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二十二岁的冬天


    “殿下,请您下定决心吧!”


    索额图的这声“殿下”,与其说是谏言,不如说是哀求。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小小的德州驿站的房间地面并不平整,石块凹凸不平砸得他额头上瞬间起了乌青,连带着头顶稀疏的白色碎发都颤颤巍巍。


    “三千甲士我占其半,已是千载难逢之机。只等太子一声令下,便可成事。”


    这是要直接在南巡队伍中发动叛乱,拿下皇帝的意思。


    太子坐在床榻上,两脚岔开着着地,脚上一双黑色的龙纹靴。他一身杏黄色的常服,眉头紧锁,声音也很是低沉:“皇阿玛是不是已经察觉了什么?真的会像索相说的那么顺利吗?”


    索额图急得膝行上前,就差抱着太子的大腿痛哭了。“正是他察觉了什么,下次还想聚集这么多人,有这样的机会,就再也不可能了呀!”


    太子微不可察地往远离索额图的方向动了动腿,这个表示拒绝和嫌弃的身体动作让索额图最后也没有扑上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当然,太子殿下接下来说的话更是让索额图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所以索相其实并没有什么把握是吗?”


    索额图浑身都像是进了冰窟窿一样,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睁着浑浊的老眼表忠心:“臣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殿下,这些人手是臣多年心血,都是为了殿下啊!”他压着声音,但却仿佛嘶吼,字字泣血。


    “孤知道都是为了孤。”太子垂下眼,手指不停地抠着一串佛珠。这串佛珠是孝庄太皇太后的遗物,然而太子平日里不怎么信佛,因此一直压箱底当护身符。这两天实在心神不宁,才起出来抚弄。然而,死物到底是死物,并不能像活着的曾祖母一样告诉他哪一条路才是正确的。


    放弃了这次机会,那他就真的沦落到“康熙为刀俎,己身为鱼肉”的地步了;但若是奋起一搏,太子对于战胜皇阿玛,也没有多少信心啊。


    他心里会对一些事件抱有隐秘的狂热的期望,比如皇阿玛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不可战胜,兵变会无比顺利地成功;再比如皇阿玛还是属意自己继承皇位的,并不需要他做什么多余的事情,就如老十三所说。咦,这么比较起来,好像后者的可能性远远高于前者啊。


    太子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储位日渐不稳,只是对未知的烈火焚身的恐惧,压倒了对温水煮青蛙的现状的不满。


    “孤知道都是为了孤。”太子的声音恢复了往日里的平静和威严,“然孤问你,事情你有几成把握?有七成,孤就跟你干了。能早一日摆脱这窝囊日子,难道孤不想?但你有把握吗?索额图,孤不是傻子!”


    索额图仿佛被击了一击重锤,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一半。“这……”他不敢说出来起兵逼宫,还是逼一位大权在握的盛世君王,成功率能有个三成就不错了,哪里能有太子要求的七成成功率呢?有那个概率,他们早干嘛去了。


    “太子爷这要求……”索额图只觉得嘴里都是苦涩,光是开口就仿佛能牵扯出血的味道来。“太子到底是什么意思?不如明说,好让老臣明白。”有那一瞬间,索额图心里升起了挟太子逼宫的念头,反正外头的那些兵力都当他索额图是太子的代言人。


    太子沉默了好几秒,也许是感受到了房间中暗潮汹涌的氛围,再开口的时候就用上了亲情牌:“孤一直信任索相。孤没有额娘,从小,索相就是孤的娘家,索相不会害孤,是也不是?”


    索额图把方才那个念头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力感:“老臣身家性命都在太子,怎会害太子呢?”


    太子的嘴角就微微露出一点笑。


    其实大家都很清楚,太子还没走到绝路,太子还能再等,走到了绝路的是索额图。


    “那么索相不妨与孤交个底,德州起事,你有几成把握?京里又当如何?”太子口头上好像依旧没有放弃逼宫的计划,但熟悉太子的索额图知道,这位爷已经把自己给摘出来了,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听他讲故事,讲一出荒诞可笑螳臂当车的戏剧。


    索额图听着自己的嘴巴张张合合,尽力地劝说着眼前的太子。“殿下与臣是一体的,臣要动作,满朝上下难道还能认为殿下清清白白吗?”


    “索相是在威胁孤吗?孤费劲心思将索相捞出来,索相就是这么回报孤的?”


