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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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早晨,阳光穿透云层落在槐树下,槐树枝冒出片片的新芽,绿色的叶子透着天然的光亮,吹起来沙沙地作响。
“赵姮?”我提着药来到了爱沙尼亚养老院,在门口没看到人。
“在这儿呢,来啦。”赵姮人没到,声音先传来。我看着她从里面端出来一盆洗漱用水,我把买回来的药放在前台。
“好点了吗?”我问道。
赵姮:“好点啦,他们现在睡下了,一会儿醒了再看看情况。”
“院长呢?”我问。
“院长刚跟我换完班,这会儿已经回去了,”赵姮说,她在前台的椅子坐下来,看了看药说,“刚开学就让你过来……是不是耽误你上课了。”
“吃饭没?待会儿我姐过来给我送吃的,我刚给她说了也送了你的一份。”赵姮笑了一下说。
我说“没事”,对她道:“我已经吃过饭了。”
说着,槐树底下传来自行车响动的声音,滴铃铃的铃声响起。外面传来一声“赵姮”,戴着鸭舌帽半扎着丸子头的女生停车,她有一双深棕色的眼,一身深绿色的衣服,像是森林的信使。
我看着来人略微顿住,赵淼是第一次见我,我回想起药店里的那一幕,脑海里晃过林丛萱的面容。这个世界看起来很大,实际上好像又很小。
“姐,我让你多带一份,你带了吗?”赵姮问。
赵淼把两份麻辣煎饺放在桌子上,说:“买了两份,奶茶没你要的那个了,我随便买的。”
一边说着,赵淼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她伸出手对我说:“你好……我是赵姮的姐姐,赵淼。”
“你好,我是白雪。”我回握住赵淼说。
“也行,白雪,你快尝尝,这家的煎饺老好吃了。”赵姮掰开一次性筷子说。
姐妹俩瞳色看起来很像,赵姮的瞳色浅一些,像是阳光下照耀的鹅卵石。赵姮的性格看起来也更活泼,赵淼更沉默一些,犹如古木落泪流成的树脂。
在赵姮的极力推荐下,我拿起另一双筷子。我夹了一个煎饺,听着两姐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你那边工作还好吗?那个姓林的疯子没有再来找你吧?”赵姮问。
赵淼说“没了”,嗓音略低道,“她已经找到女朋友了,一年没来过了。”
“真是喜新厌旧啊,不来也好,就她那个精神状态……谁跟她在一块都得累死。每一任受得了她的都是女菩萨了。”
赵淼没说什么,问我道:“白雪,你在上大学?怎么会来这里做兼职?”
我放下筷子,回答道:“是老师留的社会实践课题。”
然后我看向赵姮,问:“赵姮呢?怎么会在这里?”
赵姮喝口汤,笑嘻嘻地说:“我已经干很长时间了,中专毕业学的护理,那会儿出来找不到工作,院长看我可怜收留我。这里也清闲,比医院好多了……等我再干两年,到时候再转去医院。”
说完,赵姮扭头又跟赵淼说:“姐,白雪是名牌大学的学生,学的也是医学方面……你不是在自己考那个药剂师吗?有空要不要问问白雪?”
赵淼双手搭在一起,她的手指坑坑洼洼都是自己啃过的痕迹,她说“不用”,对赵姮道:“我自己已经买了课。”
赵姮翻了个白眼说:“还用花钱买?你去网上看盗版的不到处都是。”
我闻言说:“我们学校的公共课在网上可以听,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发个链接。基本录播课回放都能看,你要考药剂师的话……可以听听。”
赵淼对我说了个“谢谢”,她想了想,拿出碎了屏幕的手机说:“我们加个好友吧……我的淼是三个水的淼。”
在她点开手机的时候,我不小心看到了她的手机屏幕,置顶的联系人非常眼熟。头像是我发小情头的另一半,备注只有一个林字。
“我一会儿还要换班,先走了。”赵淼又说。
赵姮:“行,晚上早点回来啊。”
我看着赵淼出门,骑着那辆自行车走了。她的身影晃晃悠悠,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赵姮见我瞅着赵淼消失的方向,絮絮叨叨地跟我讲林丛萱的坏话。
“我姐高中谈过一个女朋友,谈了好长时间分手了,后来还一直缠着我姐,给我姐整的抑郁了。这两年才好点……前几年的时候,那人天天去我姐上班的地方发疯,给我姐好几个工作都整没了。”
“现在她对象还跟你对象拍过合照呢……就那个戚戚不睡觉,你认识不?”赵姮5g冲浪,已经知道了我和凌乔的事情,她好奇地问了一嘴。
我把煎饺吃完了,看到赵姮嘴角有辣椒皮,我给她递了张手帕纸对她道:“那是我发小。”
“……”赵姮惊呆了,然后好一会才说,“这世界真小。”
“不过你发小真是大美女啊,我之前还经常看她的视频来着,白雪你下次能不能帮我要一张签名?”赵姮凑过来问我。
我说“可以”,我没下视频软件,看到赵姮眼底一眼憧憬的神情,我不由得问,“你喜欢看她的视频吗?”
赵姮说“对啊”,朝我笑了一下说:“你发小很阳光性格也很好,因为是大网红,黑粉超级多。她一直都没有被影响,鼓励了很多人呢……而且她那个对象,也就是我姐的前女友,前阵子还被人爆出来一堆不太好的传闻,她自己也被影响了,也没有因此分手。怎么说呢……就是给人一种很坚定的感觉,无论做什么,定下目标之后就去做,我可是在她考川美之前就关注她了。这样的人无形会很给人力量啊……本来我的生活就很无聊啦,看到有人能够坚定不移地奔赴自己想要的生活,我觉得很高兴。”
我闻言想起了凌乔讲过的那些话,在阳光下看着自己的倒影。不由得回想起来,第一次见到某个人的时候,以为是短暂的过路人之类的。我像是第一次在阳光下看到自己的影子,不由得惊觉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似乎被阳光照透,内心混沌的阴影全都散了去。
“这样啊……我也有过类似的感受。”我不由得道。
“看来我和白雪是一类人呢,”赵姮闻言笑起来,她对我说,“嘛……一开始我看到网上的传闻也很不解,大家不了解屏幕外的人,都会把对方想象成魔鬼一样的存在。”
“在我和白雪的接触下,我可以确定以及肯定,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嘛……希望你不要被网上的言论影响了,我支持你和凌乔在一起。”
我忍不住对她说:“谢谢你啦。”
“下次我也请你吃煎饺。”我说。
赵姮笑起来,说了个“好”。
我想起养老院的情况,问道:“老人们是怎么回事?吃坏东西了吗?”
赵姮说:“是啊……估计是前两天送的牛奶过期了。这么一折腾,估计得一阵子才能好。”
“我去看看醒没……院长说先喂止吐药,不能再这么吐下去。”赵姮站起身说。
我跟在她身后,阳光的投影落在院子里的绿植上,绿植落下的阴影融进墙缝里。在我和赵姮进去的时候,我瞧着那一抹黑影,想起我在某天,大概是平常的下午,见到警察从门外进来时落下的光影。
对于这种不幸的事故,我总是有着莫名其妙的直觉。我往前走一步,走进阴影之中,骤然感到一股无端的凉意。那凉意从房梁下,从仍然在摇晃的摇椅上,“嘎吱——”“嘎吱——”地响着,贯穿至我全身。
“荣爷爷?”赵姮推开门喊了一声。
房梁下,我和赵姮一前一后,闯入了一片寂静的死地。
摇椅上的荣爷爷手里仍然拿着报纸,他睁开一双眼目视前方,目光却无法聚焦在报纸上,而是聚焦在虚空的某个点。他的另一只手垂下来,身体以一个倒过来的N字形躺在摇椅上,像是绻缩的婴儿般,维持着这个姿势“嘎吱”地前后晃动。
“……该吃药啦。”赵姮如常地走到摇椅前要扶荣爷爷起来。
我无法形容眼前的画面,我像是见到了弗朗西斯的画作。摇椅上的人面在扭曲,那睁开的一双眼,像是驯鹿死前遥望月亮的瞳色,压抑着名为萧瑟之曲的最后死寂。
“……”眼前的画面永恒地停在我的记忆中,我脑海里骤然浮现出,七年前,戴着黑色戒指的男生问我要不要吃麦当劳的画面。
“那个……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对不起,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吃麦当劳。”
“给你留下了童年阴影,很对不起。”
赵姮上前摸了一下老人的气息,随之一声尖叫在房间响起。
“嘎吱——”
“嘎吱——嘎吱——”
摇椅还在晃着,上面的人已经没了气息。
赵姮往后退了两步,我扶住了她,她双眼睁大,脸色骤然苍白,一瞬间失温般化成了雕像,只有嗓间能活动发出刺耳的尖叫。
我也随之被钉在原地,那摇晃的摇椅底下,无形的阴影犹如一道巨大的沟壑,骤然倾倒将我和赵恒笼罩,令我们在其中无法动弹。
我额头上冒出冷汗,咬了咬自己的舌尖,我勉强镇静下来,我扶住发抖的赵姮,对她道:“先通知院长。”
“砰——”赵姮踢翻了一旁的水杯,水流哗啦啦地落在地板上,流的到处都是。
她再次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会这样……刚刚还好好的,就吃个饭的功夫。”赵姮面上惨白,她嗓音晦涩,收回的手仍然发颤。
我也无法回答,我耳边嗡嗡作响,冰冷的指骨犹如化成了冰锥,一活动,全身都跟着碎裂了。
赵姮转眼想到了什么更加恐怖的事情,她表情凝重,急匆匆地离开了荣爷爷的房间。我在自己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印,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来到走廊,剩下的四间房间一齐被推开,空气陷入了一片死寂。
此地如同开载了一辆通往天堂的福音列车,一切都随之静止了。剩余的四位老人,纷纷闭上眼安详地离去了。
房间混合着呕吐物的气息,尸体尚未冷却,墙壁边的老人看着虚空的方向,维持着死前的姿势。他们有的蜷缩、有的半勾着身体、有的看向窗外,有的躬成一团,面部的皱纹微微地舒展着,不断地旋转着、蜷缩着,从年迈回到婴儿时期,变成一摊陈旧的胚胎样本被抽去了灵魂。
第122章
122
警察局。
尸检报告放在桌子上,警察叔叔对我们道:“死因是因为谵妄剂……先等家属来认领尸体。”
雪白的墙壁边,我和赵姮坐在角落,面前的桌子上放着已经凉掉的咖啡。我的双手叠在一起,看着光影缓缓地从桌子的一侧移到另一侧,揉成细碎的光落在咖啡杯旁,形成尖锐的三角折度。
等警察走了,胡院长叹口气说:“哪来的亲人啊……死的死完了,走的走光了。要不是孤苦伶仃,怎么会过年都没人过问呢。”
我脑海里那些老人死去的情景久久不散,我不由得问:“……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吗?”
赵姮脸色仍旧没有恢复,她嘴唇动了动,说道:“孙奶奶的孙子几年前就去世了,独生子……儿媳妇因为想不开上吊走了,儿子也跟着去了。孟爷爷一个人孤苦伶仃,儿子把他扔到养老院之后搬去了国外没了音信。李奶奶的女儿十几年前因为事故走了,老年痴呆之后被社区送过来的。姜大姨的丈夫出轨,自己没有生育能力,常年受丈夫殴打,丈夫早就不过问她了。荣爷爷的一对儿女,儿子搞诈骗进了监狱,女儿前几年生了病到现在还在医院没醒。他们常年住在这里,院长照顾他们几乎不收钱……已经好几年了,在爱沙尼亚都跟兄弟姐妹和长辈的亲人一样。”
“上哪儿去找人认领尸体啊……像这些不幸福的老人,在社会竞争下淘汰之后,哪里有人过问。”
赵姮说着,眼圈红了许多,忍不住哭了。
小小的审问室里,回荡着赵姮的哭声,胡院长的叹息声,以及反复折射的灯光。冰冷的台面上,倒映出死亡记录,因为服食了一批被紧急召回的药品。
谵妄剂。这种药品常常用于各种精神类的药物中,比如降压药、安眠药,抗炎药……抗精神病药和心血管用药。常见的如硫利达嗪、氯丙嗪、右佐匹克隆、泼尼松、地高辛,利尿剂等。这类药物中谵妄剂过量会导致人精神错乱、进入迷醉场景,严重或导致死亡。尤其针对患有抑郁症、心血管疾病,高血压的老年人群。
胡院长:“前段时间有一批药被制药公司紧急召回了……我当时忘了这事。这完全是巧合,谁能想到会出这种意外。”
赵姮抹抹眼泪问:“现在怎么办?院长,我们会坐牢吗?”
“跟我们有啥子关系嘛。我们每项药品都是有监控的,都是制药公司的问题。这追债要往上追去啦……谁能想到我们院里既有心血管病病人,又有抑郁症病人和高血压病人,这下五毒俱全了。还好他们去的时候不痛苦,原本日子过得就苦,去了也好。下辈子脱生成人,家人选的不好不如不要哦。”胡院长说。
我的指甲磨在桌子上,发出尖锐摩擦的动静,我唇畔绷紧,总觉得心弦也随之绷紧了,我问道:“那我们要让警察叔叔去找制药公司问责吗?”
