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二十二岁的春末
博贝冷静下来之后就发现,八贝勒的突然造访是一件让他惊大于喜的事情。博贝已经不再是几年前那个在京城处处找门路处处碰壁的落魄少年了,他在京里读过书,也曾造访归化城接受海蚌公主的指点,作为一个并不愚笨的部落首领,他清楚地知道如今大清的储位之争,已经到了愈演愈烈的阶段。
“原本我们作为屏障部落,不要与任何皇子牵扯才是最好的。没想到……这么早的时候就受到了八皇子的恩情。”一送走八爷,博贝就召集兄弟们这般说道,神色间已经退去了方才的喜悦,笼上了一层凝重。
他的有些小兄弟还没有发现问题的严重性,道:“北境商行是九爷的产业,九爷跟八爷一向交好。咱们从北境商行提马匹粮草的时候就知晓这是八爷一派的示好。他们当皇子的,手指缝里漏出来一点儿就够我们吃好几年的了,接了就接了,有机会还了恩情就好了。”
博贝苦笑:“我本来也觉得只是普通示好,那自然找机会回报了也就两清了。然而他今儿亲自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呢?我有什么值得八爷劳动金贵之躯的呢?是这些粗陋的盐铁吗?还是唐努乌梁海弹丸之地?这份重视,只怕是身家性命都不能报答啊。”
方才还无知无觉的小兄弟闻言大惊:“那怎么办?都说皇族心思深沉,我们和托辉特这点小身板还不够人家一根指头玩儿的。这里头有没有陷阱?我们还照他说的办吗?”
博贝沉吟了两秒,咬牙道:“我们受了人家的大恩才能收回故土,哪里是说能撇清就撇清的?那不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了?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直觉来自皇家的关注中有什么他难以预料的事情,然而一直到他进献了十座盐塔和两车铁锭,被康熙爷拉着唠家常的时候,才隐隐觉察出点什么来。
“家里还有什么亲属?膝下可有孩子没有?”
博贝心头突然一跳,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在围场中惊鸿一瞥的美貌少女。他快速将公主模糊的面容从脑海中压下去,强自镇定地说:“两个姐姐已经出嫁,家中还有额吉(母亲)。小子惭愧,从前家财不足,因此没能娶亲生子。”
听闻此言,皇帝的表情更加和蔼了。“卿如今大功而回,便不用愁婚嫁之事了,先等朕的封赏吧。”言罢,就吩咐人在御前侍卫中给博贝加个位置,竟是一副要把他带在身边栽培的样子。要知道这种被康熙带身边听政一阵子的殊荣,一向是被满洲大族把持的,临到蒙古人头上少之又少,除了科尔沁的几个近亲有过外,其他从“御前行走”之位上出来的人,最低都做到了蒙古八旗的副都统。
这是真正的一步登天啊。饶是博贝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警惕,此时也激动得脖子都红了。而当他后退进入侍卫队列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大事接踵而来,释迦牟尼涅槃日之后紧接着就是二月十九日观世音菩萨圣诞,皇帝接见藏区众喇嘛,赐金银。
二月二十,召斥西藏济隆喇嘛,就是曾经帮葛尔丹说和的那位,令其进献佛经。同时,赐五台山大喇嘛节度之名。
二月二十一,普贤菩萨圣诞,五台山解除宵禁一日,与民同欢。
二月二十二,召见内、外蒙诸王公台吉,封赏十数人,赐弓马、书本。
二月二十三,再召藏区蒙古喇嘛。同日,商南多尔济秘密前往青海。
二月二十四,圣驾回銮。回程路上巡视北方河工。
三月初,圣驾抵达京城。诏封博尔济吉特·策棱、博尔济吉特·垂扎布、博尔济吉特·博贝三人为贝子,入内廷读书。
正在博贝被这接二连三的封赏砸得不知所措的时候,最让他定心的消息传来了。三月二十七,以贪污罪夺扎萨克图亲王金印,加封扎萨克图部二贝勒为二郡王。并嫁宗室郡主为扎萨克图郡王妃。至此,贪财成性的扎萨克图小亲王策妄扎布彻底被叔叔们架空。
消息所到之处,凡是扎萨克图部下属的部落首领们,无不欢欣鼓舞。博贝的部落兄弟们也兴冲冲地跑来跟他报喜:
“太好了,策妄扎布被博格达汗厌弃了,连郡主都不愿意嫁给他!”
“这下就不怕他报复了!”
“这种小人,早就该如此。若不是一个高贵的出身,他这样的在草原上都活不到三个月。”
“可怜了那些狗腿子,这么多金银财宝打了水漂了哈哈。”
……
博贝刚下学,是与策棱和垂扎布两人一道出宫门的,迎面遇上自家快高兴疯了的属下,连连咳嗽。被快乐冲昏了头脑的蒙古汉子们这才“讷讷”地闭了嘴,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
“让两位看笑话了。”博贝跟同学说。他们三人被康熙挑出来,充分体现了平衡之术的,喀尔喀三大宗主汗王,策棱部落从属土谢图部,垂扎布是车臣汗部的旁系,博贝自不必说,属于扎萨克图部,刚好一部落一个。
三人中其实策棱的地位是最低的,赛音诺颜此时只是一个小部落不说,策凌本人还不是顺位继承人,但架不住策凌成绩最好,最得康熙爷偏爱。而地位最高的是垂扎布,其虽然是车臣汗部汗王的堂弟,但也是唯一一个堂弟,与亲弟弟也差不了多少。尤其是在车臣汗王妻妾争斗的局面下,这个被提溜到京城的堂弟,就是一颗稳定车臣汗继承体系的重要棋子。
相比之下,博贝完全是在这次收复故土的战争中展露头角的,作为属地最远,又是丢失了大量部落人口的小台吉,从前的博贝压根儿就不是策棱和垂扎布的圈子里的。然而这场胜仗不仅给了他加入顶级蒙古贵族圈的门票,还让他一举成为了博格达汗跟前的红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仅仅两年时间,就是大家需要仰望的传奇了。
传奇归传奇,早年受到的欺负也是实实在在的。扎萨克图部的宗主不当人,别说喀尔喀,就连内蒙诸部落也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笑话。策棱和垂扎布自觉没有战功,都不会有意去提让博贝不高兴的往事,没想到今天还是撞见了尴尬的场面。
策棱最年长,敦厚稳重,此时率先开口劝慰:“早有耳闻札萨克图汗恶习,如今他被打压,势必会收敛一二。这与博贝兄来说确实是一件好事,部下为你高兴也是人之常情。”
只有十七岁的垂扎布是个寡言的大帅哥,不过跟着策棱点头,想让他说什么场面话是不能的,两秒内点了三次头已经是他很激烈的劝慰了。
博贝松了口气,这一个月来他没看错,诚恳谦和,这两位同窗的品性在满蒙贵族青年中堪称佼佼者。他朝两位同学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正如二位所言,这是一桩好事,值得喝酒庆祝。今儿我做东,不知二位可否赏光?”
“难得有个喝酒的机会,自然要去。”策棱说。
垂扎布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点头,不过补充道:“我不能多喝。”
垂扎布是儿童期间在京里度过的孩子,也许是后天熏陶的原因,酒量不像个蒙古人,反而与汉家儒生差相仿佛。换做旁的蒙古人在这里就要笑话他了,他也不会直言自己酒量不好。但策棱和博贝是知道他的,因此也只笑道:“量不在多少,只求个高兴舒坦。”
于是博贝约束了族人谨言慎行后,就带着两名同窗往酒楼而去。
酒过三巡,垂扎布这个少年人就换了果子露,安静地坐一旁听两个大哥哥说话。
策棱比博贝还要年长几岁,葛尔丹入侵的时候都已经是十四、五岁能打仗的年纪了,当时也是经历过一番惨烈的逃亡的。不过策棱后来在京城富贵窝中呆了超过十年,虽然有康熙爷的种种嘉奖照顾,但心里也惦记着当初的耻辱。博贝从准噶尔手中收复失地而回,他早就想结交了,不过宫里读书规矩森严,因此交情浅薄。今天一起喝酒,才算是真正搭上了友谊的小船。
“博贝兄快说说,那矿场的准军是何等编制,又配备了多少火器?其可还擅长骑马?军纪如何?”
博贝对这个情商智商双高的学霸同窗也有意结交,便将所见所闻一一道来,无有藏私。
策棱听了不住赞叹:“大丈夫当如是啊!”
“皇上是知人善用之明君,策棱兄兵法武艺皆精,定有出征机会。”
“那便借博贝兄吉言了。”
两人碰了碰杯,又交流了几个今日兵法课上的问题,见旁边垂扎布一直默默吃他的,便有意询问道:“垂扎布,你对将来又有什么想法?”
垂扎布愣了愣,放下了筷子夹着的花生米,确认了两个同窗大哥哥都在等他说话,才避无可避地开口:“自葛尔丹大败身死,准军就再没进过车臣汗部的牧场。”他声音清冽性感,搭配上那张英俊非常的脸,真的是无可挑剔的先天条件。不过确实如垂扎布所言,他作为东路部落,属地靠近东北,没什么机会打仗。退一万步说,万一准噶尔真打到东路了,那事情可就大条了,不是喀尔喀自己能解决的事情了,更加轮不到他领兵。
博贝点头表示理解,策棱倒是多问了一句:“不打仗,可有旁的喜欢的,我见你内政课学得好。那些个数字,粮草、牛羊,你算得很快。”
策棱学霸自己也算得很快,但垂扎布也就慢一丝儿,是他所有学科中最好的一门了。
垂扎布花生不吃了,果子露不喝了,垂着头说:“我确实喜欢内政。”年轻大帅比的失落,其他两人完全理解,垂扎布喜欢内政,最好是能分到一块地几万人,自由自在地发挥他的想法。然而垂扎布自幼被康熙爷放在京中养大,隐隐有联姻之意,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回到草原上都不知道。毕竟堂哥一家子都盼着他不回去呢。
这个问题博贝插不上话,还是策棱听政经验更加丰富。他拍拍小弟弟的肩膀:“莫慌,便是皇上有意留你在京中,蒙古人当内大臣听政的也有先例。”
垂扎布的眉眼这才展开了些,他伸手拿来下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又喝了两杯,氛围更好了。垂扎布都主动提问了:“皇上说会替我安排婚事,说了快一年了。两位哥哥可有听说什么?”
两大龄未婚青年交换一下眼神。“啊,哈哈,你还小呢。”
垂扎布:???那你们两个眉来眼去的什么?
策棱笑眯眯地看着因为皮肤偏黑而看不出红晕上脸的博贝,他倒是没直说公主名讳,只言语暗示:“札萨克……策妄扎布克扣你粮草的事儿,皇上已经罚了他,那你的粮草最后是如何来的,皇上想必也已经知道了。你说,会不会做出什么安排?”
博贝连忙摆手:“不好说,不好说。”见策棱还要调侃自己,他连忙将炸药包丢回去,“听说你刚进京那会儿,是在尚书房读过几天书的,还跟人一起在御花园玩儿。”
策棱连忙也摆手:“那时候年纪小,跟皇阿哥们一道玩耍也不知道避讳,快别提了,还好皇上不怪罪。”乖乖,他见过六公主的事儿博贝是怎么知道的?
两人慌张摆手的动作如出一辙。垂扎布看不懂,但不妨碍垂扎布“噗”一下被果子露给呛住了,他“咳咳”两声,想说“你们在打什么哑谜”,然而接连不断的咳嗽妨碍了他把话问出口。策棱和博贝两人就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将注意力集中到垂扎布身上,又是顺背又是嘘寒问暖。
垂扎布不咳了,垂扎布生气了,大帅哥板着一张高冷的俊脸,指责道:“你们拿我做筏子,根本不是真心。”
策棱和博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噗嗤”一声笑了。“有些话可不兴说,说了就是我们孟浪了。”两大龄未婚青年异口同声地说。
康熙爷没有让他的准女婿们等太久,在历时两个月的考察结束后,就宣布以乌拉那拉贵人所出六公主嫁策棱,德妃所出七公主嫁垂扎布,良妃所出八公主嫁博贝。此后两年内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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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上半场因时间差惜败,他这个时候忙着打仗呢。
第282章 二十二岁的初夏
八公主昆昆最终被指婚给和托辉特部的博贝,其中典故也是相当传奇,至少在茶馆说相声的嘴中,是这样的:
“据说原先圣上优容自幼丧父丧兄的札萨克图亲王,有意下降公主与他。然此人渐渐被养大了心,欺压部民,苛待下属。前两年皇上令札萨克图诸部收复失地,他自个儿拖延不去,留在归化城作威作福。博贝贝子被他派去前线拼杀不说,连粮草都没有收到一分一厘。博贝贝子差点被逼得变卖祖产。”
“天哪,那后来呢?”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八公主挺身而出,道:‘喀尔喀已经归附大清,为大清开疆拓土,自然该由皇家供应粮草,怎么好让将士们自掏腰包呢?’当即捐出自己的多年的压岁钱给博贝,连利息都没有提一句。”
“嚯!真是好公主!”
“八公主当时才多大?十四岁而已,就捐了自己压箱底的银子出去,既然不知那些粮草是被札萨克图亲王贪污了,自然也不知道跟父兄告状,只当是自己做了一件善事。全然没料到自个儿要进那贪墨小人的火坑呢。”
“呀,这可如何是好?”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奸邪蒙蔽上意,难道蒙得过一世?随着年纪渐长,皇上觉得札萨克图亲王不成器,便一直拖延着下嫁公主一事,咬着不松口。”
“这不能松口啊。”
“就在僵持之际,博贝贝子得胜归朝。札萨克图亲王贪污军粮的丑事得以大白天下。皇上大怒,削其爵位,罚银万两。当今圣上明察秋毫,惩罚完札萨克图亲王,就问这博贝贝子:‘既然没有粮草,卿又是如何出兵的呢?’博贝贝子连忙请罪,说是借了公主五千两银子的积蓄,得等收了第一年的粮食,宰了第一年的牛羊,才有钱还给公主。”
“哈哈,这个博贝贝子还是个老实人呐。要我说啊,公主深明大义,蒙古贝子骁勇善战,正好配做一对。反正皇上知道了那原驸马的恶行,是不会再把公主嫁给他的了。”
“欸,皇上也是这么想的,当即就对博贝贝子说:‘你都已经收下了公主的嫁妆,哪有把嫁妆还给娘家的道理?还不速速补了彩礼来,皇家就当没有听到你这句失礼的话。’”
“哎呦,这可真是阴差阳错、佳偶天成啊!”