    谈话进入到了恩怨扯皮和责任推诿的阶段,仿佛永无止尽一般。外头的冬季好像是停滞了,雪时下时停,院子里的积雪起起伏伏,就是没有明显的增长。


    但是康熙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短短五日而已。五日后,圣驾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德州。而太子所住的小院,依旧是五天前的模样。


    索额图又一次劝说失败,一脸颓丧地跨出院门的时候,就见到扫干净积雪的地面上,沾满了金灿灿的銮仪卫。一身龙袍的康熙,带着大臣和两个儿子,就无声地出现在那里,仿佛神迹。


    索额图膝盖一软,就直直跪了下来:“臣索额图拜见万岁。”


    康熙脸上的表情似悲似喜。“太子的病如何了?”他问。


    “太子……还没好全……”索额图下意识想要挣扎一下,就被康熙接下来的话给打断了。


    “德州也不是个养病的地方,都五天了还没好,不如回京吧。”


    索额图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嘲讽。


    这一年十月的最后几天,康熙带着“生病”的太子返回京城,距离他们九月底启程,这趟稀里糊涂的南巡之旅,满打满算不到三十天。


    而一直警惕着京中动静的八贝勒,却是一直到把皇帝老爹迎回宫里,才将心里的压力卸下大半。当然不是完全放松,毕竟太子生病毓庆宫关门谢客还是挺诡异的。也不知道这桩可能发生的变故,是不是要拖到回京这几天发生呢。


    八贝勒辗转反侧两天没睡好觉,连带着睡在主屋暖阁里的景君格格都有些垂头丧气蔫蔫的,最后八爷还是被福晋给训了。“皇上回来了,怎么八爷反倒是不安起来了?是皇上离京期间八爷协理公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是门人犯了什么事儿吗?是谁用心不忠君了吗?”


    八贝勒:“都没有。”


    “都没有八爷又何必自扰?”


    行吧,福晋说得对。他也是没处使劲了,才折腾自己。有功夫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操练操练家丁,把自家府邸把控得更加严实一些。八贝勒于是又精神了起来,早饭比往日多吃了一屉小笼包,还抢了闺女两块奶饽饽。干完了“坏事”,就在景君格格不可置信的小眼神中,精神饱满地出了院门。


    “人呢,都叫起来。这两日集训。”


    家丁们心里发出一阵阵无声的哀嚎,就连隐藏在暗处的暗卫,都心尖颤了颤。糟糕,又要和八爷对打了(被八爷揍了)。


    对于江湖人来说,暗潮汹涌的宫廷阴谋远没有结结实实地拳拳到肉来得痛快。八爷在演武场上快乐地挥洒了两天汗水,就收到了宫里传召的消息。


    可算是来了。八贝勒飞快洗了个五分钟战斗澡,换上石青色皇子朝服,匆匆往紫禁城赶。


    康熙爷照样是在乾清宫召见了他,不过与往常不同的是,这次康熙爷没有给他上茶,且说话间显而易见有点速战速决的味道。


    “景山军营的火炕盘得不错,下面的人朕已经赏过了,也该轮到你了。”这是对老八没有兴师动众表达了赞扬。


    八贝勒连忙推辞:“儿臣呆在府里什么事儿都没干,不敢领皇阿玛的赏。”


    康熙摆摆手:“老八沉得住气,该赏你的还是赏你。别整那些虚话。”


    八贝勒抬眼看了看康熙爷漆黑的眼神,耳边响着小系统不停逼逼的唠叨声:“宿主你要当心,小心被抬起来跟太子作对,太早表现出对皇位有看法的人都没有好下场的!”他太难了。


    八贝勒实在不知道这位皇帝爹打得什么主意,他还没想好如何应对,就听下一道送命题过来了:“老八,若你在太子那个位置上,此次德州之行,你当如何?”


    这日子没法过了!江湖人在心里掀了桌子,就算是皇帝爹也不能逼人到这个地步吧!八爷生气了,八爷决定跟康熙摊牌:“皇阿玛,咱问题一个一个来,成不?首先,是皇阿玛的赏赐,儿臣想着,先把这些功劳攒着,景君丫头出嫁前,您能给我升个郡王,我好给闺女撑腰择婿。您老意向如何?”