胡院长叹口气,慈善的眉眼在此时灰扑扑的,她絮絮叨叨地说:“小伙子都不看新闻的呀。告制药公司哪能告赢,去年刚出了同样的案子,本来有些药就是高危用药,但是呢,市场上也是有出售的,比如那些激素类的药物以及精神类的药物。每年因为这些药品意外去世的人多了去了……你去告制药公司,他们那个药品谵妄剂只是比前一批次占比略有不同,通过质量检测的,不通过质检流通不到市面上。但是哪怕是万无一失……也有可能有出错的地方。你往上告去,马上反手制药公司上诉,说你药品使用不当。”
“你知道去年案子怎么判的吗?去年因为养老院的护工和病人有过节,最后判的是护工担责,制药公司无责。辛辛苦苦打工一辈子,因为和病人吵了两句嘴……就能判断出来你有心要害出人命。这要是冤案,你上哪儿说理去。”
“就我们院里这个情况,别人要是泼脏水说我们埋怨病人不交钱所以这么干,到时候你在法庭上怎么说……简直是百口莫辩啊。”
赵姮用袖子边擦眼泪边说:“都怪我。我不应该给他们买外卖,当时我想着过年热闹一点,没想到一次肠胃炎就能要了他们的命。我也不应该不看说明就给他们吃药……今年也还没有带他们去做身体检查。”
胡院长要给赵姮擦眼泪,她软声说:“乖孩子,哪能怪得上你呢。每年这种老年人聚集的地方都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人呢,年纪大了,可能生个小病扛不过去就去了。生命没有你想的那么坚强,一上了年纪,生老病死就成了常见的事。”
“你照顾他们那么久……已经做得够好了。”
我静静地听着,内心生出难言的情绪。我的心脏边长出来一团团的枯涩草团,我注视着面前的死亡报告,眉眼停留在死亡两个字,久久没动。
我们从下午等到夜晚,直到夜暮降临,外面的警官打着电话,没有打通电话。白昼消失,黑夜升起,最终没有等到任何人前来领尸。
“你们先回去吧……走的时候记得登记。之后我们警局这边会再联系你们。”
我出了警局,身后赵姮和院长前前后后地走着,她们的声音在身后远去。手机叮咚响了好几次,分别是凌乔和爸妈发来的消息。
我给凌乔打了电话过去。
“喂?白雪……怎么从养老院跑到警察局了。”凌乔在电话里问我道。
我走进夜色之中,盯着晚上的河流看,桥底下的湖面非常平静。我没有说话,好一会儿瞅瞅手机屏幕,我摸摸自己的耳朵,喊了声“哥哥”。
凌乔哎了一声:“怎么了?想哥哥了?”
我“嗯”一声,注视着湖面,对凌乔道:“哥哥在做什么呢?”
“在学校附近找了房子,然后见了导师。现在正在准备做饭呢……白雪还没告诉哥哥呢,去警察局做什么。”凌乔问道。
我视线从湖面收回,对凌乔道:“现在还不想告诉哥哥,我脑袋乱乱的。”
凌乔安静了一会儿,片刻后对我说:“那你需要哥哥的时候,随时联系哥哥。”
我说“好”,然后对凌乔说:“哥哥,我有事要找冬冬哥,我要和冬冬哥见一面。”
凌乔没问为什么,对我说:“……哥哥帮你联系他。”
很快,带着倒春寒凉意的夜晚,周冬冬来接我了。周冬冬在寒风之中打了个哈欠,我上了车,上车之后我和周冬冬讲了事情的起因经过。
“你想打官司?这类案子……正好我有个学弟,他花半年的时间过了法考,之后要在检察院实习,他对这方面应该更了解,我先把他叫过来。”
周冬冬带我去了餐厅,我说了句“谢谢”。他叹口气,问我道:“这么大的事,你告诉队长没有?”
我说“还没有”,我想了想说:“哥哥刚到柏林,如果我和他讲了,他肯定会很担心。”
“爸爸妈妈那边我也没有讲。”
周冬冬略微意外,然后看向我说:“我们白雪长大了啊。”
“我学弟过来了。”有人进来了,我随之和拿着手机进来的张城阳打了照面。
“学长,你说的弟弟,是我们二中大名鼎鼎的明星的相好啊。”张城阳说。
张城阳在我对面坐下来了,周冬冬闻言问:“你们认识?”
“高中同学,白雪,你还记得我吗?毕业也没怎么联系反正……嘛,总之真是巧,你要打什么官司?和你对象分手啦?”张城阳一个接一个地问。
我也有些意外,我说“不是”。
“……”周冬冬叫来服务员说,“这可真是巧,早说你们是同班同学。他一毕业就去了美国,我都忘记了问他是哪个学校的。”
“行吧……你先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张城阳坐下来洗耳恭听。
我和张城阳完整地讲了事情经过。
张城阳听完之后,注视着我好一会,半天把咖啡放到一边,说了个“不行”。
“咱俩是老同学,我也不瞒着你了。就凭你现在网上引发的舆论,这个案子告了肯定会有民众施压。而且就像你说的,本来用药就是很模糊的事情。先不说你本身是医学生,存在理论知识的可能性,法庭上到时候让你自证自己并不清楚药品的用法,你怎么自证呢?假设你告赢了,制药公司赔了钱,那么药品使用不合理规范导致的意外过失死亡,你也是要担责的……加上民众舆论的压力,可能会负刑事责任。”
“就算法院不在意民众舆论,最好最好的结果,制药公司赔了钱,你们养老院没有过失。按照你现在网上的风评,接下来你可能要面对大众对你无休止的恶意揣测和指责。无论你想不想,这些老人的死亡都会清算到你头上……你在大街上随便找个不知情的人,可能别人都会以为你是杀人犯。”
“换句话说,人已经死了,那么只要你出现在法庭上,你就是有罪的。你甚至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网上百分之九十的人并不了解你,对你的印象只有被别人刻意制造出的负面印象,现在再加上这桩人命案子……所有人更相信互联网上才是真实的你,你本身在现实社会已经消解了、不存在了,这桩案子的出现对你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张城阳一口气说完,他眉头紧紧地皱着,我看到了他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
我在原地坐着,我的双眼一片澄澈,我坐姿规整,我保持着倾听的姿势。有风落在我的眉眼,留下一片悄然寂静的光影。
他语气软了很多,对我说:“……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第123章
123
送走张城阳,周冬冬问我:“白雪是怎么想的呢?真的不打算和队长讲了吗?”
我对周冬冬道:“回去我再告诉哥哥。至于怎么想的……我不打算改变计划。”
“我要回去和妈妈还有叔叔哥哥再商量一下,今天先找冬冬哥问一下,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我说道。
周冬冬应声,他眼下的鸦青在灯光下照亮一小片的弧光,他对我说:“不用太担心。有我们在,有大家在,我们都会支持白雪的做法。”
“啪嗒”一下,一片白色的冰凉之物落在我的眼皮上。
我摸摸自己的眼皮,摸到了一片小雪花。
——下雪了。
“嗯,我知道了,麻烦冬冬哥了,谢谢你今天为我过来。”我说道。
周冬冬说“不麻烦”,对我道:“举手之劳,白雪随时可以再找我。”
“我回去啦。”我说。
回去的路上开始下雪,我没有打车也没有坐车,沿着森森的小道往回走。雪花落在湖面上,很快消失融化,落在树叶上,往下坠成小水珠,很快在路面堆积成片片的白色。
整个西湖都在下雪,所有的雪花坠落埋葬在湖水中,源远不绝的湖水柔波般起伏。天地间化成一缕白烟之色,雪色同时落在所有生灵的瞳孔,烙成最深重的沉寂。
我回到家,客厅里静悄悄的,妈妈和叔叔已经睡下了。
学校那边我请了假,我给凌乔打了视频电话过去。客厅顶上的灯光亮起,融化了我身上的凉意。那边很快接了,手机放在桌子上,凌乔摄像头没转过来,我只能看到灰色的地板,和他的白色行李箱。
“哥哥。”我喊了一声。
凌乔随意地应声说:“这么快好了?”
我听出凌乔的语气不对,不由得问:“哥哥生气啦?”
没等凌乔讲话,我对他道:“哥哥不要生气。发生了很大的事情,我怕哥哥担心,所以刚刚没有讲,现在整理清楚了,可以和哥哥讲了。”
我拿了旁边的手机支架,把手机放在上面,然后乖乖地坐在沙发上。我往后瞅一眼,妈妈房间里灯似乎亮了。
屏幕展现出凌乔的面容,凌乔把摄像头转了过来,他刚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水珠往下滴,浸湿了毛巾边缘。
凌乔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坐在沙发上,动动手机支架,我碰到手机屏幕,仿佛能隔着屏幕感受到凌乔的气息。我又把手收回来,对凌乔说:“我之前和哥哥讲过的兼职……养老院那里,出了事故。”
“因为制药公司的药品里有一份针对部分疾病的成分过高,导致了养老院的老人们意外死亡……五位老人都去世了。我刚刚去了警察局,他们都是孤苦伶仃的老人,在这世上没什么亲人,或者是亲人已经抛弃了他们,最后都没有人来领尸。”
凌乔擦头发的动作顿住,我身后的房间缝隙也打开了一部分。
我垂下眼,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我掌心的伤痕已经愈合。我想起老人们的死相,仿佛也能看见自己的双手变成枯萎的树皮之感。
一切美好的年华最终都会逝去,生命最终都会抵达名为死亡的尽头。
“我问了院长和冬冬哥的朋友,这类案子之前也有过。因为药品的特殊性以及可能出现人为的误区、比如护工不小心给老人服食过量,或者是人为摩擦有意造成养老院的老人过失死亡……最后很有可能变成养老院和老人的矛盾,而非制药公司的全责。总之……官司很不好打,具有不可预测的风险。”
“但是……”我看着屏幕上的凌乔,从起伏不定的光影中也见到了自己。我的心逐渐地安逸下来,我听到了内心鼓动的旋律,伴随着摇椅摇晃的“嘎吱”声色,一起奏响生命的旋律。
“我还是要参与这桩案子。不论是为了养老院、为了这些无故死亡的老人,还是为了以后可能出现类似意外的受害群体……只要有万分之一胜诉的可能,都要尽可能地为他们争取这万分之一的机会。”
我们的社会上有那么一类人,他们在受到迫害、在遭受他人的恶意,在处在不公的处境时,他们温和无害,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只会静静地反刍、或无限地反省自己,或默默地舔舐伤口。他们接受一切来自于外界的伤害,甘愿让自己无限地被这种名为不幸的黑影侵蚀,最后寂静无声地消失。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在争取的过程中给这类群体带来希望。哪怕不能胜诉,在富有勇气地追逐正义时,也会带来片刻曙光。至少能够告诉他们……仍然有人记得他们,他们并不孤独。如果能胜诉,也能成为一个追回公道的范本。无论最后的判词如何,我都能够接受。”
我想象着自己可能也要走进某种不幸里,尽管我能够欣然接受,却不免担心身边人为我担心。
“只有一件事我很在意……假如我真的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觉得对不起的只有哥哥和爸爸妈妈。我担心哥哥会为我的命运感到难过。”
只要我不断地朝着自己内心坚守的真理倾斜,这个世界总是会给我提出新的难题,质问我是否还要继续坚守下去。
无论提出一百个难题也好、一千个难题也好,我的答案依旧只有一个。
……千言万语,唯愿此心昭昭如白雪。
凌乔轻轻地揉揉自己的眉心,他静静地全都听完了。他对我道:“我买明天的机票回去。”
声音不大不小,在我身后的房间门推开,凌周权从房间走出来了,妈妈也在。凌周权开口道:“哪用得着你回来。”
“你学你的习,这边有我跟你妈。”
我瞅过去,妈妈来到了我身旁,我说:“妈妈和叔叔偷听我和哥哥讲话。”
“是不小心听见的,”妈妈担忧地说,“发生这么大的事,在警察局怎么也不知道跟妈妈和叔叔打电话。”
凌周权:“大致情况我和你妈已经知道了。明天我会联系律师过来,这件事你放心好了。再怎么也落不到你身上,你一个兼职的大学生,出了人命怎么能和你有关。”
“明天叔叔和你一起去趟养老院……有爸妈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客厅的灯光落下三道人影,凌周权和妈妈守在我身旁,我被两道身影包裹,外面在下雪,屋里落下的光却暖洋洋的。
“万一我真的坐牢了呢?妈妈和叔叔还会不会爱我?”我问道。
凌周权按了按太阳穴说:“那我和你妈把公司卖了,去监狱里开个食堂给小宝做饭陪着小宝。”
妈妈忍不住笑了:“瞎说什么呢,还没发生的事。”
“相信我们的法庭,一定会还一个公道。那些老人们,有白雪为他们争取权利,他们地下也一定能够长眠。”
手机里的凌乔:“……”
妈妈没有忘记凌乔,拿起手机跟凌乔说:“凌乔啊,你不用回来,来回不够折腾的。家里由我和你爸,不用担心,你好好学习啊,毕业证可一定要拿到。别听国外的人都说毕业证不重要……”
凌乔说“知道了”,然后对妈妈说,“阿姨,我想跟白雪讲两句话。”
妈妈把电话拿给我,我拿着电话上了二楼。楼下妈妈和叔叔已经开始打电话,我瞧着他们的眉眼,安静地上楼了。
“喂,哥哥?”我喊道。
凌乔在电话里问:“……我想回去。”
“不想让白雪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情。”
我知道凌乔在询问我的意见,我瞅瞅电话,对凌乔说:“我也想哥哥回来,但是哥哥还是先不要回来好啦。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答应叔叔,我们要遵守承诺才行。”
“等这件事解决之后,有空我去看哥哥啦。”
还有一个原因。我走到阳台去拽发财树的叶子。假如见到凌乔,我不确定自己是否仍然具有愿意承担一切的勇气。明明下定决心,面对心爱之人时,仿佛又会变得无比脆弱。
电话那头的凌乔沉默良久,最后说了个“好”字。
“我会努力,早点完成学业,回去见白雪。”
第二天。
凌周权带着我来到了爱沙尼亚养老院,一起同行的还有联系过的律师,以及周冬冬和张城阳。
前一天下了雪,槐树上的叶子被冻住,雪坑里倒了热腾腾的茶水化开。我给赵姮打了电话,赵姮正在里面和咨询的客人讲话。她接完电话出来了,整个人没睡好看起来非常憔悴,蔫巴地出来,瞧见一大帮人之后又愣住。
“……白雪?”赵姮走了过来说,“你怎么过来了?冬哥?这几位是……”
周冬冬说:“你好,我们是来帮忙的。”
赵姮认识周冬冬,此时心情复杂,她忍不住说:“冬哥我还听过你的曲子呢。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见到你……”
张城阳和凌周权带来的彭律师交流,扭过来问:“你们这里都有监控吧?”