“还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大凡百姓都是喜欢听美人配英雄的故事的,加上康熙爷有意把控舆论中对公主的风评,这个与真实情况相差无几的版本,就渐渐在京里京外的传言中统一了。官方给八公主婚事的定性就是阴差阳错、佳偶天成。
同样的,官方也给出了六公主和七公主婚事的定性。七额附和八额附自幼养育京中,于众蒙古少年中脱颖而出,成为驸马。若说有什么区别,那就是策棱拿的是头悬梁锥刺股外加闻鸡起舞的剧本,垂扎布拿的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剧本。
天赋高所以其实也没多么刻苦的策棱:???
连七公主高矮胖瘦都不知道的垂扎布:???
总之,三位年龄相仿的公主的婚事都给定了下来。因为康熙着急蒙古、西藏的局势,所以三场婚事都被提前了。今年是十八岁的六公主先出嫁,明年七公主十八岁,八公主十七岁,也到了适婚年龄。七公主和七额附暂时没有兵要领,可以在京中多呆几年,这个自然不用操心什么,相处的时日还长。但六公主和八公主的丈夫都是康熙看好的将才,所以这两位将来是要离京吃苦的,这就得好好补偿了。
于是皇帝下令,给两位远嫁公主的嫁妆加厚一层,同时在京中修建公主府,特别允许她们成婚的头几年可以留住在京中。
不过这些事儿,八贝勒没怎么参与,因为就在给三位公主赐婚的圣旨下达的那天,八福晋发动了。
正是四月初三,傍晚时分,八贝勒从宫中返回,与福晋一道吃晚饭。进入孕晚期,又加上天气逐渐转暖,餐桌上的鲫鱼冬瓜汤出现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八贝勒觉得吃了利湿,八福晋就是为了缓解孕晚期水肿的症状了。按照惯例,八贝勒一边给福晋挑鱼刺,一边说着今儿朝上的喜忧事儿。
“妹妹的婚事定下来了,是和托辉特的博贝。他是个好的,虽然远了点,但昆昆自个儿也乐意。我算是看出来了,她就是个想往外飞的。小小年纪不知道天高地厚,好在公主府建在京里。”
云雯轻轻啜了一口汤,道:“公主乐意,也要额附乐意才好。两情相悦才能和和美美。”
八贝勒“嗤”了一声,他一向不做这种粗鄙行径的,可见是真有点生气。“那小子笑得像是捡了个金娃娃似的,满脸红光,不知在思什么春?哎我怎么这么来气呢!可便宜他了,偏远的和托辉特,什么时候尚过公主?还是如此才貌的公主,他到了地下见到和托辉特的列祖列宗都能吹嘘个几千年呢。”
某人一副妹控样儿逗得福晋前仰后合,她连忙丢开汤碗,防止撒到身上。笑了一阵,云雯正想说点什么,只觉下身一股热流涌出来,屁股瞬间就湿了。笑容僵在云雯脸上,她脖子都不敢动一下,声音都开始颤抖:“爷……爷,我这是不是羊水破早了?”
八贝勒学医,云雯耳濡目染接触到的生产知识比普通妇人更加具体,至少她知道正常顺产,应该是先阵痛,这时候要吃东西补充体力,也可以来回走动等宫口打开,待宫口开到差不多的时候羊水才会破。但是她现在这个情况,阵痛还没开始呢,羊水就破了?这哗哗哗的止不住啊。这胎儿在肚子里可是靠着羊水保护的,羊水流完了,孩子就死在肚子里了。
“别慌,别慌。”八贝勒将挑完刺耳的鱼肉塞进福晋嘴里,“先把鱼吃了,我给你瞧瞧。”
云雯嘴里被塞了一大块鱼肉,鲜嫩的汤汁味儿袭击味蕾,一下子让她从那种手脚发凉的恐惧中缓解下来,还有心情吃鱼,好……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满口的鲫鱼肉咽下肚子的时候,云雯已经被八爷给抱进了产房。被褥是新铺的,纯纯的浅绿色的细棉布,上面还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味道。婢女们或者被安排去端热水,或者被安排去换衣服,一切井井有条。至于八贝勒自己,则是已经去掉外袍净了手和脸,在她腿间检查。
云雯感觉那种无法控制的流水还是在腿间涓涓地流淌,或许是很细小的感觉,但在恐惧和担忧的加持下也被成百倍地放大。“我……是羊水破了吗?”她小小声地问,躺在床上不敢起来。
“嗯,羊水破了。”八贝勒的声音从视线外传来,“没事儿,羊水挺清亮的,还能坚持很久。”这句话落,云雯就见到自家丈夫直起了身体,去披了件浆洗干净的新医士服出来,同时又在热水盆中细细地净了手和脸。他动作有条不紊的,还能吩咐着已经梳洗换衣完毕的丫鬟和稳婆来给她脱外衣和擦汗。
前期的准备全部就绪,也不过短短几分钟罢了。八贝勒坐到床边,拉着云雯的手,笑道:“要生了,紧张吗?”
云雯点点头,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紧张,爷不会强装镇定哄我吧?我听说羊水早破挺危险的。”
“也分情况。”八贝勒深知在这种紧急状况下,越是跟产妇解释清楚,才越能消除她的恐惧,“羊水早破呢,最怕脐带先出来,堵住产道,你没有,孩子胎位挺正的;其二怕羊水浑浊,与产妇有害,你也没有,羊水挺清亮的。那就只要两三天内生下来就好了。”
“爷说得好轻巧。”云雯撇撇嘴,不可否认她有被安慰到,毕竟还有两种更坏的情况垫底,且既然八爷如此胸有成竹,哪怕是更坏的这两种情况,他也是有办法的,何况她这种最好的情况呢?
但也许是生产时特别多疑,云雯转念一想不对,你说羊水清就羊水清了?“爷怎么证明羊水是清的不是浑浊的?怎么证明不是脐带先出来?”
福晋难得的胡搅蛮缠让八贝勒都有些哭笑不得。“我的小姑奶奶呦,这要是羊水浑浊了我这就给你喂药了,这要是脐带先出来,我现在就给你塞回去正胎位了,哪里会跟你说笑?”说完,他将方才垫在云雯屁股底下的白布拿起来给她看,“你自个儿瞧,是不是清的,不是浑的?”
室内被八盏琉璃灯照得通亮,云雯看了眼那块依旧是白色的湿漉漉的白布:“我怎么觉得有点浑?”
八贝勒:“……已经挺清的了,我见过黄绿色的,就是感染了。”
云雯被他恶心了一下,将秀气的小脸一扭:“那爷可真是辛苦了——现在这么办,我就躺着吗?”
八贝勒好声好气地拉着云雯的手,不断地给她把脉。“两条路,一是等宫缩,二是喝催产药催宫缩。其实你这个情况不急,孩子也稳当,都是可以的。”
“我喝药。”云雯当即表示,“我相信爷。”她平日里不是这么个急脾气的,显然是在发生羊水早破这种异常情况下还是慌张了,生怕腹中孩子有什么不好。
八贝勒叹了口气,从专业的角度上说,他建议可以再等一个时辰看看情况,若是腹痛发动起来了,也就跟正常顺产差不多了。但是显然此时福晋的情绪才是第一位的,他也舍不得云雯多提醒吊胆一个时辰的。
“那我先用个不伤身子的药给你,总不好上来就用猛药的。你别怕,若是到了早上宫口还没开,那还有第二副、第三副催产药,慢慢来,还要时间。”
云雯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笑,看着丈夫亲自抓了药让夏疏出去煎。而这个时候,两位老太医也到了,在屏风外看了夏疏端出去的药材,又换衣服进来诊了一回脉。
“两位太医快告诉我,八爷抓的什么药?”云雯问。
“是温和的催产药。”老太医不假思索地回道,“八爷用药精妙,还加了一些防感染的药材,正适合福晋这种羊水早破的情况。福晋莫要担忧,虽然开头小有不顺,但这服药下去,肯定顺顺利利的。”
虽然有些奉承之言,但从太医们的神色语气上看,自己的情况确实不算严重。云雯真正安心下来,指挥着二等丫鬟将两位太医请到屏风外头坐着。有三名精通妇科的大夫在,稳婆们几乎没有什么用武之地,只承担了观察羊水和时时替产妇擦汗的工作,与丫鬟做的也没什么差别。
夜里八点多喝上催产药,九点宫缩就开始了。云雯觉的身下羊水流得变快了,又慌张了一阵。八贝勒就拉着她讲各种冷笑话,直把云雯气得都忘记慌张了。
其实云雯的宫口开得不算快,在已经用药的情况下,到了凌晨晨曦升起的时候,也才开到三指,与没用药的妇人速度持平。照这个速度,至少还有四、五个小时要磨呢。
八贝勒看云雯白着脸掐被子的样子好一阵心疼,忍不住将她的指甲放自个儿小臂上。“掐被子有什么意思?掐我。”
云雯“啪”给了他手臂一巴掌。“我都……快……没劲儿了,爷……还……笑话……我。”她说话轻得打飘,不知费了多大劲才能不呻吟出来。
八贝勒让人第二次给云雯换了床单,给她净了手和脸。满身都是汗,看着着实可怜。“弄碗皮蛋瘦肉粥来,再加两个小菜,让福晋吃早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生。”他跟屏风外候着的夏疏说。
春绕春天出嫁后马上就有了喜讯,因而如今屋里是夏疏做主,盯完热水盯催产药,盯完催产药盯饭食,也是熬了一夜。好在外间众奴仆有冬藏和周平顺看着,才没让长史缺位的贝勒府一切如常,朝各路主子报信的人手都是有条不紊的。至于秋卷,则是并两名暗卫一错不错地盯着屋子里的稳婆、丫鬟和太医,谁敢有轻举妄动,就让她们当场伏法。
早饭来的时候云雯已经开到了四指,撕心裂肺的疼痛让她一点吃东西的欲望都没有。极端状况下,人也没有平日里那么稳重识大体了,云雯躺在床上把头扭来扭去,就是不愿意吃。最后是八贝勒一口一口喂,才勉强咽下去半碗。
等吃完这顿艰难的早饭,两个人都是满头的汗。云雯此时阵痛缓过去了,疼痛减轻,就不再是刚刚无法沟通的模样,能细声细气地说两句话。只见她眼角淌下两道委屈的泪痕:“好漫长啊,还要多久这孩子才出来?她会不会出不来了?”
“这才半天呢。”八贝勒用自己汗津津的额头去碰云雯同样汗津津的额头,“初产妇,很少有半天就能生下来的。嗯,你刚刚那波疼得厉害,是已经到了正式生的阶段了。爷跟你保证,最多两个时辰,孩子就出来了。”
云雯抓着八贝勒医士服的麻布袖子,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那我继续生。”
呼气,吸气,呼气,吸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好像疼痛都变得麻木了。
终于,在自鸣钟的指针走到十一点的时候,屋子里响起一声孩子的哭啼。
“哇!哇哇哇!”
哭声还挺洪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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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们挺关心彼得的,但难道我们小景格格就不重要吗?!(振声)
第283章 二十二岁的初夏
“要不怎么说咱们八爷医术高明呢?八福晋头一胎遇上羊水早破,稳婆都吓得六神无主了,结果八爷手一挥,‘没事,先把鱼吃了。’到了早上,八福晋快没力气了,又进了半碗小米粥,八爷说再两个时辰生,真就两个时辰,分毫不差的,咱们八爷府的大格格就呱呱落地了,母女平安!”小太监将话学完,上首的惠妃就念了句“阿弥陀佛”,良妃轻轻松了口气。
相比于两位娘娘对生产之苦的感同身受与后怕,康熙老爷子则是对他爱新觉罗家的子孙更关注一些。
“真是个姑娘啊?那老八怎么说?”
“八爷亲手将大格格从福晋腹中接下来的,又亲手剪了脐带,连大格格洗身子的水温都是亲手试的,稳婆都插不上手。八福晋落胎盘的时候昏了过去,是八爷用针扎醒的,等落了胎盘服了调养药,福晋就又睡了。八爷让人带话,说八福晋这次有些不顺,最好歇上个三年再准备下一胎。他自个儿不急,哪怕后头没有孩子,他有一个弘景格格也知足了。”
这话说出来,惠妃和良妃就都去看皇帝。康熙爷鼻子里发出一声“嗤”:“老八哪哪儿都好,就是对他福晋用情太深了。”
良妃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惠妃连忙打圆场道:“老八巴巴儿地派机灵人儿进宫,连许多细节都说得那么清楚,可见是想要讨赏的。可怜这么些年终于得了颗掌上明珠。红裁啊,将之前备好的那份赏赐再加重两分吧,就将那个红宝石长命锁加上,兆头好。”
大宫女红绸应一声“是”。
惠妃如此宠新出生的小孙女,作为皇帝也不好吝啬。“旁的倒也罢了,这丫头生辰倒是挑得好,四月初四文殊菩萨生辰,可见这趟去五台山,偏偏就眷顾了老八。那便让内务府送双倍的礼去老八府上。”
本来给皇孙女的出生礼是相比皇孙减半的,减半又加倍之后,就和皇孙的礼一般无二了。如此从内务府开始,便开始传言八贝勒府的不同来。毕竟,这一年出生的皇孙和皇孙女还挺多的。三贝勒府上生了一个庶子一个庶女,马上也要生产的三福晋佟佳氏大小姐吃醋,自然是没有什么好待遇的,没减他们的礼就算好的了。而五贝勒和七贝勒府上也添了庶出孩子。但这些孩子,都没有受到宫里“赏赐双倍”的待遇。
各家府上的侧福晋庶福晋开始不甘心地扯帕子了,而若是男人跟着皱一下眉毛,就立马被嫡福晋给冷嘲热讽了:“人家那是嫡长女独苗苗,咱们家里一抓一大把的怎么比?”