    康熙都被这么直白的爵位讨要给弄懵了。


    “至于让儿臣设身处地太子那个位置……这要怎么设身处地呢?弄到如今这个局面左右都是错,早该约束着索额图他们,也就没有德州这一遭了。”


    康熙冷笑一声:“那若是已经到了德州这一步了呢?”


    八贝勒脸上也露出不好看了:“皇阿玛不要逼儿臣。”


    康熙:“就逼你了。说!给朕说实话,今日赦你无罪。”


    胤禩:“已经到了德州那一步,那就看我心里想不想当皇帝了。若是觉得跟底下人的情谊更重要,那就与他们一道,成也好败也罢,总归荣辱在一起,不负主仆情谊。但若是想当皇帝,还是要把赢不了的局忍下来,亲自拿了索额图献给皇阿玛,到底不落把柄,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项羽、刘邦的区别,没什么对错,单看心里想要什么了。”


    “那你想当皇帝吗?”


    “目前不想,所以儿臣不会让门人推我到德州那步。”


    康熙爷一下靠回椅背上,胸脯上下起伏着。


    八贝勒吓了一跳,连忙跑上去给他把脉,却被康熙一把挥开了。“你小子,好胆!”皇帝好像是缓过劲来了,指着八贝勒的鼻子道,不过上半身还是摊在椅背上。


    八贝勒悻悻退下,摸摸鼻子:“您说的,今天说什么都赦儿臣无罪,可要说话算话啊。”


    康熙:“老子都快被你气死了,还说话算话。”


    八贝勒:“那……您叫太医来给您看看身体,不要气出病来。”


    “滚滚滚。”


    “儿臣还等着您给儿臣升爵位呢……”


    “梁九功,还不把这不省心的小子撵出去?”


    等到八贝勒的脚步声远去不见,康熙还依旧靠在龙椅的椅背上,那金色的做工繁复的高大椅子,让他仿佛是一只在山洞阴影里打盹的巨兽。


    “好决断,数秒而已。”


    而有些人襁褓里的太子,却瞻前顾后,两头都想要,犹豫这么多年,王道、霸道,两条路都没有走成。


    第292章 二十三岁的开年


    八贝勒被禁足了。


    乾清宫传出的消息,让老八抄《孝经》百遍,每一遍字体都要不一样,什么时候抄好了,什么时候出来。


    按照四九城里捧高踩低的风气,八爷府是又要冷落一阵子了。然而,跟频频被裁撤、调动的索党比起来,八爷府这点子禁足完全不够看了。腊月里太子又出现在众人跟前,与康熙爷的回话交流也是在养生保健上,显得挺温情脉脉的,然而康熙爷对索党的打击却是没有停止。


    于是内外都噤若寒蝉起来。只觉得万岁爷真真深不可测,硬是把狂风暴雨变成了钝刀子割肉,“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1】,愣是把索党弄得七零八落痛苦不堪,还找不到反击的时机。


    八贝勒觉得禁足挺好的。跟皇帝老爹说了大逆不道的话,不罚自己才是要大难临头了。但他觉得说得畅快,惩罚也不重,多找几篇帖子的事情,还能正好读书习武修身养性。


    不过八贝勒不觉得有事儿,小操心景君格格可急坏了。她又不是真的小宝宝,还能不知道“禁足”是被皇帝爷爷给惩罚了,联系之前家中沉重的氛围、来往训练的家丁,吓得她以为爹爹卷入了什么谋逆大罪里,抱着八爷就一通表忠心。


    “阿玛,不哭。景君,一起。”小丫头鼻头红红的,自己忍不住就抽噎起来了。她就知道自己没这么命好,这不,刚落草还没满周岁呢,家里就出如此大祸,眼看着要家道中落了。


    八贝勒拿着千金一匹的烟罗做的帕子给闺女擦眼泪,完了又嫌弃丝绸不好用,换了细棉帕子。一边擦一边笑:“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小鬼大的,这是好事儿啊。多事之秋,咱们不往外头凑啊。”


    景君:“啊?”


    “哈哈哈。”八贝勒乐得不行。


    云雯叹气:“八爷胆子也太大了一些,怎么什么话都敢在皇阿玛跟前说?”


    八贝勒收了笑容,看屋子里没有其他人在,才小声道:“我虽然知道太子也不容易,煎熬着到了如今这局面,左右都是错……但有机会踩他一脚,我怎么都不想放过。被罚了就罚了,我心头畅快。”


    云雯吃了一惊:“爷什么时候跟太子结下的深仇大恨,妾身怎么不知道?”


