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山茶籽啊……魏正清的哭声瞬时走低,她走到屋檐下望着消失在雨幕里的山峦,并不放心把两个女儿留在家里。
“晓夏,你去端菜端饭。”燕知春打破屋里苦闷的气氛,把眼中含泪的燕晓夏支出去。
燕晓夏点点头,她连斗笠都没戴,缩着肩冲进雨里。
魏正清回过神,跟着下楼去灶房端饭端菜。
半只鸡七碗水炖了一大罐鸡汤,肉少板栗多,汤色清淡,表层浮着的油脂都稀薄,味道不香浓,但能让一家四口各盛一满碗扎实的菜,还能再喝一碗带着肉味的汤。
瓦罐见底了,母女四人再分食一节竹筒饭,各个撑得昏昏欲睡。
“回床上睡去。”魏正清招呼一声,她收起碗筷摞瓦罐里,端着耳柄走下吊脚楼。
晓夏和喜秋今天都累惨了,知春领二人去午睡,几乎是一沾着床,姊妹俩就睡过去了。
知春回到堂屋里,往火塘里添点碎炭沫,雨天湿气重,有火烤着屋里才能干燥点,不至于阴冷逼人。
吊在火塘上方的铜壶又重新沸腾起来,魏正清捧着药罐上楼了,她在门外脱下吸饱泥浆的草鞋,打着赤脚走进来。
“没去睡?去睡吧,药熬好了我喊你。”魏正清取下铜壶,把药罐吊上去。
“上山采山茶籽的事你还有顾虑?”燕知春问。
“到时候寨里的女人走了七七八八,留下的都是男人,我不放心把你留家里。”魏正清看向铜壶,这是从山下带上来的,用料扎实,锻造工艺好,在山里山外都是拿得出手的好家当。
不止铜壶,她们母女四个的卧房里各有一面铜镜,装衣裳的木箱是带雕花的樟木箱,木箱里的衣裳都是好布料,最贵重的当属灶房里那口大铁锅,这些都是燕父以前借进山采药的名头一件一件藏进山里的。
魏正清是在逃进深山后见到这些东西时才知道燕议早就存了逃命的心思,早早备下的一条后路不仅让她们在进山后有一座新房住,还尽可能让她们娘几个过得舒服。
为盖吊脚楼,带上山的布匹已经用光了,眼下魏正清打上铜壶的主意,准备变卖家当。
燕知春也有这个担心,但心里的侥幸占了上风,她宽慰道:“不至于,去年我和我爹进山采油茶籽,你带着晓夏和喜秋独自在家不也没事?何况我过去一年每个月都要进山两三次,寨里的男人要是有坏心思,早下手了。”
魏正清摇头,她不敢再心存侥幸。
“我不上山采山茶籽了,过个一两年,你的伤好了,喜秋也大一点了,我们娘四个一起进山采山茶籽。”魏正清已经有了决定,她指着铜壶说:“它能给我们换来二三十斤山茶油,够我们吃一年了。”
燕知春舍不得,家里值钱的家当她都清点过,就那几样,卖一件少一件,而且卖了可就买不回来了。但魏正清刚崩溃过,她不敢再不听话,只能妥协:“听娘的吧。”
魏正清笑了下,说:“知道你爱惜你爹置办的家当,可人最金贵。你再想想,万一我上山采山茶籽去了,贼来偷走我们家的大铁锅和铜壶,那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燕知春赞同地点头,“娘说得在理。”
魏正清开怀了,她出门穿上鞋,脚步轻快地下楼。不多一会儿,她背来一篓湿漉漉的苞米,这篓苞米运回来时淋雨了,要尽快扒掉皮烤干,否则捂个几天就发霉了。
燕知春做出要帮忙的架势,但在动手前先询问:“我能做吗?这可不费力。”
魏正清没再一味拒绝,只是提出条件:“药熬好你喝了就去睡觉。”
燕知春答应。
一篓苞米扒掉皮撕去须,药汤熬好了,燕知春捏着鼻子喝下半碗,老实地去床上睡觉。
火塘里的火明明灭灭,码在火塘一圈的苞米越垒越高,魏正清沉默着一趟进一趟出,随着她的进出,柴房里堆的苞米越来越少,吊脚楼下的鸡圈里堆满了苞谷皮。
雨天天黑得早,知春姊妹三个睡醒时屋里已经黑了,此时屋外的雨也停了,里外都静悄悄的。
“娘?”喜秋大喊一声。
没人应。
晓夏飞快蹦下床,堂屋里的火塘还有火星,但屋里不见人,她走出门往楼下看,大声喊:“娘,你在哪儿?”
魏正清在半里外听到声音,她加快步子,回到家看见三个女儿上上下下跑着寻她,说:“我去莫族老家一趟,走时还跟你们说了,不记得了?”
知春、晓夏和喜秋三人没一个有印象。
“都睡昏头了,我看你们今晚还睡不睡得着。”魏正清刮掉鞋底的泥往灶房去,说:“今早你们大奶奶送来一个老南瓜,我剁一半煮个汤。”
“我来帮忙。”晓夏跟进灶房。
知春和喜秋也跟着挤进灶房,一个灶口围着三个烧火添柴的人。
早早吃过晚饭,母女四人转移到吊脚楼上,围着火塘搓苞米粒。
药罐子里重新添上水,又吊在火塘上方嘟噜起来,浓重的药味伴着苞米烤熟的糊香味弥漫开,苦味也变香了。
晓夏吃渴了,想倒水喝的时候发现大铜壶不见了,她大惊:“我们家壶呢?难不成我们睡觉的时候家里进贼了?”