然而,各家的嫡长女,也没享过这样子的待遇。还是四福晋在洗三礼上点破了其中的门道:“是八弟重视弘景在先,再没有这样当阿玛的了,亲自接生,亲自给洗澡,亲自给喂奶,早早取好了名儿,早早往宫里报喜,喜报一气儿能说上一盏茶的时间呢。以皇阿玛之爱子,若是各家爷们有谁也能做到这个地步,难道挣不来区区双份的赏赐吗?”
这下各家女眷也就闭了嘴,若仅仅是多点儿赏赐,大家还能争一争;但这让自家爷们来接生?哈,还是重新投胎找个精通妇科的当丈夫才现实点儿。
八福晋怎么就这么好命呢?
八爷府大格格的洗三礼办得很是热闹,除了远在边疆买卖城还未归来的九阿哥,兄弟们都到齐了,就连许久未走动的太子都出来了。八贝勒抱着闺女的襁褓,脸上笑得像朵太阳花,简直是弥勒佛附体。看见直郡王和太子爷前后脚走进来,火花噼里啪啦地响,也能笑得没心没肺:
“大哥来了,太子也来了。大丫头,快给大伯行礼,给二伯行礼喽。”
襁褓中的小格格皱了皱眉,没有醒。四月里正是天气好的时候,八贝勒让系统扫描后知道闺女对各类花粉不过敏,就不再防贼似的不让小婴儿出房间了,不过是用襁褓遮挡,不让小脸儿直接见风晒太阳。
“大伯”和“二伯”不知在忙些什么,来得有些晚。两位重量级人物一落座,便到了添盆的环节。太子地位最高,先看过孩子。八爷府大格格生的好,虽然早产了几天却没有黄疸,小脸粉红粉红的。太子觉得挺普通一孩子,没什么文殊菩萨的异像,于是顺嘴问道:“取名了没?”
“取了,叫弘景。”
太子愣了愣,他是没有怎么关注弟弟家生孩子的事儿,但他没记错的话,这是个侄女儿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个儿子呢。”太子轻飘飘地说。
八贝勒就坦然把宝贝闺女儿抱回来,也轻飘飘地说:“在我心里她跟儿子是一样的。以后要是家里没有再添孩子,我就让弘景招赘,继承这份家产。”
“哎呀!”大千岁拍着桌子大笑,“侄女儿让爷看看,听听你阿玛说的话,真是个有福气的丫头。”
于是兄弟们都笑起来,纷纷拿招赘事儿调侃小侄女,直道她还在洗三呢,就赚了一个贝勒府当嫁妆。太子也跟着一乐,指着老八道:“再没见过这么宠闺女的了。”言罢,脱了个羊脂白玉的扳指,扔在盆里。
八贝勒一见就乐了:“太子爷阔气!”竖了个大拇指。
大千岁是要与太子攀比的,直接从腰间解下带了十年的宝石匕首,扔进盆里。“侄女儿拿去,将来上门女婿不听话,就砍他丫的。”
“好!”八贝勒喝彩。
有这两位开头,后头皇子们给的响盆就少不了,尤其亲叔叔十五阿哥,直接放了一颗来自俄国皇室的粉橙蓝宝石,这还是当初一大堆进贡的礼物中八贝勒挑给他的,只道万千宝石中,这种颜色最稀有,将来送媳妇儿一定牌面。结果十五福晋还没来,先成了小弘景的添盆礼,连一心想着给闺女儿挣脸的八贝勒都觉得太贵重了。
一圈儿下来,小弘景的私库瞬间丰盈。不过,人类的喜怒并不相通,八爷府大格格只觉得他们吵闹。一开始隔着襁褓闹哄哄地也就算了,好歹有东西挡着,但接下来,就有人把她襁褓给解了,失去了遮挡,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都大了几分。小丫头瘪瘪嘴,开始“哇哇哇”的大哭起来,小手拽着襁褓布不松手。好不容易象征性地洗了两下,就把水拍得周围一片都是,别说襁褓布湿了,坐得近的都湿了。不幸被殃及的大福晋和三福晋都只得去换衣服,小婴儿的阿玛只好一连声地给两个嫂嫂道歉。
由于八爷府大格格太过不配合,她又被包起来送回了福晋坐月子的屋子。
远离了喧嚣,弘景小婴儿安静了下来,睁开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睛,转来转去找额娘。她猜到今天是洗三,然而洗三又如何,不知道大人正常说话的音量对刚出生的宝宝来说是灾难吗?就好像周围都是一个个裹着喇叭的气泡似的。她现在的视力还看不清,什么都是雾蒙蒙的一片,然而她娘亲那床小清新的浅黄色床褥还是挺有辨识度的,一靠上去就是美人娘亲身上奶香奶香的味道。
她好像是忘记喝孟婆汤了,就这么带着记忆又出生了一次?还是说,其实所有的小婴儿都是记得上辈子的,慢慢的到满月就把上辈子给忘记了?八爷府大格格皱了皱小鼻子,她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听不懂周围人说的话,也不知道是她死后多少年的朝代,亦或者是什么蛮族部落?看这襁褓织布的细腻程度,不像是野蛮人啊。她拱了拱,想努力翻身获取更多信息。刚出生的三天的小婴儿,翻身是在想屁吃,她努力了约莫五次,就熬不住呼噜噜睡了过去。
小丫头并不知道,她这辈子的第一个名字“弘景”马上就要保不住了。她还没满月的某一天,朝上有御史弹劾八贝勒混淆阴阳,给皇孙女取名“弘”字辈,当即引发了一场朝堂大论战。
第284章 二十二岁的夏天
御史这番弹劾,八贝勒其实早有准备。在他给自家大格格取名“弘景”的时候就猜测朝堂宗室众人的种种反应,被御史弹劾也是其中之一。事实上,康熙的默认和太子的不在意,已经是出乎他预料的宽容了。在八爷最坏的盘算中,可是每个听闻此名的人都要皱眉头直言“不妥”的。
没想到,最上头的两位主子爷没有当面发话,下面的人也就只能默认了八爷府大格格叫“弘景”了。这都一个多月了,愣是没有人跳出来指责他。这着实让八贝勒有种叠满了装甲偏生对面没攻击的尴尬。“弘景”这名儿跟兄弟们排辈儿,确实是好兆头,然而放在当阿玛的耳中,又嫌弃它不够古雅好听。
八爷处心积虑,给闺女想了个叫“景君”的名儿,这才是符合他们药王谷一贯风格的好名字。不过这名字非要掰扯,也是有些僭越的。“君”,王也。“景”,又常作为帝王谥号。虽然姑娘家叫“昭君”、“文君”,自秦汉便有之,但毕竟如今是把文字狱玩出花儿来的朝代,爱新觉罗家的女孩儿都是叫“吉祥”、“有福”、这个花儿、那个鸟儿的满语名字。他为了把他心目中的好名字给闺女,不得不使点小手段。
系统里有篇文章说的好:“中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说在这里开一个天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天窗了。”【1】放在景格格的名字上也是一样的,他先弄个“弘景”给闺女,总会有人跳出来说他怎么能给女孩儿取皇孙的名字,如此再据理力争一番,上下都会觉得他受了委屈,到时候再给闺女取名叫“景君”,那就不会有人说什么了。
结果!康熙和太子都没对“弘景”这名说什么,弄得八爷不上不下,最后只能捏着鼻子想:“弘景就弘景吧,总归跟兄弟一个字辈儿,是有些尊贵的。就是皇阿玛取名,还是太过板正了,少了些趣味。”
还好康熙不知道老八这番腹诽,不然就要骂人了。“一个给自己取字‘长寿’的家伙,还好意思说别人取名不够好?”
总之,八爷都已经快捏着鼻子接受现实了,诶嘿,有个倒霉御史跳出来了。
八贝勒就冷冷地看着他,心里一片安详。弘景是个好名字,景君也是个好名字,成年人他都要。“哦,你主子是宗正吗?还是宗令?”
那御史脸都涨红了。“臣是正经科举出身,定贝勒奈何以奴才来侮辱臣?”
八贝勒抱着手臂,脸色之冷酷能够跟他几年前在大朝会上展示鸦片危害时相比了。“皇家子弟取什么名儿,只有宗人府来管,可不是御史台的职责。我还以为是宗人府的属官在说话,没想到竟然是张御史。李大人,您这御史台管得有些宽了吧。”
李柟是时任左都御史,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小老头儿。被八贝勒的炮火轰到,后背上都是冷汗。天地良心,他都快退休了,怎么还出了这么桩事?谁不知道八福晋是八爷的逆鳞,如今还要加上一个八爷府的大格格。这姓张的小年轻是有多想不开,要去惹这个活菩萨?
不过李老头一心只想安心退休,他手下的张御史却是个有大抱负的。“定贝勒要当着圣上和朝堂诸公的面,威胁御史吗?何不正面应答以皇孙字辈为格格取名一事?”
八贝勒:“我已经应答了,某人是听不出来吗?那我就再说一遍:干卿何事?”
“咳,咳咳。”左都御史李老头拼命咳嗽起来,连带着前面的几个老臣也在咳嗽。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今天应该是挺闲的,有心想点几个儿子出来说话,然而一看老八的脸色,想想还是算了。“这事儿就让宗人府去商讨吧。有事就奏来,无事就退朝吧。”
最近除了等待西藏那边的消息外,朝中最大的事情就是筹备大选。这可是相当辉煌的一次选秀,十一阿哥、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的嫡福晋都要从这一届的秀女中产生。除了十一阿哥身体不好,有守活寡的风险外,其他几个阿哥都各有各的尊贵,因此也是各大家族抢破了脑袋的联姻对象。哪怕自家没有合适的姑娘,门人家漂亮的女孩子,送进去当个妾室也是使得的。还有亲朋好友家的女孩儿,也可以试试侧福晋之位。更不要说,前头几个贝勒的院子里,也可能要进新人呢。
相比于其他府上热热闹闹的,八贝勒府上就安静多了。
景格格已经两个月了,还不能翻身抬头,但喜欢抓东西表示亲近。她像是知道什么似的,凡是八爷在的时候,就喜欢抓着八爷的朝珠或者衣襟。而若是八贝勒没抱着她,她就去抓云雯的。两个奶妈,只有在八爷和八福晋都不在跟前的时候,才能得到景格格的讨好。至于旁的那些陌生人,抱她一下都能引来小祖宗一番哭嚎,更别提什么亲近了。
“再没有见过这么认人的孩子了。”嬷嬷丫鬟们都说。
景格格在襁褓中吸了吸嘴唇,眼珠子有些不安地转来转去。她如今已经学会了两个词儿:“阿玛”是父亲,“额娘”是母亲。她这个新家里的语言环境挺混乱的,至少用着两种语言。她爹娘读书,起码他们读诗歌的语言,与嬷嬷们之间说话的语言是不一样的。前者相比后者有更多的发音。但从母亲抱着她,对着父亲反复叫“阿玛”来看,这个词代表父亲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反之亦然。
不过小婴儿的声带还没发育到可以说话的程度,所以小景同学只能将这一点记在心里。准备着早早地说出来让父母高兴。
她上辈子亲娘去得早,少有在母亲怀中长大的记忆。嫡母虽不坏,却是个冷淡的。这辈子能够躺在身生母亲身边,被她嘘寒问暖地照料,心里难免感动。
就连被换尿布这种事,也从一开始的尴尬变成了高兴。上辈子都是乳母丫鬟给她换尿布,哪里有大家主母屈尊给庶女换尿布的事呢?这辈子就奇了,不光是母亲给她换尿布,父亲还给她换尿布擦屁股呢。这也不是贫民之家,金雕玉饰,呼奴唤婢,秩序井然,俨然公侯之家。
只能说自己遇上了好父母了。
回忆起上辈子的遭遇,小景磨了磨没有乳牙的牙床。这份眷顾能持续多久呢?她心里没底,她毕竟是个女孩儿,对家族来说天生要矮兄弟一头的。
阿玛抱着她逗她玩的时候还好,她不会去想前世记忆中那个模糊的父亲。但今天,父亲明明已经回来了,但刚刚又匆匆放下自己,往前头去了。是出了什么事儿吗?还是说哪个女人怀孕了?要给阿玛生弟弟了?
景格格捏紧了小拳头。
正在会客厅跟宗令面对面的八贝勒觉得鼻子有些痒。宗人府最大的是宗令,上任宗令是前简亲王雅布,老牌铁帽子王,几度出征。然而雅布前两年去世了,简亲王的爵位沿袭到了同龄人雅尔江阿头上。显然以雅尔江阿的年龄和资历都是当不了宗令的,可如今宗室里老一辈的王爷还真的给死完了。最后,宗令之位由安郡王玛尔珲担任,便是如今坐在八贝勒对面的这位。
安郡王这个名头或许没什么名气,但若说安亲王岳乐,那可就大名鼎鼎了。正是云雯手帕交郭络罗氏的外公,那个顺治爷最器重的堂弟,爱新觉罗宗室中最后的将才。不过安亲王不是铁帽子王,遵循的是降等袭爵的规则,到了岳乐儿子玛尔珲头上,就成了安郡王。兜兜转转,宗令的位置又回到了安王府的手中。
眼下,这位四十岁的小堂叔就笑眯眯地看着八贝勒:“‘景’字乃是皇上亲口许的,宗人府就不说什么了。但这‘弘’字,最好改了去。八爷觉得如何?”
八贝勒皱了皱眉,说:“我没有得罪堂叔吧?堂叔为何也站在那些腐儒那边?”