    八贝勒垂下眼,戳了戳闺女已经愣住的胖脸蛋,戳得小丫头口水都从嘴里流了出来。


    景君一时都不知道是该震惊自己听到得秘辛,还是先维护自己小大人的形象了。


    “太久远了,远到我都以为自个儿忘记了。”八贝勒轻声自言自语,同时掐着手指,“十七,不,快十八年了……”


    景君到底没有从她阿玛嘴里听到当年的过结是什么。不过自家跟太子是敌对阵营这件事在她心里留下了烙印。她知道自家阿玛在皇子中排八,上头该有七个伯伯的,下头也有叔叔,就是不知道这些个皇子分别站的什么阵营。


    这个皇家可真是大家族啊,感觉斗起来会很惨烈的样子。她前世遇到的老冤种皇帝才三个儿子,不照样斗到一个都没活下来,最后便宜了远房那暴君小子。如今这皇子数量都翻了三倍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愁啊!小丫头托着下巴,叹气的同时喷出一口口水。


    可恶,到了牙床发痒长乳牙的时候了,口水哗哗的,憋都憋不住。


    日子就在小丫头的发愁和抗争中水一样过去了。眨眼就是过年。


    八贝勒很上道地在年关前奉上了自个儿的一百遍孝经,成功解封并携妻带子地出席了宫里的年夜饭,为康熙爷的粉饰太平添砖加瓦。今年除了老九和纳兰性德还没有从边关回来,外加几个出嫁的公主没在外,旁的亲戚来得挺整齐的。


    景君小丫头可算是把她眼中的夺嫡造反不安定因子们给认了一遍。


    首先出现在她眼中的是负责迎宾安排座次的五伯。五伯长得挺福相的,挺憨厚一张脸,跟她阿玛也是有说有笑。景君:难道是面善心黑?盯~


    其次是早早入席抱着个暖炉,且位置就在她阿玛边上的七伯。七伯相比五伯就要瘦且年轻了,不过七伯没有那么热情,相互寒暄后就相顾无言了。景君:嗯?跟我家关系不好?盯~


    另一侧的邻座是十叔,笑容满面地凑上来,跟阿玛谈话很是亲昵。“八哥,被放出来了呀?一百遍《孝经》怎么写这么久?”“拿八哥开玩笑是吧?”“欸欸欸,弟弟错了,自罚一杯。”景君:这家伙是真傻还是装傻啊?盯~


    还有一个没开席就凑上来的是十五叔,这个排行曾经刷新了景君对新家庭的认知。十五叔还是个没抽条的小少年,一团孩子气,却还在她面前装大人。“大侄女好像又大了一点,啊,长得真好。”十五叔是景君经常在额娘嘴里听见的,知道这是自家阿玛一母同胞的弟弟,比旁的叔伯更亲近一些。所以景君终于不怎么盯人了,朝小羽毛露出了一个萌萌的微笑。嗯,她还是挺相信额娘的眼光的。


    剩下重量级的几位,就是皇帝爷爷致辞完毕、歌舞过了两轮之后,敬酒环节的时候景君才见到的。像是作为重头戏的“太子二伯”,是一个满身贵气、眉眼间有些孤傲的人。他底子应该不差,但是面相上却比大伯要老相一些,也许是太子这个位置真的挺痛苦的吧。景君心里升起点同情,但立马将这点子同情抹杀在了萌芽状态。


    这是敌人,对敌人的同情就是对己方的残忍。不过,作为一个成熟的场面人,景君自然不会暴露自家的立场,格外甜甜地叫了一声“太子二伯”。太子嘴角露出一点勉强的笑,夸了她一句“口齿清楚”。


    不过就连这点子缓和,在大伯格外热情地把小景君抱进怀里地时候,也彻底消失了。“叫大伯。”看上去比太子二伯还年轻些的大伯笑眯眯地说。得,这也是一个自来熟的。不过景君看看太子变冷的脸色和老大脸上挑衅的表情,突然明悟了什么。原来不是自来熟啊。景君喊了一声“大伯”,圆完面子情,就朝着额娘伸出手。


    回到额娘怀抱里的时候,景君明显感受到额娘松了一口气。


    庶长子和嫡次子,很好,标准剧情了。


    三伯是个眉毛细细说话拽文的人,说和善也和善,但说亲近也没有那么容易亲近。四伯是个严肃脸的青年人,独自坐那儿谁都不太搭理,但是看见自个儿过去喊“四伯”,脸上就露出慈爱的笑容来。


