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意心砰砰狂跳,心跳擂动得她几乎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连自己口中发出来的声音,她听着都有些失真。
“我,我是1,就想打电话和你确认一下,号码有没有记错。”
“没有错。”60的声音好温柔。
一点都没有不耐烦。
“你怎么不走了?上课要迟到了啊啊啊啊!”听筒那边传来一句焦急却欢快的女声。
她听到60应了一声,“马上。”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睫毛快速颤动,“你快去上课吧,不打扰你了,我挂了。”
听见对面的应答,她将听筒放回桌上,拍下一块钱,不顾身后常姐还在喊她。
何意直直走出去几十米,外面灼热的空气扑浇到她身上,却没能让她冰凉的双手暖和起来。
方才与60重新联系上的欣喜被这个认知浇灭了:她的60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可她却骗了她。
她根本不是t大的学生,她……连高中都没有上过。
她只是一个初中毕业生。
当初网恋对象随口问起她的学校时,她本打算如实相告,可那时网吧隔壁桌的说笑声直直往她耳朵里钻。
“不是吧,你对象三本的啊,拜托,你可是t大的诶。”
被议论的那人显然觉得面上无光,生硬地转开了话题。
那她的“60”呢?若是听说她早就不读书了,靠摆摊谋生,她会不会慊弃她?
她知道60向来大大方方,从不遮掩,等她们感情稳定之后,她身边的朋友全都知道,她有一个网恋女友。
等到她的朋友们问起自己的时候,60会不会也觉得十分丢人?
她咬了咬唇,鬼使神差地敲出几个字,“我在隔壁t大。”
这条消息发出去,她几乎立刻就后悔了,想要撤回,可对面回复得很快,并且对她说的话深信不疑。
【好厉害的1,我和你聊天的时候,就猜到了你很聪明!】
【我们的学校离得很近,以后奔现也会很方便呢。】
一个谎言一旦说出口,就需要越来越多的谎言去圆。
在那之后,她又编造了自己的专业,诸如此类的种种信息。
无数次,她都想要说出真相,可话每次到了嘴边,她总会想起那天网吧里那人慊弃的神情,还有自己脑海里幻想出来的、60听完之后失望又慊恶的模样。
她哪里还敢说。
秋风吹得梧桐叶轻轻摇晃,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何意眼底,映出一点晶莹。
羞怯与羞愧交织,让她的脸颊染上一层薄红。
不管怎样,周日,她一定要把所有实情都告诉60。
到时候,无论对方会怎么对待她,她都心甘情愿地接受。
只是,60不能不要她。
……
叶陆泠握着挂断的电话,一转头就对上一脸揶揄的赵乐乾。
“某人刚还说不确定会不会和人家分手,哎哟这才刚分开没多久,小情侣就难舍难分地打电话,咦惹。”说着,她皱起脸,摆出一副牙酸的样子,一头埋进沈知微肩头,“知微,我们离这对小情侣远一点。”
叶陆泠:“……”
自从上节课赵乐乾问她,还想不想要和网恋女友分手。
她回了一句不确定。
赵乐乾就一直是这副看热闹的模样,如今见她打完电话,更是变本加厉。
她不想和她计较,迈开脚步,两步就超过赵乐乾,回过头斜睨着她们,“嗯,那你离我远一点吧,我先去教室了。”
赵乐乾杏眸圆睁,望着她几步就走远的背影,气鼓鼓地无能狂怒,“可恶!腿长了不起呀!”
事实证明,确实了不起。
凑热闹的赵乐乾女士,加上舍命陪君子的沈知微同志,最后双双迟到;腿长的叶陆泠险胜一筹,准时抵达。
赵乐乾一下课,难得没有倒头就睡,伸手在叶陆泠胳膊上重重拍了一掌,“你个叛徒!”
叶陆泠眉梢一挑,脸上浮起一抹“菜就多练”的戏谑神情。
赵乐乾龇着牙,“好哇,你的dv机还扣在我手里当人质呢!没有我帮忙录制,看你的亲亲女友还能不能收到你的深情表白?”
却不曾想,听完这句话,叶陆泠脸上露出了更胜一筹的笑意,“哦,我刚想起来,或许的确不需要你来录制了。”
赵乐乾眸子猛地瞪圆。
什么意思?
叶陆泠下巴微微抬起,一副矜傲的模样,“她会亲自来看。”
话音刚落,她立刻收获一道如同小刀般剜过来的眼神。
赵乐乾像乳燕投林一般扑进沈知微怀里,“嘤嘤嘤知微,你看她,太过分了。”
沈知微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温柔地接住她,“那我们不理她了。”
赵乐乾像是找到了坚实的盟友,用力点了点头,“我打算整整一节课都不理她!”
叶陆泠看向沈知微的眼睛,隔着镜片,隐约读懂了她眼底纷乱复杂的情绪。
她眉梢微挑。
前世她离世之后,赵乐乾和沈知微每一年都会来看她。
赵乐乾抱着她的墓碑哭得撕心裂肺,沈知微安静地站在她身后。那时她飘在半空,将沈知微眼底深藏的情绪看得一清二楚。
也是到了那个时候她才明白,沈知微暗恋赵乐乾。
只是她没有想到,早在大二这个时候,沈知微就已经对赵乐乾存了这样的心思。
看她此刻的样子,或许动心的时间还要更早。
她无奈地轻轻摇头。
前世整整十年,沈知微始终没有戳破这份心意,赵乐乾这个呆子,也整整十年都没有察觉。
喜欢上这么一块木头,沈知微往后可有苦头吃了。
课间休息结束,上课铃声再次响起,赵乐乾哀嚎出声,“怎么还有三节课才到迎新晚会啊。”
“为什么周五还是满课啊啊啊!”