赵姮连忙说“有”,我和赵姮一起带着张城阳和彭律师去了监控室。张城阳松一口气说:“有监控录像就好办多了,有完整的死亡过程录像。”
“还有我们定期服食的药物,都是固定的。这里有清单。”我拿出档案的材料说。
张城阳:“嗯……这些都是证据,交给我们吧。”
我走出院子,周冬冬在树下站着,凌周权也在。凌周权打量附近,半天说:“这里风水不好,看上去不怎么养人。”
周冬冬喊了声“凌叔”,然后跟我说:“小郁说要帮你请律师。”
我说“不用啦”,不由得道:“有冬冬哥在,已经够用了。”
周冬冬说:“是啊……剩下只需要交给时间就好了。让我们相信……正义必胜。”
第124章
124
四月中旬。
微弱的阳光穿过林间,落在地面上形成一片扇形的灰影。我走在校园里,隐约听到了蝉鸣声,石板路上,后面有人喊我,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白雪。”
我听见来人的声音扭过头去,谭璐抱着有一沓资料,她对我说:“还说去教室找你呢,这些资料要拿给你。”
我接过资料,回复道:“老师,这些是什么?”
谭璐说:“听说你最近在打官司,律师们掌握的资料可能没有医学类……这些说不定能帮上忙。”
“前几天我看了你的那个案子,从医疗法上来看,他们是百分百需要进行赔偿的。何况养老院本身谵妄剂的用药需要进行登记,这也是他们知情范围里。总之……这份资料你拿回去。”谭璐说。
打印出来的资料在手里沉甸甸的,我不由得道:“谢谢老师。”
谭璐说“不客气”,她边走边问我:“你要出去吧,老师跟你顺路,正好我们路上聊聊。”
我说“好”,跟在老师身后。
谭璐走在我身旁,她问我:“之后有什么打算……我听同学说你以前是学美术的。”
我摸摸资料边角,上面有一层毛边,我应声,回复道:“高中之后就选了文化课。”
两片树叶子落在谭璐脚边,谭璐说:“这样啊,官司打完之后,不忙的话来老师这边的实验室吧。”
“在老师这里,比外面的社会实践至少靠谱一点,我也能稍微放心。”谭璐说。
我有些意外,我抿嘴朝谭璐笑了一下,鞋子蹭在石板边缘,我对谭璐说:“好,我考虑一下,谢谢老师。”
“嗯……你去哪儿,要老师送你吗?”谭璐关心地问。
我说“不用啦”,已经瞧见了不远处左右探头的顾炊原,对谭璐说:“我朋友已经在等着了。”
“老师再见。”
校门口,顾炊原嫌热,他买了根冰棍在门口等着。他瞧见了我,朝我招招手,一边看手机跟我说:“我们去吃你们学校旁边的这个土灶台吧,看评分好像挺不错的。”
我说“好”,我问他:“冰棍好吃吗?”
顾炊原把冰棍掰一半给我,说“还行”,然后问我:“过两天就要开庭了,紧不紧张?”
我接过冰棍,对他道:“还行,不紧张了。”
绿豆牛奶冰凉丝丝的,泛出甜味儿。我尝了一口,刚吃上冰棒,凌乔的视频打过来了。我接了视频,屏幕上我和顾炊原一前一后地走着。
我喊了声“哥哥”,顾炊原瞧见了人,打了个招呼说:“哥,中午好。”
凌乔问:“你们要去吃饭呢?”
我应声说:“我们两个去吃土灶台。”
凌乔见我俩在一块,也没再说什么,叮嘱我说:“路上注意安全,哥哥回去再给你打,你们玩吧。”
“好哦。”我挂断了电话。
顾炊原在旁边说:“这明星还是得富二代当,一曝出来绯闻直接不干了,反正也不用靠这个赚那些三瓜两枣。而且我看你哥的粉丝们好像因为你哥的家世反而更喜欢他了……我没见网上有说他什么的。”
“所以说……人类和蚂蚁到底有什么区别,说到底,都会朝着虚华浮名而去。”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想了想说:“现在大家的喜好比较多元,可能哪天空降个塑料袋,都有一大堆人推。”
“确实。”顾炊原说,然后又瞪大眼凑近仔细看我,“你真不紧张啊。”
“你要是紧张跟我说,我去问问张叔。这件事我还没跟张叔说呢……张叔之前是公安局局长嘛,他退下来之后,女婿在检察院工作,女儿是法官。他前两天还跟我说最近有个大学生兼职养老院的案子……我估计就是你这个。我去探探口风,要是你有罪死的安心点,没罪你也可以放心了。”顾炊原说。
我瞧瞧顾炊原,说了个“不用”,对他说:“我叔叔已经帮我找好律师了。”
“原本还很紧张,有叔叔和妈妈在,还有哥哥和朋友们,现在开庭的日子越近,反而越安心了。”
“行吧,”顾炊原见我真的不紧张,观察我好一会,认真跟我说,“反正……相信你身边大家的力量。我们都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所有的恶意和诋毁,都会像迷雾一样,总有散去的那一天,真正的人格底色自然会发散而出。”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不由得说:“冰棒要化了,吃冰棒……不用担心我。”
“不知道宗姣高考能考个啥样。”顾炊原又换了个话题。
我想了想说:“大概全校第一吧。”
顾炊原想象着那样的场面说:“那她爹该高兴死了。”
我听见了细弱的虫鸣声,一个小黑点飘到了顾炊原背后。我叫住了他:“炊原,你别动。”顾炊原像是我点到的木头人一样,站着不动了。我凑上前,捏住那一只小虫子,把小虫子轻轻搓搓,放生进泥土里。
“有虫子。”我说。
顾炊原挠挠自己脑袋后面的发茬说:“马上到夏天了,这些小虫子就喜欢扒人身上。”
“我今天去你那儿睡吧。”顾炊原又说。
我说“好”。
我和顾炊原去吃完土灶台,一起回到家。路上妈妈给我打了电话,我讲了和炊原一起,晚上妈妈做了一大桌菜。
我们回家的时候,饭香飘到走廊上。顾炊原瞧见了饭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白姨,你怎么做了这么多菜,我和白雪随便吃点就好了。”
妈妈笑着说:“好不容易来一趟,尝尝阿姨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凌周权从书房里出来问:“回来了?”
顾炊原说了个“叔叔好”,略微拘谨地在我旁边坐下来了。
“瞧着就色香味俱全,白姨手艺越来越好了。”顾炊原说道。
妈妈给我和顾炊原一人拿了一瓶奶说:“上大学以后炊原就来的少啦,以前高中的时候天天过来……小学的时候还是两个小豆丁,现在都长这么大啦。”
顾炊原嘿嘿一笑说:“大学我和白雪在学校见的多。”
开饭了,我瞧瞧凌周权下巴底下的一圈胡茬,我给凌周权夹了个大虾说:“叔叔,你辛苦了,多吃点。”
“妈妈也辛苦了,给妈妈吃。”我给妈妈剥好了虾放过去。
顾炊原也学着我,给我碗里夹了个鹌鹑蛋说:“白雪也辛苦了。”
凌周权面上舒缓些许,妈妈不由得笑起来说:“你们两个自己吃就好了。”
夜晚,寂静的柔风从窗户吹进来。我和顾炊原一人睡一边,小台灯亮起来,他开了台灯在床头看漫画书。我瞧着他专注的模样,是很简单的四格漫画,顾炊原瞪着眼看得很认真。我给凌乔打了视频电话,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外面的月色照进来,我瞧见了床头的积木,那还是小时候顾炊原留下来的。
我们两个睡过去,像是回到了孩童时期。只有窗外的月亮作伴,无忧无虑,只用期待第二天母亲做的早饭,和校园里发生的崭新日记。
……绝长眠之梦,作清幽一缕。
开庭当日,妈妈和叔叔送我来到滨江市法庭,顾炊原去了观众席。大理石构成的地板与汉白玉梁柱混为一体,巨大的中央法庭庄严肃穆。红色的座椅坐满了闻讯而来的记者与线下观众。
我和赵姮,胡院长,三个人在一起。胡院长叹口气,念叨着自己的孙子,赵姮时不时地看向观众席,下意识地找赵淼。人群之中,我见到了林丛萱,只有她一个人过来了,我没看到临泉的身影。
我还看到了张城阳、高中班长、老何、宗姣的父母、时梦,凌周权和母亲……一张张熟悉的人脸,他们出现在观众席上,像是我人生之中匆匆掠过的走马灯。
中央的女法官出现在审判席,法槌轻轻地一瞧,女法官开口道:“肃静。”
“由于本案的特殊性、以及自上诉以来,我们收到了大量民众的关心以及问候,本次法庭同时采取线上直播的形式。同时,我们请到了另外九位陪审人作为道德陪审团的嘉宾,他们是与本案原告人有关联、特受法院邀请而来的陪审团。本法庭时刻关注民众的声音,对于本次案件中出现的、大家最关心的‘原告中某位白姓男子是否对于养老院的老人怀有恶意使用谵妄剂药物的可能性’,本法庭特向上申请出道德审验。”
“即九位陪审团中,倘若选投无罪的票数大于五人及五人以上,即宣判原告不予赔偿。倘若无罪的票数大于六人及六人以上,则不负任何刑事责任。”
九位道德陪审团分别出现在席位上。
法官依次进行介绍道:“按照网友以及线下民众的举证,我们分别请到了与白姓男子发生过冲突的大学室友、白姓男子高中时期的早恋女友、白姓男子高中时期的同学、白姓男子画室的老师、白姓男子的大学老师、白姓男子少年时期的好友、白姓男子高中时期曾经霸凌过的同学、白姓男子高中时期的同学,白姓男子小学时期的班主任。”
“本法庭首次采用道德陪审团,此次案例也会纳入史册。法庭会根据此次审判的结果,酌情侧重于日后的法庭审判……以及对于不符合实情的虚设言论申请者、大幅造谣者,拟采用驳回、罚款,以及占用公共资源罪名受理。”
出现在陪审团席位上的分别是陈琥、宗姣、李慧、沈铭金、谭璐、戚临泉、程浩浩、赵星,我的小学班主任程秋程老师。
陪审团上的人们神情各异,底下顿时响起成片的窃窃私语。
“假如选的全都是和原告有矛盾的人,那是不是对于原告太不公平了点?”
“这明显是收到大量举报之后做出的决定……现在就是真假美猴王现原形的时刻。你到底是不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要看和你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们的评价。”
“谁能在法庭上驱散迷雾成为蒙尘的珠玉,谁又能扫去掩藏的假相露出伪善面目,此时一目了然。”
我隔着漫长的台面见到了小学时候的老师,送给我星星瓶、曾经给予过我鼓励与勇气的女老师。我和她已经很久没见了,她见到我,朝我露出了习以为常的笑容,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眼神。
碰见记忆里温柔的人,令我一瞬间想要流泪。
……谁能在漫天诋毁里显得真章?
