女心汇聚的舞台上,享受着一众少女投来的迷恋目光。
没一会儿,戚临泉出来了。
戚临泉先看到了林丛萱,然后看到了我们。戚临泉有些意外,见林丛萱那边被人围着,先到了我们这里。
“学姐,我们待会儿再说,你先忙。”戚临泉朝林丛萱招招手。
“老师今天来了,白雪刚刚看到没?”戚临泉朝我们走来说,她注意到顾炊原脸色不太好,轻轻在顾炊原背上锤了两下说,“干嘛呢,过节崩着死人脸。”
“看到了。”我回答。
顾炊原仍旧黑着脸不说话。
“这是给我的吧?”戚临泉不客气地把花拿走,然后对我说,“老师是来见你的,他来学校没找到你。白雪,你要不要去找他一趟?”
大概还是为了比赛之类的。我想了想说:“不去了吧。”
我说完,人群那边散开,我在傍晚看到不远处的林丛萱。林丛萱的脸色压在白玫瑰边,那双眼倒映着我们三人,有那么一瞬间非常扭曲,很快又恢复了。
她微笑着朝我们走来:“小学妹,我是来见你的。”
“……有空跟我过圣诞节吗?”
第62章
062
戚临泉面上有些犹豫,她看看林丛萱又看看我们,对林丛萱说:“学姐,我和发小已经约好了。我们要去中山北路。”
“你先等我们商量一下?”戚临泉问道。
林丛萱面上带着僵硬大度的笑容说:“行,不着急,你们先商量。”
戚临泉笑了一下说:“学姐你今天穿的很帅。”
林丛萱又微笑了一下,然后戚临泉到了我和顾炊原面前。她领着我们到了角落处。
“你们看怎么办?”路灯拉长了戚临泉的影子,戚临泉小声问。
我后面是四季常青的灌木丛,灌木丛的树枝戳到了我腰,我往后摸摸,揪了两片叶子说:“我一会儿要回家了。”
“你们三个去吧。”我说。
顾炊原在闹别扭,瞧见不远处林丛萱,他梗着脖子说:“不准跟她一块儿。”
“她大老远过来一趟,”戚临泉想了想说,“要不给我二十分钟,我陪她说说话,然后来找你。”
“你放心好了,花我是不会要的。”戚临泉说。
顾炊原瞪过去说:“你敢要。”
“好啦好啦,”我在旁边和稀泥说,“你们不要吵架。”
“合理安排时间,我先走啦。”我对他们两个说。
“行吧。”顾炊原说。
戚临泉对我说:“你到家了记得发个消息。”
“好哦。”我应下了。
我往前走着,走到车站的时候,往回看一眼。少男少女的身影依旧在原地,少女似是安抚着少年,两人半边的侧脸变得模糊不清。
我回到家,洗了个澡画会画,差不多到了晚上十点钟,夜晚顾炊原给我打了电话过来。
“喂?”我接了电话,不禁有些稀奇,顾炊原很少跟我打电话。
“白雪,”顾炊原先是喊了我的名字,然后跟我说,“你今天不在,发生了一些事。”
我瞧瞧窗外问:“怎么了?临泉生气了?”
“不是,”电话里顾炊原的声音有些烦躁地说,“是那个林学姐。她突然发疯了,开车把树撞了。我和临泉都吓一跳,然后临泉没办法带着她走了。我们一块去了警局……还去做了笔录,她说是不小心的。”
“妈的……她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她就算喜欢临泉,也不能这么疯吧……而且她们才接触多久。”顾炊原忍不住说。
“然后呢?”我问。
“然后她妈过来把她领走了,还跟我们道歉。她妈当着我们的面扇了她两巴掌,反正搞得挺难看的。”顾炊原在电话里说。
“大概学姐心情不太好吧,”我说,然后想了想问,“临泉那边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她觉得学姐很可怜。我看我们更可怜吧。”顾炊原说。
顾炊原不高兴地说:“反正,我觉得学姐绝对不是正常人。临泉还觉得她可怜,可怜在哪里?”
“临泉本身就很善良……这个时候讲可能反而适得其反。你不要想这些了,明天还上课呢。”我安慰顾炊原。
“嗯,打扰你休息了,挂了。”顾炊原应声,然后挂了电话。
我在月光前注视着面前的画集,其中打开的一幅是伦勃朗的《自画像》。人与人之间布满磁力的磁场。越是心怀善意的人类,越是会朝着那些需要救赎的人靠近。
就像是弥赛亚情节一样。
我往后翻一页,翻到了伦勃朗的《浪子回头》。
暗色而浓烈的色彩,构成寡淡而神圣的构图。红色与金色的稠颤勾勒出跪地的儿子,而他的父亲面怀一片申刹的死寂,轻轻地将儿子拥入怀中。
夜晚,我做了个梦,梦到了伦勃朗的画。
浪子回头的画面中,林丛萱跪在地上,戚临泉轻轻地扶起她,我和顾炊原成为了目睹一切的门童。
地上四处散落自我轻视的罪孽,化成一片圣光之色。
一周的时间转瞬而逝。
元旦放假第一天,我被妈妈叫起来,妈妈要带我和凌乔买衣服。
我和凌乔坐在沙发边,凌乔对妈妈说:“阿姨,我现在是大明星,去商场被认出来怎么办?”
妈妈不由得笑起来说:“还没出名先有包袱啦。不去人多的地方,带你们去私人定制的店。那边儿人少。”
我戴上了围巾和手套,红色的喜庆颜色,棉服也是妈妈找出来的,纯白色的棉服,两侧有很大的口袋。我揣了瓜子和花生糖,还拿了小的速写本。
“离得远吗?”凌乔又问。
我察觉到凌乔的目光落在我手上,我把剩下的花生糖揣兜里,然后瞧一眼凌乔,我说:“妈妈,哥哥只想在家里睡觉。”
凌乔摸摸我的脑袋说:“我可没说。”
“好啦好啦,出门了。”妈妈拿了车钥匙说。
我们出门的时候,路边的路灯上都挂了红色的中国结,不远处炸开一声声响,有人在放炮。放炮声一声声地落在耳边,我好奇地瞅过去,扭过来险些撞到凌乔身上。
凌乔单手一撑,扶住我低声说:“看路。”
我眨眨眼,上车对妈妈说:“妈妈,要过年啦。”
“嗯,白雪要放寒假了吧?”妈妈说,“要不要去补习班?”
“还没想好,等期末考试看看成绩先。”我对妈妈说。
“考好了就不去了。”我又说。
我从口袋里拿出来花生糖,剥开吃了一个,我挪到凌乔旁边问:“哥哥呢?哥哥寒假要做什么?”
凌乔瞧一眼我说:“练习室。”
“哥哥的曲子还没做完吗?”我问。
“签了营销公司,现在要和那边磨合。”凌乔说。
我拍拍手说:“哥哥要当爱豆了。”
“……”凌乔顿了下说,“我们主要卖的还是曲子,偶像性质只是附带。”
我“哦”了一声,在我看来没什么区别。
凌乔揪了一下我的耳朵,也没再说什么了。
很快就到了地方,妈妈带我们来的是一处园林里面的设计师店。设计风格有运动风也有商务风。透明的落地窗搭配黑金的地板,远远看上去和枯落的树融为一体。
“您好。”进门之后服务人员微笑道。
妈妈递了会员卡过去,跟小姐姐说:“给我的两个儿子看看冬季款。”
“有推荐的吗?”
往常这种买衣服的时候,我都是坐在一边,等妈妈给我选,然后我去试。最后选妈妈选的款式,我不需要纠结。
现在多了凌乔,我注意到凌乔在看橱窗里的款式,我问:“哥哥有喜欢的吗?”
“目前还没有……不过衣服设计得还不错,阿姨有眼光。”凌乔说。
我左右瞧瞧,没瞧见衣服,先瞧见了不远处的另一批人。另一批人似乎是和当地设计师在营销品牌,我看到了专属的logo,以及一道熟悉的身影。
对方说着什么,在他们对面的高挑身影不为所动。
“沈先生,您看下,如果您愿意跟我们合作的话……”
我正要收回目光,心里冒出不好的预感。像是小鼹鼠钻洞被抓个正着。
男人已经转过身来,他看见我,目光不由得顿住,然后我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名为沈的联系人发了消息过来。
沈:过来。
我摸着兜里的花生糖,不由得绷紧了唇角。
“不好意思,失陪。”我听见那边的沈铭金对工作人员说。
我看着手机屏幕,这回没办法装没看见了,我对凌乔说:“哥哥,我有事,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凌乔没动,问我:“要去哪儿?”
“这里有你认识的服务员?”
“我去洗手间,”我随口说,“我很快就回来了。”
妈妈听了一耳朵,对我说:“一出门不是喝水就是上厕所,快去快回,回来试衣服。”
“知道啦,”我对妈妈说,然后又对凌乔说,“哥哥陪妈妈先逛逛。”
我沿着沈铭金上楼的方向过去,二楼是单独设计的吧台。左半边是衣橱,右半边是咖啡厅。暗色的色调,像是黑白方块组成的点线面之宫,沈铭金正在那里坐着。
“老师。”我上楼他看见了我,我稍微顿了顿,然后走了过去。
沈铭金穿了一身纯黑色的大衣,他身骨修长,细长的眼一片宁静,比在画室时显得更加成熟。服务人员上了两杯咖啡,沈铭金微微做了个请的手势,对我说:“坐。”
我于是坐下来,瞧见了我面前堆了奶泡的咖啡,我眼珠转过去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老师。”
沈铭金没有回复,反问我:“你的那副《魔王》画的怎么样了?”
已经画完了。我拿了个根搅拌棒搅了搅咖啡说:“还有些地方没有收尾。”
沈铭金注视着我的动作,对我说:“是要拿到画室我帮你收尾……还是我去你家?”
我的眼皮开始乱跳,把搅拌棒放下来了,我说:“老师,这种事情我自己来就好了。”
沈铭金点点头,又问:“那双年展?”
“……我还没想好。”我说。
“不用紧张,”沈铭金看着我搭在一起的手指说,“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很小的比赛。没有人能竞争得过你。”
沈铭金薄唇轻启,顿了顿说:“毕竟……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我不由得垂下眼,眼睫毛曲扇着,密密匝匝地遮住我的眼珠。我瞧着咖啡液里晃动的人影,半天才说:“老师,能不能再给我一些时间考虑一下?”