    小景君看看貌似没什么问题的三伯,再看看貌似也没什么问题的四伯,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个也不是什么单纯善良的人。也许是前世的幻觉吧,老皇帝那暗戳戳搞事情的二儿子,就常常露出跟这辈子三伯类似的神情。


    这一串看过去,小景眼前已经绕圈圈了,回到自家的坐席上,就窝在额娘怀里哼哼唧唧。小手指数来数去,觉得从老大开始往下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只是这其中怎么缺号呢?“九叔?”


    “九叔出远门了。”边上的十叔凑过来说,“等他回来敲他一笔。大侄女,十叔跟你说,你九叔老有钱了。这次回来荷包又要鼓一回。”


    “别瞎说,老九是领了朝廷的差事去边境的,可不是做生意。”


    “买卖城的公事,顺稍点买卖上的私事。只要公事办得好,私事上皇阿玛也不会说什么的。八哥就是太小心了。”


    八贝勒往十阿哥头上拍了一下:“噤声,低头发财不懂啊?”


    “哈哈。”


    景君小手手一揣:懂了懂了,看来这九叔十叔,跟自家关系是真的好。


    “那六伯呢?”小丫头继续着自己的认人大业。


    然后她就看见自家阿玛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六伯不在了。”倒是十叔毫不在意地跟她说,“很早就不在了,你十叔都没见过。以后不要提六伯,德妃娘娘会伤心的。”


    小丫头:“哦。”六伯早逝,但是是有多早呢?十叔没见过,那么早,那就该是很小很小就夭折了吧,但为什么自家阿玛是这样的表情呢?自家阿玛排老八,十叔排第十,若是十叔很小的时候六伯就没了,那也该是阿玛很小的时候吧,为什么两人的反应截然不同呢?


    小小的心里藏满了大大的问号。但景君是稳重的大人了,不该提的她藏在心里不提就是了。


    年夜饭实在没什么吃的,景君就尝了几口寡淡的汤水,剩下的还是乳母抱她下去喝奶。她在家里都已经开始吃各种肉糊糊蔬菜糊糊了,到了宫里反而没有这样的待遇了。不过就宴席上那些个烤肉和油乎乎的点心,也不适合她吃就是了。一顿饭吃完,席间都是浓重的酒气,还是从人嘴里散发出来的变质过的酒气,与油腻腻的大菜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给第一次出席宫中宴席的小景君留下了一个不甚美妙的印象。


    因此小丫头一听阿玛额娘说回家,就从善如流地团成一团让抱走,浑然不知她下去喝奶的时候完美错过了十一叔到十四叔的敬酒。不然,她已经警铃大作的小脑袋瓜,还要更加超负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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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出自苏洵《六国论》。


    第293章 二十三岁的春天


    因为康熙四十一年有一个闰月,所以翻过年来到康熙四十二年,景君格格就已经满十个月了。作为一个比旁人早熟的宝宝,景君格格已经可以理解九成以上的生活用语了。


    而显然康熙四十一年的宫廷斗争引起了景君格格的PTSD,她现在非常急迫地想要证明自己是一个懂事且知道保密的天才宝宝,从而更多地获得有关这个家庭的信息。


    然而景君的额娘把她看得很紧。小丫头各种口齿不清的暗示都被忽略了过去,就连“十四叔生日,去看”这么直接的请求都被母上大人严肃回绝了。“你还太小了,等你满了周岁,再出门走动。”


    小丫头想要去阿玛那边求支持,但是在她和额娘意见有差异的时候,阿玛却是站额娘的。“咱们听话啊,你额娘就你一个独苗苗,想让你平平安安的。这个问题上,咱们,你和你阿玛我,都得听她的。”


    理智上知道再无回旋余地,情感上金豆豆还是从眼眶里滚了出来。景君穿着大红色的小棉袄,抽抽噎噎像个下凡的小仙童。


    八贝勒就拿热毛巾给她擦眼泪。但是立场上坚决不改。


    “不能出门,要……阿玛……讲故事……”


    “好好好,那你想听什么?”