“总归男儿是男儿,女孩是女孩,掌管宗室,最重要的是讲规矩。”
八贝勒盯着玛尔珲,目光中全是虎视眈眈,他嘴角勾起一个笑:“我只怕堂叔的规矩越来越大,如今是孩子取名要规矩,明天恐怕妻妾事儿也是规矩了。”
玛尔珲目光闪了闪,张口正要说什么,却被八贝勒打断了。“那姓张的当年科举生病,得贵人资助才治好了病,后来高中,也不是什么难查的事情。堂叔到底要干什么?直说便是了。”
玛尔珲没料到八贝勒一个闭起门来研究医术的皇子,耳目也是如此灵光,不由更加肯定了要拖他下水的心思。“我们家有个外甥,想到京兆府手下谋个差事。父母在,不想外放,也是他一番孝心。于成龙不是调任京兆府吗?他是八爷的门人,只要八爷开口……”
“那是京兆府暂时没人管着,才让于成龙上的。他马上就要乞骸骨了。”
玛尔珲后背往紫檀木的椅背上一靠,笑道:“这不是还在任上吗?”
这都图穷匕见了吧。八贝勒只觉得安王府实在不是省油的灯,难怪乎郭络罗氏想跑路。“你觉得这是件小事?”
玛尔珲笑得一脸高深莫测:“是啊。于八爷来说只是一句话的功夫,难道不是小事?同样啊,咱们大格格的名儿,也是老夫一句话的功夫,也是小事。”
八贝勒被逗笑了:“爷看上去很蠢吗?你指使人挑事,还要爷帮你办事?你要真想上奏皇阿玛给‘弘景’改名,那就去吧。”
玛尔珲刷的一下变了脸色。没想到刚刚还在和和气气笑着的八贝勒,转眼间就把桌子给掀了。他把桌子掀完还是笑眯眯的样子。
“送客。”八贝勒说。
也不管走出八爷府的玛尔珲是不是脸色铁青,八贝勒径直回了后头主屋。正是紫藤萝怒放的季节,他路过花廊的时候,顺手折了一串花。刚一进屋,就听到方才还安静的景格格哭了起来。
“哎呦,咱们小景怎么哭了啊?”他把紫藤萝的花串放在桌上,几步上前抱起闺女的襁褓。小丫头瞬间不哭了,只委委屈屈地去抓他的手指。
云雯已经不坐月子了,一边擦着刚洗完的头发,一边道:“方才一直乖乖的,就是撒娇呢。这丫头鬼精鬼精的,你方才下朝就不该让她看见。知道你在家,又不陪她,就委屈上了。”
不得不说,额娘才是小景肚子里的蛔虫,相比之下,当爹的就直男多了。“她才两个月大的人儿,哪里有这么多复杂的心事?肯定是尿了。”说完,就解了襁褓去看尿布,结果里头干干燥燥的。
八贝勒:“奇了怪了。”小景格格一向乖巧,除了饿了尿了拉了,不会无缘无故地哭闹。
云雯小眼神一瞥,有几分当额娘的骄傲:“我说什么来着?”
八贝勒:……算了,没事儿就好。
小景格格还听不懂这么复杂的对话,就窝在她爹满是花香的怀里。还好还好,应该是办什么事去了,不是她和娘亲失宠了。
八贝勒摇了一阵闺女,看她迷迷糊糊地瞌睡了,才将她放在摇车里,一边摇一边跟福晋说:“弘景的名字恐怕要改一改。”
云雯:“可算是来了,这样也好,没必要给她小孩子家家招那些个小人。”
八贝勒看着女儿白白嫩嫩的睡脸,满脸慈爱。“怎么改让皇阿玛头疼去吧,咱们先找个小名叫着。你觉得‘景君’这个名字如何?”
“像是爷会取的名字。”云雯说。
夫妻俩相视一笑。
又过了不到十天,景格格学会了第三个词汇。“景君”,该是她自己的名字。从前那些个“闺女”、“丫头”、“大格格”、“小格格”、“小景”、“弘景”,混叫在一起,让小姑娘分不清都是什么,不过就近几天,称呼固定成了“景君”,她自然就记了下来,就是不知道这名字是如何书写,又是什么寓意。不过以父母对她的疼爱,应该是不错的寓意吧。
时间就这样进入夏天,天气一天天变热,景君格格的襁褓越来越薄。屋里的熏香里开始加了薄荷,这种在上辈子也闻过的味道让景君越发安心。某一天,她那当皇子的爹回来的时候说:“景君的名字定下了,皇阿玛亲笔改了‘鸿景’。‘鸿’是鸿雁,取了夫妻和谐,女儿才贵重的意思;且‘鸿业’也指帝王基业,显示是皇家的女儿。又是与‘弘’同音,显得同辈儿。”
这一串话太长了,景君格格只听懂了开始的“景君”和句子中间的“阿玛”,后面一长串释义,显然超出了小婴儿的理解范围。阿玛的阿玛,是爷爷的意思吗?
然后就听她美人额娘道:“皇阿玛恩情深重。与‘弘’同音,又从日字旁,还是偏袒爷的。”
果然是在说爷爷吗?不知道她这辈子的爷爷是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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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出自鲁迅《无声的中国》。
第285章 二十二岁的夏末
真正见到这辈子的爷爷的时候,景君已经五个月大了。
前世的记忆渐渐模糊,尤其是父亲嫡母的面孔,已经彻底被八爷夫妇所替代。她还能记得父亲说过的某些话,也记得嫡母那个戴了许多年的鎏金手镯,在宣判家中姐妹命运的时候,会优雅地晃动。她还记得大姐守寡的木讷,二姐的愁容,记得大哥风姿绝代的步伐,永远定格在二十岁的冬天。然后是两个小弟头戴金冠肆无忌惮的胡闹。
一切仿佛发生在昨天,但她怎么就记不清他们的面孔了呢?
也许是这辈子的父母太鲜活了。无论是她阿玛每天跨进房门时从威严到亲切的变脸,还是她额娘琉璃般的敏锐和脆弱,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她的心灵。
在尚且是婴儿的景君眼中,她阿玛的身份很复杂。最早她以为阿玛是一个世家子弟,因为她的吃穿用度都超越了她前世的认知水平。小衣服小裤子全是丝绸,哪怕是穿纱,也是天蚕丝做成的纱,又轻软又透气,仿佛一团云朵。更不要说那烟霞一般的颜色,栩栩如生的刺绣,放在她上辈子,恐怕得出自全国最顶尖的绣娘之手。而床榻、桌椅皆是好木料、好雕工,哪怕是她只睡了两个月的摇车,都刻满了憨态可掬的小蝙蝠和小猴子,又装饰以金子和宝石,堪称一件艺术品。
这种家境,加上她父母每日必要给她念书的习惯,只能是大世家的嫡支了吧。
然而随着身体随着时间长大,景君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她开始能撞见阿玛刚刚回家时所穿的衣服。石青色的,绣着龙纹。虽然官服的形制与她记忆中的截然不同,但是龙纹诶,即便是四爪龙,也不是一般世家子能用的。那应该是王公贵族之家,最差也该是个侯府。
再后来,景君撞见了她阿玛的好身手。那天她想去拉额娘落在床头的一本书,差点从床上翻下去,而刚刚踏入房门的阿玛像是会飞似的,愣是赶在她掉落前提出了她命运的后脖颈。这速度是正常人能有的吗?景君乖乖缩了缩耳朵,难道她这辈子的父亲是个大将军吗?因为军功卓著挣下了这么大家产,好像也能理解。哎呀,他还是个爱读书的将军,文武双全,这更难得了。
再然后,景君四个月的时候,看见她文武双全大将军爹,打开小药箱,当着她的面研药制药,下针艾灸,手法相当熟练。原来她阿玛,不光是文武双全、世家子弟、贵族公子、大将军,还是个大夫吗?原来如此。不!这太违和了!
从来不吝于给爹加人设的景君,都给整不会了。她的小脑袋中全是问号,乃至于她阿玛将一根奇怪的带着琉璃管子的针扎在她的小白胳膊上的时候,她都忘了哭疼。
“这样疫苗就种完三分之一了。”她那人设已经无法自圆其说的阿玛将针拔下来,笑眯眯地摸摸她的小脑袋,“景君今天很乖,都没有哭。”
景君睁着她圆溜溜的大眼睛,里面全是不可置信:我又没有生病,为什么拿针扎我?
但她喝了一小口她漂亮爹爹配的药,就昏昏沉沉地睡了。当然了,即便景君还醒着,也没法跟他阿玛交流婴语。第一次清醒着挨针是疑惑惊恐的,被扎多了就淡定了。总归她额娘说了:“现在痛痛,将来就不生病了。”以景君格格快速增长的语言水平,完全听懂了额娘的这句话。
也许是这个世界特有的习俗吧,在小婴儿的胳膊上扎奇怪的针灸,就可以保佑孩子不生病什么的。虽然她不觉得这能有什么用,但入乡随俗嘛,毕竟是父母一片慈爱之心嘛。但她依旧没想明白她阿玛的身份问题。果然当将军的同时还是个医术高超的大夫什么的,太奇怪了。这不合理!
没等景君小格格解开疑惑,家里就发生了一件重大的事情。某天她阿玛从外头回来,红色的帽子换成了白色的帽子。“皇阿玛从热河传回来的消息,温宪去了,让京里准备丧事。”
“丧事”一词对景君来说是陌生的,但结合“去了”这个词以及她阿玛的白帽子,有过一辈子经验的景君立马理解了眼下的状况。而她额娘显现比她理解得更快,原本拿绸缎小老虎逗她的额娘手下一顿。“怎……怎么会?温宪才二十岁啊。”
景君小格格抬头,就看到她额娘眼眶红了。不过她快速别过头去,朝着身边大丫鬟吩咐起来。没一会儿,屋子里明面上金光灿灿的摆件都收了起来,丫鬟们也都换了一身低调的蓝衣。她额娘换了一套白色的衣袍出来,头上换成了玉饰,看上去更加清丽而楚楚可怜了。
“先这么穿着。”景格格听见她爹说,“内务府会送丧服来的。你要是觉得糙,就在里头垫上一层白纱,屋里多放些冰。景君的衣服,我让府里的针线房做,一定让她舒服地穿。左右她小,又不往灵堂上去,穿个白的尽尽孝心也就罢了。”
“所以温宪她……”
“说是路上中暑。温宪的性子你也知道,就一直强忍着,还要侍奉老太太……”
景君竖着小耳朵,仔细听了半天都没听出来那死去的“温宪”到底是谁。“啊,啊。”她用婴语询问,终于引起了阿玛额娘的注意。她阿玛是个什么都跟她解释的大漏斗,哪怕他并不相信小婴儿能听懂什么,依旧给她解释。
“你五姑姑去世了,你接下来给她穿几天大功,要乖乖的啊。”
“啊?”景君歪了歪头。五姑姑,听上去她有很多姑姑啊。这还是个大家庭喽。怎么她出生后除了阿玛和额娘,就没见过其他家人呢?
如果八贝勒能听懂景君的婴语,就会告诉她,她洗三和满月的时候是见过一家子亲戚的,不过当时的景君还太小了,看见的东西都是模糊的色块,听到的声音都是嗡嗡的气泡。
“啊,啊。”景君扯着阿玛的袖子,表示她也要去给五姑姑吊唁。白事现场,该到的亲戚都会到吧。但是不懂婴儿语的阿玛强势镇压了小格格的愿望。“阿玛和额娘要去帮忙丧事,非常时期,你要听奶娘的话。”
景君的两个奶娘连忙磕头表示她们一定不负所托。景君松开了阿玛的袖子,她得做个听话的宝宝,虽然很想去看亲戚,但要是惹阿玛生气就得不偿失了。
一连两天,阿玛和额娘都不在家。景君以为自己两世为人,早该习惯了一个人孤苦的日子。但等到她如何翻身都不能入睡的时候,才惊觉自己对这辈子爹娘的依赖,已经到了相当深重的地步。
父母在的时候,哪怕不是在同一个屋子里睡,她心里都是安然的。她知道第二天一早会被抱去额娘的身边,闻到她身上那种仿佛薄荷和牛乳调和在一起的香味。一家人会坐在一起吃早饭,阿玛会把蛋羹吹冷了喂给她,然后得到额娘一番埋怨。
“景君还小呢。”
“不小了,五个月了,可以吃辅食了。”
“五个月还小呢。”
这样的对话每天早上都要发生一遍。再然后阿玛换上官服出门。额娘就会让人拿来新玩具带她玩,给她念书,给她认屋子里的常用物品,训练一些“坐起来”、“伸手”、“拍手”、“翻身”之类的动作。午睡起来,她就能见到母亲管家,用轻柔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揭发下人有意隐瞒的小错,指出账册中的误差,调整礼单中的不当。隔着一扇门,她都能感受到那些来见额娘的大小管事的忐忑。
等到把他们都打发走,也到了阿玛回家的时候。屋子东侧的书房里有一面很大的琉璃窗,坐在榻上,透过琉璃窗就能看见阿玛踩着晚霞的光辉进入庭院,半分钟后,就出现在了屋里。晚上烛火摇曳,他会用故意低沉的嗓音给她念书,念着念着就变成了释义,解释着解释着,就变成了讲故事和讲道理。听着听着,她就会困得睡过去。
那样的日常,终究是被打破了。没有人许诺过这样的日子一定会在明天重演。
景格格缩在被子里,觉得天气好像是要入秋了,不然夜晚怎么会冷起来了呢?她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前世萧瑟寂寞的宫廷。她一个人坐在金碧辉煌间透出萧条的宫殿中,什么样的尊荣都挥不去那种刻入骨髓的寂寞和恐惧。
“呜,呜呜。”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渗进蚕丝编成的小被子里。景格格想阿玛和额娘了,非常非常想。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一个厚重,节奏更缓一些,一个是花盆底,扣扣扣的,节奏更快一些。是阿玛和额娘回来了!景君格格立马睁开了眼睛,迫不及待地仰头去看房门。
“景君,有没有想阿玛?”进屋的两人都是一身素白。景君落在阿玛怀里的时候,还能闻到他身上的香烛味儿,显然是刚从灵堂吊唁回来的。
“怎么哭了?”额娘的语气轻轻柔柔的,是那种威胁的味儿了!奶娘连忙跪下,表示她们刚刚喂过奶,换过尿布,实在不知道大格格为什么哭。
景君:“啊,啊,啊~”她拼命摇头,表示跟奶娘们无关,是她自己想阿玛和额娘了。
八贝勒:“这孩子为什么摇头?是不是觉得奶娘们不好?”