……谁能在吐沫飞雨中坚定不移。
……谁又能在苦涩的人间种下漫天繁星。
“下面是投票的时刻,陪审团可选择投票,绿色的牌子是‘选择该当事人无罪’,红色是‘选择该当事人有罪’。”
“请注意倒计时,在倒计时内进行投票。”
“倒计时三,二,一……”
我站在法庭之上,人们的议论声铺天盖地朝我涌来,一瞬间整个法庭之上只剩下我自己。我变成了一颗脆弱薄薄的雪花,我落在了法庭中央,很快要消逝了。陪审团的人们轻轻地将我托起来,过去往昔、那些曾经对我释放过善意的人们,他们的笑脸倒映在我眼前,我耳边回荡起我见过的人间,彰显出一片美好的温暖情景。
“白雪,这名字真好记。”
“要做好事去找外面的低保老头,左拐前面捡瓶子的就是。”
“说是这么说的,我还是打算要好好准备一下。毕竟算是青春散场的节目,等我这周写下企划案……白雪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迟来的新年快乐。对于这次你做的决定,我替你高兴,希望你能继续坚守你所谓的正义,去营造一个绝对公平的竞争环境。祝好。”
“如果你在实践中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来找我。”
“内心不明者可能禁不起,但是对于内心坚定者来看,一切恒常的诱惑总会从生活的间隙中出现,也就变得微不足道。”
“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考虑的,上次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做朋友吗?”
“白雪,你看这个,吉丁虫,好看吗?生日快乐……我没有提前准备,前几天做的昆虫标本送给你。”
“我们白雪……在美术方面真是很有天赋呢。老师把这瓶星星送给你,希望我们白雪以后能像这些闪闪发光的星星一样,既能照亮自己的内心,也能照亮他人。”
随着最后一声倒计时落下,九位陪审团亮起面前的名牌。巨大的审判台前,一道达摩克里斯之剑落在我头顶,那柄剑笔直地宣告着我的命运。
整整九张,全部都是绿色。
……全场随之安静了下来。
第125章
125
温柔和熙的阳光落在我脸颊上,那一刻,无论是法官的面容还是群众的声音都已经无关紧要。九位审判席上的面容落在我瞳孔里,化成飘荡而出的鲜明印记。我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们有的漠然、有的冷静、有的微笑、有的充满期待、有的释然、有的内敛、有的淡定、有的叹息,有的微笑,像是早就知道了这样一幕。律师的声音盖住了他们的身形,他们很快离台,只剩下空荡的九张椅子。
“一审宣告被告公司赔偿一百二十万,原告无刑事责任,作为药理监护失职养老院方需赔偿五万。”随着一锤敲下去,案件受理暂时结束了。
台下熙熙攘攘,我从法庭出来,叔叔和妈妈在门口等我。台阶那里,陈琥还没有走,他在人群中看到了我,我察觉他有话跟我说,我朝他走过去。
陈琥穿着薄外套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他的鞋子沾了一层水泥灰。他胳膊上挂了一个买菜用的布袋子,他从布袋里掏了两万块钱给我。
“还你的钱。我跟你道歉……之前网上那些视频是我发的。我看到你扔我给你的牛奶了,以为你看不起我,所以才那么干,不过我不后悔。这回算是还你的人情了,谢谢你捐钱给我妈治病。”他对我说道。
我接了那两万块钱,没说什么,我问:“我也向你道歉,当时你的做法让我不太舒服,所以我那么干了,我也不后悔。”
然后我想了想,又补充:“我那么做只是针对你当时的行为,并非看不起你。个人的行为和整体无关,你做了什么事都不能决定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没有那个权力。你妈妈生病怎么样了?”
陈琥闻言神情动了动,他单手插兜,蹭了蹭裤子边缘说:“死了。没救活。”
“……”我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安慰他,“节哀。”
“哥——好了没?”不远处传来一声少女的呼唤声,陈琥闻言看过去,树下的少女吃着冰棒看着这边。
“来了,”陈琥应声,然后对我说,“没什么。走了。后会无期。”
我在原地看着他走向少女,少女大概十五六的年纪,稚嫩的脸上满是不耐烦。陈琥走过去摸了摸少女的脑袋,少女这才舒缓了神情。两人的身影一起消失在斑马线外。
赵姮和胡院长也一起出来了,胡院长叹口气说:“哎,都说了不告不告,这一告,自家还得赔钱。”
赵姮只听懂了我们不用坐牢,她安慰院长说:“这已经很不错了,从院长的养老金里扣点就好啦,也就扣两个月的钱。”
胡院长闻言瞪过去:“两个月的钱不是钱。”
我摸摸手里沉甸甸的两万现金,闻言对胡院长说:“我可以出这笔钱。”
胡院长闻言又说:“哪用得着你,这件事和你没什么关系,该怪我把你牵扯进来了……现在网上的人吓死人啦。审个案子还要投诉到法院,都巴不得咱有罪嘞,还好法院英明,咱也确实清清白白……这下都熄火了吧。”
“院长,你放心好了。这下一告,人家都知道我们养老院对病人很负责,都愿意送自家老人过来呢……以后咱们的生意也会好起来的。”
胡院长:“傻丫头,都出人命了,傻子才会把自家老人送过来哦。”
“那可不见得,制药公司的责任怎么能算到我们头上。我们如果不告,以后还有更多人可能出事。”
“总之,真是有惊无险啊,”赵姮说,然后看到了不远处的赵淼,她朝我们招招手,“我姐来了,我先回去了。”
我告别了赵姮和胡院长,走到楼下的阶梯那里。顾炊原和宗姣在一块,不知道在说什么,不远处戚临泉和林丛萱一起下楼梯。再往前,妈妈和叔叔在等着我,另一边,周冬冬、张城阳、江涵,具封郁,他们也在等我。
我朝着他们走过去。
微风吹起树边的叶子,落下几片绿叶。我轻轻地拾起一片,伴随着幽影,感知到入夏的温度般烫伤手指。
……一并走进冗长的夏日之梦里。
“小宝。”凌周权喊我。
妈妈朝我张开手说:“宝贝。我们宝贝怎么会有罪呢,宝贝是全天下最好的宝宝蛋。”
我扑进妈妈的怀抱里,脸颊蹭在柔软的布料上,我唇畔浅浅地扬起来,对妈妈道:“妈妈,我要去冬冬哥那边,然后给哥哥打电话,晚上再回去吃饭。”
妈妈也瞧见了冬冬哥他们,摸一下我的脸说:“去吧,我们宝贝真是受欢迎哦。”
“我走啦。”我朝妈妈挥挥手,去了周冬冬那里。
顾炊原那边我发了消息,顾炊原送宗姣回去了。戚临泉和林丛萱也走了。我分别给三位老师和几位同学发了感谢的信息。
周冬冬笑着说:“白雪这人气,不比我们高多了。”
江涵:“是啊,还以为要让人操心呢,结果第一关就直接通关了,压根不用我们操心……这下队长也可以放心了。”
“白雪,”具封郁喊了我,对我说,“你那边都忙完了吗?”
“忙完啦。”
“忙完了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江涵摸摸我的脑袋说。
周冬冬:“看样子对面公司肯定会继续上诉……但是我看法官的意思,估计上诉会被驳回,我们等消息就好了。先去吃饭。”
我跟着周冬冬上了车,到了吃饭的地方,周冬冬和江涵去和服务人员点菜,只剩下我和具封郁。我问具封郁:“小郁哥,我们要不要下楼走走?”
吃饭的地方在一家私人餐馆,古朴的小院式的建筑,灰色的瓦片和白色的墙底,底下是青石板路。我和具封郁一前一后地走着,具封郁注视着我,他张了张嘴。
“小郁哥?”我问他。
具封郁“嗯”一声,他对我说:“我们没有进去,在外面等着……但是也看到了直播。白雪被审判的时候,所有人都投出正义的一票时,总觉得非常震撼。”
“像是我小时候第一次见证死亡一样。”
我瞧见了杜鹃花前的长椅,我坐下来,拍拍身侧说:“小郁哥,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儿吧。”
“死亡,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小郁哥这个比喻好奇怪哦,完全想不到两者之间的关系。”我不由得说。
具封郁在我身侧坐下来,阳光落在他杏仁色的瞳孔,折射出来一片被雨雾浸透的底色。他唇畔略微绷直,似乎是在考虑着什么,片刻之后才缓缓出声。
“它们有共同之处,当内心受到感染的时候,那种感受……像是一道闪电落在我身边,我整个人也被劈晕了,陷入了美丽的幻境。这种感觉第一次出现,是我小时候见证了一只蝴蝶的死亡,我的心灵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后来我一直去找,却没能找到。”
“直到刚才,这种灵感再次出现了。”
我听着具封郁的描述,两根手指搭在一起,我摸摸自己掌侧说:“小郁哥说的是对于某种观测期间出现意外的情况……不合常理的事件,所带来的震撼吧。”
“如果是正常已经病弱的一只蝴蝶,它迅速的死亡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假如是一只正在飞行的蝴蝶骤然坠落……这类重击才更能带给人震撼感。今天的审判也是一样,在大家看来,有很多流传着和我有矛盾的人们,所以出现全票通过的情节也出乎人的意料。人们陷在这种语境之中,难免会觉得……啊,居然和我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啊。”
具封郁听着,在我旁边说:“没错。出乎预测的超常意外,会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一成不变,似乎变得有趣一些。”
身后有虫子在乱叫,我挠挠自己的脸,我察觉具封郁盯着我的脸瞧,我又收回手。我又瞧瞧具封郁的袖子,我说:“这和我看漫画一样,假如看到可以预料到的剧情会觉得非常无聊。”
“不过……现实世界里运转的逻辑完全不同啦。因为小郁哥生活在一个可以完全掌控自己生活的环境,一切发生的事几乎都是可以预见的,所以才会觉得平静的生活没有乐趣。”
“嗯,”具封郁轻轻地应声,他瞧着爬来爬去的虫子,又收回视线说,“上次白雪问我的身世……我没有告诉白雪。”
“白雪愿意听听吗?”
我说“当然啦”,具封郁唇角略微扬起,神色低敛之中带着回忆,他轻轻地启唇。
“……我出生在瑞士的施瓦德小镇,父亲是欧洲小国的贵族,母亲是从中国留学来到瑞士,我的父亲和母亲相差了三十岁。母亲原本是父亲的护工,她很尊敬父亲,后来某一日和父亲发生关系之后有了我。除了我,父亲还有很多其他的孩子,我是私生子……母亲在生下我之后就回了国,她认为自己是没有道德的人。她怀有某种独特的信仰,认为私生子不该存在、认为自己也不应和年迈的父亲发生关系,为此她非常愧疚自责,在父亲生前没有再和他见过面。”
风声轻轻地掠过,春日下只剩下具封郁被阳光晒透的眉眼,具封郁陷入某种苍白的境地里,他的唇色淡了些许。
“父亲死后,给我留下了非常丰厚的遗产,足够我挥霍一生。我的母亲并没有因为自己犯下的错而迁怒于我,她待我十分温和。但是……我在十岁的时候出现家族遗传的精神病史,我父亲家族有着某种遗传的精神病,这类精神病发作会让人陷入无意识的状态……就像灵魂突然被抽走,难以回归现实。明明有对周围的感知,却因为深埋家族精神阵痛的创伤而无法行动。目前除了自残之外,找不到任何治疗方式。”
“只有濒死时,我的灵魂才能意识到自己还在活着,迟钝地回归进身体里。”
我想起具封郁随时带着的那截红绳,不由得稍稍紧张。具封郁看出来了我的情绪,他从袖子里重新拿出了那截红绳,把红绳放进我掌心。
具封郁眼底柔和了许多,对我说:“现在已经好了很多。我的人生里,曾有两次被治愈。第一次是队长来找我的时候,我们约了回国见面,当时我突发疾病,原本的计划取消。队长因为担心我来到我的住处,带我去了医院,然后叫了冬冬和江涵过来,他们三个守了我好几天。那时候被关心的幸福凌驾在痛苦之上。”
“第二次……是因为白雪的到来。白雪无论做事也好、还是讲话也好,像是春天里好奇的毛毛虫,总是能给我带来意外的感受,让我无法预测。我在发病的时候,灵魂仿佛因为好奇,也会听进去一二白雪的话,愿意乖乖地回到身体里。”
我听的不由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挠挠手背说:“小郁哥讲的太肉麻了,我没有那么厉害。只是小郁哥没有发现那是名为爱的魔法。”
“世界上还有很多像我和哥哥这样的人,像冬冬哥和江涵哥一样热心的人。大家都会因为同类痛苦而同样感到痛苦,都会因为被爱而感到幸福。”
具封郁眼底晃过淡淡的疑惑,他眼中是一片赤诚的坦然,像是刚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无秽且纯净。
他低声喃喃:“爱的魔法……我不知道,该如何找到爱的魔法。”
“第一次见到白雪和队长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有点落寞。总觉得心脏难以安息,我常常在想……假如白雪不和队长在一起就好了。这样,我可以靠近白雪再近一点,我明白这是很自私的想法。这种阵痛非常细微,却难以忽视。”
“我已经拥有了许多,有时仍然在想,天地虽宽……却未能赐我一颗圣洁之心。”
我认真地听着,耳朵动了动,我摘一个杜鹃花,放到具封郁手里说。
“小郁哥想太多啦,你有这样的想法,已经是圣洁之心了。和你的头发颜色一样,在我看来都是很美好的事物。你想和我待在一起,哥哥不是已经让你照顾我了吗。”
“以后我带小郁哥一起出门就好啦,小郁哥不妨在人间多待待,再得出此类结论。”我说。
具封郁珍重地接过杜鹃花,询问道:“我现在已经在人间,白雪说的人间在哪里?”