好友略带夸张的声音钻进耳中,听见“迎新晚会”这几个字,叶陆泠唇角的笑意慢慢沉了下去。
下线之前,她也不知怎么,脑子一热,临时向何意发出了邀请。
看来,重活一回、已经走过三十年岁月的自己,也未必比二十岁时沉稳多少。
心底虽隐隐觉得难为情,可叶陆泠并不否认,她存着这样的私心:若是何意能亲眼看见她的表演,或许能稍稍改观对她的印象。
甚至……说不定,能借着这一次机会,让何意主动认出她。
可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今夜的迎新晚会,何意真的会来。
她反复在心里纠结,越想越放不下。
不行。
她唰地站起身,趁着老师还没有进教室,从教室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她面对各类场合向来不会怯场,可只要一想到这首歌或许会被何意听见,她就忍不住轻轻咬唇。
她得去练琴!
……
晚霞伴着年轻人的说笑声,色泽一点点沉得更深。
南大第2000届迎新晚会,在主持人激昂的致辞声里正式拉开帷幕。
一个个精彩的节目依次上演,叶陆泠却没有半点欣赏的心思。
她守在候场区域,目光一直牢牢锁着大礼堂的入口,可始终没有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接下来有请经贸系大二的叶陆泠,为我们带来吉他弹唱,《亲密爱人》!”
主持人话音落下,礼堂里掌声如雷鸣般轰然响起。
叶陆泠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是等不到她了。
她转过身,抱着吉他缓步走上舞台,视线又一次在台下缓缓扫过一圈。
掠过一张张青春靓丽的脸庞,无数双明亮鲜活、满是朝气的眼睛映入眼底。
可没有一双,是眼下带着泪痣的小狗眼。
啪嗒。
舞台灯光骤然熄灭。
她的视线一下子和台下隔绝开来。
紧接着,一束聚光灯稳稳落在她身上,舒缓的伴奏缓缓流淌而出,叶陆泠随之垂下头,指尖拨动琴弦。
聚光灯下的少女及肩的长发垂落,遮住半张脸,那双平日里看似含情实则淡漠的桃花眼也被发丝半掩,只能看到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
不来的话……也好。
下午练琴的时候,她脑子里全是何意。
她离世之后沉郁孤绝的何意,重生之后对她冷淡疏离的何意,还有网络那头,妥帖周全的“1”。
她唱完抬眼,看看排练室镜子里自己眼底翻涌的浓烈情绪,连她自己都被惊了一下。
若是被何意看见,只会把她吓到。
何意不来,她反倒少了这份顾虑。
这样一想,她整个人在台上愈发松弛自在,仿佛这个舞台本就该由她掌控。
前奏几个八拍走完,叶陆泠按住和弦,第一句歌词将至,她放任自己沉进这首歌里:“今夜还吹着风,想起你好温柔……”
她的思绪也跟着婉转的旋律,放肆飘向全是何意的地方。
“有你的日子分外的轻松……”
当了七年鬼,说起来简单,可是整整七年不能与人交往,简直会将人逼疯。
倘若没有何意,七年如一日,年年都来墓前陪着她。她这七年孤魂一般的日子,能不能熬下去,还是一个未知数。
“爱的路上有你,我并不寂寞……”
网上的“1”,会认真回应她每一句絮絮叨叨。二十岁的她随口一句想吃手工面,对方都会记在心里,做好之后送到她的宿舍楼下。
“你对我那么的好,这次真的不同……”
她的家里向来偏心姐姐,从小到大,她几乎没有得到过半点亲情温暖,又接连经历三次失败的感情,就在她心死而去后,何意为她报仇,随她而去。
那义无反顾纵身跃下的模样,像是在向她宣告:她爱她。
爱得那样深沉浓烈。
原来她也是有人真心爱着的……
“也许我应该好好把你拥有……”
重生之后她无数次猜想,或许正是何意这份太过厚重炽热的爱意,打动了上苍,才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也让她终于知晓,那个为她报仇、为她殉情的人,就是她二十岁时的网恋对象。
“亲爱的人,亲密的爱人……”
何意,亲爱的人。
何意,亲密的爱人。
何意没有到场,她便任由自己的思念在心底肆意翻涌。
她自私地唱着这首歌,自私地在心里把她放在亲密爱人这个位置上。
谁叫她不请自来,守在她墓前整整七年;谁叫她自作主张,甘愿为她赴死。
谁叫她这般不讲道理,占满了她全部的心神。
谁叫她发来的每一条消息,字里行间都藏着一句:我很爱你。
就算这一世,事情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发展。
就算此刻见面,对方还对她摆着冷脸。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何意已经……没有不爱她这个选项了。
“这是我一生中最兴奋的时分……”
最后一句歌词伴着和弦,自她口中缓缓流淌而出,她慢慢抬起眼帘。
全场的灯光也恰到好处地一同亮起。
她抬手按住心口,平复方才在心底翻涌得太过汹涌的情绪。
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她抬眼望向礼堂的某个角落。
倏然之间,一双只装着她身影的水润狐狸眼,撞进她的视线里。
叶陆泠的双眸微微睁大,下一秒,嘴角扬起一抹明媚到极致的笑容。
何意。
你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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