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陈特助拿着加急报告快步走进办公室时, 顾钧正站在拼接大屏前。
左侧屏幕上是恒通医药的港股当日走势,成交量柱上出现一道极其陡峭的买入红线。
这几天只要一开盘,就有大批量资金一笔接一笔的往手里囤股票。
右边是纽约传来的跨境资金动向。
有人走港股通道以及境外资本专属投资通道分别吃进大量恒通医药的流通股票。
也就是明线暗线双管齐下, 藏得相当深。
“顾总。” 陈特助快步走到桌前,将加急报告翻到标了红圈的页面, 神色凝重, “上一波做空的那三家基金, 上周已经全部亏着本金割肉离场。但今早港交所的监管系统自动触发了预警:有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 在过去五个交易日分成三个机构悄悄吃下了恒通医药超过 4.9% 的流通股。”
而按监管规矩, 持股到 5% 就得公开亮明身份,这伙人刚好踩着红线边缘停手, 算盘是打得噼啪响。
顾钧没应声,指尖在屏幕上一划,将对方的股权穿透图放大。
画面里的这家离岸公司外头套了整整三层空壳架构,层层遮掩。
他又调出对方近半年的港股交易记录。
手法相当老道。
多是先用小公司分头买入股票, 完美躲开监管预警, 等持股快到 5% 时, 再联合披露身份。
到那时。他们实际持仓早就逼近 10%,已经有往董事会塞人或是发起临时提案的资格, 从而在内部撬动相应企业的控制权。
“查到实际控制方了?” 顾钧沉声问。
“查到了。是辉瑞康旗下的战略并购基金。” 陈特助答道, “之前芝加哥专利仲裁案的那家律所, 就是他们北美区常年合作的诉讼团队。伦敦那场仲裁他们输了六点七个亿, 大概是见法律战打不赢,就直接换了路子,想改打并购战,拿下恒通医药的控股权。”
顾钧的目光停在屏幕上 “辉瑞康” 的字样上,没有半分意外。
老对手了。
这家市值近千亿美元的国际医药巨头, 在伦敦仲裁庭上拿不到专利权,现在换了策略,直接来买他的公司了。
“算上今天的买入量,他们现在持股到多少了?”
顾钧撑在办公桌边缘,目光看向屏幕上层层套娃的股权架构上,声线比往常更沉了一些。
“等今天收盘,持股比例大概率会逼近 7%。” 陈特助神色凝重,“顾总,还有个隐患您得留意着,咱们董事会里还有两个席位,是之前顾老夫人阵营的人。按公司章程,一旦辉瑞康持股超过 10%,就有权要求召开临时股东大会,到时候如果他们跟这两位老董事联合,就能直接推动改组董事会的事宜了。”
顾钧不担心那两个席位,亲妈虽说不靠谱,但还不至于跟着外资合起伙来坑他。他的视线依旧看向着那三层空壳的架构图,眉头慢慢皱起。
第一波国际游资的做空好防范,无非是公司出钱回购股票,把股价守住就行。可这次来的对手,明显是奔着恶意收购来的,对方要的是恒通医药的控制权。
而且他心中隐隐有个想法,第一轮的那三家国际游资……说不准也是辉瑞康的前哨。
要挡住这种级别的进攻,只能启动反收购防御手段,又称为毒丸计划。
一旦辉瑞康持股太高,恒通就立刻定向增发大量新股,稀释对方手里的股票比例,让他们无法掌控公司。
但港交所是有一套固定的收购与反收购的法规的。
也就是自己这边制定的毒丸计划里的所有核心条款必须符合港交所的收购规则,而且必须得赶在对方持股突破 10% 之前,走完董事会表决和港交所备案的全部流程。
晚一天,差一个环节都等于所有的努力白费。
安静的办公室里,只有屏幕数据跳动的轻微声响。
顾钧的额角终究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
这是他执掌恒通以来,第一次遭遇实打实的跨国医药巨头的恶意收购。对方的资金储备,资本运作的资历都远在他之上。
前有巨头压境,后要跟时间争分夺秒的抢备案窗口。
多重压力袭来,他周身的气场哪怕依旧沉静内敛,也掩不住那股山雨欲来的紧迫感。
拿起笔,他用笔尖重重点在屏幕港交所的交易代码上,“通知证券部和投行顾问配合外部香港离岸商事律所,48小时内制定一份符合港交所要求的毒丸协议的初稿放到我桌上。”
陈特助领命,立刻快步退了出去。
第三天上午,参与此次项目的全体人员通宵赶工,终于出具了一份毒丸协议的初始文本。
顾钧打算一边修改协议,一边走董事会以及港交所备案流程,尽可能的节省时间。
这是一份整整五十多页的全英文协议文书,条款密密麻麻,每一处约定都牵着巨大的股权以及资金风险。
顾钧逐页看完,感觉有些不妥,直接拨通了沈书钰的集团内线。
“书钰,过来帮我。”
沈书钰闭上眼,她一直能听到他不断拨打电话和接听电话的声音。
她已经能听懂他那些专业术语的背后混着的跟华尔街撕扯的疲惫以及被数据逼到烦躁的节奏。
新的一轮的攻势明显要凶的多,顾钧要面临的是国际巨头的恶意收购,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见来人是她,顾钧起身,将那本毒丸协议的初稿直接放在了她的面前。
沈书钰在桌边坐了下去,当初准备北美案时,每天都要审阅大量这种有着冗长英文法律文书表达的条款,现在阅读起这份文书自然也是驾轻就熟。她只耗费了半小时就发现了问题。
“这里的毒丸触发线设得太紧了。”沈书钰想起这两天看的《全球资本市场实务》,补充道,“按港交所的规则和行业惯例,触发线一般卡在 15% 自动启动,你这份草稿直接设到了10%,属于过度防御。得改。
沈书钰继续往后翻,点在了反摊薄条款上,“还有这条,漏了认股权证。辉瑞康完全可以通过认购权证绕开股权稀释。”
“另外,增设董事会赎回权,给集团后续引入白骑士留条后路。”
顾钧看着她,看着她顺着协议文本一步步拆解对方那套恶意收购的路子,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连资本市场股权变动的背后逻辑都已经理清。
这份专业比任何风月都还要勾人。
他往前倾身,手臂越过她肩头,点向屏幕上股权穿透图。
沈书钰的肩膀下意识紧张,却没回头。
“帮我出具修改意见,这个协议要尽快提交港交所备案。”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暗哑的磁性,“我这边去召开董事会表决。”
温热的气流扫过她耳尖,烫得皮肤泛起薄红。
她几乎是带着羞怒的睨了他一眼,“今天我尽快给你。”说罢拿起文书要走,他的手臂却已经松松环在她腰上,温软却很缠人。
好在顾钧似乎也没打算更进一步,就着这个姿势开口问她,“法务部的事,上手还顺吗?”
她稳了稳呼吸,一边尝试掰开他的手指一边回,“数据库权限和合同索引都拿到了,唐晨给我开了全部后台。”
“我知道。” 他眼里映着的都是她的眉眼,“这些合同看下来,觉得哪块最乱?”
只可惜依旧掰不动,沈书钰收了心绪,“供应商采购的合规审查漏洞最大。恒通下面四十多家控股子公司,各家都自行签订供应商合同,总部法务连子公司的合同底本都没有。如果辉瑞康后续拿到董事会话语权,用供应链合规性审查发难”
她的专业分析突然被他游走在腰侧的动作打断了,他低头贴在她耳垂上方,“继续,他们如果这么做,你会怎么反制?”
“提前先把所有子公司的合同全部查一遍,按风险高低分别整改存档。”
他环在她腰上的手收了收,低头看向她时,目光里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他早知道她天赋好,却没料到她入局能这么快。
这才几日,就把整个集团的法务风险摸得门清,连辉瑞康的下一步棋都预判得准确无误。
这份成长速度,这份敏锐的判断力,远比他预想的还要惊艳。
他稍稍用力让她转过脸来,四目相对间,眼底的郑重压过了一切情绪,“明天上午,列一份面向子公司合同审查的初步方案。我要用。”
他的沈书钰从来就不是他需要护在身后的娇花。
她是能和他并肩站在风口浪尖,一同接住所有刀光剑影的知己与爱人。
周姐推着餐车敲门进来的时候,顾钧和沈书钰还在屏幕前确认数据,办公桌上还摊着一份厚厚的英文文书和一支的红笔。
陈特助跟在周姐后面端了两杯刚泡好的茶放下。
今天的午餐是芹菜拌松仁,蟹肉炒芦笋,蒜蓉粉丝蒸扇贝,一碟酱牛肉,外加一盅花胶汤。
“顾总,沈总监,现在都中午十二点半了,先吃饭吧。”
周姐把碗筷在茶几上摆好时,特意把沈书钰比较喜欢的菜全放到了她坐的那一侧。
沈书钰坐回沙发上,饭菜还在面前冒着热气。
顾钧在她对面坐下来帮她把筷子撕开,然后将蟹肉挑出来夹进她的碗里。
“你自己先吃。”她想到一个单词,感觉将其换进协议里表达会更准确,又要起身。
“你改了一上午的条款了,一起吃。”他拉住他,又夹了两只完整的扇贝肉放进她碗里。
这顿午饭的动静被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透过半开的百叶窗都看了去。
证券部有个早上去送过文件的女分析师小韩,第二次经过这个走廊时故意放慢了脚步。
她透过百叶窗看到顾总正把一片酱牛肉夹进了沈总监碗里。
小韩看得心脏扑通乱跳,拿着文件一回到电梯时,就立即就给自己的饭搭子小李发了微信,“我看到顾总在沈总监办公室里跟她一起吃午饭,他还给沈总监夹菜了!”
小李回复的超快,“难怪沈总监从来不去员工食堂,合着她跟顾总一起吃?”
小韩八卦之火已经燃起,“哎,你说,顾总是不是在追她?”
小李回了个戴墨镜的表情后,继续打字,“他们在江城分公司早就官宣了好吧。”
“?!!!李莉莉!你等着,我马上过来!你还知道什么赶紧从实招来!”
作者有话说:
对手是千亿美元的规模,顾钧这边是千亿人民币的规模所以压力还是非常大的。有留言收藏的宝子嘛
第42章
沈书钰将合同审查的初步方案报过去后, 顾钧那边很快就牵头召开了管理层跨部门的专题会议。
会上高管和分公司总裁纷纷表态,一定全力配合审查,但具体执行的工作最终还是落到了沈书钰那里。
顾钧知道这是块难啃硬骨头。
恒通四十多家控股子公司散落在各地, 不少子公司老总都和总部元老牵扯颇深,他们历来对总部的合规审查都采取阳奉阴违的策略。
前几任法务总监但凡牵头推进这事, 最终都会被弄得灰头土脸。
然而沈书钰接下这摊事, 只用了一个上午, 就把整个审查框架, 执行标准和督办流程搭建的滴水不漏。
在此期间, 各地分公司的试探电话接连不断。
有的说档案库房搬迁找不到底本,有的说法务人手不足申请多宽限几天。
反正软钉子一个接一个, 摆明了就是想把事情搅黄。
可沈书钰早有准备,各方力量已经顺着她统筹协调的节奏动了起来,配合丝滑的可怕。
唐晨坐镇行政,将盖着总裁办印章的审查通知同步发往所有子公司, 将逾期不交的后果写的清清楚楚。
傅涵深耕供应链多年, 手里捏着各分公司供应商最真实的进货台账, 悄悄把几家藏得最深的异常合同线索直接告诉了她。
证券部里,顾钧亲手提拔的汉大商学院出来的嫡系港股操盘员, 每隔一小时同步一次市场舆情, 严防外界知道恒通正在大规模排查供应链合同, 以防引发股价异常波动。
法务部负责跨境知识产权的专员之前跟沈书钰邮件往来过, 知道她专业能力强的可怕,提前筛出了存在专利授权风险的供应商合同,直接给她发了过来。
而那位最清楚沈书钰分量的那位江城分公司的总裁,率先把完整的合同底本扫描件发了过来,还特意附上了一句, “江城分公司全力配合总部沈总监的审查要求”,算是给各地分公司做了表率。
这样一套组合拳下来,那些想耍滑头的分公司也察觉到了这次总部是要动真格的了,顿时没了闹事的勇气。
不到三天,四十多家子公司的合同电子档悉数归档到位。
沈书钰按着自己定下来的风险量级,开始逐页核验。
法务部派过来六名专员进行协理,按沈书钰的要求将每一处存疑的合同风险点,都标注了风险等级,并写下最基础的整改方向与追责边界。
一连两天的中午周姐把餐食送进办公室时都看到沈书钰就靠在沙发上,在吃饭的间隙里还在翻看那本做满笔记的《跨国集团资本运作实务》。
这次的合同审查不止是在补合规漏洞,更是在提前防备辉瑞康在后续恶意收购中的阴招手段。
下午两点,第一次跨部门法务协调会准时召开。
来自供应链、证券部、财务部……等部门的代表,还有唐晨亲自指派的行政管理团队,坐满了会议室。
另外相应子公司的负责人也全员视频参会。
起初不少人还抱着观望心态,觉得一个年轻女人镇不住这么大的场子,都想等着看她的笑话。
可沈书钰已经提前把四十多家子公司的合规隐患分成了三个风险等级,还提前给每个等级出具了一套处理方案。
红色档是存在硬伤的合作,立刻暂停对接并启动追责程序。
黄色档是审批流程不全或是档案缺失的,限期补全。
蓝色档是流程合规但归档不规范的,按最新标准整改后在截止日期前完成备案。
届时集团总部相应的部门各司其职,其中行政部门把控整改时限,证券部门合理同步披露信息。
至于那几家试图瞒报合同的分公司,沈书钰直接在会上点出了具体缺失的合同名称,吓得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财务部的主管也是顾钧提拔的革新派,更是当场就敲定了与下季度预算挂钩的相应的考核规则,和沈书钰配合得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整整一个半小时的会议。
四十多家子公司合同的审查标准,整改时限,全部敲定,效率高到惊人。
傍晚。
唐晨跟着顾钧从运营中心上来,手里还拿着刚结束的一场会议的文件,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实打实的叹赏。
“今天沈总监的法务协调会我可是听说了,四十多家子公司的供应商合同,当场就完成了风险等级分档,还配备了相应的处置方案和完成时限。这是以前法务部干一年都干不到的程度。”
他看了一眼顾钧的侧脸,轻叹一声,“说真的,钧哥,你应该早点把学妹找回来的。”
顾钧停下脚步,看向走廊尽头她办公室门上那块“法务总监沈书钰”的铭牌,眼底尽是柔色。
哪里是不想早点找?