我在具封郁眼底瞧见自己,自己仿佛成了玉石上的倒影。我抿嘴笑了一下,具封郁眼底的我也笑起来,我盈盈地看着具封郁。
“小郁哥是天上的美玉,不像是在真正的凡间。等到你去一趟真正的人间,会发现各种品性高洁的人令人折服、除了他们,还有骗子、有小偷、有罪犯、有一无所有的人、有寻求刺激而违背法律的人、有追求荒诞梦想的人、有试图捞月亮的人、有无家可归的人、有精神错乱的病人,有痛哭流涕的人……他们每个人或多或少背上世俗的罪恶,但是他们仍然存在且源源不断,以旺盛的生命力过着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人生。”
“等到小郁哥见证过每一个被生活秩序完全抛弃的人……小郁哥所认为的‘迟钝的灵魂’或许会受到触动,玉碎了、为人间真情流泪了,到时自然会返回人间。”
我拉起具封郁的手,朝他笑一下说:“不用担心。有我和哥哥,还有冬冬哥和江涵哥,我们一起陪小郁哥在人间走一趟。”
“……我们一起帮小郁哥找回丢失的灵魂。”
第126章
126
“白雪,小郁,来吃饭了,在说什么悄悄话呢?”周冬冬问。
“来啦。”我应声道。
具封郁在我身后一并跟上来,我们一起走进光影里。
走到周冬冬旁边,周冬冬摸摸我的脑袋说:“下次我送白雪去上学。”
具封郁闻言说:“我也可以送。”
江涵在里面听见了说:“你们两个这也要争,白雪上个学需要你们送?”
我瞧瞧周冬冬,又瞧瞧具封郁说:“我自己上学就好啦,有空去找冬冬哥小郁哥玩。”
江涵闻言问:“怎么不来找我?”
我于是又加了一句:“也找江涵哥。”
吃完饭之后我和三人告别,回到了家里。我把自己的房间重新打扫了一遍,总有种主角经历完一场冒险之后陷入小憩的宁静。我抱着自己的被子睡过去,午后的阳光落在我侧脸,洒下一层金色的亮光。
新的一周,我开始重新为学业忙碌,每天在实验室和教室两头跑,偶尔去一趟养老院。由于法院的线上直播,爱沙尼亚成为了有名的‘对老人负责的养老院’,最近来了很多客人,赵姮和胡院长为此忙碌。
一到周六日,空闲的时候,我有时候去找周冬冬,有时候去找江涵,有时候去找具封郁。
“冬冬哥。”周五的课业一结束,我在学校门口瞧见了周冬冬的车。
周冬冬朝我招招手,他对我说:“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我戳戳手机,给凌乔打了视频电话过去。屏幕里,凌乔刚到家,他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房子整洁干净,白色的地板木质的家具,完美的黑白和胡桃木色拼接在一起。凌乔把书本放在一边,拿了手机支架。
“宝宝,去找冬瓜了?”凌乔问我。
凌乔晃镜头的时候脸也跟着晃,镜头的像素稍微糊了点,只能看到凌乔高挺的鼻梁,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是露出的锁骨。我盯着瞧瞧,顺手点到了截图,空气中发出“咔嚓”一声动静。
“……干嘛呢。”凌乔听见了动静问我。
我手指戳戳说:“不小心点到截图了。”
周冬冬听到了喊他,嘴扯了一下说:“队长,谁是冬瓜。”
“帮你带孩子还叫我冬瓜。”
我扭过来,比划着手机,看着小方块里的自己,我把手机放在车窗边卡住,问周冬冬:“冬冬哥,我们要去哪儿玩。”
周冬冬说:“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我复述给凌乔说:“哥哥,冬冬哥说要带我去个好玩的地方。”
凌乔嘴巴抽了下说:“我听见了。”
“他能带你去什么地方玩,酒吧?”凌乔好整以暇地问。
周冬冬幽幽地说:“还是队长懂我。”
凌乔:“……”
我看着屏幕里的凌乔捂住自己额头,我关心道:“哥哥头痛吗?”
“最近没有休息好?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哦。”
凌乔说“不疼”,他凑近看我说:“想白雪了。”
我眨眨眼说:“我不是正在和哥哥打电话嘛。”
凌乔没动说:“打电话不够,亲一个。”
我给凌乔发了个小猫亲亲的表情包,我眼角瞅过去,发现周冬冬在看这边,我说:“哥哥,冬冬哥还在呢。”
“到了。”周冬冬停车,我于是抱着手机,跟着周冬冬来到了酒吧。
“冬冬哥,这是我第一次来酒吧。”我说道,我摸摸自己掌心,把汗蹭掉,又去看屏幕里的凌乔在干什么。
“哥哥长我手机里面了。”我说道,然后戳戳手机,如果出个可以喂食的功能就好了,还可以给凌乔喂吃的。
“别带他喝酒。”凌乔跟周冬冬讲话。
周冬冬应一声,我们两个一起进去。酒吧里灯光十分昏暗,我拽着周冬冬的袖子,里面响起悠扬的音乐,巨大的唱片机在角落缓缓地转动。男男女女妆容精致,琳琅的酒液晃动,空气中的香水味淡又好闻。
我和周冬冬找了地方坐下,调酒师认出来了周冬冬,过来问:“哥你又来了啊,还和之前一样嘛?这是最近换取向了呀?”
周冬冬把菜单拿给我,我抱着菜单看,周冬冬回复道:“这是我弟。”
调酒师“哎哟”一声,笑嘻嘻地说:“不好意思。小朋友还在上高中吗?成年了没有?”
我说“成年了”,把手机放在旁边,瞧一眼凌乔,然后给凌乔看菜单说:“哥哥,这有鸡尾酒,我还没喝过,做的好漂亮。”
周冬冬和调酒师说了几句话,然后在旁边翘着二郎腿问我:“小熊宝宝想喝哪个?”
凌乔说:“给他喝可乐雪碧得了。”
我翻翻菜单说:“哥哥,这里没有可乐雪碧。”
周冬冬叹口气说:“谁来酒吧喝这个。”
我又扭头看看手机,翻开菜单说:“哥哥,那我喝这个苦艾酒。颜色绿绿的,我想尝尝味道怎么样。”
凌乔说“好”,我于是跟周冬冬说:“冬冬哥,我要喝这个。”
周冬冬说了个“好”,然后我眼尖地注意到不远处有几桌客人在朝这边看,我瞅到了一个很漂亮的蛇系长相的姐姐,那个女生一直留意着这边。
“冬冬哥,好像有人在看我们。”我摸摸耳朵说。
手机里的凌乔笑一声说:“前女友?”
周冬冬顺着我的视角看过去,看一眼之后遮住脸说:“好像还真是,早知道不来这家了。”
“白雪,我们喝完赶紧走吧,我带你去江涵那里玩。”
我“哦”一声,感受到不远处女孩子凉飕飕的目光,我想了想说:“冬冬哥,她看你的眼神像是在看坏蛋。”
凌乔在电话里笑一声说:“你冬冬哥是个渣男,玩完就分。”
调酒师给我们上了花生米和酒,我吃一颗花生米说:“冬冬哥怎么能这样。”
周冬冬幽幽地瞧一眼凌乔,然后跟我解释:“平常我也没时间谈对象,都是随便找个解决下生理需求,谈恋爱期间也没有做什么不忠的事情。”
我已经了解了,我说:“冬冬哥是骗人感情的坏蛋。”
周冬冬:“……”
我喝了两口苦艾酒,吃完花生米,被周冬冬牵着出了酒吧,周冬冬带我去找了江涵。江涵在健身房旁边租了一层房子,自己整了很多健身器材。
我们进来的时候江涵正在做饭,我和周冬冬正好来蹭饭了。
“哥哥,江涵哥给我们做饭啦。”我拿着手机给凌乔照照。
“让我来尝尝味道怎么样……”我夹个鸡蛋在镜头面前晃一下说,“给哥哥先吃。”
江涵噗嗤笑出声说:“白雪喜欢吃以后经常过来……就是减脂餐没什么味道。”
周冬冬说:“嘛……白雪吃啥都吃得香。”
吃完饭之后,周冬冬躺在瑜伽球上睡觉,江涵在做俯卧撑,我在旁边瞅瞅。江涵说:“白雪,要不要骑大马?”
我好奇地瞅过去,走到江涵面前,江涵让我坐在他背上,他继续低头做俯卧撑。
凌乔那边天黑了,我拿起手机给凌乔看:“哥哥,江涵哥让我骑大马了。小马蹄哒哒哒。”
凌乔:“……”
没一会儿,具封郁又给我打电话,我喊了声“小郁哥”。
“白雪,要不要一起去买荷花?”
“好呀,我和冬冬哥小涵哥在一起。我问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去。”我放下手机。
周冬冬没骨头似的抱着瑜伽球说:“不行,我电量耗尽了,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睡一觉等你们。”
江涵说:“那等我洗个澡,白雪你在这儿玩一会。”
等江涵洗完澡换完衣服,我跟着他来到车库,车库里停了一辆摩托车。我“哇”了一声,不由得说:“江涵哥,这车好帅。”
江涵挑唇说:“帅吧,这可是限定版。来坐上,带你去兜风。”
江涵给我带上摩托车头盔,我摸摸自己的脑袋,我坐上车之后,凌乔才发来一条语音。
给小熊买麦当当:别让他骑摩托车带你,太危险了。
我回消息过去。
小熊爱吃麦当当:哥哥讲晚了,我们已经出发啦。
小熊爱吃麦当当:小猫飙车.jpg
江涵骑车带我去了具封郁家,我们又去了花市买荷花,一天非常充实地过去了。
时间转眼又过去两个月。暑假,高考出成绩的那一天,我和顾炊原去了学校附近吃火锅。顾炊原隔一会儿刷新一次页面,双眼瞪着屏幕,紧张地吃好几根油条,他咕嘟嘟又喝好多水。
“咋还没出来,这破系统年年都崩,不能更新一下。”
我点点手机,输入宗姣的学号,转了好久的圈,圈还没转出来,先收到了母校二中推送的文章。
——热烈庆祝我校高三1班宗姣同学以729分的成绩取得全市第一。
“有了……我靠。”顾炊原“砰”地一下坐起来,椅子和地板摩擦出声响,周围的人看过来,他又坐了回去。
“我的天啊。”
我的脸颊被热气熏得红彤彤的,心里的石头也跟着落地了。
“理科状元有了。”
当天晚上,宗姣给我和顾炊原打了电话,她邀请我们两个去三宝村吃升学宴。
出行当天,妈妈给宗姣爹打了电话。
“今天的车票,我和孩儿他爹送两个小的去车站。到时候麻烦您接一下……谢谢您,下回有空让宗姣来玩。”妈妈说道。
凌周权说:“我送你们过去。”
我和顾炊原坐上凌周权的车,凌周权问:“去几天?”
“应该过两天就回来了。”我说道。
顾炊原说:“叔叔,我们顺便去那边逛逛。你放心好了,有我看着,白雪不会有什么事。”
我能有什么事,我转而一想,想到了之前出的事故,我在旁边没有说什么了。快下车的时候凌乔给我打了视频过来,我给凌乔看看车上的凌周权和顾炊原。
“哥哥,我和炊原要去宗姣那边吃升学宴。爸送的我们……哥哥你吃饭没有?”
我晃晃镜头,凌乔刚洗完澡,他应声说:“吃过了。”
镜头转向凌周权,凌周权听到那一声“爸”,他眉眼动了动,迎着光神情柔和了许多。凌周权正好扫见了屏幕,在前面说:“光着膀子也不知道害臊。”
顾炊原在旁边说:“叔,夏天太热了,可能德国也一样的热。”
我点点头,说:“就是。哥哥刚洗完澡。”
凌乔询问道:“是吗……准备去几天?”