沈铭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面前落下一道阴影,沈铭金似乎要摸我的脑袋,老师曾经说过,每个学生都是他的孩子之类的。
“二楼都是一些走线上的款式。有一部分还没上,您可以看看……”
话音刚落,沈铭金的手掌没有碰到我脑袋,不远处传来妈妈的声音。
“白雪……沈老师?”妈妈有些惊讶。
沈铭金如常地收回手,对妈妈略微颔首:“白女士。”
凌乔跟在妈妈身后,他的目光一瞬间从沈铭金的手掌,转到我身上。大半的阴影落在凌乔侧脸,凌乔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成片的深邃静静地往外洞察。
像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水面,起了一层暗流。
妈妈一见到沈铭金就笑起来:“沈老师,真是好久不见呐!你人还是这么俊……我就说白雪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走了,原来是在你这里。”
沈铭金看我一眼说:“我也是刚刚碰到了白雪,和他聊两句。”
第63章
063
“那你们继续聊,”妈妈笑着说,“这孩子在画室一直都受沈老师照顾,有空可以来我们家里坐坐,他之前常提起你呢。”
我在旁边听得不好意思,妈妈所说的提起,还是两年前妈妈问我老师是不是姓沈的时候,我应了一声。
“已经聊得差不多了,”沈铭金说,“白雪,我们之后再联系。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妈妈又和沈铭金寒暄了一番,我和凌乔在旁边听着,直到人走了,我们才一齐收回视线。
凌乔在我身侧问:“美术老师?多大了。”
我往上瞧见凌乔的眼珠,凌乔倒映着我抬头的模样,我眨眨眼说:“28。”
然后我又想伸手去摸凌乔的眼珠子,巧克力一样的颜色。我说:“哥哥的眼睛像我刚刚喝的咖啡。”
“是吗?”凌乔捞住我的手,不让我乱碰,他对我说,“28的话,比白雪大11岁。”
我不明白这和老师的年纪有什么关系,我想了想说:“老师从国外读完硕士回来,刚毕业也没几年。”
凌乔突然笑一声说:“男人过了20就老了。”
我瞅瞅凌乔,在旁边学话:“哥哥过了20就老了。”
“你们两个,过来试衣服了。”妈妈在小姐姐那边瞅了半天,抓了两件羽绒服,笑着朝我们扬扬。
“这两件怎么样?”妈妈问我们。
妈妈拿起的羽绒服是日常款,设计却很出彩。白色流光一样的材质,领口为竖起可弯折的设计,中央有枯草印花领带,两侧的肩头和兜侧上是浅灰色的花草纹。中间则有束腰,版型看起来像是登山服,却又更休闲一些。
服务员小姐姐在旁边说:“这是秋季刚上的冬款,白色非常符合两位小朋友的气质呢。”
妈妈笑起来说:“我也一眼就相中了这件,去试试吧。”
我和凌乔各自领了一件羽绒服,我们两个进试衣间换衣服。冬天的衣服很好试,只需要脱掉外套就好了,我里面穿的是白色的高领毛衣。
“妈妈。”我穿好伸出脑袋,往外瞅一眼,凌乔正好出来了。
凌乔身段很好,身高腿长,肩膀也宽,穿上去像是雪场里出来的精灵。我看看橱窗里的模特,又看看凌乔,我说:“哥哥可以当这家店的模特。”
凌乔没有回应,而是在上上下下地瞧我。看得我有点不好意思。
“出来瞧瞧。”妈妈对我说。
我于是从试衣间出来了,凌乔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和他穿了一样的款式,看起来像是情侣装一样。
我并肩和凌乔在试衣间站在一起,像是雪原上两片薄薄的蝉。
妈妈在旁边拍手说:“那就要这件了。楼下没有楼上的款式合适……你们要不要再试试别的?”
我瞅一眼别的,光是挂出来的还有几十件。我不想再试衣服了,我目光从展示架收回。
我脱了羽绒服说:“妈妈,家里还有好多衣服,不试啦。我要跟哥哥去游乐场。”
凌乔闻言侧目瞧过来,眼珠略微顿了顿。
“行吧,那我再逛逛,给你叔叔也要买一身,你们两个别玩太晚。”妈妈说完,就被小姐姐拉去看其他衣服了。
“知道啦。”我回复妈妈。
“哥哥,走啦。”我又拍拍凌乔,拉着凌乔一起开溜。
我和凌乔一起下楼,凌乔问我:“去游乐场?”
“不是哥哥讲的吗?”我说,一出门,外面的冷气扑面而来,我把脸往围巾里埋埋说,“但是游乐场元旦肯定很多人,哥哥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凌乔闻言说:“小郁家在市里有私人游乐场,我们去那里。”
我不由得稍稍惊讶说:“小郁哥家里好有钱。”
然后我想了想说:“游乐场里有摩天轮吗?”
“会不会也像迪士尼里的那样有公主和王子表演?”我又问。
“有公主。”凌乔说。
我不由得有几分期待,我对凌乔说:“哥哥,我还没见过公主呢。”
凌乔面带微笑,瞧了我一眼,又问我:“你的那位老师,刚刚要摸你?”
我没听明白凌乔的意思,而且老师也没摸我。我瞅过去,眼底带着淡淡的疑惑。
“不明白哥哥在说什么。”我说。
凌乔于是说:“刚刚我上楼的时候,看见他要摸你的脸。他平常也摸你的脸?”
“在画室里画画教学生还需要摸脸?”凌乔淡淡地问。
凌乔说完看向我,他眼底变成了一片暗藏波流的深网,我是扑棱着翅膀的小蝴蝶,轻而易举地就被捉住了。
“老师没摸我的脸,可能是要摸我脑袋。表现好的孩子会被老师摸脑袋。”我回忆起来,分析道。
“是吗?”凌乔凑过来问,“意思是白雪表现得很好?”
那也没有,老师或许只是想让我别紧张之类的。老师觉得我不参加比赛是因为不够自信。
凌乔靠近我,我无形的翅膀被凌乔捉住了,他似乎对这个回答不满意,还要戳我脊梁骨瞅瞅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我表现得不好。”我老实说。
凌乔继续追问:“表现得不好还要摸你?”
我挠挠自己的脸,抿起嘴巴跟凌乔说:“好多人摸我脑袋。除了老师,还有妈妈,还有同学,还有我帮过的老头老太太。哥哥每个都要问这么清楚吗?”
我摸着花生糖,准备吃一个花生糖。我骤然察觉到后颈凉凉的,我警觉地瞅过去,耳朵被捏住了。
凌乔似笑非笑地捏我耳朵说:“这就不耐烦了?”
我耳朵被捏住,不疼但是依旧不舒服。我把花生糖放回去说:“没有对哥哥不耐烦。”
“哥哥不要生气。”我说,然后想了想,把兜里的花生糖给了凌乔。
“给哥哥。”我不吃了。
我眼珠瞅过去,拍拍凌乔的手说:“哥哥不要揪耳朵。”
凌乔没有撒手,他站在我身后,另一只手稍稍往前,姿势看起来像是揽着我。他在我身后冷淡地叹了口气。
“我关心白雪,白雪还要不耐烦。那我以后不问了。”
“以后白雪想让我问我再问,不想让我问我就闭嘴。”
“白雪不想让哥哥讲话,哥哥就不讲了。”
“哥哥回去看两集哑巴新娘。”
我:“……”
凌乔讲话的时候低沉的嗓音落在我耳侧,其中带着淡淡的情绪。那些情绪擦过我,像是地里长出来了荆棘,刺得我毛毛的。
我不由得回复:“没有不让哥哥讲。”
眼看着凌乔还要说话,我把花生糖剥开,喂到凌乔嘴里。凌乔这回不讲话了,他低头看了看我,然后吃了花生糖。
凌乔唇畔碰到我食指,我摸摸自己的手,把手揣进口袋里。
幸好这个时候车过来了,凌乔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揪我耳朵。上车的时候我瞧一眼,我耳尖被凌乔揪的红了一片。
游乐场的位置在市区边缘的位置,算不上偏远,但是和景区边相连,另一侧是湘江。远远地瞧见巨大的摩天轮,在天际下一动不动,像是停滞的巨大时钟。
我们到了地方,我第一次见不用买票的游乐场,不由得非常新奇。
游乐场整体的建设偏莫兰迪色,浅色的卡通色,童话般融合在一起。映入眼帘的是碰撞在一起的延申穹顶与茶话会茶壶,上面有松鼠和兔子雕花的图案。旋转木马缓慢地亮起灯,响起梦幻的音乐。
除了空无一人之外,实在是完美的游乐场。
我瞅瞅问:“哥哥,公主呢?”
凌乔说:“在这儿呢。”
“哪儿呢?”我问。
我扭头就在凌乔眼底瞧见了自己。凌乔双眼像是一面花窗,梦幻色的背景在我身后成了点缀。我因为高兴面上带了很淡的微笑,双眼眨巴着,看起来纯良无害的模样,还在傻傻的等着凌乔告诉我公主在哪里。
凌乔捏我的腮边说:“白雪公主不就在这里?”
“我说的是真的公主……疼,”我拍拍凌乔的手说,“哥哥骗我。”
童话小镇的音乐响起,我很快又被周围的设施吸引。飘荡的彩灯像是无数的穹星,在手掌下细密地散落。
“哥哥,我们先玩哪个?”凌乔不揪我了,我摸摸自己的脸,瞧瞧设施指了指说,“我们先玩旋转木马吧?”
凌乔在我身旁说:“不玩,太幼稚了。”
“是哥哥要带我来游乐场,”我不高兴地说,我扒拉凌乔的手指不乐意,“哥哥陪我一起玩。”
“哥哥——”我又软软喊了声。
“好吧,”凌乔勉强同意了,他用食指轻轻地勾住我说,“那去玩旋转木马。”
工作人员都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我选了一只白色的大马。这只大马脑袋上有一只角,看起来像是独角兽。我拍了拍大马说:“哥哥,我要坐这个。”
我坐上去了,双手放在前面虚虚的扶手上,我往后瞧见一角黑。凌乔还在原地站着,他微笑着说:“那我也坐这个。”
“……”我心里怪怪的,像是有小绒毛在乱长,我说,“哥哥自己选一个大马,我们这么大了坐一起好丢人。”
“又没有别人看见。”凌乔随意地说。
我身后传来一股力道,耳边是梦幻的童谣,在凌乔坐上来之后,欢快的音乐响起,独角兽上上下下地起伏,慢慢地旋转起来。
阴影落在我身上,背后人的存在感很强。我鼻尖前飘来淡淡的木质香气,凌乔那边没有扶手,一股力道传来,然后我就被抱住了。
腰际多出一双大手,十指骨节冰冷而苍白,与身后人压下的气息融在一起。我侧眸撞入凌乔眼底,那双宝石般的眼与浅色的设施形成天翻地覆的反差,深色似要将独角兽散发的纯真消磨得一干二净。
我担心独角兽会害怕,轻轻拍了拍独角兽的脑袋。
这好像和我想象中的游乐场不一样。
我被凌乔抱着,凌乔似乎玩得很开心,他只需要抱着我就好了。我瞧着旋转木马周围的环境圆圈一样开始转,我又瞧瞧身下的大手,努力地装作不在意。
“哥哥,我不想玩旋转木马了。”我小声对凌乔说。
凌乔在我身后笑一声说:“这么没耐心?”
第64章
064
“哥哥这样抱着我……太奇怪了。”我感受到腰际的双手越收越紧,我快要喘不过气了。
“是吗?”凌乔的气息从身后覆上来,他在我耳边轻笑一声,“哥哥碰不到柱子,只能抱着白雪。那我松手好了,这台子这么高,把哥哥摔成残废,以后都要白雪照顾。”
我想象着那样的画面,旋转木马升降的空间大概是一米五左右,贸然摔下去还是会受伤。不像哥哥说的那么严重,他的笑声却一直在我耳边回荡,像是缠了酥-麻的热气涌进我耳孔里。
我担心凌乔摔下去,半天才说:“算了,哥哥抱着我好了,我们再玩两圈。”
“白雪这么好?”凌乔叹口气,像是没想到我会同意。
旋转木马是淡青色和白色交织,蓝色的绸缎在顶端绘制了一朵朵云彩。彩色的花灯点缀其上,中央有一面镜子,每次转过镜子,能够看到我和凌乔在独角兽上的模样。我虚虚地抱着柱子,凌乔手长腿长,我像是布娃娃一样被他抱在怀里。
凌乔微微低眸,侧脸澧丽夺目,他的嘴唇虚虚地落在我头顶,每次一起伏,往下坠时便会撞上我的发丝。
我没有回应,每次路过都要瞧一眼镜子。我小心地抓着柱子,我和凌乔像是变成了动画片里的小人儿。凌乔随着音乐声,在我身后低声哼歌。
“世上只有哥哥好,有哥哥的白雪像个宝,没哥哥的白雪是根草……”
我:“……”
好不容易玩完了旋转木马,我下来的时候有点腿软。我摸着马屁股,瞧瞧自己发麻的掌心,又去瞧旁边精神的凌乔。
凌乔看看我又看看独角兽问:“再来一圈?”