七年里,这个名字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辗转过无数次。
可他不能。
顾钧没接唐晨的话,只跟他挥手后直接推开了沈书钰办公室的那扇门。
唐晨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直摇头。
办公室里,沈书钰正在喝周姐中午送来的陈皮莲子炖雪蛤。
顾钧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这是最新版的毒丸计划,反摊薄条款和触发线部分已经按你说的修订改好了。但是他们新增的关于董事会赎回权这里,我觉得表述还是有点问题,你看看。”
沈书钰放下瓷杯翻到增设的部分,只大致扫了几眼。
“协议没问题,就是其他部分没卡死,”她用笔在条款旁边圈出来,“必须增加一条由董事会半数以上的董事同意才能认购新发优先股的条款。这样一来,就算辉瑞康有境外投资资质,也没法偷偷绕开规则抢恒通的新发股票。而且如果真到需要白骑士入场的时候,你这边董事会上也能给白骑士放行。”
沈书钰话刚说完,手腕便被轻轻扣住。
她抬眼,顾钧不知何时走到了桌旁,垂眸凝着她,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叹服。
甚至不等她有什么动作,顾钧就已然俯身将她直接圈进怀里。
呼吸交缠间,他抵住她的额头,“你才接触这些多久?沈书钰,你合该进我的世界。”
到深夜时,沈书钰还在电脑前核对那份毒丸计划修改后的定稿,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顾钧站在门口,目光落到她带着倦色的面庞上,“十二点半了,明天再改。”
沈书钰抬眼扫了他一下,“你深夜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不是。” 他顺势走到沙发边坐下,“今天下午你看那份计划修订稿时的反应速度很快,那些问题大多数的法务至少要研究半天,而你只看了几眼。”
“你是在夸我?”
“我在陈述事实。”
顾钧继续说,“对方是千亿市值的国际巨头,恶意收购比做空更难打。这个月我可能每天都要凌晨之后才能回家……你晚上在别墅里不要看书看到太晚。”
沈书钰哼了一声,“你管我几点睡?”
顾钧没接话,缓步走到她旁边,看向她的电脑屏幕。
“你准备在协议中增加渐进式梯度表决权稀释条款?”他俯身撑在桌沿,距离拉近,“想在15% 红线前就持续限制辉瑞康的投票权力,从根源堵死他们蚕食恒通控制权的路径?”
沈书钰头也没抬,“只是有这个想法罢了,港股不同于美股,想在港股这边落地这条估计有些困难。”
顾钧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书钰,这一局如果没有你,我得连夜从伦敦请一个并购律师过来。”
沈书钰望着他,靠在椅背上扯出一个不咸不淡地笑来,“所以,你是来特意感谢我的?”
“我是想说,你不是困在这里的金丝雀。” 他向前倾了倾身,“你是能在千亿巨头的眼皮底下,一眼看穿协议漏洞的沈书钰。”
“可我是被你绑来的。”她的声音很轻,意思却很重。
顾钧的目光颤了一下,“是,我是用了手段把你留在这儿。” 他声音放得很低,却藏着七年的执拗,“可我从没想着把你关在笼子里。我只是把你带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而在这个世界现在的每一步路,全是你自己一步步的走出来的。”
沈书钰别开脸。
顾钧把她的电脑彻底关了,“下周是港交所毒丸备案的最终截止时间。如果顺利通过的话,辉瑞康至少要停火一个月海城新开了家海鲜私厨,是你以前爱吃的口味。”
他直起身,朝她伸出手,“走了,一起回家。”
沈书钰坐着不动,看不清神情。
顾钧俯身,十指相扣,不容挣脱。
作者有话说:
反正就是这么个情况,啥都给,就是不给自由
第43章
今晚是顾家每月一次的家宴。
别墅的私厨从早上忙活到了傍晚时分才堪堪把佳肴备好。
实木长餐桌上此时铺上一层平整的米白色亚麻桌布, 鎏金烛台错落有致的摆放在席间,定制的骨瓷餐具已经提前分好。
而像糟香三样,翠瓜拌鸡枞菌, 蟹粉狮子头这一道道精致的冷盘和热菜,依次排开, 摆盘考究, 处处透着低调的沉稳和气度。
顾父的轮椅被推到了餐桌主位旁边, 顾夫人坐在他对面, 顾景瑶则主动挨着沈书钰坐下。
她自小是个热烈的个性, 却跟沈书钰意外的投缘,这段时间在别墅相处下来, 二人越发亲近。
顾钧坐在沈书钰的斜对面,一抬头就能完完整整的看见她。
看她尝到合口的菜时的眉眼轻扬,看她独自饮酒时的低眉垂眸。
看了,就全部刻进心里。
顾夫人今晚穿着铅灰色高领皮草旗袍, 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烛光下泛着白金的质感。她用筷子摆弄着碗里的吃食, 目光却在沈书钰和顾钧之间来回扫视。
菜过五味, 顾夫人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直接看向了沈书钰的方向。
“沈小姐, 你入职恒通也有段时间了。恒通总部可从来没有一个从律所直接跳过来就当法务总监的先例。总部底下那四十多家子公司, 你压得住么?”
她说着端起红酒杯开始缓缓摇晃, 动作优雅,却裹着明晃晃的轻慢,“从江城那种地方律所直接跳到海城千亿集团的总部,想必以前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吧?”
餐桌上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顾景瑶的筷子悬在狮子头上面没敢往下夹。
沈书钰正在喝竹荪鹧鸪汤,此时也放下了手里的汤匙。
她看着顾夫人, 指尖也跟着搭上了酒杯边缘,声音里却没有一星半点的局促和难堪,“顾夫人,我在伦敦,纽约,苏黎世这三大国际仲裁院都出过庭。单是伦敦那一场,就跟全美前五的律所对过线。说实话,恒通法务部的阵仗,比起国际仲裁院的排面……到底还是小了些。”
顾夫人转酒杯的手停了,被气的。
“那你手段可真高,”她的语气从刚才的慢条斯理转为阴阳怪气,“能让我儿子在海城给你重新装修一整栋别墅,整面墙的华服珠宝也是说买就买,四十层的办公室按着你的喜好硬是改了三遍,连你现在最得意的北美案也都是他指定塞给你的!你这个法务总监的位置也是他直接送给你的!你从江城一个没名气的小小的律师一步登天的变成整个千亿集团的法务总监,这个升职速度,可比教科书上写的好看太多了!”
顾钧脸色瞬间沉了,放下了筷子正要开口,沈书钰的声音先于他响了起来。
“您如果觉得这些是我想要的,”她用手随意拖着下巴,将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那就请您管好您的儿子。让他把我的律师执业资格证还给我,让他放我回江城,我一天都不想留在这里。”
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顾景瑶的筷子直接从手指间滑了下去。
顾父端着茶杯没有动,目光安静的看着桌上的菜品,像是要看出花来。
顾夫人看着眼前这个无所畏惧的年轻女子,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将所有问题全部归结到了她儿子头上,气的差点将手中细脚酒杯直接掰断,
“你!”
“够了!”顾钧撑在桌子上。
他站起身来,目光从沈书钰脸上泛起的酡红极快的掠过,最后落在母亲脸上。
“妈!北美案是她自己打赢的!现阶段那四十多家子公司的合同审查方案也是她一手制定推进的!请你以后不要再指责我的法务总监!”顾钧话中带怒,理智更是在听到她那句想回江城时开始走向崩坏,连呼吸都在刻意维持的正常中乱了节奏。
顾夫人没有再说一个字,这顿晚餐在沉默中结束了。
待周姐过来收拾残渣的间隙,顾夫人端着红酒抿了一口,像是随口又聊起了家常,“对了,钧儿,还记得宋家的宋清羽吗?清羽的妈妈前几天给我带了盒白松露,还说你当年在剑桥念交换课程那年跟她女儿讨论过的那个跨境并购模型,后来真的做成了,现在她女儿开的跨境并购顾问公司已经在亚太区排行前列了。”
顾钧放下茶杯,看着母亲的眼神更冷了,“妈,这是家庭聚餐,不要提外人。”
“怎么是外人?”顾夫人重新端起红酒杯,语气仍然轻飘飘的,“宋家跟我们本来就是世交。清羽做的又是跨境并购,跟恒通当下这场防御战刚好对口。”她说完有意无意地扫了沈书钰一眼。
沈书钰面不改色,舀起碗里最后一口燕窝送进嘴里,心里只是默默将“宋清羽”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现在连整个餐厅里都安静的只剩呼吸声了。
顾景瑶离开这里的时候悄悄看了沈书钰一眼。
顾父让管家把他推走前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回头看向餐厅那扇半掩的门,轻微的叹了口气。
回到老宅以后,顾夫人直接进了茶室,把门摔上了。
她把刚才在餐桌上被沈书钰怼回来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气得把一盒茶叶直接扔在了沙发上。
顾父的轮椅被管家推进茶室时,她正对着窗外的古木独自喝茶,一杯又一杯。
顾夫人见他来了,把一张压在白瓷茶盘下面的照片推到他面前,那上面是一个站在花团锦簇的庄园里穿着米色高定套裙的年轻女人。
“这是宋家的宋清羽。她父亲是万材化学的掌舵人,高分子新型材料的业务跟咱们这种医药集团多有往来,市值也有千亿规模,关键是他们手里的流动资金相当充裕。”
“这姑娘在剑桥念的商科,回来以后自己就搞了一个并购顾问公司。她妈妈每次跟我喝茶都问钧儿最近在忙什么,人家父母那边是真的有意思!而且,”她把照片推得更近了,“这照片是她妈妈给我的,宋家这实力如果钧儿娶了她,这场跟辉瑞康的攻防战,就有白骑士了。”
“你觉得钧儿会愿意?”顾父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他愿不愿意都得面对现实,他需要援军。”
“你现在跟他说这个,他不会听的。”
顾夫人听后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恒通的恶意收购攻防战才刚刚开始,”顾父把保姆递来的恒通股市简报放在茶桌上,“先别提了。”
“我就是怕钧儿被她骗了!你都不知道上次晚宴她穿着那条鱼尾裙,勾的全场多少男人的目光黏在她身上!”
“人家是靠着自己的脑子考进的汉大,又独自完成了本科加硕士的学业,后来更是一步步的在国际仲裁庭展露头角,现在又靠自己打赢了伦敦六点七亿的仲裁。”顾父叹了一口气,“这些都是她凭自己一点点取得的成就,何必这么看不起她?”
“我没有看不起她,就是觉得她一直在蓄意勾引。”顾夫人重新给公道杯里添上新茶,给顾父也倒上了一杯。
“勾引?”顾父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一个女孩子在读大学期间跟一个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钱的男同学谈恋爱,被断崖式分手,七年不闻不问,现在又被逼的注销执业资格,关进一栋海景别墅,这个属于蓄意勾引?这叫什么勾引?把自己绑上砧板的勾引?”
“当年你突然病倒,外面那些财狼虎视眈眈,恨不能扑上来生吞了顾家几代心血。我不把钧儿连夜弄回来能怎么办?那种生死存亡的关口,哪里还容得他在那里儿女情长的?!我陪着那帮老狐狸虚与委蛇,殚精竭虑周旋了整整两年,等钧儿慢慢上手了,才稍稍好点,我容易么?”顾夫人胸口起伏,眼底渐渐泛起水光。
顾父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长长叹了口气,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是我的错。当年是我身子不争气,才把你逼到前头去扛风挡雨……”
茶室一时静了下来,紫陶烧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地煮着。
顾父等水彻底沸开,斟起茶壶又冲了一泡茶,“话说回来,当年钧儿对那么多名门千金没兴趣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他余情未了的。”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结果你还跟那群贵妇去研究什么「水榭云都」那个地方是你能随便拿来威胁人的么?人家好好人家的女儿,安安分分的读书,就因为跟你儿子谈了个恋爱,就该被丢进那种地方?”
顾夫人捏着茶杯不说话,顾父把茶壶重新放了回去,“我还跟你说。你就算当年真把她丢了进去信不信你儿子现在娶回来的还是这个从「水榭云都」出来的儿媳妇?”
“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你看看他现在这样子那姑娘就说了一句衣服面料的事,他立刻就把整栋别墅的衣柜全部换成了传统面料。你儿子什么时候对别人这么上心过?”
顾母盯着茶壶,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整整七年谁能想到他把心思藏的那么好?”
“说不定就是你当年嘀咕「水榭云都」的时候被他听到了。”顾父继续说,“他怕连累她,才不敢跟她联系。你非要把他们拆开七年,结果呢?执念都深入骨髓了,现在再想拆,哪里还拆的了?”