“我和顾炊原定酒店啦,到时候在那边玩几天。宗姣说要带我们去山里摘桃子……他家那边好多桃山。”
“到时候给哥哥直播摘桃子。”
我举着手机和凌周权说:“到时候给家里也寄一点。”
“好啦,哥哥,我们到地方了。先不讲了,等我们到三宝村到时候我再给哥哥打电话。”我说。
到车站了,凌周权说:“有事随时给我和你妈打电话。”
我说“知道啦”,我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包都在顾炊原那里。包里装了我和顾炊原给宗姣带的礼物,我给宗姣买了套西太后的首饰。顾炊原则给宗姣买了一双运动鞋。
顾炊原走在前面说:“她爹现在给她买手机了,这两天刚创建了微信号。”
话音落下,我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出现一个小红点。
歌者请求添加为好友。头像是一幅画,两年前我给宗姣画的那幅画,被宗姣拿来当成了头像,画面上的少女目光坚定,身后的凌霄花傲然盛开着。
歌者:快到了发个消息,我去接你们。
我回了信息过去。
小熊爱吃麦当当:好。
列车轰隆隆地向前,在城市渲染出一片烟熏的光景,很快散在天空尽头。车窗外的风景飞驰而过,我和顾炊原坐高铁到市区,然后转车到县里,到达三宝村已经是下午五点。
夕阳落在小镇上,落地我们先看到了村口挂着的大红色横幅。
上面有显眼的“滨江市理科状元”几个字。宗姣和宗姣爹在不远处,还有宗姣的弟弟妹妹,弟弟妹妹梳洗的很干净,宗姣爹也换去了泥水衣衫,在村口焦急地往公交车站看着。宗姣率先看到了我们。
小卖部门口的大娘端饭看着电视,时不时地行人经过,她在那里打趣宗姣爹说:“礼泉啊,你闺女现在真是出息啦。从小我就看这闺女厉害……真是争气哟。”
宗姣爹说:“还早着嘞,不知道大学能上个啥样子。反正考到状元了,以后砸锅卖铁也供她念书。人家不是说嘞……那有个国外的中国妞拿了数学奖,宗姣也努努力,多多为国家做贡献。”
宗姣听了一耳朵说:“学数学赚的钱说不定还不如砸锅卖铁。”
“爸……我同学来了。”
宗姣爹也瞧见我们了,伸手打招呼喊道:“白雪?这边——这边嘞——”
我和顾炊原走了过去,宗姣唇边带着淡淡的笑,宗姣爹提前买好了AD钙奶,拆开给我们几个分分,对我们说:“正好我跟宗姣刚来没多久,就接到你们了。”
“我开三轮来的,刚好一块给你们都拉回去。”宗姣爹说。
顾炊原热情道:“行啊,麻烦叔了。”
“喏。我跟白雪给你带的礼物,说到做到,真考到全校第一了……你也算是我和白雪看着长大的妞了。”顾炊原说道。
宗姣接下了礼物,她膝盖底下两个小团子围着她。小团子一个扎了一个啾啾,另一个扎了两个,两个团子好奇地围着她转问道:“三姐,这是啥子。”
“啥也不是,走了,回家了。”宗姣两只手一只手夹住一个,夹着两个团子上车了。
我和顾炊原也坐上去,我瞅着两个小团子问:“你弟弟妹妹?”
宗姣嗯一声,介绍道:“左边的叫光宗,右边的叫耀祖。”
顾炊原闻言嘴角抽了抽说:“你爹起名也太随便了把,一个女孩叫宗光宗,这是啥名字。”
宗姣双手插兜说:“我大姐叫宗红豆,因为出生那天吃的红豆粥,二姐叫宗小朱,那天我爹杀猪了,到我出生那天,家里吃的饺子。原本叫宗饺,登记的人有文化,给我改了个字。”
我唇畔稍稍地扬起,说:“宗姣最好听。”
顾炊原忍不住说:“还好给改了。”
宗姣爹在前面听到了,迎着风说:“那不是以前流行的……都说贱名好养活。”
“何况名字好不好听也没个啥名堂。你就算叫大便,现在考上状元啦,人家也会觉得好听。”
顾炊原闻言笑了:“叔,话糙理不糙。”
宗姣爹又絮絮叨叨:“白雪是咱家的贵人嘞。没有你这同学,当初要是真不上学了,现在说不定在镇子上干理发还是颠勺嘞。谁能想到,一个丫头这么厉害,俺家也是祖坟冒青烟了。”
我和宗姣对视,我们两个不约而同地笑了。
三轮车晃晃悠悠地往前,沿着山道,半山腰能够看见宗姣家门口的大槐树,也能看到树上挂着的红灯笼。
宗姣拆了礼物,她打开西太后的盒子,拿到了土星项链,土星在夕阳下折射出光芒。她认真地看着,手指搓了搓项链挂坠,片刻后说:“好漂亮。”
“三姐,这是啥,给我看看。”小团子要够项链。
宗姣反手放进了口袋里,不让小孩子摸。
顾炊原在旁边问:“你喜欢项链?”
宗姣嗯一声说:“白雪审美好。第一个平板是白雪送我的,第一双运动鞋也是,第一条项链也是。”
然后宗姣闭眼,流光落在她眼睫上,洒上细碎的金色,她静静道:“我很幸运。”
顾炊原瞧瞧说:“那确实……不过你早说,下次我给你买就行了。”
我闻言说:“以后还会有很多礼物,想要什么跟我和炊原讲就好了。”
柔和的光照亮宗姣的眉眼,宗姣轻轻地碰上自己的短发。她一只手放在口袋里,项链的挂坠若有若无地垂在外面。
“我想要的,命运已经全都给我了。”宗姣说道。
夕阳穿过云层把周边的云层染成紫金色,夏日的傍晚,微风吹过我的脸颊。我眼中倒映着顾炊原和宗姣的侧脸,麦田一点点地变色。我略微眯着眼,燥热的热气忽而席卷而来,伴随着炽热的蝉鸣声。
在这夏日的寂静之声里,我轻轻地伸手,仿佛抓住了夏天的影子。
第127章
127
盛夏的光芒落在发财树叶子上,映出一片绿幽幽的暗光。我给发财树浇浇水,发现底部盆底长出来了新芽。
“哥哥,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看着凌乔那边天马上要黑了,身后教堂的钟声随之敲响了。
“还有一年……哥哥会尽快完成学业回去的。”凌乔对我说。
我双手拿着手机,一会儿放在左边,一会儿放在右边。其他时间我也给凌乔打电话,总觉得凌乔每天的日程几乎排满,不是泡在图书馆、剧院、电影院,就是去各个地方采集灵感试音,在试音房一待待几天。
“哥哥,国外的课程有这么多吗?”我不由得问。
我回到自己房间里,在床上躺下来,小熊拖鞋被我踢到一边。我举起手机,双腿在空中蹬自行车。手机里倒映出我躺着的面容,凌乔凑近看了看,闻言笑了一下。
“没有那么多,但是要写曲子。”
“为什么还要写曲子呀,哥哥不是已经不做偶像了吗。”我问。
凌乔隔着屏幕想摸我脸,我侧过去瞅瞅,凌乔说:“曲子还是要写的,作为个人发表,只发专辑就好了。”
“好吧。”我看着凌乔在书桌边写东西,眉眼沉寂又艳丽,好像剥了一层织锦般绣美的光,他察觉到我的目光,好整以暇地放下笔往后一靠。
“想哥哥了?”凌乔问。
我点点脑袋,戳戳屏幕,把摄像头擦得干净一点。
“等叔叔回来,我问问叔叔,能不能带我们去看哥哥。”
“行……你问问。”
我听到楼下的动静,凌周权和妈妈回来了。我抱着手机下楼,妈妈顺路买了菜回来,我过去瞅了瞅,有石榴和秋葵。
“叔叔,暑假要不要带我和妈妈出去玩。”我拿一个石榴问。
凌周权在沙发坐下来问:“想去哪儿玩?”
我掰开石榴说:“我想去德国看看。”
妈妈把冰箱里的菜拿出来说:“哎哟,算盘珠子都落到妈妈耳边啦。去哪里不好,非要去德国。”
我低下头看石榴说:“以前妈妈工作忙,都没怎么带我出去玩过,我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是宗姣家的三宝村。其他哪里都没去过。”
妈妈笑了:“那带你去周边玩玩可以,国内景点也可以,国外就算啦。”
石榴被我掰开,里面淡青色的内里包裹着红色的果肉,我递给凌周权说:“叔叔先吃。”
凌周权接了,沉吟片刻对我说:“也不是不行。你想好了,去看你哥,等你哥回来,你们两个都得去相亲。”
“你就去一回公司,我公司里小姑娘还在问你呢。年纪大点不算什么,看小宝这样,找个大点的好照顾小宝。”
我不由得抿起嘴巴,抱着石榴不讲话了。
“这就受不了啦,越是真爱,时间越是烧不尽的烈火,反而能淬炼出真金般的爱情。”
妈妈洗了一盘水果出来,在我身边坐下来。
“也就一年的时间……看看我们宝贝能不能通关。”
说着,外面的门铃响了,顾炊原的声音传进来。
“阿姨,白雪在家吗?”
我过去给顾炊原开了门。顾炊原进来了,他手里拿着没喝完的水,汗淌淌的往外出汗。妈妈问道:“吃饭了没啊,炊原?”
“我吃过了阿姨,我来找白雪,”顾炊原跟妈妈说道,然后问我,“下午去上网不?”
我说“可以”,我们两个在沙发吹了会儿空调,吃完饭之后就出门了。走到地铁站需要一段路,两旁是公园,我在草丛边突然听见了细微的声音。
“炊原,你听到没有?”我问。
顾炊原瞅过去:“啥东西?”
我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慢慢地靠近草丛,细弱的声音变得清晰。我轻轻地拨开草丛,“喵喵喵”的叫声传来,枯草团里躺着一只幼小的黑色猫崽。
这么一拨开,我和猫崽对上目光,圆乎乎的眼珠互相看着。猫崽受惊,叫的更厉害了。
顾炊原:“呀,小猫啊,看上去就两个月大。它妈呢?”
“脖子上有链子,看上去像是被遗弃的。”我说。
我试探地伸出手,在我捏住小猫后颈的那一刻起,开启了崭新的铲屎官生活。
“哥哥,我抓了一只小猫回来,黑色的咪咪。我跟妈妈和叔叔讲,妈妈和叔叔同意啦,还和我一起去给小猫打了疫苗。我给它起名叫白小短,因为它的腿很短。”
我抱着咪咪给凌乔看,咪咪很亲人,睡觉要在我的房间睡,赶出房间就会喵喵叫。
屏幕上显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眼珠都黑乎乎圆溜溜的,我瞧瞧自己黑白分明的眼珠,又瞧瞧咪咪的眼珠,咪咪“喵”了一声,我凑上去想咬猫脖子。我嘴唇碰到猫毛,不由得又顿住,呸呸了两声。
“我还网购了很多小猫用的东西。猫砂盆、抓板,小猫睡觉的床,等回来之后都放在我房间里。”
“这是我和哥哥的孩子。”我又说。
凌乔的耳朵在手机屏幕里一点点地变红,他捂住额头没好气地说:“瞎说什么呢。”
“我从今天开始要给咪做饭。”
因为要学给小猫做饭,我下了视频软件,同时也创了个账号,每天记录咪的日常。
小熊播播间开播啦!
打错了一个字,我改回来。一开始直播间没什么人看,后来有一条咪咪后空翻的视频爆火,我直播给咪咪做饭的时候,开始有人看了。一开始是几个人,后来到几十个人,再后来往上涨到了几百人。
视频内容只有咪和我的双手,我没有露过脸。
偶尔有一些粉丝会打赏。
“哥哥,有个叫苍松的人,他给我打赏了520个闪耀星辰。”
“哥哥,我看他ip在德国,不会是哥哥的小号吧。”
凌乔说不是,我说“好吧”,打赏的礼物每次刚好够给咪买罐头。
坚持了三个月直播,视频账号粉丝涨到了十几万。有一次我不小心调整手机的时候翻转了镜头,我的面容出现在直播间,我慢吞吞地呆在原地,然后手忙脚乱地关闭了直播。
关闭直播间三天我都没有登录账号,白小短在我房间里飞来飞去地跑酷,有时候来床上踩我一脚,有时候飞到窗台上去摸假仙人球,没一会儿累了趴在我旁边喵喵叫。
“小短,你说我要不要继续直播。”
“感觉会有好多人讲我。”
我犹豫了三天,还是点开了账号查看。令我意外的是,评论区几乎没出现什么恶评,大家都在分享关于咪咪的一切,我稍稍放心。
我如常地打开了直播。
一打开直播,先是几百个人,没一会儿直播间就破万了。
紧接着屏幕亮起大片的礼物炫光特效。飞机、轮船,大炮蜂拥而至,带着炫彩的光芒砸进直播间。
——凌乔粉丝后援会送出520辆跑车
——周冬冬粉丝后援会送出1000个闪耀星辰
——江涵粉丝后援会送出1000个闪耀星辰
——具封郁全球粉丝后援会送出521辆跑车
全世界给凌乔道歉送出10个轮船之焰
泼脏水造谣有一出谁来给我们凌乔老婆道歉送出100朵缤纷玫瑰
苍松栖白雪送出50艘宇宙飞船
凌乔这门亲事我同意送出100朵缤纷玫瑰
我看着满屏炫彩的礼物,摸摸自己的眼睛,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我犹豫了一下,继续给小猫做饭,顺便讲了下:“大家不要给我刷礼物了,那个……心意我领啦,谢谢大家。”
评论刷得眼花缭乱,我随意地扫了一眼,不到一分钟,评论区吵了起来。
网友001:我的爱播不但声音好听,原来长得也这么漂亮……天呢,洋娃娃一样,太漂亮了,主播要不要考虑露脸直播?
网友002:是不是引来了奇怪的东西,怎么直播间突然多出来这么多人?还我糊糊的直播间
网友003:楼上的你不知道吧,原来小熊就是前段时间被误会辱骂的某团队长素人对象,当时他们撕得有多厉害,现在就有多打脸
网友004:吃瓜吃了全程,我只能说小熊实惨,我们善良的宝宝就这么默默忍受了一切,怜爱了……不过小熊之前不是和凌乔谈的吗,具封郁粉丝几个意思,非要来直播间抢榜一?