“是我拿走的,送去莫族老家了,托他用壶在寨里帮我们换二十五斤山茶油。”魏正清决定的事绝不拖拉磨蹭,雨一停就出门了,她跟女儿解释:“今年我们不上山采山茶籽,明年我们娘四个一起去,捡个一千斤回来,榨一百斤油。”
“明年拿三十斤油再去把壶换回来,那是我爹留给我们的,也是我一路拎上山的。”晓夏舍不得那个铜壶。
魏正清苦笑,卖出去了可就不好拿回来了。
“好。”燕知春一口答应,“要是用油换不回来,我就用药草换,用我手上治病救人的本事换。”
燕晓夏高兴了,她殷勤地去给她姐篦药汤。
魏正清张了张嘴,看几个孩子高兴,她到底没说什么。
“姐,给,药碗,小心烫手。”燕晓夏递过碗。
魏正清盯着知春捧着药碗吹气,说:“等你养好伤,你带我去一趟独峰岭,我们拎罐油拎只鸡再拎一筐蛋去谢谢救你的和尚。”
“好。”燕知春应下,她抬头往存放药草的板楼上瞅两眼,自从她喝了自己开的药身体肉眼可见地好转后,她对自己的医术信心倍增,于是说:“那破庙里只有五个人,都不懂医药,到时候我装几包驱寒止咳、生肌止血还有筋伤骨折的药送上去。”
“可行。”魏正清赞同,“那你这两天就开方抓药,要是有缺的,我和晓夏出门找找。天晴后寨里的女人要上山半个月,山谷和半山腰人少好采药。”
不止人少了好采药,也好采野菜和菌子。
天一晴,气温回升,寨里组织人手去七里外的五指山采山茶籽,山谷里的人陡然少了一半,野菜和菌子蓬勃生长。
魏正清带着晓夏和喜秋去半山腰的麻竹林里挖笋去了,留知春在家看守曝晒在屋前的苞米和苞米皮。
秋日的太阳暖融融的,知春被晒得直打哈欠,青绿的山峦和山顶氤氲的雾气已经解不了乏,她起身拿筐去装晒干的苞米皮。
家门前的坡地是晒太阳的好地方,主要是有大丛大丛的野菊花和不知名野花,景美色艳。燕知春把苞米叶子抖开铺在草地上,她惬意地躺下去。
一躺下,菊花的香气和草叶的青气顿时浓郁起来,香气入鼻,心旷神怡,燕知春睡不着了。她掐两朵小菊花插在鼻孔里,眯着眼看悠悠的白云和湛蓝的天,被风吹得摇曳的花枝和轻呖的飞鸟偶尔在她眼前飞速闪过。
寨中人多,合计有二三百人,但吊脚楼依势而建,建在凸起的山坡上、河谷的高地,错落分布,并不密集,邻居之间近则半里路,远则五里地,故而人烟充沛却不喧哗。燕知春闭上眼,能清晰地听见树上鸟振翅声、草丛里昆虫爬动的声音……
哔啵——
燕知春睁开眼,她翻身而起,在枕塌的苞米皮下面找到一个炸开的地蜘蛛,这是一种菌,只有指腹大小,没炸开之前是埋在土里的圆球球,可以吃,钻出土炸开之后就不能吃了,但孢子粉可以止血。
这种东西燕知春见过,上辈子在山里徒步的时候就见过,哪知道它不止能吃,孢子粉还能止血,只以为它有毒,压根不敢碰。
燕知春把苞米皮全部装回筐里,她手握石头挖土,湿润的泥土掘开,小拇指腹大小的圆球球跟鸽子蛋一样嵌在泥土和草茎之间。
燕知春立马回屋拿来竹箩和铲子,兴致勃勃地挖土捡菌子。
挖走没炸开的地蜘蛛,再把孢子粉抖撒在松软的土壤里,燕知春欢喜地换个地方继续挖。暖融融的太阳直直晒着她的背,随着她跪在地上来回挪动,略显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血色。
从斜坡一路向下,绕过一处荆棘、菊花和茅草围成的灌木丛时,燕知春发现一丛野芋头,等她拿来镰刀把茅草和菊花割断,发现一丛野芋头里有五株。
铲子换镰刀再换锄头,五株芋头全部挖开,燕知春扒出七十二个大小不一的芋头,她把芋头母子重新埋进坑里,剩下的芋头还装了大半筐。
至于地蜘蛛,一个个小如指腹,燕知春还挖了堆尖一箩,看着小半天的收成,她顿时气也不短了,背也不疼了。
*
傍晚,魏正清母女三人满载而归,她们不仅背回两背篓剥去皮的嫩竹笋,还逮到两只肥竹鼠。
“知春,快来看,你看我们逮到了什么。”魏正清进门高声吆喝。
“姐,快来帮忙,我拿不动了。”燕晓夏急于分享今天的劳动成果。
燕知春刚把苞米拢一堆,她闻声迎上去,看见两只肥竹鼠,她连连惊呼,忙打听是怎么逮到的。
“你们去做饭,我把苞米背上楼。”魏正清张罗道,“竹鼠也给宰了,免得它们夜里跑了。”
“等等!”燕知春拽着魏正清往外跑,晓夏和喜秋立马拎着竹鼠跟上。
燕知春把人领到山坡下,非常得意地展示:“看!这都是我挖的。娘,我听话吧,重活我一点没碰,就等着你回来了往家里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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