顾父把轮椅往前推了一点,离顾夫人更近了些,拍着她。
“这些年集团的重担一直压着钧儿,他还顶着压力把恒通从三百亿做到了现在。你不如就顺了他的心,撮合他们得了。”
顾夫人把手抽了一点回去,“我还不是怕你这一辈子的心血被他一时意气毁掉了。也怕钧儿被蒙骗那些名门千金自小都是就按着专门的标准培养的,眼界能力手段样样都出挑。我就是想不通,他怎么就非得要一个普通出身的?……”
顾父叹了口气。
他发现今天叹气的次数格外多。
窗外的天色顺着古树的枝桠一点点的暗了下去。风卷着枯叶擦过窗沿,把满室的茶香都吹得散了几分,最后只剩壶中水沸的轻响。
沈书钰饭后继续窝在书房的沙发上两两对照的看书,手边的是自己在海城书店亲手挑的《香港公司收购与合并守则实务》和一本全英文的《跨境恶意收购及毒丸计划分析》。
顾钧推门进来的时候,周身裹着沉得化不开的沉郁,她却连头都懒得抬。
顾钧抽掉她手里的书,一本接一本的全部扔开。
沈书钰还是不看他。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看着她的冷淡,耳边不断回响的都是她的那句想离开。
她说的是真的。
那就是她最真实的想法。
无论他怎么做,她依旧还是想要离开他。
克制彻底崩坏。
理智化为虚无。
他俯身,将滚烫的气息最终停留在她颈侧,“不许再说想回江城,我不喜欢。”温热透过皮肤侵入肌理,命令中带着强势。
沈书钰依旧被他刺痛了,抬眼直视着他,无所畏惧的勾出嘲意,“我一直就想回去。怎么,连实话都不许说了?”
最后一个字刚落定,他将她的手心狠狠按在身侧,薄唇凑近她的耳垂,带着点惩戒意味的力道寸寸碾过。
“不许。”他咬字很重,混着浓重的占有。
舌尖挑衅的话被彻底堵在了喉咙,身体比嘴诚实太多。
她的颈侧已经泛起薄红,顺着耳尖一路向下蔓延,连呼吸都彻底凌乱。
他察觉到了。
像只得到满足的小兽,直接磨上她泛红的耳尖,“你看,你还是爱我的。”
又重新埋在她颈间带着闷声开口,“别离开我。”
今夜无月。
他将人圈进怀里,紧紧相拥。
可直至最后也没等到想要的那句承诺。
两天后。
顾夫人单独约见了顾钧。
地点是恒通总部的商务会见中心。
她今天穿着一件银灰色套裙,坐在沙发上,待看着拿着文件姗姗来迟的儿子,语气半嘲半讽。
“原来是强行把人家弄来的海城?还要人家把律师执业证注销了?现在把人困在海边别墅里,啊,每天看着是锦衣玉食的,实际上跟周家那个被丢进山里别墅关着的女人有什么区别?”
顾钧正在签字的手顿住了,墨水在文件上留下一个极重的黑点。
“妈!”
“我说的哪不对?你要真想要一个人的心,就对那人好一点。给她空间,让她自己去飞。你现在把人家翅膀剪了再给她一个镀金的笼子,她迟早会恨你一辈子。”
顾钧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母亲面前,阴沉着脸低头看她。
“你今天来,到底是要我给她空间,还是要我把恒通董事会的席位还给你的人?”
“你!”
“你要我给空间。行,”他从商务会见中心的桌上拿起来座机拨了个内线。
“财务部,我顾钧。从本月起,我妈名下的那三家分公司的可调配资金额度减少一半。那些分公司月度支出十万元以上的审批需要报总裁办备案。对,不需要通知她,在系统直接调整权限。”
挂了电话以后顾钧看着母亲。
“你说得没错,我该给她空间。但你手里那些分公司以后每一笔超过十万块的开销,都需要我签字。”
顾夫人气的手里的茶杯都快握不住了。
这一手比收走她的权限更狠。
以前她好歹还可以自由调度几家分公司的资金来维持自己在总部外围的人脉网络,现在好了,每一笔十万以上的调动都会自动反馈给顾钧。
顾钧走回沙发后面坐下来不再看她,两腿随意交叠,单手托腮,面沉如水。
作者有话说:
这章登场了一个新的人物了哟,我保证后面大家一定会非常非常喜欢她的。另外让我们感谢顾夫人的助攻,这个助攻可太重要了
第44章
自从顾夫人跟顾钧谈话以后, 顾钧就减少了每天对沈书钰别墅动向的干预。
他仍然回来得很晚,仍然在睡前推开她卧室的门确认她是不是盖好了被子。
但陈特助不再每天早上把她的作息细节整理成简报发给他了。
管家周姐依旧每天端上精心搭配的餐食,别墅里的采购依然按传统面料工艺走, 但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变少了。
沈书钰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她不确定是什么让他收敛了,亦或者是恶意收购这场资本战的焦虑让他无暇分心?
但这种变化她很满意。
晚上快十点, 沈书钰穿着那件从江城带过来的旧睡衣, 把手机夹在耳朵和枕头之间, 趴在卧室床上跟秦筝通电话。
头发还没干透, 湿湿地就搭在肩上, 很快沁湿了后背。
“恒通那群人今天全部服了。四十多家子公司的合同,我全部整改归档了。有人在群里悄悄说我比之前那任厉害了不是一点半点。”
秦筝在那头拍腿大笑, “太好了,你继续在那边横着走!”
门被推开了。
顾钧今天换了一件传统面料的睡衣,刚开完跟纽约方面的越洋电话会议,此时靠在门板上看她趴在床上打电话。
他很久没听过她这样笑了, 待看到她的后背湿透, 他的眼眸暗了, 转身拿了一件新的睡衣和干毛巾过来。
沈书钰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秦筝在电话那头警觉,“是他?”
“嗯。回头打电话给你。”她挂了电话。
顾钧一言不发的走过来在床尾坐下, 伸手帮她把头发一点点绞干, 末了才推她示意, “换件新的。”
沈书钰将他拿来的那件举起来仔细看了看, 真丝,吊带,恼的横了他一眼。
他看着她,燥热的情意通过手腕的温度传递,声音仿佛是从胸腔里发出的低鸣, “乖,换给我看看好不好?”
他在引诱她。
沈书钰被惹的面红耳赤,撞开他后依旧换上了自己带来的另一件棉质睡衣。
他也不恼,在床尾重新坐下,将她的脚踝轻轻握在手心。
“你还跟秦筝说自己在这边横着走。”他的声音有点发闷。
“你偷听我跟闺蜜打电话?”
“门本来就是虚掩的。”他说着,手指则从她脚踝滑到小腿。
“唐晨今天跟我说,四十多家子公司全整改完毕了,他说你很厉害。”
被他碰过的地方不可避免的又染上了绯红,沈书钰想把腿收回,他却松开以后直接俯身下来,距离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最熟悉的气息。
“这些天,我忍了好久了。”他的声音带着可怜巴巴的委屈,将她固定住。
沈书钰侧身,不敢去看他,“那就继续忍。”
他眼里暗沉似有流光涌动,停在她的唇角上方,她能感觉他呼吸的热气撞上她的唇瓣。
一阵阵的。
烫的手脚发麻。
最终他还是只在她眉心上落了一个吻,然后退开了。
沈书钰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看到他从卧室走到门外。
这个周末的早晨,海城难得放晴。
沈书钰起得比平时早,推开落地窗走了出去,嗅着凉凉的海风在露台上行走。
顾钧今天难得的给自己放了半天假,靠在她卧室的沙发上看她从露台上转回来。
“今天就在家里吃午饭。”他勾住她的手指说。
“我什么时候答应跟你一起吃饭了?”
“你今天也没别的安排。”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的集团日历上显示上午十点以后全是空白。”
沈书钰瞥了他一眼,她在法务部数据库里同步权限时,居然顺手把自己的日历也绑了。
“你偷看我日程!”
“你自己开的权限。”他低头吻了她的指尖,嘴角弯弯。
中午周姐在后花园的藤架下摆了一张小方桌。
藤蔓已经爬了大半,枝丫交错间相互纠缠。
沈书钰收回目光,桌上是花雕醉虾、清蒸鲈鱼、蒜蓉菜心和一盅花胶鸡汤。
全是他按她的口味让厨房调整的。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花雕醉虾的盘子直接摆到了她面前。
“辉瑞康那边周末休市。他们已经吸筹了将近百分之九。”他说着,声音跟海风一样飘渺,“另外今天早上证券部发来邮件说,港交所毒丸计划的备案已经预审通过。辉瑞康的团队昨晚半夜撤掉了两家证券公司的交易权限,他们大概要重新评估有了毒丸协议以后的强行收购计划了。”
“恭喜你。”
“恭喜我们。毒丸条款是你改的。”他放下筷子,阳光在白色桌布上落下一片晃动的光影。“书钰,记得以前泡图书馆时,你说想找一个风景很好的海边餐厅吃饭,说等期末考试一考完了就去。”
沈书钰剥虾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当时正坐在图书馆的书桌对面帮她核对练习题里一个关于民事诉讼管辖权的题目。
他告诉她,他去安排,找的餐厅一定让她满意。
期末考试结束以后她再也没去过任何一家海边的餐厅。
那年,他彻底消失了。
她不想再说些什么,低头把虾放进嘴里,让虾壳在唇间释放出花雕酒的甜汁好压过心口的苦意。
午后阳光从藤架的间隙倾洒下来,落在他手上。
他慢慢伸手,缓缓覆上她放在桌上的手上。
“下周二,那个新开的海鲜餐厅,”他看着她,声音虔诚,“我订了靠窗的位子,能看到海。”
她想把手抽开。
他不让。
新的一周。
沈书钰今天比平时晚到了将近二十分钟。
昨晚看书看的太晚了,结果有些睡过了。
顾钧依旧不在家,周姐说很早就出了门。
她端起咖啡走出电梯时看到走廊里站着几个法务部早班的年轻助理,正在跟证券部的人交接材料。
顾钧从他办公室出来走向会议室,侧身避过法务部的推车时跟沈书钰肩膀撞了个正着。
“早。”他还是那样深沉的看着她。
“早。”她开始垂眸躲着他。
上午十点,跨部门资本防御战第二阶段会议正式开始。
二十多位高管及助理坐满了全景会议室。
沈书钰代表法务部对那份毒丸计划的最终修改方案做收尾陈述。
她站起来走到电子屏前面逐页讲解,翻到毒丸触发线条款那里时,还用触控笔在屏幕上划出了那一段容易错过的触发线设定区域。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表达清晰,气场稳定。
顾钧坐在正对面主位上,手指抵着下巴,认真地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
毒丸计划的最终方案全票通过,散会以后沈书钰收起桌上的文件准备回自己办公室。
顾钧跟投行顾问握完手以后从走廊另一头叫住了她,“沈总监,那个最终定稿文本,法务部正式签发之前送我这里再过一遍。”
他的称呼是“沈总监”,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实际上却是借着公事找她。
“好,顾总。”沈书钰听懂了背后的意思,却没法拒绝。
电梯门合上以后,证券部的一个女分析师凑到她旁边的法务部小林耳边,“你们发现没有?沈总监在的会议里,顾总的脾气都格外温和。”
小林压着嗓子,“我听人力资源那边说了,他们是恋人,有江城分公司那边的视频和图片佐证,直接在总裁电梯里上手搂住的那种,懂吗?”
“?!”
两个小姑娘同时噤声,电梯里只剩下暖气出口吹出的风声。
沈书钰在一个稍微空闲的一天,拨通了父母的视频电话。
母亲凑到镜头前把她从左到右仔细看了一遍,“书钰,在海城还适应么?你那边的衣服够不够啊?”
沈书钰把摄像头的角度稍微调高了一点,将窗外成片极具标志性的海滨树木尽数挡住,不让爸妈意识到这里是海城高价的海景独栋别墅区。
她故做轻松,“我现在是恒通总部法务总监,办公室在四十层,落地窗朝海,比江城那间气派多了。”
老爸摘下眼镜凑到镜头前面,“那你最近有没有学新东西啊?以前你在律所里只能看案子,公司法务应该能接触到集团管理的门道。你在那边好好学,知识学会了就是你的,以后走到哪都用得上。不要怕别人觉得你年轻,记住咯!你是拿着北美案裁决书走进去的!”
沈书钰的喉咙动了一下,轻声回:“知道了,爸。”
挂电话以后,她坐在书房窗前一个人看海风掀起的浪花,层层叠叠的在礁石破碎又再度涌起。
人生如波涛,亦应一往无前。
小乔是在一个工作日来的海城。
乔家外公外婆带着她坐了将近四个小时的高铁,从江城直接到了海城。
沈书钰提前收到了消息,借口散心去高铁站接了他们,小乔背着她那个小书包第一时间搂住了沈书钰的腰。
餐厅外面的海边步道上,晚风裹着海腥味,小乔拉着沈书钰的手一起走。
“沈姐姐,你的律师证怎么了?”
沈书钰摸着她的额头,弯腰跟她说,“执业证注销了。法律职业资格证倒是还在,但光凭这个并不能出庭了。”
小乔松开了拉着她手的手指,重新又握起来。“是因为那个叫顾钧的人吗?”