    “十四叔。”


    “你十四叔啊,那是个捣蛋鬼。”


    于是就在阿玛的十级滤镜的童话故事里,小景君浪费了生命中宝贵的一个月。她发现了,阿玛在忽悠她,在阿玛的故事里,大伯是个有些争强好胜但爱护弟弟的好哥哥,二伯是个有些骄傲但爱护弟弟的好哥哥,三伯是个文武双全且爱护弟弟的好哥哥,四伯是个不善言辞但爱护弟弟的好哥哥……而所有的叔叔,都是调皮捣蛋但爱护哥哥的好弟弟。


    上辈子的太后娘娘景丫头:“阿玛,还是讲先秦的故事吧。”


    八贝勒就喷笑出声:“哎呀,有时候真觉得,咱们家景君格格像是生而知之一样。”


    景君格格身子一僵。


    但是八贝勒像是完全不在意似的,将小闺女搂进怀里。“那就先讲《战国策》上的故事。至于咱们家的这些叔伯为人如何,你用自己的眼睛慢慢看就是了。与阿玛没缘分的,也许就投了你的缘也说不定。”


    小姑娘的身体在父亲宽阔的怀抱里松弛下来,这要怎么形容呢?就好像自己是飞在海面上的小鸟儿,而阿玛是压制着大海波涛的神明。这样宽广而开明的父爱,是她上辈子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她所接受的教育,一直是要跟家族站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讨厌阿玛的人,阿玛讨厌的人,我也讨厌他们。”景君格格表忠心道。


    八贝勒就捏捏闺女的小爪子,用刚刚擦过眼泪的帕子擦掉她流出来的口水。“那阿玛就不告诉景君阿玛讨厌谁。”


    小丫头脸上再次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哈哈哈。”无良爹爹大笑起来。


    去年冬天来得早,今年春天亦然。元宵节的时候就能明显感受到天气转暖,等到了正月底,康熙爷再次启程南巡,依旧是带了太子、四贝勒和十三阿哥三个皇子。就好像去年冬天真的是因为太子在德州生病,不得已中止了行程,如今还是得补上一样。让不知情的外人看来,还要说一句“万岁爷真真心疼太子”呢。


    这一行为显然安抚了担惊受怕的太子一党,被皇帝割掉了不少胳膊腿的,但是好歹是要结束了。什么,皇帝又祭祀泰山了?什么,皇帝又要下江南了?唉,只要万岁爷高兴,不在京城搅动风云,怎么都成。


    八贝勒继续跟着老大、老三、老五几个哥哥监国,在康熙爷南巡未归的二月里,十一阿哥的大婚平稳地在一个吉日举办了。身体不佳的十一阿哥终于还是结婚了,在他十九岁的这一年,十一福晋是瓜尔佳氏旁支的一个十八岁女孩儿。十一福晋的出身不是顶好,还有些过了年纪,但脾气、容貌、身段,都是宜妃和康熙千挑万选的,不求如何富贵的人家,只求姑娘温柔和善,能够给病弱的十一阿哥开枝散叶。


    总归以十一阿哥的身子骨,放许多妾室他也享用不了。能不能有嫡出孩子也是两说。天家父母将十一福晋的门第挑的不高,也是怕万一儿子早逝,跟女方家里结仇,反而惹了怨念不利于十一阿哥的身后事。


    然而这份用心,落在十一阿哥的眼里,就是另外一分落寞了。


    十二阿哥的福晋是沙济富察氏,武英殿大学士马齐的女儿。


    十三阿哥的福晋是兆佳氏,兵部尚书马尔汉的女儿。


    十四阿哥的福晋稍微差一些,那也是礼部侍郎的女儿。虽然父亲官职比不上前面两位,但血统上更有来头,一上一下也就抹平了。


    四个年龄相仿的皇阿哥,只有自己的福晋出身最不显眼,于是小十一开春的时候又着了风寒一回。八贝勒听说了,也只能叹气。


    医者只能看病,却救不了偏执。


    往前看,五阿哥和七阿哥的福晋,出身也算不上多好啊,十一福晋瓜尔佳氏至少还是满洲大族出身呢。有个漂亮福晋不好好过日子,天天想些有的没的,他有想过人家女孩子的感受吗?


    八爷在私底下叽叽咕咕地吐槽,云雯便笑话他:“那要是妾身是小门小户出身,八爷又当如何?董鄂家这门亲不算顶好地门第,在旁人眼中也是有实权的。八爷站着说话不腰疼不是?”