“不玩了。”我说。
“去玩过山车?”凌乔看向不远处问,“还是玩大摆锤?”
“都可以,”我刚玩完了我想玩的旋转木马,我摸摸口袋说,“哥哥想玩哪个,我陪哥哥去。”
游乐园的灯是水母形状,白天并不怎么亮,只在雾霾天发出微弱的光,不若白昼。凌乔发丝与眼眸俱黑,他闻言笑起来,笑起来时眼底染了一层釉色,褐底浓稠,变得亮而漆黑。
“白雪这么善解人意?”凌乔凑过来问我。
我闻言眨眨眼说:“我一直都善解人意。”
“哥哥,这些红色的机器人是什么?”我察觉到凌乔离我很近,我指了指对面两个碰在一起红色铁壳子搭起的屋子。
“不知道。”凌乔瞧了一眼说。
我拉起凌乔的手说:“我们去看看。”
我拉着凌乔过去,离得近了瞧见了大屏幕,上面有各种选项,旁边的墙壁上还搭了各种各样的发箍。有米老鼠、大灰狼、蝴蝶结,这里是拍大头贴的地方。
“这是拍照的地方,哥哥,我们要不要拍张照片。”我问。
我这才瞧凌乔,发现凌乔还在看我牵着他的手,我于是松开了。我从墙上拿了一个米老鼠的发箍,比了比之后戴在脑袋上。
“哥哥,我变成小老鼠了。”我睁大眼说。
凌乔眼底倒映着我的模样,我原本就不爱说话很安静,这个似乎很合适,小老鼠也是不爱讲话只喜欢吃东西。
“好看吗?”我又问凌乔。
凌乔在一旁略微捂住额头,对我说:“……好看。”
我瞧瞧旁边的墙上,又拿了一对狼耳朵,我说:“哥哥戴这个。哥哥和大灰狼一样坏。”
凌乔没动,我顺利地把发箍带上去。凌乔原本就是艳丽的长相,一笑起来眼底带着似笑非笑的情绪,狼耳朵冒出来,邪气立即显露出来。
我瞧了一会儿,对凌乔说:“很合适。”
“哥哥,不要动。我说三二一……”
我按了机器上红色的按钮,然后腰上贴上一只手。凌乔靠近我,侧眸眼底装着我认真操作机器的模样。随着“咔嚓”一声,机器缓缓地运作,空气中响起嗡鸣声,没一会儿几张照片从打印机里吐出来。
“好啦。”我拿过来照片,凌乔也凑过来看。
照片上的我神情认真,凌乔则大半个人赖在我身上,他眼底不怀好意,我这才发现凌乔刚刚在给我挠痒,但是我没有注意到。
我点开手机,熟悉地点开Astraeus的超话,点开队长的标签,我从里面随意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青年温柔而又明媚,和大头贴上蔫坏的人辩若两人。
我指了指手机屏幕说:“好哥哥。”
然后我又指了指大头贴说:“坏哥哥,幼稚哥哥,大灰狼哥哥。”
凌乔:“……”
话音刚落,我的耳尖就被捏了一下。我连忙捂住耳朵,不让凌乔揪。
“给哥哥一张。”凌乔对我说。
我于是把大头贴撕了一半给凌乔。我把大头贴放在口袋里,扭头再瞅凌乔,凌乔已经把大头贴收起来了。
接下来我和凌乔又去玩了过山车和大摆锤。玩完旁边就有一个放映动画片的影院,我和凌乔去看了一部动画片。
动画片讲的是两个蜗牛的故事,故事是治愈系的风格,我看得非常认真,出来的时候眼里冒出了泪花。
“哥哥,小蜗牛的故事好感人。”我对凌乔说,声音低了几分。
“还行……”凌乔剩下的话没说完,他察觉到什么,好笑地看向我,“哭了?”
我眨眨眼,两只手搭在一起,抬头正好撞入凌乔眼底,也瞧见了自己水盈盈的一双眼。我瞧见了那一片雪白皮肤泛出湿蕴的淡红色,落在眼底像是两块鲜红的印记。我的眼睛变成了盛满水的玻璃珠子,圆乎乎的往外滴。
清澈的眼眸由于绯色生出别样的风景,像是一池清风徐徐的荷叶间倏然绽开一盏淡色的红莲。
我吸了吸鼻子,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下一秒,我的下巴就被捏住了。
影厅门口的走廊只开了小灯,黑暗环境中,凌乔捏着我略微使力,他另一只手蹭上我眼皮给我擦眼泪。
“有什么好哭的,不就是个动画片。”凌乔随意地说。
我眼皮传来力道,我稍稍闭上眼。不知道是不是灯光太暗的关系,总觉得凌乔的目光也变暗了几分。凌乔的视线落在我眼皮边缘,他手指一寸寸地从我眼睑下方挪到眼尾的位置,在那个地方搓了很久。
“哥哥,疼。”我忍了一会,忍不住喊出来。
“疼吗?那哥哥给你吹吹。”低沉的嗓音传来。
一道热气吹在我眼皮上,我睁眼瞧见凌乔的下巴,凌乔的嘴唇很红,他眼珠认真地盯着搓红的地方,眼底仿佛凝聚了一层幽色。我眼皮被搓的疼,疼得我眼泪啪嗒啪嗒一直往下掉。
我被凌乔逼在角落的位置,一小部分的遮罩物将我抵在墙角。凌乔似乎不介意这样的姿势,我整个人被他圈着,在他靠近我的时候,我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空气似乎凝结了几分,两片温热传来,滚烫的温度落在我眼皮上。我的眼皮变成了平常被凌乔夹弄的雪腮,我在那一刻大脑有片刻空白。
我眼睫毛胡乱地颤了颤,凌乔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放在了我腰上,那只手勒着我,让我靠他越来越近。
“……哥哥?”我闭着眼小声喊一声。
我脸颊边的绒毛全都竖起来,它们像是察觉到了危险。面前的人变成了要将我吞吃入腹的兽类,我一边害怕下意识想躲,结果反而躲进了对方怀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我以为凌乔要咬我脖子的时候,凌乔松开了我。
“好了。”凌乔说。
他的嗓音变得又低又沉,带着几分哑意。
我睁开眼不明所以,我问:“哥哥,我们下个玩什么?”
凌乔却说:“不玩了。”他收回手,灯光下手背上隐隐有青色的血管凸出来,眼底带着淡淡的压抑之色。
我“哦”一声,摸摸自己的眼皮说:“那我们回家?”
游乐场之行因为这一件小插曲结束了,回去路上凌乔和我保持着距离。他不愿意看我的脸,讲话也很少。我不清楚为什么,眼珠转过来又转过去,想着要不要再给凌乔一颗花生糖。
但是我什么也没做,我为什么要哄哥哥。
这么想着,我就没给糖。
接下来元旦的假期,凌乔去了练习室,我和他没有碰面。
我约了顾炊原出来,我想起之前说的要带他去看电影,我们一块去看了《你的名字》。
顾炊原哭得稀里哗啦,出来的时候还在掉眼泪,他一边掉眼泪一边说:“妈的,太感人了,这是我看过最好看的电影。”
我想起来他之前说过的话,对他说:“你看哪吒的时候也是这么说。”
“我们下一部可以看《奥德赛》。”我说。
顾炊原吸吸鼻子说:“奥德赛是什么?”
“是诺兰的电影,”我对他说,“反正也很好看。”
顾炊原无所谓地“哦”一声,然后说:“下次带临泉过来看。”
我想起游乐场发生的事情,正好顾炊原在哭,我凑上去盯着瞧瞧。我盯着顾炊原瞧,顾炊原正在擤鼻涕,他瞪眼看向我:“你看啥子。”
我没有看出来名堂,顾炊原下一秒说:“你离我远点,别离我那么近,腻腻歪歪的。”
我“哦”一声,离顾炊原稍微远了点。
“那个。”我在想要不要问顾炊原。
顾炊原没心没肺地说:“待会儿我要去画室接临泉,你去不去?”
我想起上次和沈铭金见面,还没给回复。我说:“你自己去吧,我不去了。”
“行,”顾炊原说,然后又瞧我,“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我摸摸自己的手指,对顾炊原说:“没什么。”
“行吧,”顾炊原回复,然后又跟我说,“那我去接临泉了。”
第65章
065
一月二十五日,期末考试后的最后一天。
我往窗户上轻轻地吹一口气,窗户上起了雾。我用手指在上面画画,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随着教室门打开,外面的冷风吹进来,远处的山峰和湖水连在一起,雾蒙蒙的成片。班主任进来了。
“寒假作业都发下去了吧?”班主任问班长。
班长回答:“已经都发下去了。”
班主任笑眯眯地说:“先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还是老一套的照本宣科,放假在家注意用电安全,不要靠近水源,按时完成作业。最后一节课了,我们也不说别的,说说下学期的计划。”
“离高考还剩下四个月的时间,你们来了之后就只有三个月。这次期末成绩下来,可以回家先和父母商量商量志愿,之后打算报哪所学校……”
底下叽叽喳喳,一片热闹。
除了寒假作业之外,还有二十多套卷子,我在底下奋笔疾书。趁着自习课多写一点,这样回家可以少写一点。我掰着手指算自己做作业的时间,打算前几天先把卷子写了。
“好了,就到这儿吧,剩下的时间交给你们自己讨论。讨论十分钟之后自习。”班主任说完就出教室了,班长坐在上面当吉祥物。
随着放学铃声一响,这个学期结束了。
我把东西收拾好,前排李慧和班长凑在一起,两人说着什么,李慧突然笑眯眯地看向我。
李慧凑过来问:“白雪,寒假有什么计划?”
我还没有回答,顾炊原提着书包过来了,他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说:“能有啥计划,前几天写作业,后几天玩游戏呗。”
顾炊原把我想说的说了,我在旁边点点头。
李慧灿然一笑说:“那很充实啊。你今年还投画展吗?据说双年展要开始了,期待能在新年看到你的作品呢。”
班长接话说:“白雪真是有耐心啊,每天课业做完就开始画画了吗?这怎么做到的,没有娱乐活动吗?”