沈书钰停了一下,听着前面海滩上人声鼎沸,用很轻的声音回:“他不想让我再当律师了。”
小乔靠在栏杆上沉默了好一阵子。
海浪在下面一阵又一阵的涌来又退去。
然后她转过身认真地面对沈书钰,“原来盯上润丰的那些人又来了。上礼拜有人到我家门口跟外公外婆说,没有你给我们盯着,我们守不住这块招牌的。外公也说他老了,如果他守不住爸妈的那份润丰,就等于我以后什么都没了。”
“我想了很久,外公外婆也都同意了。沈姐姐,你不能再当我的监管律师了,可是你能不能全权帮我管?”
沈书钰蹲下来把一只手搭在小乔的肩膀上。
“全权资产委托。我爸妈留下来的所有股权,你拿去帮我管。我不要那些信托机构,我只信你。我知道你被关在海城别墅里,你也没办法做律师了,可是你从来没在法院输过。”
“沈姐姐,这笔钱你拿去,就当是我的钱放在你手里,你保管也好投资也好,都随你。
她说着眼眶慢慢红了,“他如果欺负你,至少你手里还有一点点自己可以做主的东西。”
沈书钰蹲在小乔面前的步道上,伸手摸了摸小乔的脸。
这个去年见面还只是不说话缩在书包后面的小女孩,现在已经会反过来替她自己和家人安排出路了。
她抱着小乔在海边步道上一言不发地蹲了很久。
小乔走的时候将一个U盘轻轻的放在了沈书钰的手里,“这是张律师拜托我带给你的,他说,或许对你会有帮助。”
她把那个U盘跟她的法律职业资格证书并排放在了一起,锁进了自己房间书桌最下面的那个抽屉里。
顾钧这段时间正忙于恶意收购防御战。
辉瑞康看明面上强行收购成本会被毒丸直接拉高不太划算,改为现在每天都在换新的空壳公司继续小笔购买入恒通的股票,港交所的权益披露系统每隔几天就会触发新的预警。
他一连好几天还在跟港交所的合规部门开电话会议,申请核查这些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好进行强制合并持股的披露。
陈特助关于沈书钰的每日简报里现在只剩两行
“法务部正常运转。别墅一切照旧。”
那份资本市场博弈的入场券还在来的路上。
而那个把她关进金色笼子里的男人,现在什么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忙点好,忙了就有机会搞事了。话说能猜到u盘里的是啥嘛
第45章
眼见着年关将近, 海城总部大楼下面换上了一排崭新的红灯笼,大堂前台也摆上了盆栽金桔。
距离除夕还有一周,恒通总部的人心已经散了小半, 各种提前请假返乡的申请在人事系统里流转。
证券部那边却不太一样。
辉瑞康持有的恒通流通股已经逼近了百分之九点几,港交所的权益披露系统连续发出了预警。
顾钧在会议室直言不讳, “过年期间港交所休市, 辉瑞康也没法交易。但在休市之前他们一定会再抢一波筹码。你们谁想提前请假过年的想清楚了再决定。”
大老板都这样说了, 哪个还敢妄动?
沈书钰在四十层也忙的昏天暗地, 在茶水间里端咖啡的时候倒是顺带看了一眼日历。
腊月二十三了。
往年这个时候她已经在江城的公寓里包饺子在。
今年她在恒通四十层里还在帮顾钧盯辉瑞康的持仓线。
晚上顾景瑶穿着开衫在餐桌旁边坐着, 把手机翻过来给沈书钰看,自己则悠闲的剥着脆蜜金柑, “这就是我妈在饭桌上提的那个宋清羽,万材化学的那个。剑桥商科硕士,自己则是在做跨境并购咨询,她倒是想进万材化学, 据说是家里不让。”
沈书钰看了一眼屏幕, 照片上是个穿深灰西装的干练女人, 站在某场论坛的签到板前面。
她看过就把手机还给了顾景瑶,“你妈眼光不错。”
顾景瑶撇了撇嘴。
“我妈眼光再好也得我哥肯接才行。你没看见那天饭桌上我妈提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哥的那张脸, 沈姐姐你放心, 我看的真真的, 我哥心里只有你, 虽然他把你留在身边的方式不太对我替他给你道歉。”她说着将一枚金柑塞给沈书钰。
夜色越发深沉,顾钧还没回。
沈书钰把自己卧室的门反锁了,拉开书桌最底层那个上锁的抽屉。
她把U盘插进便携式笔记本。
文件夹里的是七位京都法学界和社科院商法研究所的博士生导师的个人学术档案,每一份都附录了研究方向的演变脉络,近五年核心论文, 以及部分师兄师姐私下整理的面试笔记。
这些人在财力上或许远不如顾钧,但他们每一个人都拥有着直接与上层对话的窗口。
其中一位是社科院商法研究所已经做了将近二十年教授的老先生,是各大交易所特聘的外部专家,更是资本市场顶层监管设计的建言人,门生遍布天下。
他如今研究方向正好是跨境并购中的安全审查机制,跟恒通现在正在对付的辉瑞康恶意收购案完全对口。
他的入学参考书目列了七本,其中三本她已经在自己给恒通做法务期间翻过好几遍了。
她把剩下的参考书目和老先生发表的论文资料用手机拍了存在加密备忘录里。
把U盘弹出来重新放回抽屉。
把电脑本地硬盘上删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
一架私人飞机在海城机场的冬夜中降落。
舷梯上走下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穿着深灰羊绒大衣,面容沉静,后面那个下了飞机先把围巾从肩上拿下来对着冷风喘了口白气。
他们一个是顾钧从小学到高中的同窗,名为周默,这次是拿了应用数学的硕士学位回国,准备接管家族基金的量化交易部门。
另一个则是赵衍,顾钧初中的朋友,家里做奢侈品代理,现在管着家族在东南亚的全部渠道。
他看了一眼车窗外挂满红灯笼的街道,把手插在口袋,“这大过年的,阿钧居然不回去陪他们家那两位老人?”
周默靠在宾利后座闭目养神。
“你还是先更新一下情报吧。他现在啊,跟他那位法务总监住进了那栋海边别墅里。他妈倒是想把一个千亿市值出身的联姻对象推给他,结果人家在家庭聚餐上当着一桌子人的面,直接怼了回去。”
赵衍把围巾卷成一团扔在一边,“所以我们过来就是看?”
“我想看看她的专业底子。至于你你看了就知道了。”
赵衍愣了愣,“她到底什么来路能让你都能好奇?”
“北美六点七亿美元专利仲裁案,她在伦敦国际仲裁院全英文出庭,把全美前五的律所从管辖权一路打到实质抗辩全部驳回。然后就这么一个前途无量的国际仲裁界新星被顾钧逼着亲手注销了执业证,强行绑来海城做了他的法务总监。”
“那天他们顾家的那场大戏我已经听说了很多个版本了,顾钧他妈可算是气坏了,她以为只是跟几个老姐妹抱怨,但海城的豪门圈哪里有什么秘密?反正我挺想亲眼看看的。”
“嘶,这么劲爆,你想看什么?”
“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能让顾钧那小子心甘情愿的把一切都捧她面前。”
第二天傍晚。
海城湾边一家藏在巷子深处门口贴着手写春联的私房老馆子里,包间里的老式壁炉烧得咝咝作响,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像酱牛肉,熏鱼,桂花糖藕这类的海城下酒菜。
顾钧来之前说是带她见几个朋友,沈书钰不想去,但顾景瑶说那家菜的味道相当出彩,位置也特别难定,不去白不去。
沈书钰进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米白羊绒毛衣,头发散在肩上。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顾钧给她拉开了椅子。
彬彬有礼,温文尔雅。
装的倒是挺好。
顾景瑶今天穿了件沈书钰帮她挑的羊绒针织连衣裙,正坐在沈书钰另一边低声介绍这家的招牌菜。
几人彻底坐定后,周默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就像在聊家常。
“沈小姐,伦敦那个六点七亿的案子,圈子里的很多人都在传,但我还是想听听你这个主辩谈谈,这个案子里你觉得能赢的关键是什么?”
沈书钰看了他一眼,只一瞬便察觉到问话这人切入的话题选的极有分寸,进退都留有余地,显然是惯于周旋的老手。
她又看了眼顾钧,他给她夹了片糖藕。
沈书钰只斟酌片刻便回道,“在纽约进行的前期调查取证工作。”
她说纽约的时候,停了一下,顾钧听出来了,手指几乎是不可抑制的在在桌面擦了一下。
那是他最任性的一段时日,抛下一切,只想在纽约护她周全。
那时候的她是爱他的。看向他时,眼底会有不加掩饰的心疼,有压抑了七年的眷恋与爱意,他都切切实实的感受过。
他微不可察的疼了一瞬,再抬眼时,沈书钰还在继续,“仲裁庭上对方律师试图推翻其中一本实验日志的真实性,我当庭调出每份盖了骑缝章的公证副本。取证做的扎实了,后面的路才好走。”
赵衍这时也放下了筷子,一脸八卦,“沈小姐,那我能问个更直接的问题吗?当年顾钧他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沈书钰转向顾钧,“要不,你为你的朋友们好好回忆一下,人间蒸发之前跟我说过什么没?”
沈书钰是笑着问的这话,但语气里的温度是凉的,透凉。
周默悄悄看了顾钧一眼。
顾钧正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他将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那晚一切来的太突然,半夜四点就要走,他怕吵着她休息,想着天亮以后再跟她联系。
后来信号中断,通讯工具没收,紧张的学习,集团的重担。再也没有她。
餐厅这边开始上菜了,有鱼还有羊排。顾钧沉默着开始给沈书钰剔鱼刺。
他把每一块都反复检查过才夹到她碗里。
顾景瑶对着那堆鱼骨看了好一阵子,转头对赵衍小声嘀咕,“还是第一次知道我哥会拆鱼刺的。”
待到残肴撤下,新换的清茶浮着热气。
周默端起白瓷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沈书钰,再无迂回,“沈小姐,我最后想请教一个专业问题。辉瑞康在香港偷偷买股票现在被毒丸挡住了,要是改去新加坡那边用复杂金融产品间接拿下恒通的股份,你们有没有什么合规手段堵住这个漏洞?”
沈书钰举起自己那杯清茶,闻言只神态自若的抬眼,“当初敲定毒丸反摊薄方案时,我专门追加了一份专项补充附件,把他们想用新加坡结构性票据变相占有恒通股权的这种操作提前写进了限制规则里。”
满场静了一瞬。
谁都清楚新交所结构性票据是跨境收购出了名的灰色口子,没想到她竟然早在毒丸方案落地时就悄悄封死了通道。
半晌,周默在餐桌转盘上把自己名片推了过去。“这是我的号码。将来在任何跟恒通无关的事情上,如果需要第三方专业人士从风控的角度帮忙把关,随时都能来找我。”
沈书钰接了。
周默盯着沈书钰从容松弛的就餐模样看了好一阵子,最后幸灾乐祸的看向顾钧,“兄弟,你完了。”
饭后周默和赵衍在花园里等车,两个人对着海城冬夜里落尽叶子的香樟抽了半根烟。
赵衍呼出一口白雾先开了口,“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来见她了。她在开庭前把实验日志逐页公证的耐心,你那边最顶尖的量化分析师都不一定有。”
“不止是耐心。”周默把烟灰弹在碎石路面,“刚才说的新交所那个操作,她竟然提前就在法律层面上堵好了。阿钧把她明明关在笼子里,她却在这座笼子里把资本运作背后的法务系统全部自己摸透了。”
“一旦她能出去,她会瞬间明白自己现在已经可以在跨境法律咨询这个赛道里成为一个独立玩家。”
“说实话,阿钧那步路走错了。要么就彻底毁掉,要么……就一直怀柔。”
赵衍沉默片刻,“你觉得她还爱他吗?”
“她留在这里帮他改了这么多条毒丸条款,还在帮他盯着把供应链合同的漏洞全补上了,你说爱不爱?”
周默把烟掐灭在碎石地上。
一辆宾利从车道尽头慢慢滑过来,两个人的影子被光影拖长。
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顾钧牵住那个女人的背影。
“但如果有离开的机会,那个女人不会犹豫的,到那时阿钧只怕会崩。”
赵衍拉开车门时点头。
回到别墅以后,沈书钰洗漱完毕后坐回自己房间的书桌前。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法务部下周要交的合规报告大纲。
她却滑着手机,用系统自带的标注工具圈着加密备忘录里那几页社科院导师论文里的核心论点。
她一边往下翻一边用只有自己才能看懂的简写,在便签纸上进一步理清思路。
顾钧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手机屏幕退回了桌面,便签纸被她反扣在笔记本下面。
他今晚喝的酒不多,但倦意很深,靠在她旁边的沙发上看着她。
“今晚周默把他的名片给了你,他那个名片只给过几个人,他认可了你的专业性。”
沈书钰把笔放下侧过来看他,声音里是连日来对抗拉扯的麻木,“所以呢?你还能因此放我走不成?”
他俯身稍一用力便将人猝不及防的带了过来。
她直接撞上他的胸膛,两人贴得极近,连心跳的震动都隔着衣料清晰可辨。
可他的回答却没有半分犹豫。
他在说
“休想。”
沈书钰连挣扎的力气都省了,就这么直直望着他,“那我要回江城过年,我要见我爸妈。”
他抱着她,低头盯着她泛红的眼尾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她眼睛附近轻轻摩挲,半晌才回,“海城到江城高铁四个小时,让你爸妈过来这边过年,到时候我派司机去接,可以住在别墅楼下的客房里。”
“你收走了我的执业证,掐灭了我的职业道路,不让我回江城,现在连过年都不让我回家!”沈书钰的声音不可抑制的在控诉中抖了,话中含恨,眼中带泪。
“我没有不让你见你爸妈。”他方才的强势掌控立刻松了大半,“我把他们接过来。你可以跟他们在这边过除夕。这里有海,周姐也可以按你妈的口味做年夜饭。”
他把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侧脸,声音越来越小,“我只是不想自己一个人过年。如果你回江城了,就剩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就什么也没有了。”
沈书钰抬起头,撞进他蒙着一层薄雾的眼底。
爱恨缠成解不开的结,想说的重话只能留在了喉咙里。
“你让我考虑一下。”她起身去看自己的笔记本。
他将她从背后重新环住,还是那个低沉的声线,却带上了示好和软意,“接你爸妈的事,你自行决定,我不强迫你。”
他走后,她趴在桌子上想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周默这小子坏的狠。反正挺纠葛的就这样吧
第46章
清早, 沈书钰又跟母亲打了一通电话。
那边接起来还是妈妈温润的声音,“书钰?什么时候的票回来过年?”