这个爹笨死了,可以丢掉了。景格格气得一拳砸在爹爹的胸口。
“哈哈哈,这劲儿,看来是跟奶娘无关了。”
相比婴儿之敌的阿玛,额娘显然理解力满点。“恐怕是想我们想得睡不着,一个人窝在被窝里偷偷哭呢。来,额娘抱抱。”
完全被看穿了的景格格扑进额娘怀里,偷偷在额娘的衣襟上擦掉自己的眼泪。
说实话,爹娘的衣服沾染了夜晚的凉气,蹭着并不舒服。小景君有些不理解,为什么阿玛和额娘不是换了衣服再过来抱她。往常阿玛回家都是先换衣服再来抱她的。
很快,景君的疑惑被解开了。“你玛法要见你。今天还在你五姑姑的丧期里,你去了不要大笑,也不要大哭,知道了吗?”
小景格格:这要求对于五个多月的宝宝来说太难了吧,也就我是个假宝宝才能做到。
第286章 二十二岁的夏末
景君格格第一次离开阿玛和额娘栽满紫藤萝的正院,在黑夜里穿过好几道亮着灯笼,被侍卫严加看守的小门。然后她仿佛是来到了一个面积不小的湖泊边上,湖边有亭台楼阁,其中一座圆滚滚的八角楼亮着三层琉璃灯,格外气派。湖水倒映着灯火,仿佛上下成对的锦鲤的眼睛,一路沿着湖水和栈道延伸开去。景君忽然发现,她所居住的这处宅邸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上数倍。
从桥上过去的时候,阿玛把她身上的小被子又裹紧了些,怕湖上吹来的风让她着了凉。等到将那片漂亮的大湖抛在脑后,就又跨过几道门,沿着回廊走了一段。景君已经有些晕了,直到她鼻尖隐隐嗅到了桂花的香气,而眼前出现了一座规整的宴客厅。
她恍然这应该是已经到了前院了。一个开七间、三进的前院,屋檐极高,这样的宗庙配置,果然是极高的门第。穿过前院即将开放的桂花林,又绕过一块相当气派的照壁,景君格格才看见自家的大门。五间漆黑的大门,在黑夜中仿佛森严的巨兽,在昭示着主人家的不可侵犯。
她眼睛有些不够用。上一秒还在想着,那块照壁上仿佛是有金色闪过,难道是涂了金么?不知是画了什么,匆匆一瞥就让她觉得好看。而下一秒,她就恨不能将自家大门看得更清楚些。门是最能体现规制的,门槛是多高,台阶又多少阶,她阿玛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们家里只有阿玛额娘和自己?
去看传说中的玛法?阿玛的阿玛叫玛法,那就是爷爷。为什么爷爷不跟父母住在一起?难道他爹是一个把老父亲赶出家门,自己享受着荣华富贵的不孝子吗?
景格格正在胡思乱想。那五扇气派的大门就从她眼前消失了,她被抱进了马车里。
“佟府兵荒马乱的,妾身实在不愿意让景君去。”她听见边上额娘抱怨道。
不过马车还是快速地奔驰起来,即便在阿玛怀中,景君也依旧能够感受到颠簸。额娘不愿意让她去五姑姑的灵堂,这是显然的,很少会有人将五个多月的小婴儿带去灵堂,怕小孩子眼睛干净,招了鬼怪。但即便如此,额娘和阿玛还是带她去了。为什么?因为爷爷要见她。
景君突然领悟,爷爷并不是被爸爸赶出家门的小可怜,爷爷……恐怕是一个说一不二、地位很高,乃至于作为儿媳的母亲,没有办法替她争取不去见面的权利的人。再回想起自家泼天的富贵,景君心头有了不妙的预感。
“还好给她种了大部分疫苗。”景君听见自家阿玛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有些闷闷的。“虽然人多,生大病的几率不大。”
额娘:“可是牛痘还没种过。”
“到底岁数小了些,至少得过了七个月才好种牛痘。”
然后阿玛和额娘不说话了,只有马车轮子在石板地面上滚过发出的“咔哒咔哒”的声音。
摇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车外有哀乐和诵经声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嘈杂。景君原本有些瞌睡的小脑瓜一下就清醒了,她瞪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到处看,生怕漏了什么重要信息。
阿玛先下车,然后将她从车上抱下来。接着下车的是额娘。眼前又是一个高门大户之家。不过仅有三间的大门,显然从地位上来说不及自家。不过相比自家装饰上的古朴雅致,这家显得更张扬一些,大门是刷成朱红色的,门顶上也是铺了彩色的琉璃瓦。不过这会儿都拉了白色的绸布,在夜晚的灯光的照射下,显出一种奇特的阴森来。
景君被阿玛抱着进入大门的时候,就有两个穿素的小厮来迎:“八爷回来了,快请。”话还没说完,就又有一个穿素且戴尖顶白帽子的人小跑着出来。“八爷回来了,皇上已经移步正堂了。”
“皇上”,听见这两个字的景君心头跳了跳,那种不好的预感好像要成真了。然而她竟然还能分出心思注意到方才两个小厮的眉眼官司。五姑姑这家的规矩,比起自家也差太多了吧,这就是……公主府吗?若是公主府,为什么还会有宅斗啊?
“还请魏公公引路。”八贝勒全然不知道闺女在心里把佟家划到了三流家族,跟魏珠客气了一句,就带着老婆孩子去见康熙爷。显然皇帝是不会在女儿的灵堂多呆的,他也只给先帝、赫舍里皇后、孝庄太皇太后守过整晚上的灵。今日已经夜深,还能呆在佟家,哪怕是坐在正堂跟佟家的几个子侄唠嗑,也已经是对五公主和佟家格外的眷顾了。
屋里坐着好些人,见到八贝勒夫妇进来,纷纷站起来相迎。唯有上首的蓝袍长者是依旧坐着。景君眼睁睁地被自家阿玛和额娘带着下跪磕头。“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还请保重龙体。”
景君被她爹的胸膛遮住了视线,但同时也确实是眼前一黑。果然“皇阿玛”前面的那个“皇”,是“皇帝”的“皇”。
“起来吧,别压着孩子。”上首的长者说道。他的声音不怒自危,在场众人无一敢说话的。
伴随着一声“谢皇阿玛”,景君眼前又见了光。
“将孩子抱上来朕看看。”
“是。”阿玛安抚地拍了拍自己的后背,应该是怕自己哭闹起来,被皇帝爷爷不喜欢了。景君偷偷拍了拍阿玛的胸口,表示自己相当稳得住。又不是真正的小孩了,第一次见爷爷又怎么样,皇帝爷爷这种大佛,肯定是要巴结的。
五个多月的小婴儿,已经可以稳当地竖着抱了。景君被皇帝爷爷架住两侧的腋下,被举起来与老人家对视。这个姿势很不舒服,甚至夹得腋下有些疼。但她很乖地忍住了,朝皇爷爷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吗!”她想喊“玛法”,但是出口的只有一个音节。
还好皇帝爷爷身边不缺太监奉承的,立马有弯腰弓背的人出来说笑:“格格这是在喊‘玛法’呢。”
景君眼前一亮,真是懂婴儿语的人才啊。“吗!”她又喊了一声,不过这会儿嘴里口水多了,没有上一声那么清晰,她连忙把口水往回咽了咽,免得喷到皇帝爷爷身上。
皇帝爷爷不算很老,大约四五十岁的样子,虽然脸上有了皱纹,但须发都是黑的,看上去精神奕奕。
“景君,这是你皇玛法。”旁边的阿玛给她解释道。景君意识到阿玛是个挺有地位的皇子,因为他在皇帝爷爷跟前主动说话,并没有引来皇帝爷爷的任何不满。景君扭头看看阿玛,见他虽然没有家里那么肆意放松,但脸上表情也没有成那种千篇一律的恭敬。唔……她这辈子真是投了个好胎啊。
而景君扭头去看阿玛的动作,被康熙看在了眼里。“这孩子是个早慧的。”皇帝说,“寻常婴儿要到七、八个月,才能听懂自个儿名字,才能认人。她五个月就会了。”
这皇帝爷爷洞察力厉害啊。景君身体有些僵硬,只能讷讷地露出一个婴儿笑。
而周围已经是一片附和夸赞之声。
而举着她的皇帝爷爷听了这些夸赞,脸上的表情似乎变得更冷淡了。“温宪也是个早慧的。”
“皇上节哀啊。”又是一片没有灵魂的夸赞之声。
景君开始同情她皇帝爷爷了。她太知道在失去至亲的时候,这种迫于权势的附和声会如何加重人“高处不胜寒”的感受了。小丫头伸手去够康熙爷的脸。“啊。”她没再试图喊“玛法”去讨好这个老人,那种带着功利心的讨好太不合时宜了,她只想摸摸爷爷的脸,替他缓解一二失去五姑姑的痛苦。
皇帝爷爷被她的“啊啊”声吸引,也注意到了她伸出的双手。“你想要什么?”他问,同时把小丫头放近点。婴儿的指尖终于够到了皇帝的龙脸。“啊。”对不起啊,刚刚带着功利心来讨好你,在这个你悲伤的时候。
康熙爷怔了怔,很快将孩子还到了八贝勒怀里。“是个好孩子,好好养吧。”
“是。”
皇帝站起身来,宣布他今天的吊唁就到这里。屋里立马又齐刷刷跪了一地。“恭送皇上。”
皇帝爷爷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屋里一多半的下人。待到一套流程走完,丧主和宾客才松快起来,相互间交谈也更加随意。有不少人凑到景君的阿玛跟前来套近乎,根据他们的谈话推断,应该是五姑姑的丈夫、小叔子之类的人。这是五姑姑出嫁的那户人家,也有家主,家主的弟弟等等。
景君还在努力地记人际关系,却见他爹直接一句“爷先带景君去给五妹妹上香”,就将所有的应酬给挡了回去。景君格格一噎,虽然他们的样子挺讨厌的,但爹你会不会太直接了一点?五姑姑的婆家,能够给皇帝爷爷陪坐,看着也是挺有地位的啊,显然一个烈火烹油的权贵之家,你都不结交一下的吗?
小丫头的腹诽,八爷完全没意识到,他抱着女儿穿过佟家宅院侧边的小门,就进了公主府。五公主的灵柩停在公主府的正堂。满目素白,很是萧条。正中一口黑色的大棺材,被白色的绸缎包裹。
景君就看到自家阿玛的表情悲伤起来,从额娘手中接过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荷花,放到棺材前白色的绸缎里。景君注意到已经有两支白色的荷花放在那儿了,加上现在这支,刚好两大一小。她大概知道那两支是谁放的了,除了她家古雅的爹娘,还会有谁呢?
“你五姑姑是宫里德妃娘娘生的,跟阿玛不是同一个母亲,也不是一处长大的,她一直由太后娘娘抚养。”八贝勒抚摸着闺女的后背,慢慢地跟她说,“你阿玛的姐妹中,属她最贤淑懂事,总是记得给我们这些兄弟做绣品,被宫里夸奖也是最多的。她很好,但你不用学她那么好,阿玛只想要你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一颗泪珠砸在景君头顶,把她砸懵了。异母的兄弟姐妹之间,竟然也有她阿玛这样真挚的感情吗?
“八弟说得对。我情愿她不要那么懂事。”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景君抬眼望去,只见从阿玛身后,跟过来一个人。同样是白色的丧服,但丧服上又四爪龙的图案。景君快速意识到,这又是一个皇子。
“四哥……节哀。”八贝勒说,但随着“节哀”两字,他自己先涌出泪来。
四贝勒闭了闭眼,嘴角露出一抹讥讽:“你又这么伤心做什么?皇阿玛都说了,公主是出嫁之女。”
“我……今年夏天炎热,我本来想……我本应该随行的。”他倒是提前从系统那里知道五公主是中暑死去的,这两年夏季出行前都有给五公主府上送防暑药丸子,没想到还是没能阻止五公主的死亡。
四贝勒跟五公主的感情真的挺深厚,至少听见八贝勒这番自责的话,没有立马宽慰说“不是你的错”,大约在他心里,也遗憾八弟这次避暑没有随行,若是同去了,也许五公主能够活下来。她还那么年轻,连一儿半女都没有留下,也没有享受到所谓不远嫁的福气。四贝勒这时候心里转过无数念头,甚至包括“早知道有今日,还不如让温宪抚蒙”。
至少抚蒙的大公主、二公主、三公主、四公主,都还活蹦乱跳地活着。
“皇阿玛让你留京操办六公主的婚事,如今是什么章程?”四大爷问,语气里有几分冷意。
八贝勒将女儿交给福晋,免得这番夹刀夹枪的对话,吓到了还年幼的孩子。“弟弟已经递了折子,将六公主的婚事推迟到十月再办。至少出了温宪的三个月。”对于康熙来说,三个月已经是极限了,悲伤是一回事,不能影响抚蒙大计是另一回事。
四贝勒这才点点头:“八弟有心了。”
两人又无言地站了一会儿。相比佟府灵堂的热闹,五公主真正的安置棺椁之处,安静得仿佛遗世独立。
“这个就是鸿景吧。”是四大爷先打破了沉默,他捏了捏小姑娘的脸蛋,看她疑惑地睁开眼,打了个小哈欠的样子,脸上露出几分柔软。“长大了不少,看着也懂事了些,不是洗三时撒了一地水的样子了。”
八贝勒也只能跟着笑笑。
“回去吧,心意到了就行。更深露重,别让孩子着凉了。”
第287章 二十二岁的冬天
从五姑姑的葬礼上回来,景君格格的日子又恢复到了正轨。尤其是一个月后脱了白色的丧服,开始能够穿些绿色、蓝色、紫色了,这场丧事带来的压抑的氛围也仿佛渐渐消散了。
十月里北风起来,景君七个月了,种了痘,又打完几针疫苗,开始被她阿玛抱着在宅子里溜达。前院的那些桂花是十分优秀的品种,花期从夏末一直延续到初冬,如今这个旁的树木开始落叶的季节,那些桂花依旧又开了一茬。只要靠近便是一股馥郁的花香。景君心心念念的照壁也被她仔细观赏过好几遍了。那是一副金青山水,能落在照壁上不惧风吹日晒,依旧熠熠生辉,可见工艺高超远非她所能想象。而这种高超的工艺不仅仅是被用在了照壁上,而且也出现在了前院各大建筑的屋檐下,让整片庙堂建筑呈现出金青色相辉映的宏伟之感。
不愧是受宠的皇子啊爹。
除了金色的前院外,皇子府的东侧还有一片竹林掩映的书房,在其中读书,颇有几分隐士的风范。景君格格被她阿玛抱去的时候,亲眼看见阿玛指着一处采光极好的小屋,跟她说:“等你长到六岁,这间屋子就给你启蒙读书用。你喜欢什么样的夫子?是博学点的,有文采些的,还是风趣的,阿玛都给你找来。”
景君格格心头闪过一连串的感叹号。她前世三岁就开始读声律启蒙了。她可以的,这辈子她可以七个月说话,一岁半启蒙,等什么六岁?信我啊,阿玛,我可以的!