“今年大概不会参加了,”我朝李慧微笑了一下,“展区的话,我还是会去看看……娱乐活动的话,我喜欢看漫画。”
我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漫画家来着。后来越长大,越发觉,梦想离我实在遥远。
顾炊原在旁边说:“这有什么难的,只要把这种当兴趣爱好就好了,就跟班长你一边学习一边参加竞赛一样。”
“在我们看来也很辛苦。”
班长“咦”了一声说:“顾同学说的有点道理。”
李慧静静地等着两人说完,才对我说:“这样啊……有些可惜呢。我听说今年的双年展政府非常重视,关系到美院老师的部分讲师入选资格。如果白雪能选上的话,之后学艺术理论之类的,大学考研也会很好选导师吧。”
顾炊原忍不住眼皮抽了抽:“李慧,你这想的也太远了吧。”
李慧仍旧笑眯眯地说:“人生就应该每一步都规划好嘛。”
班长叹了一声说:“那全都规划好了有什么意思,顺其自然就好了。”
我拿起书包说:“这些我们下学期再聊。我和炊原要回去了……李慧班长再见。”
顾炊原吹起口哨说:“放假啦,走啦走啦。”
班长笑着朝我们招招手:“拜拜。”
我们一起下楼,我原本露在外面的手指缩回口袋,半张脸埋在围巾里。校门口围了很多来接学生的家长们。前门根本走不动,我和顾炊原走的后门。
后门是一条街道,除了各种小吃街之外,还有谷子店、文具店,网吧和书店。书店门口每季度都会换新的展品,其中最受欢迎的要数jump少年漫。
我在路过的时候不由得驻足,顾炊原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也一并看过去。
“啊……这么看还是日漫占据的国内市场更多啊,据说他们那里人人都想成为漫画家呢。”顾炊原说。
“国内也有原创漫画。”我说。
顾炊原无所谓地说:“大部分都是小说改编的吧,没有好的土壤,漫画作者拿不到相应的版权,生态差自然不会有好作品。”
“这么看,竞争是必定会出现好的作品的,你看日本的漫画,因为人人都想成为漫画家,所以卷出来了精品。再看我们的网络文学也是一样,因为竞争非常激烈,据说在国外市场反响也不错呢。”
我想了想说:“从宏观意义上来看,好像是那么个道理。”
顾炊原若有所思地看向我,然后对我说:“所以……有的时候,你也不用那么抗拒。反正我们也是一个集体嘛,从所有人的视角出发,你一个人拿了奖,代表的是我们班级,我们学校的荣誉。”
“就算偶尔发生那么一些插曲,也不能代表什么。”
我应了一声,对顾炊原说:“没事,我没有放心上。”
顾炊原挠了挠后脑勺说:“你有事也不会说。我嘴笨……反应又慢,反正我哪里做的不好让你不高兴,你直接告诉我就好了。”
“……”我眼皮也抽了一下说,“不至于,不要高估自己。”
顾炊原哼一声:“你以为我想管。”
“我爸来了,我走啦。”顾炊原说。
我远远地看顾炊原上了车,手机里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她说还在路上。风声呼啦呼啦地吹,我在一家谷子店门口站了会儿,瞧见了不远处的宗姣。
人来人往,宗姣也是走的学校后门,她一个人抱着书。短发被风吹起来,冷风穿过她清亮的眉眼,像是风中飘忽不定的一棵小松苗。
“儿子——”不远处的车子缓缓停下来,妈妈朝我招招手。
“宝贝,上车啦。”妈妈喊我。
我注意到妈妈坐在副驾驶,从车窗扫到了凌周权的面容,妈妈怀里还抱了一束花。我走到后座,刚打开后座门,想了想又停下了。
“妈妈,能不能先送我一个同学?”我问道。
妈妈笑着问:“不是炊原临泉呀,新朋友?”
我“嗯”了一声,妈妈说:“当然可以啦,你去吧,妈妈和叔叔在这里等着。”
我迎风朝着宗姣走过去,后街的铁皮板吹得响动,那声音像是猛兽的爪子。宗姣察觉到了什么,朝我看过来,
我对宗姣说:“你要去哪里?我送你过去。”
宗姣没说什么,她跟我上了车,临上前才问我:“上次你说好看的漫画书……是什么来着?”
我想了想,不记得自己和宗姣说过。大概是她比我还小一岁的缘故,我有种自己妹妹要学坏的错觉,我对她说:“一本不知名的漫画,没什么好看的。”
我和宗姣一前一后地上车,前排的妈妈和我大眼瞪小眼,凌周权也朝后瞧一眼。
“妈妈,这是我的学妹宗姣。上次我跟你说话剧拿奖的那个学妹。”我对妈妈说。
然后又对宗姣说:“宗姣,前面的是我妈……还有我爸。”
听到一个“爸”字,前面的凌周权眉眼动了动。妈妈也突然笑了起来,对我说:“原来是这样啊……宗姣小朋友,白雪之前就提过你,是白雪下乡的那位同学吧?”
宗姣难得有点不自在,应一声对我妈说:“阿姨好。”
“叔叔好。”她又对凌周权说。
“不要紧张。”我对宗姣说,我一说话,我察觉到我妈和凌周权都好奇地朝后看。我于是把帘子拉下来,从抽屉里拿出来小零食给宗姣。
这番举止惹得前排的妈妈笑起来,妈妈说:“白雪,你还没说要去哪儿呢?要不要先带宗姣去吃个饭?”
宗姣摇摇头,对我说:“我找了个厂,你把我送到那里就行了。”
“离得远吗?”我问宗姣。
宗姣说了工厂地址,我又告诉凌周权。说完之后我扭头问宗姣:“过年不回去了吗?”
“不回去了,”宗姣说,然后怕我担心,她又道,“到时候我姐会来看我,我去她那住两天。”
“我姐在苏州,离这里不远。”宗姣补充说。
我应了一声,对她说:“有空我也来找你玩。”
我们两个在后面说悄悄话,前排妈妈和凌周权没有插嘴。等到把宗姣送到了地方,我把宗姣送到工厂门口,看上去是个纺织厂,我顺带着用手机搜了搜,看样子还算正规。
“你注意安全。”我朝她招招手。
宗姣应了声,她没怎么不自在,拿着自己的东西去报道了。我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她没有回过头,像是一道灰影融进了人群中。
直到我重新回到车上,我才问:“妈妈,哥哥呢?”
“你哥成大明星啦,”妈妈说,然后笑起来,“你这段时间忙着考试,你哥也忙着发曲子。据说曲子卖得很好呢,好几家商务都过来找他们合作。”
“你哥他们皮相好,很受姑娘们喜欢呢。”妈妈又说。
提到这个,凌周权没什么好脸色,因为妈妈笑得很开心,到底没说什么。
妈妈说完凌乔的情况,转而问我:“那姑娘是怎么回事呀?这大过年的不回家,还去厂里打工?”
我应声说:“她家里离得比较远。她想趁着寒假多攒点钱。”
妈妈大概也了解情况,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
“小姑娘家的……白雪如果是个姑娘,我一定再努力一点。绝对不会让我闺女寒暑假去打工。”妈妈说。
凌周权在旁边轻咳说:“暖米之乡出懒虫。人家这也挺好,小姑娘看上去性子傲着,能和白雪做朋友也不容易。”
我眨眨眼,确实很不容易。
我瞧见宗姣的背影化成小点消失,纵使是灰暗的一潭池水,宗姣也一定能够以金鳞之姿化池而出。
“你说的也是,”妈妈顺从地说,然后想到了什么,问我,“白雪,想好报什么专业了吗?”
我在后面说:“还没想好。”
妈妈对我说:“要是没想好,你有空看看生物医学工程。妈妈新投了几家医药和ai公司,ai方面还能请外人,医药方向,还是自己人了解妈妈才更放心。”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回复道:“到时候看看。”
直到到家那一刻,妈妈才把花给我。凌周权帮妈妈关上车门,我们一起回到家,温暖的灯光打开,空气中散发着花束的清香。
我这一刻,才有了放寒假的实感。
第66章
066
到小年前,我一直在家里写作业。
二十张试卷加上三本题库,好在有很多选择题。作文题目重合的话直接挑着写,我在家里埋头写了几天,完成了一部分。
小年的前一天,妈妈让我去给凌乔送饭。
“顺便喊你哥回来,马上小年啦,过节还是要在家里过呀。”妈妈对我说。
“好哦。”我应了一声,打开手机看我前两天发的消息。
白安然的小宝贝:哥哥,我放假啦
白安然的小宝贝:小猫欢呼.jpg
凌乔没有回复。
我在楼下等着,外面的寒气在窗外形成雾蒙蒙的冷雾,我一边戴上手套和围巾,眼角扫到了什么,不由得顿住。
妈妈不知道从哪里买了一个三层的超大盒保温饭桶,正在分别往里分装米饭和便当。
我瞧了瞧,在旁边说:“妈妈,这么沉,我可能提不动。”
“你打车就好啦,”妈妈说,把小酥肉和炸丸子都往里面装,“你哥他们天天吃外卖不健康,好不容易送顿饭过去,不吃饱怎么行。”
“实在提不动,到时候叫你哥帮你。”妈妈又说。
好吧。我没有再说什么了。
我在沙发边等着妈妈装好,冬日的天气,我和妈妈赖在沙发边。往年也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不由得看向妈妈的侧脸,嘴角扬起若有若无的笑容。
很快,妈妈叫的车到了,我提着保温桶上车。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妈妈发个消息。”妈妈对我说。
“知道啦。”我朝妈妈挥挥手。
窗外的风景飞驰而过,我在车上捏着手机,点开手机屏幕,从联系人里找到了沈姓联系人,发了消息过去。
白安然的小宝贝:老师,我想清楚了,我不参加了。我很抱歉。
我原地等了会儿,老师大概在忙之类的,没有回复我。
车子徐徐地开往练习室的方向,凌乔他们租了新的场地。车子开在很远的地方就下来了,前方不可进入,有保镖在守着。我看过去,那些保镖上身穿着长衫,和不远处的整座山峰融在一起,给我今夕何夕的错觉。
“那就停这里好啦。”我对司机说。
我下了车,给凌乔打了电话过去。
那边还没接,看守的保镖似乎收到过信息,拿照片比对了一下,给我让开了地方。
“是小少爷的朋友吧,可以进去。”保镖对我说。
我刚进去,凌乔接通了电话,那边静悄悄的。我瞧一眼手机屏幕,迟钝地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哥哥。”我清清嗓子喊。
“嗯?”凌乔应一声问我,“来送饭?”
“昂,”我说,“刚刚被保镖拦住了,现在进来了。”
“这里还离得好远,妈妈给哥哥准备了大饭桶,我提不动。哥哥过来接我。”我小声说。
凌乔问我:“在哪?”
我于是找了棵百年悬铃树坐下来,拍了张照片给凌乔。那边挂断了电话,冬天的枯木映在天空上,是张牙舞爪的残垣姿态。
风一吹,变成了怪兽低语声,呼啦啦地飘荡在耳边,拂散枯木而去。
我抱着膝盖在树下等着,没一会儿,不远处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我认出来那道身影,不由得眨眨眼。我在心里数了数,差不多一个月没有见到了。
凌乔清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加分明。最近像是没有睡好,他眼睫下淡淡的鸦青,显得眼窝更加深邃,枯木一照,吸血鬼似的。
“怎么直接坐下了?”凌乔问我。
凌乔走到我面前,我的脸颊几乎碰到他垂下的西裤。黑色的棉布料,绸缎在冬日里发出哑光的亮黑。
“走累了,”我说,然后自然地伸出手,“哥哥拉我起来。”
凌乔在原地没动,我盯着他瞧。过了片刻,凌乔才伸出手,他虚虚地拉了我一下,我起来之后,他立刻收回手。
“这么多?”凌乔提起来饭盒问。
“都是妈妈准备的,妈妈怕哥哥吃不饱。”我说着,又摸摸自己的手,在心里数着凌乔松手大概过了几秒钟。
我又在旁边补充:“还有,明天是小年了,妈妈让哥哥回去过年。”
“……今天晚上就回去了。”凌乔回复。
我走在凌乔旁边,我朝凌乔那边凑近,凌乔没看我,不动声色地往边缘走。他和我保持距离,我瞧瞧,又往凌乔身上贴。
“哥哥最近很忙吗?”我问。
我其实想问为什么不理我,我想了想又没问。我眼珠转过去,去瞧凌乔的侧脸。
凌乔回答:“有点。”
那就是很忙的意思了。我追问:“哥哥在忙什么呢?曲子不是发完了吗?”