她拿着手机组织了一下措辞,“妈, 今年你跟爸来海城过年好不好?这边有海,风景很好, 公司这边还可以安排客房。”
爸爸从旁边把话筒接过来, “公司还安排这个?”
“高管福利, 公司给补贴, 不用自己花钱。”
“那行, 我们买票,过年去看你。反正去年你也是在江城一个人过的, 今年一家人在一起总比分开好。”
沈书钰把电话挂了。
转头看着窗外,冬天的海面上灰蒙蒙的,远处挂满红灯笼的街景在这片灰色尽头隐约透出一丝薄红。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傍晚时分,周默临走之前又找了顾钧。
他双腿交叠, 将辉瑞康的最新持股数据递了过去, “谁也没办法保证辉瑞康后续不会继续增持股份, 顾钧,宋清羽背后的万材化学也是千亿级的化工集团, 如果恒通需要交叉持股, 那是个很好的选择。”
“周默。”顾钧在椅子上撑着侧额, “你的逻辑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不走联姻,得走商业白骑士,我会去谈的。”
“因为沈书钰?”
“不止是。”
周默看了他片刻,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劝。
夜深了, 别墅的客厅里只剩顾景瑶和沈书钰两个人窝着。
顾景瑶敷着面膜,把手机侧过去给沈书钰看。
今天下午证券部和法务部这边联合开完关于白骑士条款预备案的会议以后,有人偷拍了一张沈书钰从会议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份合规备案手册的照片。
群里的消息唰唰的一个接着一个,全是吐槽。
“这女人开会从来不用 PPT,她自己就是本行走的合规守则吧?”
“上次我找个跨境披露条款翻了快一小时,她张口就报出第几号文第几条,比我用电脑检索还快”
“别人做反收购预案是对着手册一条条看,她直接把规则刻进脑子里了,离谱”
“本来以为白骑士的合规流程能研究一周,结果她一下午就把所有雷点全指出来了,真的服。”
顾景瑶凑过来瞟了眼屏幕,笑嘻嘻的问她,“他们这是夸你还是损你呢?”
“暂时是夸。”沈书钰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笑着回她,“不过等我下次把他们的采购合同逐条批注驳回时,就会变成骂了。”
回书房后,她把白天从会议室带回来的合规备案手册翻到提前报备引入 “白衣骑士” 来抵御恶意收购的那一部分内容。
如果辉瑞康在节后继续加仓买进恒通的股票,一旦强制要约启动,恒通需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白骑士协议的全部法律流程。
这个过程涉及的复杂程度比毒丸高了不止一个层级,是一场全流程的动态博弈,涉及多方主体。
她不需要亲自去拟相关条款,但她要在商律所那边出具草稿的时候,第一时间发现里面隐藏的漏洞或是不妥之处。
而她现在还在手机上加密备忘录里,用自己的碎片时间一页一页地写着那位老教授发表论文的论点摘要。
有点累了。
她把备案手册合上。
窗外是海城年关的夜,街上的红灯笼在薄雾里连成一条没有尽头的彩色缎带。
忽然想起自己去年这个时候在江城的公寓里一个人煮了碗饺子。
那时候她是自由的。
现在她是被困在恒通四十层的一只鸟。
但她在笼子里在从未放弃重新长出羽毛。
待沈书钰把年前最后一份需要签字的法务合规报告签完时,楼下大堂里的值班保安正在把春节放假通知贴在电梯口。
下午顾钧给她发了消息,“你爸妈明天下午到。别墅里衣帽间里的成衣,首饰和鞋那些我让人全部搬到三楼储藏室锁了。书房桌上那几本企业管理类的书给你留着,景瑶回老宅了,周姐明天做好年夜饭以后也回家过年,整栋楼就你们一家三口。”
他把她以前吐槽过的那整面墙的顶奢成衣和珠宝首饰全部搬空了,为的是让她爸妈走进这栋别墅时不会联想到她是一个被包养的金丝雀。
她还得谢谢他。
沈书钰看向雾蒙的天空,将眼中的酸涩压下去,回了一个“好。”
除夕的下午,一辆银灰色商务车停在了别墅门口,沈书钰站在门口看着车门打开。
沈母穿着她去年买的那件藏青色羊绒大衣率先走下来,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沈父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跟在后面。
司机从后备箱将两个手拉杆的行李箱帮忙搬了下来。
“爸,妈”她走过去接过帆布袋和拉杆箱,“叫你们别带东西,这里什么都有。”
“你爸非要带他那两本投资的书和手提。我说出来过年你还看什么K线,他说那是他的消遣,跟你看法律文书是一个性质。”沈母拉着她的手上下看了一遍,“瘦了。海城这边的气候比江城湿冷,你晚上睡觉被子够不够厚?”
沈母退休前是高校中文系的讲师,说话永远条理分明,不疾不徐。
她抬眼缓缓扫过门前打磨光洁的柱子,目光顺着米白墙面落到整面观景落地窗上,脚步顿了,“你们公司这员工宿舍倒是宽敞。一共几层?”
“三层。海边地价比市区便宜,公司索性租得大些。” 沈书钰强笑着上前,伸手去挽住母亲的胳膊。
沈父立在玄关没急着往里走,他在证券公司信息技术部做了十几年,惯会从细枝末节里发现问题。
他的视线飞快扫过挑高客厅的壁炉,又望向窗外远处开阔的海湾轮廓,把手里的帆布包轻放在茶几旁的沙发上,背着手在大厅附近走了一圈,“这房子几个人住?”
“四个同事一块儿住,他们都回老家过年了,这阵子就剩我一个。” 沈书钰不去看他,将周姐提前洗好的果盘往前推了推。
沈母进屋后,目光也不急不缓扫过全屋,书架上是整排齐整的金融与法律典籍,茶几上只有一盘鲜切水果。但客厅空荡荡的,没什么生活化的摆件。
太整洁,也太冷清,全然不像几个人同住的样子。
她转头看向女儿,只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傍晚时分,一家三口围着餐桌开始吃年夜饭。
沈书钰将周姐提前做好的红烧蹄髈,清蒸石斑鱼,八宝饭……依次热了端上桌,却对沈母说,“这是公司的年夜饭福利,给留守员工配送上门的。”
沈母夹了块鱼肉放进碗里,珉入口中,再次看了一眼女儿,“这做菜师傅的厨艺水准挺高的,清蒸的火候相当专业。”
沈书钰的手顿了一瞬,抿唇扯出笑意给妈妈又夹了一块,“好吃就再吃点。”
沈父喝了两杯红酒以后话慢慢多起来,聊起沈书钰小时候过年守岁的事,好好的春晚不看,非吵着看法制纪录片。
沈母看了眼沈父,叹了口气,也加入进来,“你爸那时候还跟你说,等你长大了可以考法学院,你后来还真考了。他那天晚上高兴的翻来覆去一夜没睡着,第二天一早就去证券公司逢人就说‘我女儿考上了’。人家问他考上了什么,他就说‘九八五的汉大法学院。’”
沈父在旁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酒杯。
晚上大概九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沈书钰放下手里的瓜子盘去开门,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瓶红酒,一盒蛋黄酥,还有一束用旧报纸裹着的腊梅花,上面沾着露气。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钧的消息,“红酒给你爸,蛋黄酥是你妈爱吃的口味。至于那束花是给你的。我就不进去了,这次太随便了,见你爸妈不够正式。”
她拿着那束腊梅站在门口看向前方蜿蜒在寒气里隐没的道路,愣了一会儿才回了消息过去,“你在哪?”
“车道拐角那棵树下面。”
她把花放在玄关柜子上,回头喊了一句,“同事送了瓶酒过来,我去道个谢。”说着就推门出去了。
北风刮得紧。
他站在车道拐角那棵光秃秃的大树下面,穿着早上开会的那件深蓝大衣。
看到她出来,顾钧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往她这边走了两步。
“花是在你花园里现折的?”
他没等她问完就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她抱住了。
她被他整个人裹在大衣前面,很暖,是他的气息,是他的体温。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手掌放在她后背用力抱着,又小心翼翼的放轻了力道。
他抱了很长时间。
久到他想了很多。
想过要不就算了。
如果她一定还是想当律师,就随她,只要她还在他身边,还在海城。
等到恶意收购结束就跟她谈。
他不想她恨他。
最后他松开了,把她的围巾往上拢了些,浅浅低吻过后退了一步。
“回去陪你爸妈吧,年后辉瑞康不会安生的。”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又是这样。
伤过以后又这样小心翼翼的哄她。
偏偏她也贪恋。
他的车灯沿着车道慢慢滑出别墅大门,沈书钰转身推开客厅门。
沈母正从沙发上站起来往窗外看,“那个同事走了?外面风大,怎么不让人家进来坐坐?”
沈书钰把红酒和蛋黄酥放在餐桌上。“他说这样登门太随便,不够正式。”
沈母接过蛋黄酥的盒子看了看,然后她抬头仔细看了女儿一眼。
看女儿脸上的每一处表情。
沈父端着水杯把电视的遥控器拿起来又放下,小声嘟嚷道,“刚才那束花是腊梅吧?你以前上学的时候在阳台上就养过一盆,喜欢的不得了。”说完他继续看着节目,没有跟着看窗外。
沈书钰在沙发上坐下来,窗外远处的树木已经被夜色彻底吞没了。
她把那束腊梅一根根的插进茶几上的花瓶里,整理了一下花枝。
腊梅散发幽幽香味,丝丝缕缕,缠在心口。
沈母端着茶杯在旁边坐下来,沉默了好一阵子,轻声问,“刚那个给你送东西的,是你们公司的同事?”
沈书钰的指尖停在花瓣边缘。“嗯,现在恒通的同事,正在追我。”
沈母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他对你好吗?”
沈书钰抬头,看向妈妈的眼睛,“嗯”了一声。
大概是好的吧。
世俗意义上的好。
他都做到了。
除了……
沈母将女儿轻轻抱入怀中,“要是真对你好,就把大学交的那个男孩子彻底忘了吧,明年把这个带回来让你爸看看。”
沈父还在看春晚,遥控器却把声音按低了好几个度。
作者有话说:
这章算糖吗?又修了一下……会不会写的太平淡了……唉,我也不知道。你们觉得呢?
第47章
大年初四, 港交所恢复交易。
下午,恒通医药研发中心通过内部加密邮件向总部通报了一则紧急消息。
辉瑞康的北美研发部门已经向美国专利商标局提交了一份针对恒通旗下一款新药的分子结构仿制专利申请。
这款新药是恒通利用中医古方中的几味药材分子骨架结合现代生物技术研发的,目前还处于临床前阶段, 动物实验的效果相当好。
这款连正式代号都没有对外公布的新药,辉瑞康的专利申请书里却完整列出了这个药物分子的核心结构。
现在辉瑞康那边在恒通核心药学分子基础上稍微改动一点结构, 去美国申请新专利, 本质就是做高仿。
一旦他们在美国拿下仿制类专利, 投资人会判定恒通这款药物的护城河被击穿, 对股价的打击会非常大。
后续辉瑞康甚至可以拿这份仿制专利当筹码, 压低价格对恒通进行收购。
就算辉瑞康此次恶意收购失败,它将来还可以反过来卡死恒通的这款药在美国上市销售路径。
他们不是冲着钱来的, 他们要的就是这款药。
他们现在想买下恒通,溢价也要买。
顾钧把紧急通报摔在了桌上,撑在桌沿站了好一阵子,脑海闪过无数的处理方案。
从抓内鬼, 到启动专利诉讼, 再到召开股东大会表决, 联系白骑士,但这场硬仗的最核心的防线, 他只信她。
他拨通了沈书钰的内线。
“辉瑞康盯上了恒通的新药分子结构, 现在在美国申请了仿制专利。我需要修改已备案的毒丸章程, 且在白骑士条款里加入知识产权前置保护。港交所那边没有这样的先例, 得起草全新的保护条款。”
沈书钰推开他办公室的门走进来,从他面前的屏幕上看到辉瑞康那份专利申请书的英文原件里的关键结构跟恒通内部研发数据确实一模一样。
“多久?”她问。
“越快越好。如果辉瑞康的专利仿制申请通过了美国专利局的初审,那么港交所的白骑士预备案截止时间会跟着提前。”
沈书钰接过那份英文专利申请书在他对面的客椅上坐下来,把恒通的研发档案和原始记录全部调了出来,开始加班。
港交所没有在条款里加入知识产权前置保护的这类先例, 但也没有禁止。
她现在做的是就是从无到有,一条一条的开始搭建条款。
她参考了美国的知识产权条款,欧盟对生物医药专利的优先保护规则,以及她自己当初在伦敦处理仲裁时用过的先用权抗辩经验,将它们融在一起写了两份全英文的法律草稿。
一份是绑定专利触发条款的毒丸修订案,一份是写入白骑士认购协议的知识产权保护条款。
将近一天一夜。
凌晨五点四十分,沈书钰把草稿打印出来放在了顾钧桌上。
他还在跟证券部以及知识产权事业部开越洋电话会议。
北美分部那边需尽快向美国专利商标局提出异议,且由专业的知识产权的律师出具正式的法律意见书,这将是后续种种手段的核心材料,迫在眉睫。
沈书钰没有打扰他,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早晨顾钧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还靠在沙发上睡着。
他站在沙发前面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呼吸很轻,睡的很沉。
他把她周边散落的文件轻轻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脱下自己的大衣,盖在她身上,连多余的触碰都忍住了。
像这样连续忙了几天,沈书钰的爸妈也住不惯这边,决定坐高铁回江城。
沈母上车之前拉着她的手轻声说,“上次那个给你送腊梅的,要是真的对你还可以,明年记得带回来。你爸那天其实在窗边看了好半天的,晚上就跟我说了。那人抱你的时候,把你整个人都裹在他自己前面,自己的后背则留在冷风里,你来海城以后怎么从来没在电话里提过这个人?”