“阿玛!要!要!”七个月的景君格格表达着自己的欢喜和急迫,只惹来了阿玛的哈哈大笑。“爷就知道爷的闺女会喜欢。当初建造的时候就给你留着了。”
没法把自己提前上学的心思表达清楚的小景君:……等着吧阿玛,这语言不通让你自说自话的日子,没剩多少了!
然而声带的发育是被时间所支配的,并不因为景君格格的意志而转移,所以她只能无奈地趴在阿玛怀里,眼看着那竹林间的书房渐行渐远。书房北面有一处植物园,奇花异草遍地,还有一只小白熊和一只老鹰。都是很通灵性的样子。每次她阿玛进入植物园的范围,便会主动钻出来或者飞出来迎接,温顺得仿佛代代家养驯化的宠物狗。
不过景君自个儿是不敢去摸它们的,它们也不会靠近景君。有一次小白熊想凑过来嗅她,还被她阿玛给凶了。“她疫苗还没接种完全呢。”小白熊就“嗷呜嗷呜”地叫起来,好像在控诉什么似的。
八贝勒就跟闺女讲小白熊的黑历史:“这白熊的母亲是北边俄罗斯国送给你皇玛法的。原本只准备送一只大熊,不知怎么让这只小的混了进来。你阿玛第一个发现的它,便归了咱们家。一天天好吃懒做,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见长个儿。不知道是白熊本身就幼年期长,还是它太懒了才会这样。”
小白熊:“嗷呜嗷呜。”
景君:“噗。”吐出一个泡泡。
童年的时光总是快乐的。小景君并不知道,就在刚刚过去的九月,左都御史换了人,而那个拿她名字说事的张御史,被她爹给整治了,考评得了“劣”。这并不是一次单纯的打击报复,而是试探。当八贝勒发现安王府吃下了这个闷亏,并没有弹劾他一些新的东西后,就让人扎紧了自家的篱笆。
“今天休沐日,下帖子请于成龙来诊个平安脉。”
于成龙是康熙最为信任的老臣之一,从水利到转运粮草,到查抄贪污,再到京兆府尹位上,可以说是哪里缺人哪里出了篓子,就让他补哪里。也就是八爷力保他从河道总督位置上退下来,不然能不能活到今年都是个未知数呢,想要像如今这样精神矍铄就是在痴人说梦了。
不过于成龙六十四岁了,是要注意保养的年纪了,休沐日到作为旗主的八贝勒府上诊个脉喝一副药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没有八贝勒请,他十有八九也是会来的。但既然八贝勒专门让人递了话,显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了。
于成龙特意换了件不起眼的常服,从西侧枫叶亭的小门进入八爷府。枫叶亭里已经燃起了小火炉,上面“咕嘟咕嘟”地煎着养生茶。小小的景君格格裹着一件粉紫色的棉衣,脚上穿着同色系的棉布鞋,乖巧坐在八爷的膝头,正费力地学说话:
“茶。”
“杂!”
“是茶,不是杂。”
“杂!”
“再一个。”
“茶!”
“哎,对了,来来来,闺女,看这个。壶!”
“壶!”
“嗯,这个比较简单。那这个呢,还记得这个是什么吗?”
“杯!”
“哎呀,景君真聪明。”
“景君!”
“呦呦呦,可不得了,喊自己名字喊这么清楚。知道什么是景君吗?”
小丫头用手指点点自己。
八贝勒第一次养孩子,不知道这样的认知发展水平放在一个七个多月的孩子身上堪称神童。于成龙见了都惊讶:“给八爷请安,大格格真是聪慧非凡。”
见到于成龙,八爷也不逗孩子玩儿了。“于大人请坐。”
立马有训练有素的婢女给于成龙搬来方形的坐具,还不忘在他面前的杯子里加满养生茶。于成龙和八贝勒面对面坐在一张矮桌前,这样的坐姿在更古老的年代是比较常见的,发展到如今就成了仿古的雅趣了。尤其是习惯了高椅子的人们是不擅长跪坐的,所有有了方形的坐具,可以搁腿,也可以盘腿,都是舒服的高度。
于成龙喝了茶,又谢过一回,待八爷把完脉,问完病情,开完方子,又谢了一回。
景格格就乖乖做阿玛膝上,全程没有说话。她已经习惯了爹爹文武双全又精通医术的人设了。皇子嘛,想学什么都是可以的。不过今天来的这个老爷爷,是他爹的下属吗?
景格格的耳朵竖起来了,就想知道她阿玛,除了是个事无巨细的好阿玛外,在外人跟前是一个什么样的顶头上司。
“于大人,数月之前,安王府想将其外甥安插进京兆府衙门,你可查了后续。此人如今去了哪里?”
于成龙连忙放下茶杯,认真组织语言道:“老臣年纪大了,但此事还是记得的。所谓安王府的外甥,乃是岳乐嫡福晋赫舍里氏所出郡主之子,姓纳喇氏,名叫玉昌。此人早年在御前当三等侍卫,然而皇上之前有意打压安王府的时候,他也受到了上官排挤,因此称病回家了。”
八贝勒皱了皱眉:“不是皇阿玛直接将他撸下来的,只是受不了一时委屈,就撂下官职回家去了?若是他想继续干下去,作为郡主之子,又有谁敢真的赶走他不成?”
于成龙笑了笑:“八爷明鉴,正如八爷所说。这纳喇·玉昌身为郡主之子,被养得有些娇气了。”
不过如今又是两三年过去,经过赋闲在家的苦闷,人应该也成熟不少。现在想出来找活干,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不过——“他要是真想谋个在京里的差事,亲戚一场,帮帮忙也就算了。怎么偏生非要往京兆府衙门里挤呢?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于大人没有让他钻了空子进来吧?”
于成龙连忙摆手:“有了八爷的提点,若还让宗室的势力进到京兆府衙门,那老臣这些年的官也就白当了。”
“没有进你的地盘就好。皇阿玛接下来要启程南巡,而安王府格外安静,若是有事,你可要当心。”
这话已经说得格外直接了,别说于成龙听懂了,就连八贝勒怀中的景格格也是一凛,把小身板挺得笔直。为难她一个还站不起来的小婴儿,要如此直起后背,可是相当吃力的。
于成龙目光闪了闪,轻轻压下声音:“八爷,纳喇·玉昌被臣这边的京兆府拒了之后,转投了京郊大营,不知道走了谁的门路。”
“他们家可真是胆大妄为!这是要干什么?造反吗?”
于成龙:“未必就是造反,但就如八爷所说,皇上马上要离京,而安插了人手进京郊大营的安王府又格外安静,恐怕是有变故。且臣最近巡查京中各家,还听闻一件事。赫舍里家交友走动很是频繁,曾经登门过安王府,然而双方仿佛是谈崩了,不欢而散。就是不知道是真的谈崩,还是做戏给外人看的了。”
事情怎么又牵扯到太子身上了?
八贝勒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总之,咱们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给看牢了,万一有变,必须得提防着京郊大营的人。还有九门提督,阿灵阿可不会跟太子走到一道。虽然爷不喜欢他,但是必要的时候,也得跟他通个气。万一京里乱起来,谁家都讨不了好去。”
于成龙沉重地点了点头。谁能想到呢,当清官当了一辈子,临到老了,还要卷进皇子们夺嫡的事情中去。
景君格格已经脑袋嗡嗡作响了。她本以为这辈子投了个好胎,皇帝爷爷器重她爹,她爹也很是疼爱自己。本以为是个咬着金汤匙出身的皇孙女,将来能混个郡主当的。怎么转眼就有人要造反了?
也许是感受到了闺女的紧张,八贝勒从方才阴谋论的气场一秒转换成傻爸爸模式。他摸着闺女毛茸茸的小脑袋,笑道:“皇阿玛对京郊大营的掌握非比寻常,不是随便安插个小年轻就能如何的。咱们不过是以防万一,大概率是虚惊一场。”
小景:“哦。”快速抱紧阿玛,祈祷自家平平安安的没有事。
第288章 二十二岁的冬天
北风起,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地迅猛。十月初一地时候就降下了第一场雪,此后断断续续地小雪就没有停歇过。而八贝勒府中那些被精心照料的紫竹的叶片上,也点缀了抖不尽的积雪,仿若一种透出灰色的惨白,连带着原本滋润得如玉一般得竹节,都染上了风霜之色。
八贝勒就背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这片雪景。下雪的日子,即便是白天,书房里也加了灯,昏黄的光晕摇摇晃晃,照着他身后的紫檀木大书架,上面堆满了书本和卷轴,连一件金玉器皿都没有。陶制的小药炉上“咕嘟咕嘟”炖着什么,弥漫的药香取代了贵族之家常见的熏香,与下垂的麻编挂画一起,形成一种古朴的意境。就仿佛是某个山间隐士的居所。
然而深处其中的人却无法当个真正的隐士。
八贝勒的脑海中不断重复着康熙临走前与他的秘密对话。
“儿臣不知安王府是何用意,但儿臣既然入正蓝旗分安王权柄,自然为父分忧,无论如何,儿臣都会盯紧他们家。”
康熙爷嘴里发出一声冷笑:“光盯着安王府有什么意思,难道朕死了,这皇位轮得到他们家吗?你不妨大胆点,盯得多点。”
他当时后背上全是冷汗,大脑飞快运转着该如何应答。若是直言要诛兄弟,下一秒老爷子就会觉得他包藏祸心了;但反过来保兄弟也不行啊,万一皇帝说“好哇,你为了兄弟连老父亲的安危都不顾了”,也是个“万死难辞其咎”。
他当时是怎么应对来着?哦对了,他发挥了二十年来临场表演的最佳水平,当场跪下来掉眼泪。“皇阿玛知儿臣,儿臣非决断之人。皇阿玛明朝秋毫,若……若皇阿玛有令,儿臣……便是赴汤蹈火,也会替皇阿玛达成……但……求皇阿玛怜悯,不要让儿臣主动去猜哥哥们的不是,实在诛心……”
说安王府包藏祸心可以,那已经隔了好几层的亲戚了,但要我在亲爹面前说亲哥哥坏话,那也显得太小人了。不孝不悌,非君子所为。
他应该是过关了,因为皇帝留了一道调兵的密旨给他。若是京中异动,可以动用正白旗的两千兵马封锁宫门保卫宫中女眷。这时候八贝勒就庆幸妹妹八公主还没出嫁,能够在他自己的保护之下,而不是像刚刚下嫁的六公主一样要住宫外的公主府。
不是不能邀请六公主回门小住,但就怕走漏了风声。好在六公主作为小透明,上没有哥哥下没有弟弟,无论是哪个都没理由去为难她。城中应该就这一个公主。
另外需要挂念的亲戚,就只有卫舅舅一家和福晋的娘家董鄂府了。这两家武德都挺充沛的,第一时间分人保护,倒也不必太过担忧。这就是亲戚少的好处了。
八贝勒眯了眯眼,康熙既然分了上三旗的亲兵给他,那就是老爷子对于有人要在他南巡期间搞事情有相当的把握。不说几率是八、九成吧,也是一半一半。
两千人马,虽然是上三旗的人,不是他能撬动的墙角,但也充分表现出信任了。这是看准了他在乎宫里母妃和弟弟妹妹的安危,也是认定了他不是会借机以其他妃嫔为质,算是相信他的好品格。至于京中其他人:京兆尹、五城兵马司,乃至其他兄弟有没有在康熙爷那儿领到旁的职责,是关城门、保护谁、捉拿谁、查抄谁家,康熙并没有明着告诉八贝勒。
不过大致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他要做的工作是宫禁的安危,而老爷子启程前将领侍卫内大臣一职临时交给了满丕。满丕是他的门下,可以说宫里这一块归他管,应该是很明确的了。
而宫外城里,看五城兵马司的阿灵阿没跟着出去,显然是绕不开这位的。再多的,八贝勒倾向于不会有。这种需要快速反应的事情,合作的部门多了,反而会因为配合上的延时而出状况。他试探了于成龙几回,情况与他所想大差不差,应该是没有被安排什么任务的。也是,若要京兆府抓人抄家,也得是平乱之后的事情了。而平乱之后,这般大案也有刑部大理寺来管,轮不到京兆府。
雪好像又变大了一些,纷纷扬扬的,像白色的羽毛。
这样的天气,皇阿玛还坚持要南巡看河工。河道都快结冰了,看个鬼的河工。这么明显的钓鱼,某些人不会真的要动手吧,不会吧不会吧?