凌乔:“在忙别的事。”
总之就是忙,忙到没空回消息,也没时间回家。
我成功地贴上凌乔,碰到了一角凌乔的袖口,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蓝色的蝴蝶袖扣。小熊袖扣不见了。
我一伸手就能扒拉到凌乔指尖的距离。
我想了想,朝身侧的凌乔吹了口气。热气吹向凌乔脸颊边,凌乔分毫不动,人倒是气息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凌乔被我挤到花池边,他这才停下来,喊了我的名字:“白雪。”
我随手揪了片叶子说:“哥哥,我在呢。”
凌乔转眸瞧我,他眼底枯色流光转换一般,从一种生机到另一种微光掩藏起来。那双眼珠倒映着我,莫测情绪一闪而逝,很快又变得平静无波,恢复了平日温和的模样。
“你看看你把哥哥挤到哪儿了。”凌乔有耐心地说,指了指旁边的泥巴路。
“要不哥哥走上面?”他又问我。
“我好久没见到哥哥了,”我于是松开手,乖乖朝旁边挪1厘米说,“哥哥跟我生分了。”
凌乔:“……”
我耷拉着脑袋不讲话,眼角去扫身侧的人。我瞧见凌乔修长的手掌放在额头上,他墨色发丝下太阳穴似乎隐隐地抽了一下。
凌乔耐心跟我解释:“哥哥最近很忙,今天晚上不是就回家了吗。”
哦。我扭头去看旁边树上光秃秃的树枝,不听凌乔讲话。
凌乔还要解释什么,那边江涵正好出来了,他瞅见了我们。
“队长——”这么一声,中气十足。
江涵笑呵呵地过来了说:“我们白雪又来送急救包了啊。”
“江涵哥,”我喊了一声,然后问,“急救包?”
“是啊,差不多了,”江涵咂咂嘴,肩负重任般的接下了保温桶说,“每次你一来,我就知道好日子要来了。”
“终于不用再吃素面了。”
“白雪。”周冬冬听见动静,也跟着趿拉着拖鞋出来了。
“冬冬哥。”我见到周冬冬,有一点高兴,小跑过去,周冬冬见状做了个两手伸开的姿势,我也顺带着扑进了周冬冬的怀里。
我这么一扑腾,险些把周冬冬压得晕过去,周冬冬头晕眼花地接住我说:“白雪,你冬冬哥被大运撞了。”
“冬冬哥,我是大运吗?”我不明所以地问。
我察觉到身后传来一道目光,那目光凉凉的。没等我扶起来周冬冬,我后颈传来力道,凌乔提着我的衣领把我和周冬冬分开了。
凌乔微笑了一下说:“干嘛呢?才几天没见,不知道的以为你俩是相好。”
我被凌乔扯到一边,我于是乖乖不动了,像是被提着后颈垂下爪子的猫咪。我说:“哥哥,你先松手,我的衣服乱了。”
凌乔这才松手,我扯扯自己的围巾,朝凌乔眨眼说:“哥哥,你帮我弄一下。”
我在原地等着凌乔动作,在凌乔视线里瞧见自己圆圆的清澈眼珠,我期待地瞧着面前人。没一会,凌乔伸出手,帮我整理了一下围巾,我脸颊碰到凌乔的手背,兴许是习惯了被凌乔捏脸,我下意识地蹭了一下。
这么一蹭,凌乔十分自然地立即收回手。
“好了。”凌乔低声说。
“来吃饭啦。”江涵在大厅里喊。
周冬冬从刚刚的头晕眼花里缓过来,他趿拉着鞋子有气无力地进去说:“白雪带了什么好吃的……再吃队长做的素面我要出家了。”
练习室前端是一间空的场地,后面是独立的房间。中央有一间会议室和待客室。待客室和厨房连在一起,平常他们都在待客室吃饭。中央是连体沙发,放置的有茶几和十人圆桌,吃团圆饭绰绰有余。
我进入房间,江涵正打开保温盒,周冬冬在江涵对面坐下来。
沙发的另一侧,具封郁坐在那里。他穿着绒毛白色长衫,外面是点缀了凤凰金丝的马甲,搭配了白色西裤和白色靴子,像是汉洋折衷的贵族青年。具封郁耳朵上戴了一对碧绿翡翠耳环,鲜翠的颜色与苦杏仁眸色形成两端反差,美得随时要从月光下消失。
我瞧了瞧,总觉得具封郁打扮的过分隆重,我不由得问:“哥哥,你们待会儿还有活动吗?”
凌乔说:“没有。”
我正要往具封郁那处去,没等我过去,我的行为举止像是被发现了,我后颈又被捏住。
凌乔捉住我不让我乱跑,他对我说:“你就在这里坐着,别去烦你小郁哥。”
小郁哥烦我吗。我眼珠不由得转过去。
具封郁闻言看向这处,他自然听见了凌乔的话。他没有讲什么,问我:“白雪……吃饭了吗?”
我吃过才过来的。我说:“吃过了。”
江涵打开最下层惊讶地说:“居然主食也带来了……坏了,今天不得不来一顿碳水了。”
周冬冬拿了块小饼干,咬一口险些流下泪水,他幽幽地说:“阿姨的厨艺实在是了不起。队长……我们什么时候能去你家蹭饭?”
“就是,”江涵把米饭拿出来说,“阿姨还贴心地准备了纯素食的便当……这是给小郁准备的吧。”
“纯素食的给小郁,”凌乔说,然后回复周冬冬,“蹭饭……这要问阿姨的意思。”
第67章
067
“白雪。”我正听着凌乔和江涵他们讲话,具封郁朝我招招手。
具封郁手边放了一个盒子,盒子外面用丝绸包了一层,带有细砂,大概手掌那么大。他没怎么吃东西,我听见具封郁喊我,下意识看向凌乔。见凌乔没反对让我过去,我于是挪到了具封郁旁边。
“小郁哥,你不吃点东西吗?”我问道。
具封郁回复:“没什么胃口……上午吃过了,不用担心。”
周冬冬在旁边说:“还有礼物啊,小郁,我们怎么没有。”
江涵附和:“就是,就是。”
凌乔:“你们也是小朋友?”
周冬冬吃着食物说:“我们是大朋友。”
具封郁没理他们几个,我瞧着具封郁手里的盒子,问道:“小郁哥,这是给我的吗?”
具封郁“嗯”一声,那个小盒子到我手里,他说:“给白雪准备的平安夜礼物,现在才有机会给你。”
我想起来平安夜发错消息的乌龙,拿过盒子在手里瞅瞅,我扭头问:“小郁哥,我可以现在打开吗?”
具封郁颔首,眼底带着淡淡的弧光。
其余三人也朝我看过来,我在他们好奇或平静无波的眸光中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块银色的手表,手表运用了星辰和月亮的元素,表盘上的数字弯钩一样倒吊,底部是星月,精致简洁而不失美感。
我好奇地左摸摸右摸摸,说了句“谢谢小郁哥”,然后我坐回凌乔旁边。
“哥哥,你帮我戴上。”我对凌乔说。
凌乔瞧着我的动作,将我唇畔扬起的弧度尽收眼底,他问我:“收到礼物这么开心?”
我老实地点点脑袋,然后脸颊边就被捏住了。凌乔轻轻地在我颊边捏了两下,低声说:“伸手。”
我乖乖地伸出手腕,凌乔帮我戴上了腕表。
江涵笑眯眯地说:“很合适呢,戴上去跟小大人一样。”
周冬冬评价道:“颜色很合适白雪。”
江涵又故意说:“白雪,队长没给你准备圣诞礼物?”
我摸摸手表,眼珠转过去瞅凌乔一眼,对江涵说:“没有。”
凌乔在旁唇扯了下说:“过个洋节还要送礼物,又不是对象。一年几十个洋节,哪过得完。”
周冬冬叹口气说:“队长的浪漫细胞早被抽完了。顶多在粉丝面前装装……我们那么大个温柔队长。哎!”
我想了想,向江涵解释:“我也忘记给哥哥准备了,哥哥之前在国外,才更应该过洋节吧。等明年,我给哥哥准备圣诞节礼物。”
我察觉到身侧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凌乔瞧着我没有讲话,那双眼珠带着某种情绪,在我侧脸上稍微停顿片刻。
江涵:“这么好啊,我还以为白雪会让队长准备一份呢。”
周冬冬说:“是啊……白雪,找队长要也没关系。”
我眨眨眼说:“我要的话,哥哥也会给。”
“全世界哥哥对我最好。”我又补充了一句。
江涵和周冬冬一齐笑起来,具封郁在旁边静静坐着。具封郁眼底装着我们几人,他神情瞧不出变化,只带着淡淡的疏离感,像是在看人间发生的一出默剧。
吃完饭之后,江涵拖着周冬冬去了练习室,具封郁去了另一处单独的练习室。凌乔则在角落的钢琴前,他坐在琴凳上,在弹字迹潦草的曲子。
四个人去了三个不同的方向,我在原地瞧了瞧,脚尖一转,自动地走向凌乔在的方向。
“哥哥。”我走到凌乔身后喊了一声。
凌乔正在试音,谈了几个调子,他似乎不怎么满意。巨大的顶盖以大约四十五度的倾向朝向半空,黑白琴键在灯光下散发出幽静的光泽。凌乔十指落在琴键上,气质瞬间变得优雅而从容。
那股优雅来自于对自己专业的自信,举手投足之间对每个音调把握得无比精准。
“咚——”琴键漏出一个音,凌乔看向我。
我已经走到凌乔旁边,我瞧瞧钢琴,眨巴着眼说:“哥哥,我也想弹琴。”
凌乔闻言问:“作业写完了?”