沈书钰把她的围巾往上推了推,不说话。
沈父在站台边上推着行李箱,手里依旧拎着自己那个装笔记本的帆布袋,回头对她又嘱咐着,“在这里要照顾好自己!”
她看着高铁缓缓开出站台以后,对着铁轨尽头看了好一阵子。
随即拿出手机打开了加密备忘录。
社科院那几份论文她已经利用春节顾钧不在别墅的宝贵时间逐篇看完了。
那位老教授每年面试都喜欢从跨境并购中的安全审查机制这个角度出案例,尤其是喜欢从近三年真实的跨国并购案失败记录里挑案例改编。
其中他在前年考题里用过的那个日资收购美资公司失败的案例,跟辉瑞康这次恶意收购恒通的模式有八九分相似。
几天后,两份条款草案通过了港交所预审。
这是港交所历史上第一次在毒丸计划和白骑士计划里加入了针对中医古方分子结构的知识产权保护条款。
顾钧拿起批文,去了隔壁。
她正伏在桌上核对商律所起草的白骑士预备案的最终版,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他把她的咖啡换成了一杯温水,盯着她吃了宵夜才又去忙。
沈书钰连着加了将近一周的班以后,终于在一个晚饭时间趴在办公桌上昏睡过去。
她的脸埋在手臂上面,手边的文件还是摊开着的,桌上的温水杯已经空了。
顾钧推门进来以后在她办公桌旁边站了很久。
她桌上那份专利申请对比表上红笔批注密密麻麻。
他看着那些批注,手指一行行的划过,眼中闪过心疼,转身拿着她的保温杯走出办公室。
其他员工还是第一次看到总裁自己来茶水间打水的,在他走后纷纷探头看到他去了何处。
果然
是沈总监的办公室。
顾钧端着那杯温水走进办公室,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打开手机开始回邮件。
四十层的人在十点以后陆陆续续全走了,只剩他们两个。
她在办公桌上依旧睡着,他在对面椅子上协调各方进度。
两个人中间隔着几叠文件,那么近,又那么远。
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她终于醒了。
沈书钰抬起头,发现顾钧正坐在对面看她,保温杯里的水还是温的。
“你在干嘛?”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等你。你晚饭还没吃,周姐做了山药排骨汤送过来了,现在吃点。”
顾钧站起来把那份专利申请对比表从她手臂下面抽出来,“今天下午港交所已经把白骑士预备案的终审排期发过来了,你今天晚上不要再加班了。吃了饭以后就回去睡觉,我让陈特助送你。”
说着,他将保温柜里的吃食拿了出来,递到了她的面前。
沈书钰吃的很慢。
刚参加工作那会儿,无数个加班到睡着又醒来的时刻,只有她自己。
那些身旁空无一人的孤独深夜,她都会想,他到底去了哪里。
但这次他就在旁边。
她用余光看了一眼,发现他也在看自己,目光沉沉,专注得近乎灼人。
“还…有事?”
“嗯。”顾钧应了一声,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那是一份江城市中心某小区的购房合同,购买人栏那里已经填好了她的名字。
她低头看着那份合同,地址是她爸妈现在住的那个老小区的隔壁楼盘。之前她妈上次打电话的时候跟她提过一次,说那里开了个新楼盘,户型方正。
“你监听了我妈跟我打电话?!”
“没有。上次你们打电话的时候,我过来找你,刚好听见了。”他解释着,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显示款项已付清。“你就跟你爸妈说是你自己攒的钱买的,不用提我。”
沈书钰把合同放在桌上,抬眸看他,“你拿一套房子绑住我,跟你拿黑卡锁住我有什么区别?”
“黑卡是用我的钱。这个房子可以说是你自己拿北美案的奖金加上在恒通的法务总监薪水买的。更何况,这是你应该得的,外面那些商律所的,远不如你。”
她沉默了好一阵。
窗外海面上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暗交叠的闪着。
然后她说,“不要。”
“为什么?!”
“该是怎样就怎样,我拿的是恒通法务总监的工资。而且我不想用你给我创造的假象去骗我爸妈。”
顾钧默默把那套购房合同收回自己口袋里,又拿出一张手绘的装修草图。
图上是一栋城郊小院的平面布局。
正中间是个院子,东厢房标注了“书房”,西厢房标注了“琴室”,院子里有个紫藤架,下面画了一张石桌和两把藤椅。
沈书钰看着那张图,图上画的跟她以前跟他说过的关于城郊那个院子的畅想一模一样。
她不由自主的抚了上去,感受着他一笔一画时的专心。
“这张草图你什么时候画的?”
“在纽约。”顾钧暗哑的声音里藏着委屈。“你那天走了以后,我一夜没睡,画完以后就去江城找你了,那时候你大概在医院里刚醒。”
沈书钰的指尖将那张图翻过来压在桌上。她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外套,鼻尖一阵阵的发酸,“顾钧。你给我买房,给我画小院,陪着我熬夜,这些全都是你想给的,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到底想要什么!”
她没去再看他的眼睛,从他身旁绕了过去。
顾钧一个人站在她办公室里,把那张草图拿起来,上面还带有她的余温。
末了他将眼底的失落压下,把图纸重新折好放进西装内袋,紧贴着心口。
沈书钰回到别墅以后泡了一杯热茶走回房间,把门反锁。
她从加密备忘录里调出那几页社科院教授论文的摘要。
今晚她翻到的是那位老教授最新的一篇学术报告,题目是“跨境并购中知识产权抢注行为的法律定性”。
这篇报告的核心论点跟顾钧现在正在打的辉瑞康防御战直接相关。她把核心段落用蓝色圆珠笔抄在笔记本上,给自己写下“面试时可联系辉瑞康案”的提示。
她从未放弃过那条离开他的路。
第二天,法务部的年轻助理小林在茶水间里撞见了顾钧。
他正在亲自用微波炉热一盅山药排骨汤。
沈书钰一上午都在开白骑士条款的终审会,连去餐厅的时间都没有。
顾钧把汤热好以后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把汤倒进去。
小林端着空杯子在旁边站了整整几分钟都不敢出声。
顾钧把保温杯端到会议室门口,透过玻璃门看到沈书钰正站在电子屏前,给满桌子高管讲解知识产权前置保护条款的港交所终审流程。
他没有推门,只是把保温杯递给正准备送文件进去的陈特助说,“不要说是我拿过来的。”
陈特助无奈,端着保温杯进去放在沈书钰的手边,补了句,“法务部后勤送来的。”
沈书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山药排骨汤,跟昨晚喝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抬头看了陈特助一眼,陈特助的目光已经飞快地移到了天花板上。
散会以后,小林在茶水间里压低声音跟另一个同事嘀嘀咕咕,“我今天亲眼看到的顾总在茶水间把汤热好端到会议室门口,然后让陈特助送进去说什么不要说是他拿来的我做错了什么要看到这种东西?我以后找对象的标准已经被拉爆了好吗”
作者有话说:
这次的敌人很强大来着,下章看顾总的反制手段好了,哈哈哈
第48章
春节的装饰被统一撤掉以后, 墙面恢复了灰白的底色。
备忘录里的港交所白骑士预备案倒计时还在一天一天减少。
顾钧把安全审计组的内部调查报告扔在桌上,陈特助正好端着美式走进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重新看向报告末尾附上的那个名字。
研发中心分子数据库访问日志里,有一个账户在辉瑞康提交专利申请之前, 连续数天在凌晨批量下载了新药分子骨架数据。
账户持有者名为高峻, 是研发中心数据管理部副主任, 也是顾夫人以前在研发中心安插的内线之一。
几个月前顾钧收缩顾夫人的公司权限以后, 高峻被调离了核心岗位, 但他在调离之前把全部原始数据打包发送到了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咨询公司。
那个公司也是辉瑞康在亚太地区团队的长期合作方。
顾钧把报告直接合上,手指扣在桌上, “他的家庭情况?”
“妻子在恒通旗下子公司做财务,独子刚上小学。父亲在隔壁城市的养老院,费用都是他一个人承担的。”
顾钧抬眸,眼底沉着深不见底的冷意, 薄唇却勾出一丝好看的弧度, “下午两点, 约他来四十层。就说白骑士条款需补充研发原始底稿,请他过来协助核对分子结构文件。另外, ”他抽出钢笔看向站的笔直的陈特助, “把他妻子的人事档案调过来, 养老院的缴费记录也一并拿来。”
“是。” 陈特助应的干脆, 指尖在平板上飞快操作,转身便雷厉风行办事去了。
下午两点。
高峻穿着白大褂,手里还端着一杯拿铁,推开了四十层小会议室的门。
进去以后他却发现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
顾钧坐对面,背后是整面落地窗。
陈特助站在旁边, 手里拿着一份安全审计报告。
还有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那是恒通集团法务部刑事合规组的负责人。
高峻并不认识角落的那个人,他扯着白大褂坐下时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只当是走个过场核对研发底稿,直到顾钧把那份报告不急不缓地推到他面前。
高峻低头开始翻页。连续几天凌晨的数据库访问日志,时间精确到毫秒,每一条都对应着他的工号。后面是调岗前最后一周他发往开曼的加密邮件,附件标注的全是新药核心分子骨架的涉密编号。最后一页是安全审计组出具的结论,高峻涉嫌商业秘密泄露。
高峻手里的拿铁杯猛地歪了,咖啡泼在白大褂袖口,渐出一大片刺目的印迹。
顾钧靠在椅背上,长指一下一下点着扶手,根本就懒得看他。
“你太太也在恒通旗下一家子公司做财务。她经手的那几笔账,内审其实早就盯上了。真查下去,违规操作的罪名,她担得起吗?”
他将目光移回高峻脸上,见他脸上的的血色彻底褪去,继续点评道,“儿子刚上小学,父亲还在邻市养老院,都得靠你养。你要是因为商业秘密罪坐牢去了,太太再被牵连,将来老人和孩子该怎么办?”
高峻的面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滚落。
“我现在给你两条路。”顾钧十指交叠抵在颔下,身子前倾,目光如狼。
“第一条,我让法务部现在就把这份报告移交司法机关,你妻子的审计报告也跟着一起递交。一个泄密一个违规,夫妻双双立案,进去了正好凑一对。”
“第二条把辉瑞康跟你在开曼那边的所有往来全给我吐干净。包括付款流水,对接人邮件,他们跟你交流的全部指令,完完整整,明明白白的全交出来。至于你吞的那些黑钱,一分不少全部打进恒通指定监管账户。”
高峻只觉口干舌燥,刚要开口说些什么,顾钧抬眼瞥过来,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别着急回答,还有两件事。” 他嘴角的笑意带着满是算计的冷态 。
“你在研发部混了这么多年,谁拿过供应商的回扣,谁暗地里搞过公司的鬼,你心里门儿清。把名单写出来。”
他往后靠回椅背,转向落地窗外的海面,声音透出的却是不容反抗的内敛沉狠,“牢你肯定要坐,跑不掉。但你老婆能调去行政岗,工资待遇一分不少。你父亲的养老院钱,你儿子的学费,恒通全给你兜了。”
“选吧。”
陈特助把一份空白A4纸和一支灌满墨水的钢笔从桌上推过来。
高峻的手在纸上抖了好一会儿,开始写。
他写了辉瑞康联络人的邮箱,开曼账目名称,几笔非法报酬的金额与转账时间然后他翻到下一页,写下了十三个名字。
这些人在过去数年里,要么私下收过供应商回扣,要么设立过虚假项目,这里面有八个人是顾夫人旧部的直接手下。
每个名字后面分别都写上了对应的合同名称和大致的金额范围。
按每条线索查相信很快就能翻查出实证。
陈特助把名单拿起来看,每核对一个名字,他眼尾便斜斜扫向高峻一眼,吓得对方慌忙避开视线。
待十三个名字用红笔全部圈出来以后,陈特助把名单平稳的放在顾钧面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顾钧转回来看了一眼名单,用钢笔一一划过每个名字,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法务部。
“高峻的商业秘密侵权诉讼,按流程走到底。把相关电子证据链封存,拿去打北美反诉辉瑞康专利侵权的官司。还有,通知 HR,本月将对涉及违规采购的分公司启动全面审计,负责人我亲自定。”
挂了电话,他抬眼扫向瘫在椅上的高峻,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聊家常,“你妻子的调令今天下午发,明天直接到行政部报到。至于你父亲的养老院费用,下周一财务部直接划账。今天回家就好好享受最后团聚的时光。对了,不要跟任何人说你写过这份名单。如果漏出去半个字,你妻子新岗位的试用期,可以随时作废。”
高峻踉跄着推门出去了。
陈特助反手带上会议室门,回身时用目光无声扫过角落里的刑事合规组负责人。
那人今天全程没有出一声,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手一直死死按在膝盖上的那支笔上,发抖。
顾钧接下来封锁了高峻被处置的细节,但有心人能留意到高峻失踪了,他的妻子也调了岗。
而那些被高峻列了名字的十三个人
在接下来不到两周的时间里先后被审计组约谈,九人的主管权限被直接撤销,一人被查出额外问题移交了司法机关。
顾钧哪里是在单纯处理内鬼?分明是借题发挥,拿着高峻递上来的刀在进行新一轮的洗牌。
名单上的所有非己方阵营的人被全部扫除,空出的岗位则以雷霆速度完成换血,顶上的全是他亲手提拔的年轻嫡系。
这件事让总部许多人都彻底胆寒。
他们不怕被顾钧训斥,但他们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比开除更令人恐惧的东西。
当天晚上。沈书钰在书房里翻那本英文商法判例集。
顾钧推门进来了。
之前沈父沈母前脚刚走,后脚他就搬了进来,一天也不带耽搁的。
他把保温壶放在她桌上,今天周姐煲的是响螺松茸老鸡汤。
“高峻的事我在系统里看到了,”她说。
“嗯。”
“他吐出来的那批开曼账目,你能用于反诉辉瑞康吗?”