网友005:楼上的这你不知道了吧,凌具两家粉丝从以前就一直在掐,散团后掐得更厉害了。有人爆出来了具封郁和小熊关系也很好呢。他们两家积怨已久,现在连对方的嫂子都要抢……这也能争起来也是活久见了
网友006:见过抢嫂子的没,没见过来我们小熊直播间看看
网友007:有人问我们苍松大哥没,大哥这个时间不在,来帮老婆打pk了
礼物源源不断,我看着后台不断上涨的数据,我戳戳麦克风,开口道:“大家不用给我刷礼物啦……心意我真的领了。我直播的主题是给小猫做饭,主要是为了记录小短的日常,只需要赚些罐头钱就好了……多余的礼物我受之有愧。这些钱之后我会退还给大家,请大家帮忙主动联系一下我。”
“如果不联系的话,那我会用来捐给宠物基金会。”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随着我话音落下,苍松来到了直播间。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苍松超越粉丝后援会刷的礼物数量,成为了榜一。
礼物特效影响直播,我索性直接关闭了赠送礼物的开关,这下才终于安静了。我看看苍松送的礼物数量,下直播后不由得跟凌乔讲:“哥哥,有个傻子一直给我送礼物。”
“……”凌乔安静片刻,“哦”了一声:“是吗?他给白雪送了那么多礼物,是不是对白雪有意思。”
白小短跑到我旁边,我呼噜呼噜白小短的毛说:“他可能是看上了小短,我又不露脸,他在我露脸之前就刷了好多。”
然后我想了想:“我要不问一下他,问问他要不要退款。”
我给苍松点点关注,给他发了个小猫打招呼的表情,苍松没理我。
到了晚上,我快睡觉的时候,苍松才给我发了消息,只有一条三个字。
苍松:看看腿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瞧,动动手指,我把苍松拉黑了。
第二天,我给凌乔打电话讲了这件事。
“哥哥,我把那个傻子删除啦,他是个坏蛋。”我说。
凌乔:“……”
开学之后我直播的时间少了很多,小短一天天地长大了,从二楼跑酷变成到一楼跑酷。原本凌周权不怎么和小短亲近,小短的性格有点坏,谁不理它它就骚扰谁,它经常跑到书房里围着凌周权转来转去。
半年之后,凌周权的头像换成了小短跑酷的照片,妈妈的头像换成了小短睡觉的照片。
我瞅了好一会儿,还好妈妈没有二胎,不然我要吃醋了。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寒假的时候,凌乔获奖的消息传来。单曲销量超过了加入男团前的四人合唱,在欧洲地区口碑飞快地提升。同时凌乔也做了决定,在柏林为了另外一个音乐奖再待上一年。
因为凌乔所获得的成就,他个人的音乐成就附带了团队光环,打破了国内圈外粉丝对于原本男团注水的刻板印象,国内的口碑因而也有些转向。
“哥哥也不要太辛苦了,所有的责任不应该落在哥哥一个人身上。”我不由得对凌乔道。
凌乔朝我笑了一下说:“嗯……我知道。我和白雪异地的时间里,24个小时有16个小时都在打电话,好像白雪变成手机在我身边一样。”
“有白雪的陪伴,我觉得没那么寂寞,我要沉下心来……早日洗去一切落在白雪身上的流言蜚语为止。”
我挠挠脸说:“哥哥,现在已经没有人讲我啦,还有好多人每天给我送礼物呢。大家都是明辨是非的人。”
“我要努力到配得上白雪为止。”凌乔说。
我听得眼珠晃到一边去,我脸颊烧红,忍不住说:“哥哥,瞎说什么呢。现在哪里配不上呢?”
凌乔叹口气说:“现在……还差得远呢。”
凌乔这么一努力,就是三年过去。三年后,凌乔拿了音乐界的飞天奖,获得国内各个音乐综艺、以及奖项评委的资格,同时沉寂已久的超话空降了一条广告。
“叮咚”,您有一封Astraeus的来信已送达。
——亲爱的Astraeus的粉丝朋友们:
你们好,这封信作为Astraeus成员的我们写给各位繁星小姐以及繁星先生。我们在四年后选择限时回归,用以回馈当年支持我们百万专辑的繁星粉丝们。
当时选择走上偶像这一条路却又突然退场,对于我们的不理智行为、辜负了粉丝朋友们的信任我们感到非常抱歉。本次限时回归活动是为了回馈支持过我们、为我们献出每一份真心,购买过专辑的小繁星们,我们花了四年时间,只为小繁星们准备一次真正的散场之旅。
这次以后,全网所有的Astraeus账号将全部注销不再运营。
我们包下了能够容纳万人的演唱场地,本次演出全线免费,只需要提供身份证号+四年前购买专辑的记录,即可参与报名,每人仅可得一张票,限时限量。除此之外,我们对现场和线上的朋友准备了团队应援大礼包。
线上和线下的繁星们抽奖应援大礼包抽中即可得:
团队专辑x1,团队小卡x5,单人小卡x16,吧唧x5,立牌x1,手写信x1,团队自设杯垫x1,应援背包x1,联名应援色腮红x4。
应援礼包一共2000份,抽中即可免费获得。
另外抽100名小繁星报销机酒。
本次活动全程免费,请小繁星们速来参与吧!
伴随着这封道歉信在超话公开,凌乔带着飞天奖的热搜登上第一,网上也随之议论的沸沸扬扬。
#凌乔飞天奖回馈粉丝##Astraeus成员致歉#
网友001:牛逼,这四年赚的钱全都用来回馈粉丝了啊
网友002:他的专辑在哪儿买,冲这个人品我必须要去支持一下
网友003:第一次见这么争气的爱豆,退团之后沉淀四年拿下大奖再感谢粉丝……凌乔粉丝也太幸福了吧
网友004:演唱会免费有生之年居然有这么好的事,凌大少爷真是够随心所欲。明明富二代只需要躺平就好了,却选择继续努力……被圈粉了谁懂
网友005:这下黑粉要灰飞烟灭了,真是一对值得尊重的小情侣,我先磕了,凌白99
机场,我一边给妈妈打电话一边左看右看。
“妈妈,我已经到机场啦。还没看到哥哥呢。”
话音落下,我看到了不远处的人影。青年身影笔直修长,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只露出深褐色的眉眼。他在人群中一眼锁定了我,我也认出来了那是我朝思暮想的人。
“哥哥——”我朝着凌乔走过去,闻见淡淡的木质香气,在快到凌乔面前的时候险些没刹住车。
凌乔扶了我一把,我随之陷在他怀里。
“笨蛋,别摔着了。”凌乔抱着我说。
我抱着凌乔,盯着左看右看,唇畔忍不住扬起来。我凑上去隔着口罩在凌乔面颊上亲了一下,雀跃的心要从胸膛里飞出来,又被我按了回去。
“妈妈和叔叔原本也要过来,然后我说我要和哥哥单独过二人世界,没有让他们过来。”我说道。
凌乔也低头看我,他鼻尖顶着我额头,亲昵地蹭着我问:“想哥哥吗?”
“当然啦。”我眼底笑意吟吟说。
“我在机场都要急死啦,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哥哥,希望赶紧见到哥哥就好了。”我用小拇指勾上凌乔的指骨,轻轻地在他掌心蹭了蹭。
凌乔大手将我包裹住,揣进口袋里,对我说:“我也想白雪。”
我瞧瞧凌乔,凌乔也瞧我,空气中好像被某种情绪隔绝,我被看的脸颊发烫。我问:“哥哥,我们先回家还是先吃饭?”
“都不去,先去酒店,”凌乔轻笑一声,在我耳边说,“我们先去做一下恨的反义词。”
第128章
128
酒店里,我和凌乔待了三天。
我扒拉扒拉自己的胳膊,露出的手腕都是痕迹。凌乔的行李箱翻开,我看到了金色的奖杯,奖杯金灿灿的,我摸摸小人儿的翅膀说:“哥哥,这是你那个奖杯吗?扫把奖?”
凌乔伸手,把我揽回床边,唇角扯了一下说:“什么扫把奖。”
我把奖杯放回去说:“就是哥哥得的那个。”
“不是扫把奖。”凌乔拉着我的手,我的每根手指都被他摸来摸去。
“别看那些了,上来睡觉了。”凌乔哄我说。
我抓了下自己的屁股蛋子说:“已经睡好久啦,哥哥大懒虫,还要在床上赖床,已经日上三竿了。”
“冬冬哥和江涵哥还有小郁哥问我哥哥什么时候才愿意出门呢。”
“出门太累了,”凌乔说,“我和白雪在家里待着先不见人。”
凌乔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叹口气说:“这么看来白雪也没有那么想我。我回来一趟,只想跟白雪亲近,白雪这么着急出门,外面有别人了?”
我收回手,不说什么了。我摸摸自己的小枕头,从凌乔那里拽了一点,在凌乔旁边躺下来。我对凌乔说:“我讲不过哥哥。”
一躺下来,凌乔把我按进怀里。我比了下自己和凌乔的脑袋说:“我长高了,以前在哥哥怀里这么大,现在脑袋好像变大了,哥哥有没有感觉?”
凌乔轻笑一声,亲了下我的脑门说:“白雪无论多大,都是哥哥的宝宝。”
我们两个漫无目的地躺着,我的手机在床边嘟嘟嘟地响起来,我拿过来瞅一眼,凌乔也凑过来看,是戚临泉打来的电话,我点了接通。
“喂,临泉?”
“白雪?最近在忙什么?”
“暑假了不忙啦,开学了可能要去谭老师的实验室那边。有什么事吗?”
“没事,我和学姐分手啦。她情绪有点极端,如果她跟你打电话不要接就好了。不好意思啦,可能会给你添麻烦。”戚临泉说。
我说“没事”,戚临泉那边随之挂断了电话。
凌乔在旁边听了全程问:“她现在在干什么呢?”
“在拍广告之类的,账号做起来了,全国各地找灵感拍视觉系的视频。”我说。
凌乔在我嘴巴上嘬一下说:“白雪硕士读完了准备干什么?”
我双手一合放在肚皮上说:“什么也不干,让哥哥养我,我当大米虫。”
“哥哥到时候会不会嫌我麻烦,然后不要我了。”
凌乔在我耳边笑了一下,我眼珠里倒映着他微笑的神情。他捏捏我的脸说:“怎么会呢,我巴不得白雪什么也不做,只依赖我就好了,这样不用打断宝宝的腿也能永远待在我身边了。”
“哥哥讲话好阴暗哦,”我拍拍凌乔的手说,“哥哥是病娇。”
然后我掰掰手指跟凌乔说自己的朋友:“宗姣考上了北航,打算在北京发展,我和顾炊原留在家里,顾炊原找了两份实习,还没决定好去哪一个。其他的我的大学同学,有的考研有的创业,有的在家里待着,现在大环境不好工作不好找啦。”
至于周冬冬他们几人,周冬冬偶尔为家族打打官司,大部分时间花在指导学弟学妹的期刊和论文上。江涵给自己亲姐帮忙,自己开了几家全自动健身房。具封郁读了很多心理类的书籍,在网上分享自己的心得有了一些网友,他比以前更愿意出门了。
凌乔亲亲我说:“宝宝不用考虑那些,哥哥有钱养白雪。”
“好嘛,”我眼珠转过去看凌乔说,“哥哥,我现在已经是大人了,哥哥还一直叫我宝宝。”
怪让人难为情的。
凌乔说:“白雪是我一辈子的宝宝。”
我耳朵一点点变热,在凌乔瞳孔里能清晰地瞧见。我想了想说:“等哥哥演出那天,我和炊原去看哥哥的表演。”
凌乔说“好”。
到了演出的当天,地点位于紫银港。演唱会绿茵茵的草坪草色柔软,天边倒映出蓝天白云,云层燃烧出一片蒸汽发白的天色,往下坠落蝉鸣,蝉嗡叫个不停,热烈地为夏日注射生命力。
“白雪,你看我这个领带的颜色怎么样?”周冬冬拿了个领带问我。
他们这次设计的主题是“夏天”有关,而夏天也分许多场景,最后选择了以“苦夏”为题,整体选择的颜色是蓝色和白色。服饰参考了蓝色系和青色系,两种邻近色拼凑成无尽夏的颜色,以玻璃一样的条纹点缀雾纱式设计元素。
我看看说:“很好看。”
江涵转过来问:“我的呢,白雪,快来看看我健身的成果,这身造型怎么样?”
“江涵哥很帅。”我说道。
然后我看看具封郁,具封郁一身白色,他只在领口放了一支蓝色的薄薄的蝉翼胸针。这是我们试完得出来结论最适合具封郁的一套。
我走过去对具封郁说:“小郁哥这身也很好看。”
“队长也是会选地方呢,”周冬冬说,“选的是我们第一次和白雪见面的地方。当时我和队长为了躲粉丝去了商场后面的咖啡店,在那里碰到了白雪。”
“白雪当时……在想什么呢?”