“我今天没带作业。”我说,琴凳上还有大片的空余,我索性直接坐下来。我的棉服贴着凌乔的大衣,他垂下的腰带落在我膝盖边,我拿起来叠了叠。
一坐下来,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了,我耳边能够捕捉到凌乔的呼吸。我又往旁边挪一点,想离凌乔更近点,我说:“我一个人待着无聊,哥哥陪我玩会儿。”
我一靠近,凌乔的呼吸略微绷紧了,他面上仍然是温柔平静的模样,瞧不出来什么分别。
我在凌乔瞳仁里瞧见自己凑近的模样,我仰起脸,认真地瞧着他。我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欢快,像是小蜜蜂一样朝着凌乔转来转去。凌乔是吸引我的那朵向日葵。
“哥哥——”见凌乔没反应,我又扯了扯他的腰带。
练习室里空调很足,有点点热,我扒拉扒拉衣领,稍微敞开一部分。凌乔视线掠过我的动作说:“哥哥还要练曲子,你去找冬冬玩游戏去。”
我不听,我坐着没动。我在琴凳上稍微晃了晃双腿,我膝盖碰上凌乔的西裤,隔着衣料不轻不重地撞他。
“我不要找冬冬哥玩,我要跟哥哥在一起。”我说。
凌乔手腕边的青筋冒出来,随即按住了我作乱的膝盖。他眼皮略微抽了一下,瞅我说:“今天怎么这么粘人?”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随意地在琴键上按了几下,几个音律冒出来。我催促道:“哥哥快点,我要弹琴。”
凌乔在原地没动:“不弹。”
“咚咚——”我又按了两个音节,我瞅向身边人,凌乔好整以暇地瞧着我,眼底的情绪让人瞧不明白。
我心底打鼓,一会儿长出来毛毛的发霉情绪,一会儿又咕嘟咕嘟冒出来坏心思。我也不动,我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凌乔的大手,我用手指软绵绵地蹭凌乔的掌心,我垂眼说:“一个月过去,哥哥现在连弹琴都不愿意教我了。”
凌乔在旁边说:“以前也没教过。”
“……”我讲不过凌乔,我腮帮子不由得鼓起来,脸颊边的肉因为不高兴紧箍着略疼。
“我要生气了。”我郑重宣布道。
我说完,又担心凌乔不理我。我眼珠转过去偷看,正好被凌乔逮个正着。我和他大眼瞪小眼,他微微侧眸,深亮的眉眼倒映着我耳尖气红的模样。
片刻,凌乔抵住额头,他似乎在忍着什么,好一会才妥协说:“只教一会儿。”
凌乔手掌在我耳侧掠过,我瞅过去,他动作微顿,自然地收回手。
“以前学过吗?”凌乔问我。
我点点脑袋说:“学过1234567。”
“那不就是没学过?”凌乔在我耳侧说。
“听好了,哥哥只教一遍。”凌乔温声说。
我双手放在琴键上,片刻,凌乔双手压在了我手腕上。他轻柔地触碰到我拇指侧面,传来温凉的触感。伴随着温凉之外,双手交叠产生缠眷的温度,像是两只蝴蝶轻盈地钉在一起。
随着凌乔压着我弹,他黑色衣领蹭在我身后的位置,我闻到了清淡的香水味。分明是冬日,却像置身在春天一样。温柔的旋律自指尖而出,时而舒缓时而富有节奏。琴声犹如高度筛选过的最符合音律美感的声鸣之美。
有的人弹琴喜欢加入自己的节奏,富有自己的理解,有的人软绵,有的人坚毅。有的忧郁,有的气势如虹。凌乔没有这些情绪,他弹琴只是为了达到所谓音律之美的巅峰,令曲子符合所谓美而悦耳的标准。
这样弹出来的曲子,在无可厚非的充满韵律之美的同时,制声者本人也彰显出冷淡而矜禁富有理性的气质。
像是棋盘上冰冷操控局势的国王,确保每一枚棋子都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从而利益最大化。那张脸也随之戴上了冷苛的面具,权力与冷静交织而出专断的魅力。
一首曲子结束,我的耳朵接收了一场美之声的洗礼。
凌乔松开了我,问我:“学会了吗?”
我瞪着眼前的钢琴,钢琴变成了只会生产音律的怪物机器。我不由得说:“哥哥,哪有人一遍就能学会?”
“我又不是天才。”
凌乔在我身后翩然道:“要成为我的学生,首先得变成天才才行。”
不知为何,凌乔讲出来时,我莫名想起他成为我师长的画面。我觉得耳朵有点热,凌乔从琴凳上起来,对我说:“教完了,起来吧。”
我乖乖地从琴凳上起来。凌乔把那一页曲子拿走,我这才问:“曲子是哥哥自己写的吗?”
凌乔点点头,对我说:“是我写的,名字叫《初夜的高-潮》。”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我张了张嘴巴,我估计凌乔能看到我的嗓眼,我连忙抿起嘴。
凌乔忽然一笑说:“还想再弹一遍?”
我立刻摇摇脑袋,耳边嗡然一声,我干巴巴地说:“哥哥,我去玩游戏了。”
说完我没看凌乔的表情,我逃也似的跑掉了。等我离开琴室,我乱蹦的心跳才重新回到胸腔里。我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冷风把我吹的镇静下来,我摸摸自己的手指,才又重新回去,这次我没去凌乔那里了。
我路过练习室,没找到江涵和周冬冬,反而瞧见了一个人的具封郁。
“……遗情花照不归去,空愁满园坐慈悲。”我听见了低低的曲子。
我在门口站着,我在想要不要进去,具封郁已经瞧见了我。
“……白雪?”
“小郁哥。”我喊了一声,于是进了具封郁的练习室。
第68章
068
“是专门来找我的吗?”具封郁问我。
我注意到具封郁手里拿了一本书,书上写的都是汉字,但是好多字我都不认识。像文言文一样,生僻字交叠在一起,尽管看不懂,因为是母语的缘故,依稀能从片段的字段里感受到朦胧的古文美感。
“我无聊,走到小郁哥这里了。”我说,然后我问道,“小郁哥在唱歌吗?”
我在具封郁对面的沙发坐下来,沙发上披了一层软软的棉布,和具封郁身上的衣裳类似的材质。我伸手摸摸,好奇地左右看看。
“在看书,”具封郁回答我,然后说,“上次白雪给我发的消息……是在学校里收到了很多礼物吗?”
具封郁随手把书册放到一边,我注意到他放回去时注意没有弯折的书角。在他的手里,书本还是原本的样子,好像没人动过。
“昂,平安夜的时候,我们班级的同学互相送礼物,一人一个苹果这样子。如果有喜欢的人,可能会附加一些别的,比如花啦,或者是巧克力之类的。”我回忆起来,跟具封郁介绍道。
具封郁抬眼瞧我,他睫毛上像是挂了一层绒絮,映照着眼珠也灰蒙蒙的。他问我:“白雪在学校里有喜欢的人吗?”
我摇摇头。脑海里一晃而过凌乔的身影,如果凌乔也在念书之类的,总觉得会是苹果收到可以批发的类型。
“小郁哥,你眼睛上面好像有东西。”我眨眨眼,仔细地瞧过去,好像不是我的错觉。
具封郁仍在原位上坐着,我轻轻地凑上去,他闻言没有反应,我离到近处瞧。我贴得近了,具封郁微微闭上眼,我从他睫毛捉住那团棉絮,把棉絮拿走了。
“好啦,是棉絮。小郁哥这里怎么有棉絮呢,现在又不是春天。”我问道,具封郁睁开眼,我吹口气,那团棉絮飞上天了。
“可能是翻书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具封郁说,看向不远处的角落。
练习室的角落,那里放置了书柜和展示架,展示架现在看上去已经没灰尘了。
我“哦”一声,刚应声,手腕传来力道。面前的具封郁握住了我的手腕,我不由得瞧过去。
“小郁哥,怎么啦?”我问道。
具封郁银色的发丝落在鬓边,他的眉眼完整地露出来,坐在窗边自成了一幅画。那双杏仁瞳仁瞅着我,我下意识想摸自己的脸,我脸上应该没有花才对。
而且小郁哥牵着我,哥哥看见了会不会又讲我变成大宝了。
具封郁唇角带着很淡的弧度,往上大概移了一点点,他垂眼瞧着触碰到我的拇指说:“我……我之前很讨厌和人接触。”
“上次发病的时候,多亏了白雪,把我从梦魇里拉回来。所以我想尝试……看看清醒的时候自己会不会反感。”具封郁向我解释。
具封郁又抬眼观察我的神情,他的神情圣洁而又纯粹,低声询问我:“这样……会不会让白雪不适。”
我瞧着具封郁低敛小心翼翼的模样,他像是一触即碎的珍宝,我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的情绪。我动动自己的爪子,张开又合上说:“原来是这样……小郁哥,不会的。”
“之前是因为小郁哥应激了吧?小郁哥大概担心发病的时候会伤害到其他人之类的,身体长时间会形成这样的防御机制。”我朝具封郁微笑了一下。
“只要慢慢打破这样的潜意识就好了。”我主动地回握具封郁,我触及他的指尖,像是小时候和同学们玩拍手掌一样。
“白雪,为什么会懂这些。”具封郁询问我。
“我只是猜测而已,”我坐在具封郁对面说,“以前小学的时候,没有人和我讲话,我总是坐在教室里观察同学。同学们可能自己也不清楚,每天教室里发生什么事情我都知道,大概因为画画的缘故,我对同学们的情绪也总是捕捉的更加敏感。”
“我能感觉到,小郁哥对我没有任何恶意,并且很谨慎。就跟教室里的同学一样,因为和同学打闹不小心伤到同学之后,从那以后都很小心……和小郁哥现在的状态很相似。”我回忆起来说。
我又捏捏具封郁的指尖,在他指腹侧面捏了两个月牙印。我唇角扬起说:“所以没关系,我和小郁哥现在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小朋友们都这样手拉手。”
“而且不止我,外面还有哥哥,冬冬哥和江涵哥,如果是小郁哥的话……我想大家都不会介意和小郁哥这样。”我顿了顿说。
具封郁眼底带着淡淡的笑,他朝我“嗯”一声,低头去看手指上的月牙。仿佛那不是指甲印,而是散落的穹星。
“好啦,小郁哥,不要紧张,我现在要松手了,可以吗?”我问具封郁。
具封郁在原地没动,他好一会没有讲话,眼睫毛垂落。他仍然抓着我问:“能不能再牵一会儿?”
我“可以”两个字刚到嘴边,外面练习室“砰砰”两声被敲响,门外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
落地窗是透明的,凌乔只是做样子的敲敲门,他已经瞧见了我们的动作。凌乔看过来问:“白雪,干嘛呢?”
我听见凌乔的声音,像是在教室里玩手机被老师发现了,我假装自然地收回手。具封郁的白色袖口耷拉在一边,他因为骤然分离带着淡淡的情绪。
“哥哥,我在跟小郁哥聊天。”我说。凌乔走近,我装模作样地把两只手揣进口袋里。
凌乔笑一声问:“聊个天还要牵手?”
具封郁在对面解释:“队长,是我要求白雪那样做的。”
凌乔又问:“对治病有好处?”
没等具封郁回答,凌乔若有所思地说:“那以后把牵手列入练习里。你每天睡前和我们仨每个人牵手十分钟。”
我莫名想到具封郁和他们三人牵手的诡异画面,不由得眨眨眼。具封郁先一步地拒绝了,他对凌乔说:“我的身心不允许我那么做,对不起,队长。”
凌乔好笑地瞅过来:“白雪有什么不一样吗?只跟年纪小的牵?”
我坐在沙发上,凌乔到了我身边。我还在认真听两人讲话,脸颊边突然传来触感,凌乔捏住了我腮边,他垂眸瞧我,似要看看我哪里不一样。我乖乖地没动,只在难受的时候,扒拉了一下凌乔的手。
“哥哥。”我喊了凌乔一声。
具封郁对凌乔说:“白雪是我的心灵导师。”
空气安静了一瞬,我没有讲话,凌乔没绷住地抽了下嘴说:“小郁,你去外面转两圈,让你买保险的都能成为你的心灵导师。”
原本我听见具封郁夸我还有点高兴,我撞入凌乔似笑非笑的眼底。凌乔要笑不笑,眼底沉得发亮,我于是憋着没讲话了。
“小导师,别在这忽悠你小郁哥了,跟我回去。”凌乔改为按在我的后颈。
我于是对具封郁挥挥手:“小郁哥,我们下次再牵手,我要跟哥哥回家了。”
具封郁在原地没动,他看向凌乔搭在我后颈的手掌,随即看向其他地方。
“嗯,下次见。”
凌乔安慰具封郁两句说:“他又不是不来了,别哭丧着脸,你的曲子练了吗?”