真要是动起手来,南巡的队伍才是步步杀机啊。
也不知道老四和老十三能不能看懂他的暗示。
显然背着手一派从容姿态的八爷,内心并不像他脸上那么镇定。就在他思绪万千的时候,屋顶黑暗中落下一人,轻巧地跪在一旁,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赫然一名穿得灰扑扑的暗卫。
然而八贝勒却是微微偏过了视线,显然暗卫高超的隐匿功夫并没有避过他的耳目。
“主子,正白旗两位大人回话,人手已经召集完毕,就看您的意思了。”
八贝勒不慌不忙地摆摆手,嘴角露出一个舒缓地笑容,轻声道:“京里风平浪静的,突然调集人马,咱们先将人吓一跳。皇阿玛带人马离京,刚好西苑和景山都空了下来。我已经跟内务府打过招呼了,今年天寒,趁机将这两处的营房休整一下,盘些火炕,好让将士过冬。让两位大人的人手一半以工匠名义进入西苑,一半以为工匠运送土木后勤的商贩的名义进入。化整为零,三日内转移完就成。但他们的兵器铠甲都要送进去,不拘用什么法子,保密第一。”
西苑和景山都紧邻着紫禁城,先将人马藏在这里。如果事事太平,他们就真是来修营房盘火炕的。如果有变故,抄起家伙出门就行。
暗卫点头:“主子放心,我们都盯着他们呢,保管不叫人怀疑。”
就像来时一样,这名暗卫一个闪身,就消失在房梁间的黑暗中。
八贝勒望了眼窗外依旧没有变小的雪,有些发愁地叹了口气。这实在不是个做工的好天气,哪怕这些个上三旗的八旗兵很精锐,也保不齐会有人生病。然而对于上三旗的兵丁的调动太要紧了,在他真的把康熙爷的密旨拿出来之前,还真不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
朝中局势诡谲,而据小系统所说,真正凶险地夺嫡这才刚刚开始,前面的路还很长。不管是出于什么目标,现在这个阶段都需要低调。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想从书架上挑一本书来读。然而目光扫了一圈,实在提不起看任何一本书的念头。
恰在此时,八贝勒听见了七个月大的小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其中一个“阿玛”的发音格外清晰。府中管理森严,别说奶妈不敢,即便奶妈敢,也会被后院的门禁给拦下。如今能带着景君来书房区的,必是云雯无疑了。
八贝勒连忙起身,几步跨出书房大门,冲进雪地里,扶住了云雯的手臂。好在他家福晋是个实在人,雪天路滑没有穿花盆底,不过平底的靴子显得她比平日要娇小两分,雪肤红唇格外亮眼。而小小的景君就抱着云雯的脖子,一边不安分地往他这边瞧。
“阿玛!”小丫头格外清晰地喊出这一声,看上去格外快活。
八贝勒将闺女从妻子的怀中接过来,拍拍她厚实的小屁股。“怎么不让奶娘抱?就累着你额娘。嗯?”
景君嘻嘻笑着不说话,就贴着她阿玛的脖子,假装自己是一件大围脖。
“这时候倒又装起乖来了。”八贝勒没辙,让人在书房的暖隔里烧起火炕。他对自己要求严格,在书房读书的时候有两个小药炉子取暖就够了,但要招待小丫头,还是得烧炕。毕竟孩子还不过七个月大,不能因为她比旁人早慧就挨冻不是?
火炕暖起来还要一段时间,八贝勒就取了一大块厚实羊绒毯子,将女儿紧紧裹着。
“这块毯子还是俄国使臣的贡品吧?”云雯伸手将小丫头的两只鞋子摘了,“她方才扶着床沿在地上踩了几脚,可别弄脏了。”
八贝勒抱着女儿坐炕上,笑道:“保暖的东西罢了,脏了洗洗就行,皇阿玛也不会计较他孙女的脚印儿的。”
夫妻俩都上了炕,让人上了些冒热气的汤羹糖水。感受着身下的温度上来了,就将下人挥退。
云雯捂着心口道:“好的时候自然是千好万好……这些年,雷霆雨露,风云变幻,见得还少吗?”
八贝勒轻轻晃着他家大丫头,不说话。
云雯只能将话说得更明白些:“爷过两天可是要出门?我见爷把早些年御赐的护心镜起出来了。”这块护心镜是装在内甲上用的,隐秘性和实用性都极佳,上一次投入实战还是在随征葛尔丹的时候。
妻子太过聪慧,八贝勒一开始就没想着要瞒她。“皇阿玛明察秋毫,一切都在他老人家的计算之内,你不必担忧。眼下不过是防着有些人狗急跳墙罢了。我正想跟你说,过几天是你祖母生日,接了老人家过来小住几天。”
云雯松了一口气:“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四嫂跟咱们是邻居,也不知道四哥有没有安排。不如就祖母生日给她下个帖子,若是四哥有安排,她自会拒绝。”
她这么说,八贝勒就有些诧异了。“你什么时候跟四嫂这么要好了?”
云雯叹了口气,道:“四嫂是个有心人。自打上回爷看顾了四哥的伤,就一直照顾我。育儿、管家毫无保留,尤其是最近,越发恳切,我差点以为四哥做了什么对不起爷的事儿了。”
还能有什么事情,只怕是温宪灵堂上那几句冷话还是没能逃过四福晋的耳目罢了。
“四嫂又何必如此,当日四哥心情不好,也是冲着……”他指指天,接道,“不是冲着咱们。”
康熙爷也是有意思得很,明明温宪是即荣宪之后他最喜欢的女儿,温宪突发疾病去了的时候也是难过得吃不下饭。然而大臣一劝“皇帝不要悲伤”,老爷子就硬起嘴巴来说什么“公主出嫁之女,朕才没有悲伤,朕是担心太后悲伤”。好像在他的世界观里,替女儿悲伤是什么有损大丈夫威风的事情。
八贝勒非常不理解,往前追有为君主,唐太宗为小女儿晋阳公主的夭折悲痛万分,也是有典故的,怎么到了清朝就成这个样子了呢?堂堂天家,宠闺女还要藏着掖着?八贝勒不理解,八贝勒决定将自己宠闺女这件事高调到人人皆知的地步。
他一定会好好教导景君,谁说宠出来的皇家女就一定骄横跋扈了?
心里再次下定了决心,八贝勒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女儿。小丫头已经很困了,但依旧坚持睁着眼。“睡吧。”八贝勒用手掌盖住了她的眼睛,“咱们府上的实力,一千以下的兵力是攻不破的。”
他没有说一句宽泛的“阿玛会保护你的”之类的哄小孩子的话,而是像对待成年人一样,将事实摆在跟前。景君觉得阿玛这点特别好,因为她掐指估量一下,城中这么多皇子权贵,她阿玛又不是最树敌的那个,应该是不会有一千人来围攻自家府邸的,难怪额娘还想着帮助隔壁四婶,这是“达则兼济天下”啊。
心中大石放下后,小丫头就抵挡不住身体本能的困意,向黑沉的梦乡沉去。睡着前隐约听到他阿玛说:
“真有闪失……书房最后一间……阵法……”
阵法是什么东西?是她景格格听错了,还是词汇又不够用了?小丫头还没想明白,就彻底睡了过去。
第289章 二十二岁的冬天
政变这件事情,看上去好像很复杂,但真做起来,也就是在瞬息之间罢了。
距离圣驾离京不过半个月,大队人马在北方的冬天里前行,行到山东的时候,沿路所经的河流,已经有了碎冰,不过是还没冻结实罢了。天上飘着小雪,雪粒子还有变成雪片子的趋势。
今年也是奇了怪了,这样冷的冬天出来南巡,本就是枯水期,看不出河工的极限承载力。另一方面,上回南巡挺奢侈的帝王,这次又崇尚起节俭来。不光是拒绝了沿路官员百姓的招待,就连沿路军队的护送都拒绝了。据老爷子自己的话说:“北方心腹之地,若尚且提防歹人,则大清无平安寸土。”
总之,因为人手不足,这趟出巡,四贝勒和十三阿哥还是挺吃苦头的。比如他们眼下住在德州的驿站,炭盆就没给足。冷气丝丝地从门缝和窗缝处钻进来,晚上没有两三个汤婆子竟是没法好好安歇的。
十三阿哥很感慨:“从前说民生多艰,只在想象之中,如今才察觉到百姓的辛苦。这还是完好的建成没几年的青瓦砖房,也不知道那些住茅草房的穷人,该如何过冬。”
跟十三阿哥住同一个屋的四大爷,正在拆京城的来信。很多信其实是他们出发没多久就从京中寄出的,一路跟在南巡队伍的屁股后头,到了德州驿站才追上。不是快马加鞭,自然是些寻常家信:有福晋寄出来的冬衣,也有小弘晖稚嫩的大字。
四大爷看得眉梢眼角都是温柔,然后下一封信就让他愣了愣。飘逸又不失风骨的绝佳书法,只有兄弟中的那个人才写得出来。连皇阿玛见了都只有赞叹的份儿。他年少时也偷偷模仿过,但却无论如何抓不住其中的精气神。
明明外壳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写的“雍贝勒亲启”,没想到里面是老八的信。
四大爷皱起了眉,八贝勒是个有些随性的性子,有感而发的时候给你写信浩浩荡荡推心置腹,日子平平无奇的时候几个月没有私下往来都是常见的。如今老八热衷于教女儿说话,听说教得还挺好,四大爷可不觉得此时的八贝勒会给他写信说些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
那种家长里短的请安折子,日日有五贝勒往外头寄的。
心里有了这么点奇怪的预设,四大爷特意多点了一盏灯,仔仔细细地将八贝勒的来信读了一遍。信不长,开头说了六公主回门的事情,如今皇上不在京中,太后又失了承欢膝下的五公主,于是经常叫六公主进宫,往往一住就是两三天。再就是七公主的嫁妆上缺了些云锦,虽然这涉及到内务府贪墨,只能等老爷子回来处置,但毕竟四阿哥是亲哥哥嘛,若是南下途中遇见那种孔雀翎的红色料子,可以带一些回来。
四大爷点头,虽然作为皇子他的府中也不缺云锦,但孔雀翎金线织的红色料子,专门做嫁衣的,即便在权贵中间也是稀罕物。
如果说到这里为止还能用八弟操心妹妹胜过其他兄弟来解释,那么下面的家长里短就显得有些没话找话了。“四嫂和弘晖侄儿都平安,四哥勿念;宫里十公主和十三弟的院子也无事,请十三弟勿念。”
四大爷敛下眼皮,目光晦暗不明。犹豫许久,到底将这封信转给十三阿哥看。
马上就要结婚的十三阿哥依旧是一副爽朗的少年模样,从四大爷手里接过信件,就“咦”了一声。“八哥的信?可是京里出了事?”这次出来的只有太子、四贝勒、十三阿哥三个,而留京处理国事的自然以大阿哥为首。八贝勒号称“公允”,虽有意与直郡王避嫌,但在京城的人望其实不低。
因此十三阿哥拿到八贝勒信件的第一反应,就是留在京里的老大要搞事情了。
然而等十三阿哥胤祥将来自八哥的信从头到脚读完,眉头也跟着深深地皱了起来。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其中的反常他也看出来了。简单概括一下,就是八贝勒问候了一下他们各自留京的女眷孩子。君子可不会平白无故问候人家属,往常八贝勒也没干过这样的事儿。哦,当然公主除外。
四大爷拉住十三阿哥的胳膊,让他凑近自己,声音轻得如同蚊子。“你觉得,是老八要帮老大起事,用家眷威胁你我;还是,有人要用家眷威胁你我,被老八保了下来?”
四贝勒和十三阿哥的目光都同时闪烁了起来,在仅有的几盏灯光的照映下,显现出皇家特有的森严恐怖来。身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多疑的血缘会被无限激发出来。
如果是前者,说明要造反的是老大;如果是后者,说明要造反的是太子。无论哪种情况,对于随驾在帝王身边的他们来说都非常危险,必须快速判断准形式。
而做出判断二选一,也没有花费两人多少时间。
“八哥不是这样的人。”十三阿哥慢慢开口,目光直视着四贝勒的目光,“便是为了他自己,也轻易不动妇孺;何况为了老大。”
四贝勒松开了十三阿哥的手。那就是太子了。他们两人都没将这句话说出来。
其实仔细想想也是这样的,这次随行的侍卫是两黄旗为主,虽然是皇帝的自留地,但赫舍里家作为早年的保皇党,就是从正黄旗出来的,太子在其中的根基也是各旗中最深的。且除了随行的侍卫有可能被买通外,还不知道太子一派留了什么杀手锏。
两人都没了睡觉的心思,吩咐随行的自己人严加看守。一直到三更,才和衣钻进了被窝,枕头下都压了匕首。天地良心,四大爷随征葛尔丹的时候都没有在枕头下压过匕首。
变故第二天就来了。从皇太子处给两个弟弟送了银丝炭过来。四大爷当即就觉得头大。银丝炭只是平日里府上的常规供给,他用了很多年了,然而如今出行在外,什么物资都紧巴巴的。太子一送就是两大箩筐,说好听点是哥哥的好意,但他们若是收下了,太子那边就不够用了啊。
如今可不是几年前了,太子跟康熙爷同吃同住,炭火可以蹭皇帝老爹的,如今太子可是单独居住的。
这东西从道理上可不能收,得退回到太子那边。但这有来有回的,其中说些什么话,可就引得外面人遐想了。
两位皇子阿哥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是苦笑,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太子想要把他们两个拉下水。现在是进退两难啊!若是过去见了太子,直接拒绝,没准太子政变先把他们两个绊脚石给斩了;但要是虚与委蛇,万一太子不成,皇阿玛那边如何交代呢?