凌乔听见了,想了想说:“当时一个人坐在那里,好像在写东西。”
我闻言回忆起来,我大概在想自己看的漫画书之类的。我对周冬冬和凌乔说:“大概在想别人的故事,当时没想过……生命中之后会有哥哥的存在。”
“就像是在苦热的夏天,一只蝉从地底破土而出,在发出生命的绝唱之前,它对此毫无预感。”
“……真是浪漫的形容呢。”
凌乔问周冬冬:“马上要上场了……你们的曲子练得怎么样了?”
江涵一笑说:“真是熟悉的话啊,队长说过最多的就是……曲子练得怎么样了。”
具封郁闻言说:“我们已经提前练过了,在队长做完决定之后。”
“接下来……看在场上的表现吧。”
我乖乖地说:“哥哥们加油,我在这里等你们。”
我看着凌乔他们离开,电视上有他们演唱会的实时转播,热浪扑满整座场地,无数颗星星应援棒汇聚在一起,形成闪耀的银河。
“白雪……你在哪儿呢?”
我拿着手机走出去,不知怎的想到了我和凌乔见面的地方。我对顾炊原说:“从商场后门走,之前我们来这边喝过咖啡的地方,你还记得在哪里吗?”
“记得……你在那儿等我吧,我要一杯冰摇黄杏美式。”
我踏进了紫金大厦侧面的小巷子里,这里连接着商场后门,由花束装点的咖啡店周围满墙的蔷薇点缀,门口种植了大片的多肉植物。
“欢迎光临。”
我点了两杯咖啡,回想起不经意插曲的那个夏日。顾炊原没一会儿进来了,他嚷嚷着“热死了”,然后坐到了我旁边。
“人太多了。”他说道。
我想起他的两份实习,不由得问:“你的实习……最后怎么打算的?”
“还是选择了去基层开始干起,前三年工资都很低……但是特训之后转正可以进刑警1组别。”
我不由得问道:“很低吗?”
顾炊原“嗯”一声,瞪着半空说:“一个月两千块钱。”
“……那确实很低了。”还是在滨江,假如需要租房子的话,完全不够支出。
“咖啡来啦。”小姐姐给我们两个上了咖啡,顾炊原拿起来喝了一大口,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很快也释然了。
“我已经看开了,嘛……就像书里写的。”
“我从来没有任何社会地位,我的人生也绝非为了提升社会地位而斗争,我的全部身与心将献给我挚爱的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我喝一口咖啡,“嗯”了一声,说了句“加油”。我看着面前白色的留言牌,随意地翻了几张,我翻出来了几年前我写过的那张名牌。
——想死
——请不要想死。
底下接了陈旧模糊的字迹,只有一个字,却在混乱中无比清晰。
——好
不知是哪个心灰意冷的旅人写下这样的陈言,总之,如果你在世界某地看到,请坚强地活下去。无论灰暗的未来也好,还是毫无意义的人生也好,那些期盼着的、渴求着的,在无聊的时日里煎熬着的时日里的寂寥人生,亦如无数个苦夏一般,伴随着沉星的黎明。
某日突然一颗流星划过鸢尾花的夜空,夜晚也将不再沉睡。
外面的阳光落在我身上,我整个人被阳光晒透,在无数的幻影中变成五彩斑斓的形状,与无数的我融为一体。
……夏天。
……美丽的夏天。
……漫长的夏天。
……苦涩的夏天。
这漫长而苦涩的夏天早已如同我人生骤然落下的一场大雨,将我淋得潮湿的同时,心灵不再寂静,被名为爱的魔法沾染,成为我人生中最浓稠的一抹人生底色。
台上的凌乔把最终一曲唱完,我和顾炊原的咖啡也喝完了。
“走吗?”顾炊原站起来问我。
我不由得问:“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该走了。”
我跟着起身,确实该走了,该去找哥哥了。
来到休息室,凌乔率先看到我,他朝我走来,如同昏暗的地平线落在我眉间。他牵着我在我额头上落下一吻。
世纪般的漫长一吻。
……在这夏日中长醉不醒。
(完)
第129章 番外一
129
“砰”“砰”“砰”。
大清早,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我转了个方向去看凌乔,我推推凌乔说:“哥哥,好像有人敲门。”
“这个点有谁,不用管。”凌乔用被子遮住了我的耳朵。敲门声仍然在继续,我轻轻拍拍凌乔的手,从床上下来了。
“谁呀?”我和凌乔搬出来住了,在家附近不到两百米,这样中午可以回去蹭饭,蹭完饭回来不惹妈妈和叔叔心烦。
虽然说妈妈和叔叔已经默许了我们在一起,但是我和凌乔担心他们仍有心结,所以采取了这样的办法。
我走到门口打开了门,门后露出一张阴沉沉的脸。林丛萱脸色苍白,她眼底蔓延出红血丝,我闻见了她身上浓重的烟味。
“临泉呢?她在不在你这儿?”一开口,嘶哑而细弱的嗓音混合着烟草,苦涩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说“不在”。
“学姐,你还好吗。”我犹豫着问出来。
林丛萱像是在极力地克制着自己,她按门的手发抖,眼白底下微微翻出来一层血色。她说“没事”,忽然笑了一下说:“如果她给你打电话了,你告诉她,最好别让我找到她。”
“白雪?”这个时候凌乔起来了,凌乔起身往这边走,看清林丛萱之后面上没什么表情。
“聊完了?”凌乔在我身后问。
我对林丛萱说了个“好”,凌乔顺手就把门关上了。
“哥哥醒啦?”我扭过去看凌乔,伸手戳戳凌乔腰窝,凌乔按住我抓着我的手不放了。
“被吵醒了,大清早的来找人。也不想想人怎么会在你这儿。”凌乔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然后牵着我回到床边坐下来。
“哥哥,还要睡觉呀。”我看看手机,已经睡了十二个小时了。
“我现在信了,哥哥在国外除了上课去练习室没别的事做,哥哥一天要睡十二个小时,比小猪还能睡。”我忍不住说。
凌乔随意地躺在床边,他琉璃似的眼珠眯起来,从后捏住我的后颈说:“嫌哥哥能睡?”
我瞧瞧后颈处的手,说了个“没有”,然后摸摸耳朵说:“我早上起来已经吃过饭啦,还画了张画。中午我们去妈妈和叔叔那里吃饭吧。”
凌乔说个“好”,我也躺下来,扭头看看门外,又看看凌乔说:“哥哥,临泉好像失败了。”
凌乔问我:“什么失败了?”
“你说的是刚刚找过来的那个女孩?我看她的精神很不正常,感觉有躁郁症。”凌乔说。
“是林学姐啦……高三过年的时候,我正好看见她买药,她用生命威胁临泉要临泉和她在一起。临泉和她在一起五六年……当初我还问临泉了,这样做是否值得。”
“临泉想要治好学姐来着,看样子没成功。”我说。
然后我又忍不住问:“哥哥,你说有那种可能吗……依靠爱能让某个人回归正常之类的。”
“不知道,”凌乔对别人的事情不怎么感兴趣,他凑过来咬我的脸说,“如果是白雪的话,我也如果是罪犯的话,我一定会被白雪感化,前提是白雪一辈子留在我身边。”
“这和婚姻的底层逻辑类似,那一类没有牵绊而为非作歹的人,用血缘和爱能够轻易地绑定住他们,从而让他们改邪归正。有的人可能会认为,自己什么事情也不做,怎么用得着改邪归正呢……人类并非独立的个体,凡是同类们会犯的错误,那么在特定的情境下,特定的时代下,都有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这是能够预见的。”
我摸摸凌乔的嘴唇,不让凌乔咬我的脸,我忍不住说:“哥哥说得有道理。”
“哥哥好厉害。”我说。
凌乔眼底倒映着我眸中亮晶晶的模样,他噗嗤笑了,然后凑过来在我嘴唇亲了一下,抱着我说:“我们宝宝最厉害,每天总是思考,是一根会思考的小芦苇。”
“没有啦,很多事情我都不明白,哥哥总是能站在事情不同的角度给我崭新的回答。”我说。
“大家也都是这样,有的时候自己困惑的事情,讲出来看看其他人的视角可能会迎刃而解。不过前提是……这个人情愿听到真话,而愿意评价的人也愿意以客观事实出发,而不夹杂私人情感。”我分析道。
“嗯……好啦,哥哥,我们出门吧,回去看看小短。”我拉着凌乔起来。
十五分钟后,我和凌乔收拾好,我穿了棉服。镜子前,凌乔在身后拽我的帽子耳朵,好笑地说:“白雪,多大了还穿戴耳朵的衣服。”
“只有这件洗了,在家里穿没关系。”我把双手揣进兜里说。
然后我眼珠一点点地转过去,凌乔已经低头,他在我耳尖上亲了一口。我摸摸耳朵说:“我年纪大了,哥哥不准亲我了。”
凌乔“哟”一声说:“生气啦?”
我说“没有”,从客厅里顺带着拿了几颗糖揣进兜里。拿完糖之后凌乔抓住我的手,揣兜里撑着伞出门了。
出了家门,从小区一头走到另一头,外面下了蒙蒙的小雪。凌乔撑起伞,我们走到门口就看到了小短在门口留下来的脚印,猫爪印一前一后,像是精灵的足迹。
“妈妈,叔叔。”我敲敲门,妈妈过来给我开了门。
“哎哟,宝贝,来的正好哟,妈妈炸了小豆糕。”妈妈笑着说。
小短已经有了领地意识,它先是叫唤了两声,然后抱着我妈的腿挂在妈妈腿上不愿意下来了。
“小短。”我喊了两声,摸摸小短的头,小短布拉布拉身上的毛,然后不动了。
凌周权在厨房端菜说:“要搬出去就别来蹭饭了,要么蹭饭就在家里住,哪儿有住旁边天天过来蹭饭的,净为难你妈。”
妈妈笑着说:“是啊,你们两个要不搬回来呢?我和你爸天天也惦记着你们两个。”
我下意识瞧瞧凌乔,凌乔笑了下说:“等过段时间吧,我天天弹琴在家里叮铃咣铛的,除了白雪,没人受得了。”
“我俩在家里太吵了。”凌乔说。
妈妈絮絮叨叨地说:“那给你那房间里装上隔音板就好了,之前又不是没弹过,我跟你爸白天上班也听不着,也就白雪能听见。”
凌乔应声说:“阿姨,我们过年会回来住。”
我洗了手然后去拿小豆糕,想了想说:“等我和哥哥真回来了,到时候天天粘在一起,妈妈说不定又要操心啦。”
妈妈叹口气说:“养孩子不就是这样,总是有操不完的心。”
白小短很赞成,在妈妈脚边“喵”了一声,算是回应了。
凌周权闻言说:“还是小短听话,小短,来……过来,给你吃猫条。”
白小短瞧见了好吃的,跑两下朝着沙发飞过去,扑进了凌周权旁边的沙发窝里。凌周权拍拍小短的脑袋说:“真棒。”
“哥哥,你尝尝小豆糕。”我拿一个放到凌乔唇边,凌乔低头吃了,还舔我的手。
“甜吗?”我问。
凌乔说“不甜”,还要再吃一个。
我又喂给凌乔一个,瞧瞧凌乔的反应,凌乔盯着我的手看,我反应过来了,于是不喂了。
“妈妈,过年要不要采购,我和妈妈一起去。”我说道。
“东西我和你叔叔买过啦,今年过年热闹的嘞。吃完饭你去仓库拿点糖出来,给糖包包,瞧瞧有没有你和你哥想吃的,拿点回去。”妈妈说。
我说了个“好哦”。
妈妈做了八菜一汤,我和凌乔坐在一起,凌乔说:“太丰盛了,阿姨。”
我搓搓筷子说:“下次我和凌乔过来给妈妈叔叔做饭,我和哥哥最近也在学做饭哦。”
妈妈笑着说:“好,下次我和你爸尝尝你俩的手艺。”
“听说炊原要去当刑警啦,他爹愁的不行嘞,他妈倒是赞成。那职业多危险啊……去个公安部门当文职多好。”
我闻言说:“他也是经过很长时间考虑出来的选择。”
“是哦,大学毕业了也该找个对象了,也没见谈女朋友。”妈妈说。
妈妈单独给小短蒸了一份没刺的鱼,凌周权把猫碗放在桌子底下说:“那小孩看着一身正气,往那边混说不定也能混出名堂。你看真正掌权的,后面都是一线退下来的。”
“往后的事,谁知道呢。”
“是啦,往后的事,谁知道呢。”
吃完饭,妈妈和叔叔去了房间,我和凌乔留下来刷碗收拾桌子。我把盘子递给凌乔,凌乔放进洗碗机,放完了也就洗完了。
“哥哥,我们去楼上睡觉吧。”我说道。
楼上我和凌乔的房间没有动过,凌乔跟在我身后上楼,我牵着他去了我房间。房间里气息干净,凌乔坐在我床边说:“不是刚刚说睡够了吗?”
“下雪天又不能出门,我和哥哥在家里过冬。”我拉开窗帘。
整座城市都在下雪,密密麻麻的雪花从云层往下飘落,坠进整个城市的缝隙里,蔓延出一层寂静的白色。洁白的雪花落在每个行人的身上。
洗去人间的罪孽般的,短暂地在人间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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