具封郁:“……”
一出来,凌乔就收回了手。
我踢踢路边的小石子,凌乔看向我说:“这么高兴?”
我慢吞吞地跟着凌乔走,认真地问:“哥哥,我真的能当心灵导师吗?”
凌乔:“……”
我瞅着凌乔没有讲话,我又喊了一声,凌乔这才回复我:“小郁他很单纯,因为长时间住院,没怎么和人接触过。接触过最多的就是家里的下人。”
意思是非常好骗。我揣着手,“哦”了一声,摸摸自己的手指说:“我还以为哥哥说的是真的。”
凌乔好笑地瞅我一眼,他想了想说:“你想当心灵导师,可以跟你班主任申请,当你们班里的心理委员过过瘾。”
我对凌乔说:“我现在是班里的美术课代表。”虽然高三已经没有美术课了。
凌乔“哟”了一声:“官这么大?”
我不讲话了。我瞧瞧凌乔的脑袋,明明没有长耳朵,还是冒出来蔫坏的尾巴。我眼珠转过去,瞧见了凌乔的手掌,我故意摸了一下。
凌乔果然收回手,不让我摸他。
我和凌乔回到家已经半晚上,妈妈在客厅里忙碌,小年晚上要吃小年的年夜饭。妈妈正在准备食材,好些是刚买回来的。客厅里堆了很多东西,我瞧见了旺旺大礼包,我走过去抱住了大礼包。
“妈妈,这是给我买的吗?”我问,我还瞧见了有两份。
“是呀,”妈妈应声说,“还有你哥的一份,以后每年要买两份啦。白雪和凌乔一人一份。”
我瞅了瞅另一份,对妈妈说:“妈妈,哥哥的也是我的。”
“都多大啦,还和哥哥抢东西。”妈妈好笑地说。
另一份我抱不起来,我掂了掂旺旺大礼包,很沉,沉甸甸的有种满足感。我扭头去瞧凌乔,凌乔对我说:“我只要奶糖,剩下的都给白雪。”
我把旺旺放回去,两大包红色并在一起,两个小人儿眼珠转过来正对着门,有一种喜庆感。
“妈妈,你还买了什么?”我蹲下来扒拉购物袋。
“还是往年的那些东西。”妈妈对我说。
“阿姨,需要帮忙吗?”凌乔脱下了大衣挂在衣橱上,他去给妈妈帮忙了。
“这边不用你们帮忙。你们两个去书房,你爸一会儿回来了,他说对联他来写。白雪你去找找以前给你买的毛毡,给你叔叔整块地方写字用。”
“好哦。”我应了一声,外面天黑下来,此时正好听见外面的烟花声。
市区已经禁烟花很多年,郊区每年仍然有人放,烟花炸开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落在耳边形成一道名为新年的空响。
我在烟花响起的瞬间扭头去看凌乔,凌乔也同时看向我。他眼底的窗外绽放出一朵绚丽,我在他眼底看到了寂灭的夜空被点燃了。
星星点点,若恋而逝。
第69章
069
小年夜晚上。
妈妈做了一大桌菜,有红烧肉、烤牛排羊排、红烧松鼠鱼、蒜香排骨、白灼大虾、蛤蜊酿虾滑、香煎带鱼、四喜丸子、凉拌椒丝鸡,香菜猪肚汤和黄鱼丝瓜汤。
我听着爆竹声,闻见了香气,不由得探头探脑。
“妈妈,好香呀。”我说。
“一会儿吃饭啦。”妈妈说。
随着门铃“叮咚”一声,凌周权从外面回来了。妈妈还额外煮了木薯汤,用椰乳熬出来的,带着清甜的香气。妈妈听见动静,拿了一块木薯,她过去和凌周权讲话。
“怎么还有香水味?出去应酬了?”妈妈问道。
凌周权应声说:“没推掉,过去喝了盏茶。”
我也想吃木薯。我去小锅里拿蒸好的木薯,瞧见凌乔在旁边盛汤。我凑过去看,对凌乔说:“哥哥,吃不吃木薯?”
凌乔看过来,我掰了一块放到他嘴边,他顿了顿说:“你自己吃,哥哥盛汤呢。”
我于是说:“那我跟哥哥一块儿盛汤。”
“白雪,别烦哥哥了,让凌乔盛吧,你当心端洒了。”妈妈对我说。
“好吧,”我没有再往凌乔身边凑,拿着那一块木薯回到餐桌,我对妈妈说,“妈妈,书房已经布置好了。”
凌周权瞧过来,妈妈对他说:“一楼的书房整理出来了,你不是要写字吗?以前白雪学国画的时候买了不少东西,正好都能用上。”
我点点头说:“叔叔,我有好多墨条呢。”
凌周权捋了捋袖子说:“我一会儿去看看。”
然后凌周权又看看桌上的菜,对妈妈说:“安然,今天又不是除夕,用得着准备这么多?”
“今年是我们一家四口过的第一个小年,应该准备多点。而且也没几个菜,以前只有我和白雪的时候,也是做这么多,今儿就多了两个汤。”妈妈笑着说。
“凌乔,来吃饭啦。”妈妈又喊了声。
凌乔把汤碗端过来,凌周权面部舒缓了许多,对妈妈说:“能遇见你,是我们父子俩的福气。”
我眨眨眼,拿好筷子已经准备好吃饭了。凌乔在我旁边坐下来。以前只有我和妈妈,我都是直接吃饭,现在多了凌周权和凌乔,我下意识瞧瞧凌周权。
凌周权注意到了,他拿起筷子,先给妈妈夹了松鼠鱼说:“安然辛苦,开饭吧。”
我于是开吃了。
凌乔在旁瞧见了我的动作,唇角略微抽了下。
“哥哥,吃肉丸子。”我也给凌乔夹了菜。
我用的是自己的筷子,凌周权扫了眼,见凌乔吃了,才在旁边说:“现在倒是不讲究了。”
妈妈闻言说:“在家里还讲究什么,吃好喝好才行。”
“你是没见过他在外面的脾气,”凌周权说,“以前亲戚给他夹菜,没用公筷他当场就甩脸不吃了,一大桌人都要看他的脸色。”
我下意识去瞧凌乔,凌乔淡定地吃了肉丸子,看上去没那么反感的样子。
“哥哥房间里那么乱,居然还有洁癖吗?”我问道。
凌周权:“几年前的事了。我们以前祖辈都是吃大锅饭过来的……他在外面上了几年学,装模作样的毛病倒是学了不少。”
妈妈不由得笑了说:“他们现在怎么能跟我们那个时候一样。而且孩子爱干净不是好事吗?凌乔懂事着呢。”
我给凌周权也夹了一个四喜丸子说:“叔叔,你也吃肉丸子。”
凌乔一直没作声,他在凌周权面前通常都很冷淡,存在感很低。原本没反应,我给凌周权夹了丸子以后,他用筷子在碗边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我听见动静扭头,见凌乔敛着神情,冷淡的面容似有一道裂痕,他深色的瞳仁盯着我的筷子看。
凌周权那边没说什么,和妈妈讲话去了。我搓搓自己的耳尖,总感觉拿筷子的手变得凉凉的。
没办法,我又给凌乔夹了一个肉丸子。
凌乔瞧我的动作,扯了下唇说:“我不爱吃肉丸子。”
“那还给我。”我作势要夹回来,凌乔拨了拨碗,把碗拨到了一边。
我低头吃饭,眼角扫见凌乔一直瞧我,我稍微转了个方向。妈妈做的饭这么好吃,凌乔还有空干别的。
吃饭的时候我的手机一直在响,我抽空瞧了一眼,顾炊原约我出去。
吃完饭之后我抹了抹嘴巴说:“妈妈,我待会儿去找炊原。”
妈妈没说什么,只交代了我两句:“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我吃完饭坐在原地等了等,凌乔什么也没说。我问了一句:“哥哥一会儿干什么?”
凌乔淡定地说:“在家里吃肉丸子。”
好吧。我默默收回了目光。我给顾炊原回了消息过去,然后打车去了我们约的地方。
我和顾炊原约的地方在人民广场。我远远地瞧见了人,顾炊原在长椅上坐着,他手里还拎了纸袋。
“炊原。”我喊了顾炊原的名字,顾炊原扭头瞧见了我,我走过去也在长椅边坐着。
广场上很多吃完饭来散步的孩子,灯影幢幢地往下垂落。我瞧瞧他手里的袋子问:“这是什么?”
顾炊原轻咳了一声说:“本来想直接去你家里的,想起来今天过年,只能叫你出来了。我准备初二的时候约临泉出来,然后跟她表白。你觉得这么样?”
一边说着,顾炊原拿出来裙子给我看,那是一条纯白色的裙子,能看出来手工的痕迹。很多缝合的地方针脚很笨,略有些别扭,整体的版型倒是还不错。
顾炊原掰了掰自己的眼皮说:“我熬了几个通宵做出来的。”他眼底都是红血丝。
“还不错,”我摸摸裙子的布料,非常厚实,我说,“你表白只准备送裙子?”
“要不要准备花之类的?”我问。
顾炊原挠挠头说:“花到时候看看买一束。”
我们两个一起坐在长椅上吹冷风,顾炊原说着,脸有点红了,他又清清嗓子问:“白雪,你觉得我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我想了想说:“大概百分之八十吧。”
顾炊原听到这个回答很满意,然后又问我:“你不惊讶吗?我喜欢临泉……”
我点点头说:“惊讶。”
顾炊原嘴抽了抽说:“也不用这么假。”
“你放心,”顾炊原又对我保证道,“就算我们两个在一起了,你也是我俩最好的朋友,我们三个还是可以一起出去玩。”
我还没有回复。路过的小孩不知道从哪里买了烟花和炮仗,他们三两成群地跑来跑去,我听见了“砰砰”的动静。
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
我低头一看,我羽绒服袖口上被炸出来个洞。
“没事。”我对顾炊原说,然后摸了摸袖口上的小洞,从里面掏出来了点小羽毛。
“其实我有点紧张,”顾炊原对我说,他把白裙子收回去,瞪眼瞧着我说,“我已经喜欢她很长时间了。”
“不用紧张,你会成功的。”我安慰他说。
接下来顾炊原又讲了一大堆戚临泉的事情,概括起来大概是他对临泉纠结而心动的过程,我在旁边听着。
冷风吹得我打了个喷嚏,直到十点多我们两个才各自打车回家。
我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换衣服,结果进门妈妈还没睡,她正在包新年的糖果和红包。我刚进屋,妈妈就眼尖地瞧见了我的袖口。
我下意识想遮住,妈妈顿时瞪大了眼:“白雪,这衣服才买了多久。”
“怎么出去一趟就给嚯了个口子?”
妈妈放下手里的东西到我面前,我扭捏地说:“路边的小孩放炮不小心炸到我了。”
“我坐在那没动,不关我的事。”我补充。
妈妈没好气地说:“你看人家炮仗飞过来不知道躲?这还好是衣服,要是飞进眼睛里可怎么办?”