“已经在草拟了。他在开曼那边的几封邮件里直接暴露了辉瑞康通过咨询公司向他购买恒通内部数据这一事实。这份证据在美国法院可以从反垄断和侵权的方向,起诉辉瑞康恶意窃取商业秘密,索赔金额完全可以覆盖辉瑞康这次恶意收购造成的全部损失。”
“那就行,”沈书钰把手里的一页书翻过去,“只要他交出来的东西有用就行。”
顾钧看了依旧专注于书本的沈书钰一眼。
她还是在意他的。
在意他的公司跟在意他就是划等号的。
顾钧想着,唇角弯了些,故意放慢动作,将衬衣上边的几枚扣子松开。白日西装革领的压迫感在此刻尽数褪去,露出几分松弛又勾人的慵懒。
他低头把保温壶的盖子拧开,勺出一碗来,抬眼时声音温的发软,“汤要凉了,先过来喝。”
等她走近,他反倒借着递汤的动作倾身,猝不及防的在她唇角落下一个吻。
得逞的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偏生还装得若无其事。
第二天,一架从京都飞来的私人飞机降落在海城。
宋清羽从舷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长大衣,头发束成高马尾,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顾钧约她在恒通总部对面的一家私密茶室见面。
宋清羽推门进来以后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公文包随意放在桌上后就开始翻开恒通这边白骑士的初步框架,里面交叉持股方案的条款已经填好了大半。
“不喝茶。”她看见顾钧在倒碧螺春,直接用手挡了一下。“说完正事我就走。辉瑞康来势汹汹,你的白骑士必须在下个月中以前在港交所完成备案。万材化学是目前唯一一家规模合适,满足港股资质,且还能保障持股全流程合规的合作方。”
宋清羽不等顾钧说话,继续开口,“我这边的前提条件是联姻。名义上的。到时候先这么对外公告,等你恒通危机过了,我也进了万材董事会,就可以取消,我们互不干扰。”
顾钧把茶杯放回茶盘上。“你爸用进入万材董事会的机会来换你签这份联姻协议?”
“对。他不让我进万材化学,关于他把我当筹码这件事我已经忍他很多年了。”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快速简洁。
“老实说,我对恒通的白骑士条款比对万材化学的家族继承权更有兴趣。你们港交所那条将知识产权加入防御计划的条款起草人是谁?值得找机会坐下喝杯茶好好谈。”
“沈书钰。”顾钧说起这个名字时格外温和。
宋清羽挑了一下眉。“你的那个前律师?我在亚太并购圈听人提到过这个人,说是港交所历史上的第一例。行吧,说正事。联姻的条件你接不接?”
“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她自己倒了碧螺春尝了一口,立刻皱眉头放下。“你这茶泡太浓了,跟你这个人一样,凡事都不留余地。但我跟你说清楚,我跟你之间不存在任何超出商业协议的东西。我男朋友你也知道。我跟他已经提前说了这事,他不同意,还在冷静中。说实话,这是我自己选的路。他要是不能接受就不用来找我了,我不需要男人的许可才能进自己家的公司。”
顾钧看着她。宋清羽说话时的冷硬跟他在董事会上开会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她也是他认识的所有女人里面,唯一一个在提到自己男朋友的时候不带一点声调变化的。
顾钧深呼吸,“陆徵是我兄弟。”
“那又怎么样?万材化学我是一定要进的。几年前我就跟我爸说我要接管投资板块,他跟我说不行。前年我把亚太区前三的跨境并购公司自己建起来,他还是说不行。去年我把他的老搭档从万材董事会里用业绩赶出去了,他终于说可以了,但条件是联姻。他说万材需要一个在生物医药领域有执行能力的人来接后面的盘子。你是他眼里唯一的人选。呵,如果此次协议不成,他就打算把执行董事的位置让给他在外面培养的人。”
“所以这个联姻是我进万材的门票。跟我的感情没有任何关系,跟你这个人更没有。”她把笔放在签名栏上推给他。
“你不签也没关系,我再想别的办法。只是别的白骑士没有万材化学的港股通道,时间上你可能会来不及。”
顾钧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支笔停了很久,他还没想好怎么跟沈书钰提这件事。
宋清羽没有催他,把手机拿出来又看了一眼陆徵的微信头像,那里依旧没有新消息弹出来。
“给我几天时间。下周二给你答复。”
“周二,那是港交所白骑士预备案截止的前一天。你看好时间。”宋清羽站起来把大衣披上,拎着公文包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你那位沈律师的口碑在亚太并购圈很好。替我给她带句话,港交所那两份关于知识产权的条款我看了,很漂亮。”
作者有话说:
还有人记得陆徵是哪一章出现过的嘛?另外宋清羽跟女主的关系后续会特别亲近的,能猜到她们要干啥嘛?话说我还开了一本陆徵x宋清羽的,要是以后预收好的话就开工,三无开文太难了,唉。
第49章
林若涵走了集团老派系元老的路子, 以“医药产业高级管理人才交流”的名义,把编制从江城分部挪到了海城总部战略发展部,办公室在三十九层。
她来的那天正好赶上全集团通报上个月安全审计的结果。
整栋恒通大厦都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压抑。
十三个盘踞在各个关键岗位数年的旧部悉数被换, 空缺岗位一夜之间完成补位。
新上来的,全是顾钧的人。
林若涵在这间新办公室里看完通报以后, 看着窗外海浪不断拍击礁石的动静, 感受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从未停止过打听顾钧的消息。
听他翻手为云在董事会扭转战局, 听他杀伐果决的铁腕手段。
但安全审计的这件事让她意识到, 之前所有的传闻都低估了他。
他不止是什么年少有成的千亿总裁。
他能用短短几天功夫就把一个吃里爬外的内鬼驯成自己手里的刀, 然后借一人之口把别的阵营一锅全端,偏生还能把对方的妻儿老小安排得明明白白。
外人看了只道他手下留情, 仁至义尽,唯有局内人心里清楚,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他能给你全家活路,可前提是, 你得乖乖替他卖命。
林若涵把通报放下以后, 在一种掺杂着崇拜和嫉妒的情绪中想到了沈书钰。
她林若涵在国外念书的时候习惯了被人仰望, 回到江城以后身边的男性不是地产商的二代,投行的才俊, 就是某副秘书长的儿子。
但在恒通的江城分公司的时候, 顾钧从头到尾都没有多留意过她一眼。
这个男人对他妈都能下刀, 却把全部的耐心和注意力都留给了一个小律师。
林若涵把沈书钰的入职档案翻开。
上面那张两寸证件照里的沈书钰, 表情淡淡的,没有讨好镜头。
学历:汉大法学本科加硕士。
亮眼的经历:伦敦国际仲裁院六点七亿美元北美专利纠纷案主辩。
岗位:恒通集团法务总监,可以直接向总裁汇报工作。
办公室在四十层。
入职推荐人那栏是顾钧的签名。
这就是问题。
一个前律师,毫无集团管理经验,直接空降四十层, 成为现任法务总监。
凭什么?
林若涵把档案合上扔到了一边。
正月下旬。
港交所白骑士终审前的最后几天,辉瑞康在美国那边加快了步伐。
他们不仅没有因为修订版的毒丸条款而退缩,反而在美股市场公开表示,将对恒通发起“全现金溢价收购要约”。
在这份公开声明里,辉瑞康特别提到恒通正在研发的那款新药具有重大商业价值,认为通过收购恒通来整合这款药的全球专利对于公司长期战略具有重要意义。
辉瑞康等于向全世界坦白自己偷了恒通的数据。
然后说。
你不卖给我,那我就用钱砸到你卖。
恒通顾钧与万材化学宋家千金即将联姻的消息就在这个关口突然传了出来。
当有些人觉得沈书钰即将成为那个可有可无的过去式时,流言就像霉菌一样在恒通总部的各个角落突然冒了出来。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说出来的。
也许是某位被沈书钰要求整改供应链合同的采购经理。
也许是那位被傅涵逼到亲自跑来四十层送材料的子公司部门负责人。
也许是有人被顾钧训斥后,看到顾钧对沈书钰的维护,然后在心底发酵了整整一个春节。
源头无从查证,但话术出奇统一。
沈书钰空降四十层靠的就是顾总的关系。
她入职背调全是特批。
北美案是顾总白送。
白骑士条款是法务部其他人写了以后署了她名字。
她就是个攀着顾钧上位的菟丝花。
这些话传了几天以后,林若涵坐在三十九层的办公室里,签下了一封被元老派系转到她办公桌上的联名信。
这封信的抬头写的是关于恒通医药集团法务总监任命的合规性质疑。
信的内容把沈书钰从她的学历背景到北美案的指定细节,再到她在法务部进行的供应链合同审查,最后到她对一些子公司合同的否决,全部被定性为利用个人关系干预正常工作流程。
也就是对沈书钰从入职方式到工作手段进行了全盘否定。
信上落款的是之前被沈书钰在法务审查里否决过合同,或触碰过利益的十几位集团各部门的管理人员。
那封联名信在公司内部OA系统上很快被大面积转发了。
然后反击来自整栋楼的各个战线。
法务部的小林是第一个在茶水间当面驳斥这些说法的。
顾沈党的八卦cp群更是直接炸开了锅。
行政部小李把江城分部小周的回复截了图扔进了群里,“竟然敢说沈律师靠男人上位?北美案的庭审辩词都是她一笔笔自己写出来的!”
革新派没有动嘴。
顾钧的证券部港股操盘助理当天直接在内部群里,把自己在凌晨拍下的一张照片传了上去。“凌晨两点四十!沈总监端着一杯咖啡从茶水间走到办公室继续加班!”
后面他又紧跟着附上之前沈书钰拿着合规守则的那张照片,打字回复,“先学学沈总监把每一条合规条款都刻进脑子里的本事,再过来站着说话不腰疼地指责她!”
法务部做跨境知识产权的那个女孩也是汉大法学院毕业的,沈书钰比她高几届。
她在这个图片后面追加了一条港交所合规部正式答复的扫描图,尾页条款起草人栏有沈书钰签名,还有港交所用印登记的日期。
她在图片下面继续打字写着,“条款就是她写的!备案编号公开可查。任何人若有疑问直接去港交所查原件底稿!”
汉大核心一脉的反击更直接。
唐晨以行政副总的身份,直接在 OA 系统发布了一条全集团可见的正式内部通告,措辞十分严谨。
“关于法务总监的人事任命,集团人力资源部已于任命当日完成全部资质核验与合规审查。任何人员若继续散布不实言论,恶意诋毁,集团法务部将依规追究其名誉损害责任,绝不姑息。”
傅涵则在供应链群上正面@了联名信上落款的人员,“沈总监入职前已有伦敦仲裁案胜诉履历。任何人拿她的资格说事,就先掂量掂量自己手里有没有能拿的出手的战绩!”