这两筐炭火不是炭火,是催命的魔鬼。
小十三再聪明,手都有些微微颤抖;而四大爷后背上都是冷汗。两人就站在庭院里看着那两筐炭好一会儿,跟两尊石雕似的。想要商量点什么吧,周围还有下人在呢,这样就更可疑了。其中不少皇帝老爹的人呢。
最后,十三阿哥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去还给太子吧。四哥身份贵重,怎么好让四哥跑腿?”四哥你手里是有佐领和兵权的,你不能动。
四大爷一把抓住十三阿哥的肩膀:“胡说什么,跟四哥都生分了?这种得罪人的事儿哪有让弟弟出面的道理。”
但别看十三阿哥年纪轻轻,身子骨却比四大爷要健朗得多。几下就从四大爷手中挣脱,拎起两筐炭火就往外跑。四贝勒跟了几步没跟上,到底没有继续追。他垂下头,努力克制住涌出来的泪水。
其实从理性的决策上来说,光头阿哥的小十三确实比他更适合去跟太子交涉,装傻就行了。而他老四跟着太子的时间长,装傻都装不了。而且从另一方面来说,没有成家又死了额娘的十三阿哥,相比拖家带口的四大爷,更不容易受太子威胁。
然而理性是一回事,感性就是另一回事了。让刚刚成年的弟弟替自己去探虎穴龙潭,这份情谊该如何报答呢?更糟糕的是,最近这两年十三阿哥在康熙爷跟前得宠,他不是心里没有半分芥蒂的。如今跟十三爷的反应一比,更加显得他这个当哥哥的有些小人了。
北风吹过庭院,完美吹干了四贝勒眼眶里的泪水。天上好像又要开始下雪了。
至于已经买了“四哥股”的十三爷,确实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无私。这回替四哥去见太子,要保四哥当然是最重要的一方面原因。而另一方面的原因,就是十三爷想在这波涛汹涌的局面下把船只朝着对己方有利的方向推。
太子和直郡王相争,最后两者都垮台,这才是十三最想看到的结果。毕竟在聪慧少年的眼中,这两位都不是明主。一个个只盯着贵族间权力划分那点子事儿,丝毫不管底下百姓死活,就是如今的大爷和二爷。若是这两位没了,圣心应该落在三哥、四哥、八哥这几个身上。
小十三在康熙爷身边这么些年,早看出来三哥就是家长宠爱的幼子型人物,但说成为继承人,是不够格的。八哥行事有些出格,四哥脾气比较冷,算是都有些小毛病,但换他在康熙爷那个位置上,没了前头这两个,从治国才能上来说,便只能选老四或者老八。而若是再加上长幼有序和后继有人的角度看,大概率是老四。
但这一切谋划的前提,是老爷子要安安稳稳地呆在帝位上,直到太子和直郡王两败俱伤。
太子这次谋划,必须失败!
一旦太子登基,即便是直郡王起兵反抗,也难以抵挡正统的力量。要知道,朝中的大学士一半以上都随驾其中,只要把这些人拿下,太子在文坛上的声名是不用忧心的。
心中种种思量,小十三踏进了太子的院落。
他露出一张无辜的少年脸,仿佛对于水面底下的阴谋一无所知。“太子殿下这里也不比我那个屋子暖和啊,你们都怎么伺候的,还不快添三个火盆来?”
看到来的是小十三,太子脸上露出微微惊讶的表情。十三阿哥看了半天,没有从其中看出失望的神色。一时不由得感慨,太子人前的功夫,是越来越好了。
不过就戴假面具这件事来说,他小十三也不差的。于是,十三阿哥胤祥踢了一脚门口的小太监。“愣着干嘛?还不快去。”
小太监显然不是知情人,唯唯诺诺地跑了。该是添火盆去了。
十三阿哥于是拱拱手,跟太子爷打了个千。起身后才笑道:“太子殿下厚爱,本来不该推迟的。但好巧弟弟对各处的炭火供应有了解,太子殿下匀了这些给我们,自个儿就不够用了。太子是储君,千万保重身体,这些银丝炭让太子殿下添两个火盆才是要紧的,弟弟们实在不敢受。”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入屋内,分宾主坐了。老十三敏锐地发现,四周伺候的都是太子亲信,没有一张生面孔。按道理来说,在外头下榻,应该有当地的仆人来帮忙才是,或者是皇帝那边分人手过来。他和四哥都是如此,像太子这样赤裸裸屋里都是自己人的,实在是一桩罕见事情。
不过十三阿哥就当没注意到,继续跟太子推拒炭火的事情。
太子是个不善于跟人客套的,或者说他储君地位没必要跟底下的小弟弟客套。只见这位尊贵的二爷往椅背上一靠,淡淡地道:“你嫌多,那就少拿一些。孤送出去的东西,还没有被退回来过。果然如今孤是失宠了,也罢,你要嫌多,就少拿一点。一点不拿,难道是不想接受二哥的好意吗?”
十三阿哥目光转了转,笑道:“是这个道理。太子殿下垂爱,我们稍微拿点,也是感念太子殿下的。”
太子这才笑了,让人给十三阿哥上茶。
太子这里的茶依旧是好茶,今年新贡的庐山云雾。十三阿哥夸了一阵,眼见着太子开始画大饼。
“以十三弟的聪慧,将来的国之栋梁。别说郡王,亲王也是封得的。”
这话就说得已经有些过了,就差直说将来等他登基了,给老十三封亲王了。但十三阿哥听在耳中,不由得更加看轻了太子爷几分。他自己在康熙跟前侍奉,表现的是个圆滑讨巧的人设,从这个人设出发,少年意气是喜欢夸奖的,但是脱下这层面具,他更加欣赏四哥和八哥这样务实的人。一个寸功未立的毛头小子当亲王,那岂不是兄弟们人人都能当亲王了?真当封爵位不用钱啊。国库霍霍起来不心疼的啊。
在十三阿哥自己的心里,他努力些干点实绩出来,咽气时封个郡王是目标。
上来就亲王,闹呢?要不,是太子诓骗他的,根本没准备实现;要不,就是这个储君已经失了智了。
不过他是要给太子挖坑的,自然不好表现出已经识破了他的大饼的样子,于是顺着鱼饵往上咬,一副震惊加期盼的小模样。“大哥才是郡王,其他哥哥都是贝勒,我……这没有点功劳是不能的吧……”说到这里,少年眼前一亮,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就朝太子看过来,“难道太子哥哥要指教我?”
从“太子殿下”到“太子哥哥”,完美表现出了情绪得转变。
果然太子爷舒缓了眉宇,道:“这次索相没有随驾,很是郁郁,甚至连乞骸骨的折子都准备好了。孤不忍心索相和皇阿玛君臣一场,为了一个奴才闹到如此地步,便想求皇阿玛宽宥他,十三弟简在帝心,若是皇阿玛问起,美言两句便是。调和君臣矛盾,全了老臣最后的体面,哥哥谢你。”说到最后的时候,他还真情实感地抹了一把眼泪。
其实太子知道,索额图跟康熙关系越来越僵,险些晚节不保,是为了自己争权夺利的缘故。人心都是肉长的,索额图不离不弃的这些年,到底换来了太子的感情。
十三阿哥就等着他开口呢,当即就说:“举手之劳罢了,弟弟也尊敬索相这样的老臣,陪着皇阿玛历经鳌拜、三藩、琉球、准噶尔,一路走来,皇阿玛本来就心有挂念,说几句好话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太子闻言一愣:“在十三弟看来,皇阿玛还是顾念着索相的吗?”
十三阿哥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太子哥哥太亲近索相了,所以皇阿玛不在您跟前说。我受皇阿玛教导的时候,经常听皇阿玛在往事上提到索相呢,言语间很是怀念……其实……”
少年胤祥说到这里,顿住了,左右张望一下。
太子立马会意,将下人挥退。
十三阿哥这才压低了声音:“这几天不是老大每日汇报京中朝政吗?我亲口听皇阿玛说,将秋闱事交给老三,将宫禁兵马移交阿灵阿。还说,说,‘老大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是没个章法……’后头没听见,但太子哥哥你听,这皇阿玛对老大,是不是有不满意?”
听到老对头倒霉,太子脸上露出喜色:“皇阿玛真这么说?”
“可不是,弟弟觉得,往后还是得靠太子二哥。您是正统,又年轻,何必像索相这种年纪大的这么着急。皇阿玛也没有喜欢大哥到……那种地步。”
太子思量着,一会儿想着康熙爷这一年来的不信任,一会儿又觉得老大也没那么能干。他心里天人交战,久久拿不定主意。要是十三阿哥说康熙在背后如何如何关爱他,他恐怕一下子就识破了十三阿哥的谎言,毕竟以太子从小受到的宠爱来说,如今的事实就是圣宠衰减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事情。没必要说些场面上的好话。
但要说康熙对老大的能力不满意,那太子是肯定相信的。老大就是个武夫,就他那点理政能力,全靠明珠留给他的幕僚撑着呢。没看到从惠妃到纳兰性德,都没觉得老大是能登宝座的那块料。
“二哥,二哥,太子殿下。”
太子猛然从思绪中回神,看到十三阿哥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太子爷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好一会儿沉浸在思考中,没理这个弟弟了。
“十三弟,今儿的消息,太子二哥谢你。”他起身行了个礼。
十三阿哥连忙跪下,表示自己不敢接受。“弟弟还要靠太子二哥指点呢。”他眼睛亮亮地说。
第290章 二十二岁的冬天
小十三聪明的脑瓜,在人心算计上很有天分。
自打太子插手西藏军务,被康熙爷弄死了舅舅之后,他就从极端的自信彻底转向了自我怀疑。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中,一步步地与康熙爷越走越疏远。皇帝地心理已经转变,那么裂缝就只能扩大。十三阿哥并没有打算用一番话让太子变回从前那个孝顺儿子模板储君的太子,他还没有这样的魔力。但是能够让太子看见一丝希望,就能大大降低他武力政变的可能性。
他们家这位二爷,可从来不是一个在大事上有决断的人。
而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他表面上投靠太子,真到了兵戎相见的时候,还能保住四哥。
小十三拎着两块银丝炭,一脸严肃地回到他和四大爷拼住的院子。“四哥,没全推拒掉。我又拿了两块回来。”他垂头丧气地说。
四大爷也叹了口气,摸摸小十三地脑袋。“我就说我去吧。算了算了,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全了礼数了。”最重要的是十三阿哥的出面已经把未来的风险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但一个光头阿哥能做什么呢?只要太子没有逼着十三阿哥给康熙下毒,他跟太子正常交际,是不太可能引来帝王的猜忌的。
“这次是十三弟帮了哥哥大忙了。”他再次叹息,“但只怕太子在我这边不会罢休。”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就有太子的人来请,说是让四贝勒去喝酒。四大爷关紧房门,让人说自己身上不舒服,刚吃了药不好饮酒,同时也劝了太子不要喝酒。为了这出戏,他还连夜叫了太医,费尽心思把太医糊弄过去。
就在四大爷预备着太子继续找他麻烦的时候,第二天一早起来,外头就传来消息,说是太子病了。
四大爷还有些懵逼。谁病了?不是我在装病吗?怎么又传太子病了呢?
等十三阿哥跑出去一趟又跑回来,确认了太子生病的消息。四大爷也顾不上装病了,披上衣服跟着出门。果然,圣驾已经摆到了太子的院落,里头挤挤挨挨都是人,将白雪都踩成了黑乎乎的泥泞。古怪的是,太子的房门紧锁,只有皇帝身边的陈太医进出。
四大爷白着脸,跟十三阿哥一起站在角落里。他脸色惨白根本不需要装,事出反常必有妖,恐怕老八在信中暗示的大事,已经发生了。一想到这里,二十五岁的四大爷就觉得脚下发飘,不知道比自己年长的父亲和哥哥在里头上演着怎么样的斗法。
“吱呀”一声门开了,四大爷心口狂跳,直说宣判来了。从门里出来的是一身明黄色的皇帝,脸上的表情严肃,但这种严肃也很符合为嫡子操心的父亲形象。
“太子受了风寒,该卧床静养。”帝王沉声说,“都别挤在这里了。特别亲近的人,递了帖子,让太医排时间去探望。一窝蜂的,惊扰了太子养病你们担得起吗?”
方才还吵吵嚷嚷的院中众人立马就成了鹌鹑。什么叫“跟太子特别亲近的人”,皇帝这话说出来,除了板上钉钉的太子门人,还有谁能去探病啊?
于是方才还热热闹闹的院子,一下子就跟着康熙走了大半的人。剩下的也就跟守在门口的小太监说两句场面话,也纷纷离去。徒留下院中被踩成脏污的雪水,昭告着方才来此的人有多少。
四大爷还在装病,不想撞太子跟前去。鬼知道这位爷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于是他是跟小太监说场面话的人群中间的一员。为了立稳生病的人设,说话的时候还要咳两下,最后发出一阵连续的咳嗽,被十三阿哥搀着走了。
这天夜里,两人还是枕着匕首睡觉的,他们直觉太子病得蹊跷,明明前一天还活蹦乱跳地给弟弟画大饼呢,这就病得起不来身了?就是不知道是太子装病,还是皇帝逼着太子生病的。
无论那一条都让人细思恐极。
果然第二天奇怪的事态进一步发展。康熙爷下令队伍继续南巡,不过分出一部分兵马在德州守卫生病的太子。同时,一封让京里京外都匪夷所思的诏书传了出来:令索额图到德州为皇太子侍疾。
好家伙,生病了不召太医,召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
离开德州继续南下的队伍暗潮汹涌,除了某些真以为太子生病的傻白甜外,大家伙的眼神交会时,都闪耀着阴谋论和八卦的光辉。如今私底下最流行的说法,是太子长久没见索相,得了心病,而皇帝到底是疼儿子的,一番争执后妥协了,解除了对索额图的隐形软禁。
但很多人觉得太子爷这么做实在不明智,显然万岁爷对太子亲近索额图是不满意的。不过也不乏有人觉得太子爷重情重义的。
虽然私底下有着种种猜测,但大家可不敢说出来去触帝王的眉头,只能老老实实地陪皇帝看飘满冰渣子的河道,好在随着他们往南前进,气温好像稍微暖和了一丢丢。不然河道冻结实了,连表面上的戏都唱不下去。
四大爷也不敢装病了,皇帝问起来的时候,只说有点咳嗽,已经好了。生怕康熙把他扔回德州去跟太子作伴,那可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而就在随驾众人忐忑之时,太子位于德州的那间院落里,正在发生着一场可能影响王朝命运的谈话。
“殿下,请您下定决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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