“脱下来我给你缝缝,”妈妈扒拉我的袖子,然后碎碎念说,“早知道不让你穿新衣服出去了。”
我乖乖地把衣服脱下来了。
我和妈妈在门口的动静,吸引了凌周权出来,凌周权从书房出来,我瞧见他拿了本马斯克的自传出来。
“怎么了?”凌周权问。
妈妈简单地讲了,凌周权把书放到沙发上说:“男孩子穿衣服就这样,你在这补,正好我也看看书。”
“妈妈,叔叔,我上楼啦。”我穿着毛衣往上走。
妈妈没理我,我上楼之后听到妈妈的笑声。我往下看了一眼,妈妈拿着针线盒,不知道凌周权说了什么,她笑着靠在凌周权的肩头。凌周权则一手揽着妈妈,他凑过去亲了妈妈的发尾。
我倒是听见了凌周权的话音。
“以后你少进厨房,在公司已经够辛苦了,饭让两个小的做……”
“养他们这么大了,怎么能放着不用。”
我:“……”
我想象着以后和凌乔一块做饭的画面,我路过凌乔的房间,凌乔房间暗着。才十一点,已经睡觉了吗?
“哥哥?”我在门外喊了一声,里面的人没回应。
我又敲了两下门,依旧没有反应。
我于是回到自己的房间,接下来几天妈妈和凌周权都在家。凌乔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房间里待着,除了吃饭洗澡的时候出来。
我也才得知了大年初二是凌乔的生日。
赶在商场关门的最后一天,我去商场给凌乔买了生日礼物。分别是一套大号的小熊睡衣和一对袖扣。袖扣选的是蓝色鸢尾花的图案,底下的底托是宝剑的形状,看上去是剑在托着鸢尾生长。
小熊睡衣和我的是同款,是妈妈从小到大给我买的牌子。考虑到了凌乔可能不太喜欢小熊,我特意选了黑色的款式,黑色小熊看起来很酷。
第70章
070
除夕早上,我一大早被叫起来了。
妈妈给我找了新衣服穿。我和妈妈在一楼吃早茶,我瞧见了放下的碗筷,凌周权已经起来了。
“妈妈,哥哥还没起来吗?”我问。
“刚刚叫过啦,”妈妈说,“应该一会儿就下来了。”
话音刚落,楼梯上多了个人影,凌乔穿着毛衣下来了。我瞧瞧凌乔的黑色毛衣,又瞧瞧我自己穿的白毛衣。我剥了个鸡蛋吃,边吃边问:“妈妈,哥哥的毛衣也是你买的吗?”
“是啊,一大一小,给你们两个穿刚刚好。等凌乔不穿了,以后给白雪穿正好。”妈妈故意说。
我耳尖动了动,对妈妈道:“我只要妈妈给我买的。哥哥的我才不穿。”
身旁的椅子被拉开,凌乔坐在我身边。
外面遥远的爆竹声隔着很远的地方落在耳边,妈妈问凌乔道:“后天准备怎么安排?是准备和朋友过吗……要是在家,我跟你爸给你过怎么样?”
凌乔对妈妈说:“已经和他们约好了,不在家里过。”
我听到这里,不由得问:“哥哥是跟冬冬哥他们过生日吗?”
鸡蛋的蛋白我吃完了,我把鸡蛋黄放进凌乔碗里。凌乔瞧瞧,应声说:“跟他们三个,可能还有一些其他的朋友。”
我问:“其他的朋友是谁?”凌乔没回我。
“行,你们在外面玩注意安全,”妈妈对凌乔说,然后又说我,“白雪你打听这么清楚干什么,你也想过去?”
我在旁边点点脑袋,对凌乔说:“哥哥,我能过去吗?”
凌乔把碗里的蛋黄吃了,回复我:“只有大人才能过去,白雪还没成年,去不了。”
妈妈不由得“哎哟”了一声,对凌乔说:“去的是正规的场所吧?我听说现在的小孩好多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吃药什么的……”
妈妈担心凌乔,在一边欲言又止。
我也点点头,想到凌乔还有很多其他的朋友我不认识,我吃粥的动作慢了很多。
凌乔笑了一下说:“阿姨放心,是正规的地方,我们只是去吃个饭。”
一顿饭吃完,凌乔很快上了楼。妈妈在对面瞧我,好笑地问:“你哥跟朋友过生日,你去凑什么热闹?”
我对妈妈说:“我也想给哥哥过生日。”
妈妈叹口气说:“不是你自己想出去的时候啦。以前妈妈也想给你过生日,白雪还不是过生日的时候跑出去和发小玩……也体谅体谅哥哥吧。”
我不讲话了,我不打算体谅。
“叔叔呢?”我问道。
妈妈说:“在书房里呢。大清早吃完早饭就闷书房里写字去了。”
我于是放下碗筷说:“我过去瞧瞧。”
我从一楼妈妈的房间走到书房,书房里面放了许多妈妈给我买的书,还有我自己买的书。以前我小时候和妈妈在这里看书,妈妈会给我讲童话故事。
书房里有一道虚虚的缝隙,我先是瞧见了书架最顶层的童话故事。然后瞧见了凌周权在书桌前写字的身影。书房的中央空调调得很高,暖气十足。凌周权只穿了单薄的衬衫和修身马甲,他右手袖子高高地撸起来,正在茶缸里涮毛笔。
我在门口偷看,凌周权瞧见我了,对我说:“进来。”
我于是进去了,我闻见空气中淡淡的香气,妈妈还给叔叔点了香。我走近去瞧,字幅上的字迹恢弘大气,笔锋凌厉而赏心悦目。
我忍不住说:“叔叔字写得真好看。”
凌周权也瞧了眼,说:“太久没写,有点生疏了。”
我在旁边说:“哥哥的艺术天赋是不是也遗传于叔叔?哥哥也会写字吗?”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凌周权用毛巾把毛笔尖擦干,“他哪有艺术天赋,唱歌唱得嗷嗷叫,难听得要死。”
“……”我听过凌乔他们的专辑,并不难听,相反因为受了西方文化的影响,融合了一部分东欧的朋克元素,旋律做得很好。
我于是问:“叔叔听过哥哥唱歌吗?”
凌周权面上没什么表情说:“从小天天唱……小时候在孤儿院天天扯着嗓子给修女唱歌,修女不好说难听,一直鼓励他,他信以为真了,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然后凌周权顿了下,对我说:“你有空可以和他说说,我的话他不乐意听。让他早点认清自己,别去追什么不切实际的音乐梦了。”
我嘴上应了:“我有空跟哥哥讲讲。不过叔叔……我觉得哥哥唱得挺好听的。”
“现在不是九十年代,流行的东西也不一样了嘛。让我们爷爷奶奶之类的,去听九零年代的歌曲,可能也会觉得不好听。但是艺术总有共通的地方……就跟我看到叔叔的字,虽然我不懂,但是也能感觉到美感。”
“叔叔写得很好看。”
凌周权说我:“你倒是会说。”
我凑过去去瞧凌周权用的墨块。凌周权眼光毒辣,从那么多墨条里选了一条最贵的,这还是我之前攒了很久的压岁钱买的。
我在旁边说:“叔叔,我帮你磨墨吧。”
反正我也没事干,我吹着暖气,没一会儿感觉热,脱了衣服小心翼翼地拿到了一边。白色的羽绒服沾上墨迹很难洗。
妈妈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凌周权在写字,我在磨墨玩,凌周权还在旁边教我:“练字和练功一个道理,不能心急。字需慢慢练,帖需静静临。做任何事都是这样,走捷径就是绕远路。”
“怎么都窝在书房,对联写得怎么样了?”妈妈好笑地说。
书桌上堆了很多的字幅,凌周权瞧一眼说:“不着急,现在只是练笔。要贴家门上,得选出来一幅最气派的。”
说着,凌周权担心没有说服力,瞧我说:“对吧,白雪。”
我在旁边点点脑袋说:“要气派的。”
“要啥气派的,一会儿就中午了,下午还要去祖坟烧纸呢,”妈妈气笑了说,“你们两个在这儿写到天黑都写不完。赶紧写了贴上去……还一堆事呢。”
凌周权闻言摸了摸鼻子,见妈妈不高兴,他这才应声说:“知道了。”
上午凌周权把对联写完了,我叫了凌乔下来一起贴对联。写的是一对“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春满人间”。
中午我们吃了一顿饺子,饺子是我和哥哥还有妈妈一起包的。凌周权本来要帮忙,因为包得太丑,被妈妈赶走了。
下午,凌周权开车,去给姥娘和姥爷烧纸。姥娘姥爷原本住在北方,后来妈妈南下之后跟着一起过来照顾我,在我十岁的时候姥娘去世了,姥爷在半年后相继离世。妈妈把姥娘姥爷葬在了径山。
天空雾蒙蒙的,远山被整座雾气笼罩,空气污染令滨江成了一座雾都。早晨下了一场小雨,泥土变得潮湿,柔软的草茎陷在田埂边缘,空气是淡淡冬日孤寂与潮冷的气息。
妈妈和凌周权去了祭祀专区烧纸。我抱着花束从车上下来,白色的菊花,由黑色的绒布包裹着,我把鲜花放在姥娘姥爷的墓地前。
“啪嗒”一声,我脸颊边落下一滴水珠。细雨落下,我刚抬起头,一把黑色的伞撑在我头顶。我往后看,凌乔在墓碑前为我撑伞,细雨只溅湿了墓碑后方。
“哥哥。”我喊了一声,凌乔撑伞瞧我的眼珠。
凌乔顿了顿问:“难过?”
我眨眨眼,亲人已经安息了很多年,现在倒是已经没有这种悲伤的情绪了。我瞅瞅凌乔说:“哥哥,我们在姥娘姥爷面前不能讨论这个问题,他们可能会伤心。”
凌乔略微挑眉,那就是不难过的意思。
我瞧见漫山的细雨,凌乔的眉眼在其中也被模糊了一层。那澧丽的面容交织着淡然的情绪,不知为何,凌乔在墓碑前撑伞这一幕,牢牢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很快,妈妈挽着凌周权出来了。我们上了车,接下来去了凌家的祖坟。凌家祖上当了几代清官,据说在民国时期还做过小县主。几代清贫乐道,未曾富裕过,到了凌乔爷爷那一辈,才得了贵人的提携,家境好了很多,把凌周权送到南洋读书。
凌周权后来做生意从南洋做到欧洲,做进出口的珠宝,之后公司上市,主打低调做实事,在公众前鲜少露脸。凌周权待自己家眷也不薄,门里血脉没有那些竞争的主意,一代人都仿佛继承了先祖的品格,各司其职做着自己分内的事。
我和妈妈去了凌家的老宅,这么一趟,凌周权带妈妈去了祠堂。我和凌乔像是被爸爸妈妈暂时搁下的两小只。凌乔有几个表哥表姐。凌乔带着我和他们各自打了招呼。
去这种到处都是陌生人的场所,我一向很安静,我担心凌乔不见,抓住了凌乔的手。
“凌乔,这是你弟?”有人过来问。
凌乔应声,然后那人说:“你弟长得这么漂亮。不说还以为是你队友。”
“对了,听说你现在火了,”那人又拿出来几张早就准备好的照片说,“帮我签点名,我拿去咸鱼上卖。”
我在旁边瞧着,凌乔唇角抽了一下,喊了声“表哥”,对面的男生嘿嘿笑两声。
凌乔拿照片签了名。
男生还没完,早有准备地拿出来了另一沓照片说:“还有还有。还有你队友的……你会模仿你队友的字嘛?”
“你这没有你队友混得好呀,人家一张签名炒到了一万,你的才八千。”男生咂咂嘴说。
我瞧瞧照片,那是具封郁的小卡。
凌乔把照片塞回去说:“不会。他的字我学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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