然而顾钧做的事情把对沈书钰的维护推上了一个更可怕的程度。
信息安全部仅用三日便通过 OA 后台完成溯源工作,迅速锁定了匿名邮件的发布IP,将参与人员的名单连夜送到总裁办。
顾钧扫完名单,直接签下了一排处置决定。
最先挨处分的是那个擅自出借沈书钰人事档案的档案专员。
他被直接记上一条严重违反信息安全条例的处分,全集团通报批评,再无接触核心人事资料的资格。
三位牵头在匿名邮件中散播失实传言的分公司中层管理人员,当日便收到调岗通知,全部调离了核心岗位。
那位敢在背后搅风搅雨的老元老,更是被重点照顾。
他安插在各个部门的亲信被一锅端,几十年攒下的人脉网络,被顾钧全部清理。
而所有在联名信上签过字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签名靠前的直接降职发配,扔去偏远分公司坐冷板凳。
跟着凑热闹的,全年绩效打折扣,评优晋升涨薪全部无缘。
哪怕是刚调进总部,名字出现在末尾的林若涵,也没得到赦免。
她的试用期考核直接判定不合格,当日便被发配去了城郊产业园的行政岗。
顾钧是在明明白白地立规矩。
谁敢动他的人,就得付出代价。
总部一时间噤若寒蝉。
整场风波里,沈书钰始终一言不发。
白天,她在四十层的办公室里,照常处理供应商的合同审查和白骑士条款的修订工作。
下班以后,照常在手机加密备忘录里读之前没读完的社科院论文。
她把那位老教授今年新发的另一篇论文《跨境并购中安全审查机制的制度化路径》也加入了自己的阅读计划。
可越是用理性填满情绪,心底那片钝痛就越清晰。
那些传播了她不实消息的人选择闭上嘴,并非真正认可她的专业,也并不信服她设计的合同审查流程。
他们只是怕了。
怕了顾钧手上的刀。
在那些人默认的逻辑里,她能继续呆在四十楼,果然就是因为顾钧。
顾钧会把所有说她不好的人全部处理干净。
而她自己,从未脱离顾钧而获得独立的尊重。
她赢了国际仲裁。
她写了毒丸条款和白骑士条款。
她帮恒通在港交所历史上创造了一条没有先例的新规定。
可是在这栋楼的人眼里,她依然只是顾钧的女人。
流言彻底平息以后的那天,她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窗前,看向海城灰蒙蒙的阴天海面,看了很久。
顾钧的手臂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
“别一个人在窗边站太久。”他说着吻在她耳后,一路向下直至颈侧,带着不容挣脱的占有。
他的怀抱很暖,爱意真切得发烫。
落地窗里映出两人纠缠的影子,沈书钰清醒的看着。
她在这里无论打赢多少场仗,拿出多少份条款,用了多少个凌晨熬出盖红印的定稿,这些荣耀却从来不会归属到她本身。
她是这座金丝笼里最强的战士,但只要这座笼子是顾钧筑的,外面所有人都只会看到她待在笼子里。
作者有话说:
好了,差不多了,明天正式开始,要拉开帷幕了…话说最近有活动,能多留言嘛
第50章
白骑士协议在港交所完成备案那天, 海城下了今年春天第一场雨。
雨丝细密地打在四十层的落地玻璃上,没来由的让人觉得心烦。
顾钧在备案文件最后一页签了字。
港交所的白骑士条款里没有一行是写在纸面上的联姻条件,也不可能附带这种条款。
但宋家那边却已经迫不及待了。
宋远志当天就让公关部发了新闻稿, “万材化学与恒通医药达成战略联姻,强强联手重塑亚太生物医药版图”。
似乎以为这样就能彻底绑定两家。
顾钧看到这篇稿子的时候, 扫了一眼标题, 便皱起了眉头。
“顾总, 需不需要让公关部跟对方沟通一下措辞?”陈特助接过手机小声咨询。
顾钧继续看辉瑞康的持仓线, “不用管。宋远志想发就发, 稿子是发给他们自己股东看的。恒通这边不转发,不评论, 不置顶。”
但这条消息还是在恒通总部传开了。
全楼像是被按了消音键。
茶水间里没有人敢大声讨论这件事。
行政部的小李拿着手机跑去找证券部的小韩,两个人都盯着屏幕上那条新闻稿的标题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小韩说了出来,“顾总真的要娶万材的千金,传说中的联姻。”
小林中午在自己工位上盯着OA系统出了神。
旁边的实习生问她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 “没什么。”
下午陈特助从总裁办出来的时候, 被唐晨拦住了。
唐晨没有寒暄,直接了当地问, “联姻的事情是真的吗?”
陈特助点了点头。
唐晨对着四十层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看了很久。
他从来没有在上班时间发过私人消息, 但今天他破例了。
“顾钧要联姻了, 对方是万材化学的宋清羽。”
傅涵在供应链部的办公桌前盯着恒通汉大校友群里的这条消息看了半天。
他私信问, “沈书钰知道吗?”唐晨没有回复。
宋清羽飞抵海城之前先绕了一趟京都。
京都老城区一栋藏在胡同深处的四合院里,老银杏的枯枝正在春风里瑟瑟发抖。
陆徵坐在廊下的藤椅上,微敞的领口下隐隐露出几道抓过的红痕。
他上次要吻她,她无法接受带有惩戒性质的吻。
“你这次来京都,是以顾钧未婚妻的身份?”陆徵问, 手里的打火机一直在手指之间来回拨动。
“名义上的。”宋清羽把大衣脱下来搭在藤椅扶手上。“我跟他已经达成了私下的约定,目标一旦达成,联姻自动解除。你懂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懂。我不懂的是,为什么你一直不肯带我去见你爸?你宁可跟一个你完全无感的男人公开联姻消息,也不让我站在你爸面前说我是你选的人。”他靠回椅背上看向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银杏。
宋清羽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膝盖上。
“我爸那种人,一旦让他知道你的存在,他会想方设法在你这里上蹿下跳。你们家的背景是给你往上走的,不是让你往我家这个泥潭里跳的。你今天的位置全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谁也不许拿它当筹码。包括我爸。包括我。”
陆徵低头看着她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
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一点一点把暖意渡过去。
“约定的几年?”
“不存在几年。一旦辉瑞康的强制要约失败,危机就算解除。下个月我在万材董事会的执行董事席位确认以后,这件事就可以算作结束了。”
“你爸会不会拿联姻这件事继续逼你做别的事?”
“进了董事会,就由不得他了。”早春京都的寒意依旧有些重,她站起来,把大衣重新披上。
“董事会投票是看手里占多少股份,股份越多说话分量越大。等我当上执行董事,要提交的第一份议案,就是调整股权结构,直接把他那个私生子从董事后备人选名单里踢出去。”
陆徵仰头看着她。阳光从银杏枯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下张扬的光点。
直到这一刻他才笃定,那个在东京并购论坛上引得全场侧目的主讲人,和眼前这个思路清晰,条理分明的女人,就是完完全全的同一个人。
全世界只盯着她亚太前三的名次津津乐道,却没人知道,万材董事会的风波尚未起势,她就已经在心底把所有路子全部铺好。
这份藏在冷静外表下的锋芒,最是灼人。
“你是不是要去见顾钧的女友?你一直在物色这样的一个同行者。”他的声音软和多了。
“对。我今天下午飞海城就是为了去见她。”
“见了人家以后别太强势。听说她写了港交所第一例知识产权保护条款。”
“所以我得把她挖过来。”
陆徵愣了一下,然后终于笑了。
他把打火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替她把大衣的领子整好,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你连顾钧的人都敢挖,你爸将来在你面前肯定讨不了好。不过顾钧要是敢来质问你,就让他来找我。”
说罢,他吻向她的眉眼。
这就是他心折的女人。
海城。宋清羽从机场VIP通道出来以后坐上顾钧派来的商务车。
她解锁手机直接打了个电话。
“陈特助,我想见沈书钰一面。地方随她挑,时间就今天下午怎么样?”
陈特助没有立刻回复。
他捂着话筒,敲了敲顾钧办公室的门。
顾钧正在翻辉瑞康的持仓预警报告,陈特助把宋清羽的要求复述了一遍。
顾钧沉默了一阵子,开口道,“问她愿不愿意。不愿意的话不勉强。”
陈特助这才拿起手机给沈书钰发了消息。
“沈总监,宋清羽小姐想见您,地方您挑。顾总说您如果不愿意的话不用勉强。”
沈书钰过了片刻回复了,“让她来海边栈道的那家茶馆。”
茶室里。沈书钰比宋清羽先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窗外海风把雨丝刮进来,她把两盏白毫银针分别放在茶盘两端,等着那个传说中的宋氏千金。
宋清羽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海风裹进来的冷雨。
她的头发被淋湿了些,把深色大衣脱了随意搭在椅背上,在沈书钰对面一坐下就直接开了口,
“联姻的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知道。”沈书钰把茶单挪到旁边,语气有种浅淡的死感。“他坐在书房里说了很久。讲的全是万材化学港股通道的资质以及白骑士条款的备案流程。联姻的事他放在了最后,讲的时候压根都不敢看我。”
宋清羽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头放下。“你们海城喝茶都这么浓的?”
沈书钰把自己那杯推过去。“这杯是快冲的,比较淡,我没碰过。”
宋清羽接过那杯茶喝了一口,鲜爽清甜,眼睛不由自主的亮了一瞬。
“他那是心虚。我跟他之间其实不存在任何超出协议的东西。联姻是我爸的执念,不是我的。这次恒通危机一旦解除,再加上我在万材董事会的执行董事席位得到确认,这个所谓的联姻会自动解除,后面没有任何法律上和经济上的纠葛。”
沈书钰低头数着茶壶里的白毫银针。
“我爸让我来海城以后尽快来收拾你。原话是,‘不要让那个沈律师影响你跟顾钧之间正常的关系。’不过说实话,对于他的任何要求,我从小到大都是不听的。”
宋清羽把手指放在茶盘边缘,沿着陶瓷纹路慢慢地画了一圈。
“我爸在外面有个儿子,比我小几岁。我妈知道以后没有离婚,反而觉得如果我能嫁给一个能让万材化学在生物医药领域占住全球排名的女婿,那个私生子就没办法从我爸手里继承整个集团了。你说可笑吗?”
海风把窗外一片树林里那些湿漉漉的叶子吹起来又拍下去。
“我跟她吵了不知道多少次。我说我不需要男人帮我夺回万材。她不信。她说我爸把执行董事的门对我关了七八年,我是没办法进去的。现在我借着这个所谓联姻的名义就能拿到董事会的投票权,更能把那个私生子从万材抹除。至于那些我爸的老搭档,我能慢慢全部换成我自己的人。”
“他以后休想再想逼我做任何事。”
沈书钰重新给自己冲了一泡茶,抿了一口。“所以?你是来替顾钧说好话的?告诉我一切都只是无可奈何的妥协?可妥协就是妥协。”
“算了,其实万材化学和恒通医药,你们强强联合,挺好的。以后在一起也挺好。”她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声音淡的几乎没有起伏。
宋清羽看着这个被困在顾钧身边的沉郁女人,将语气切换成了她平日在并购谈判中展现出的那种冷静与强势。
“你还不明白?资本世界是他们男人的主战场,我需要能托付后背的同路人。不依靠男人,我也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沈书钰。我看过你全部公开的履历。三大国际仲裁庭几乎都有着极高的有利结果率。”
“入职恒通后主持子公司合同审查,仅半个多月就完成了原法务部几年都没做完的整改备案工作。”
“顾钧那边最终通过备案的毒丸协议也是你出具的修改意见。港交所那条将中医古方分子的知识产权加入白骑士计划的条款更是港交所历史上第一例。”
“你很厉害。你不该被困在恒通。”
沈书钰手里握着那杯正在渐渐变凉的茶,没有出声。
“我要开一家投资公司。”宋清羽往前倾着身体,手指在茶盘上沾着茶水比划着。
“跨境并购咨询我已经做到了亚太前列。接下来我需要一个完全独立的,以投资为主体的新平台。然后找一批有共同理想的顶尖人才,用股权绑定利益,让团队从打工者变成事业合伙人。现在,我这里就很缺一名精通跨境并购法律,知识产权风险,以及海外交易风险识别的投资合伙人。”
沈书钰头猛的抬起来,眼睛绽放出一种夺人的光彩。“你在挖我?”
“对,你对规则有着不同常人的敏锐!到时候以专业知识加资产入股。我们共同组建一家以跨境并购和产业投资为核心业务的新公司。我出业务渠道和并购标的,你出合规风控意见和法律支持。”
“你可以先去交易所闯荡,去看看自己对市场的敏感度,并尽快积累第一桶金。另外润丰那边的那个叫小乔的小女孩已经在江城进行全资委托手续里的资产公证了。你光手里握着的东西也足够你成为这家新公司的创始合伙人。”
宋清羽直视她,目光灼灼,“你跟我做。没有任何男人能把你当成他的金丝雀。你是合伙人,不是任何人的附庸。”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还有个朋友叫秦筝是吧。把她也从江城搞过来做财经公关,我亲自带她。”
沈书钰紧盯着她。
小乔的委托,她以为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宋清羽连这个都查到了,甚至连秦筝都安排好了。
这个女人是来递橄榄枝的。
她在说,“你值得。”
顾钧其实曾经在她旁边说过类似的话,说她是能帮他打赢资本战的人。
现在宋清羽说了同样的话。
不同的是,顾钧用那句话把她锁在了四十层。
宋清羽用这句话给她开了一扇通往四十层以外的窗。
“恒通那边,你自己有办法脱身吗?”
宋清羽不等沈书钰回答,继续发问。
“没问题的。”沈书钰低眉看向茶杯。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顾钧。
她已经想好了怎么做。
“那就说定了。”宋清羽站起来把大衣披上,伸出右手。
两手交握。
她走到茶馆门口,回头看了沈书钰一眼。
她们隔着茶室的昏暗光线再次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彼此都清楚顾钧的掌控欲有多强,这件事她们不会让他知道,最起码现在不会让他知道。
沈书钰端起自己那杯已经放凉的茶,对着茶馆窗外远处的海面一饮而尽。
宋清羽推门出茶馆时雨已经完全停了,顾钧正靠在门外那棵树旁。
“你跟她说了什么?”他问。
宋清羽把公文包换到左手,调侃着,“我还没嫁进来呢,你就这样护上了?”
顾钧脸骤然黑下来,“什么嫁不嫁的,从来就没有这回事。下个月你就入主万材董事会了,约定达成,联姻取消。”
“哟,前脚阻了辉瑞康的爪子,后脚就翻脸了?可是,我怎么听说沈小姐所受的风雨都是顾总您带来的呢?”
说完宋清羽把公文包往肩上一甩,戏谑着转身。
作者有话说:
关于陆徵…他在二十一章警告与报复里就出现过哟。反正陆徵和宋清羽的预收开了…另外我们要开始偷偷搞事业了!双线并行!另外继续求评论啊……有啥问题我好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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