    八贝勒就正了脸色:“爷是看中了福晋的容貌和品性。容貌这个是父母给的,跟门第可没什么关系;至于品性,教养所得,也许与门第有关,但也不能说绝对。只要福晋还是这么个人,四品官、五品官的出身,爷也高高兴兴娶回家宠着。五品以下就不说了,小门小户养不出福晋这样的大家闺秀。”


    话都让这个人说尽了。


    云雯锤了一下八贝勒的肩膀。两人趁着小丫头午睡的时光,耳鬓厮磨了一阵。


    今年的春天真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正月里老大、老十四的生日过去了。二月里老八自己的生日过去和三贝勒的生日也过去了。康熙爷才慢悠悠地从江宁织造发回来圣旨,表示自己将要返京,在京里过五十岁的万寿节。言下之意就是,要不是看大家辛苦准备了万寿节,他也不会这么早回来,不如在江南锦绣窝里多呆几天。


    于是八贝勒又忙活了起来,主要是礼部和内务府抢着拉壮丁,从菜品到杂耍,什么都要弄得尽善尽美的。八贝勒心里有些反感如此铺张浪费的喜庆仪式。这老爷子上一秒还朝着继承人磨刀呢,下一秒就搞这什么百子千孙父慈子孝的戏码,有意思吗?


    然而八爷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表现出自己的真性情,什么时候只能和光同尘。大清入关以来,第一次举办皇帝的五十大寿,这不光是给父亲办寿宴,也是大清国运稳固的象征之一。在大家伙都期许着这场宴席能够带来和平盛世的时刻,表现出自己的不同观点不叫“清醒”,反而会显得“愚蠢”。


    五十大寿的筹备工作,太子不在京里,而索党元气大伤,于是直郡王就再次高调了起来,事事挑头,甚至启用了几个明珠时代的幕僚。不过留京的几个皇阿哥中,只有老三的脸色有些不太好,剩下老五、老七、老八、老十几个,都是一脸“好好好”的模样。


    不过有一天八贝勒出宫前被三阿哥拉住了。“你真要跟着老大干?”三哥表情有些阴晴不定,“我可求求你们了,太子刚刚吃了教训,你们又跳起来,非得往皇阿玛心里不痛快的地方使劲啊?明珠怎么失势的?能不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老八一时有些看不懂他:“三哥这是什么话,除了万寿节宴席的事儿,我不懂这里头的道道,这才听大哥行事。总归他年长,十年前四十大寿的万寿节他经历得比我们多。但旁的公事,弟弟一直是秉公办理的。想来五哥、七哥亦是如此。三哥说的什么意思呢?”


    三贝勒气得直跺脚:“说你聪明吧,你有时候能干得很。说你愚钝吧,我怎么就和你说不明白。太子已经拿定主意要献西藏活佛的遗物了,老大就整个舍利子,这不是打擂台是什么?万寿节才是最挑事儿的场合。”


    “那……我也不好控制大哥送什么呀?”


    “你……你……哎呀!”三贝勒气得一拍大腿,“老八你真是奸猾,爷……爷就是心疼皇阿玛。”放完这句狠话,三贝勒扭头就走。


    留下八贝勒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怎么都想不明白三贝勒跑他跟前说这一通是想要干什么。“你们都是坏人,不像我,我只会心疼皇阿玛。”怎么有股茶茶的味道。也许三阿哥从小的宿敌四大爷能够看穿老三的用心吧,但可惜四大爷跟着去南巡了,并不能够跳出来给八爷解惑。


    八贝勒的手指摩擦着朝珠。怎么办,手痒了,又想给四哥写信了。


    不过,外头的这些唇枪舌剑,被关在府中的景君小姑娘是无从得知的。她正在被亲亲额娘训练抓周。


    “针线虽然好看,但不是最好的。”额娘说着,将那精致漂亮的小穗子小荷包往地上一扔。同时被扔到地上的还有五颜六色的云锦小帕子。


    “胭脂水粉,落于下乘了。且咱们景君天生就好看,不怎么需要这些个锦上添花的玩意儿。”于是珐琅的胭脂盒子和小琉璃瓶装的香水,也被出局了。


    “算盘代表能够管家理事,可以抓。”小金算盘被留下了,但亲亲额娘表示这还不是最好的。


    “额娘给你放一本《论语》,一本《诗经》。这两本都是五经之一,且是教人家国道理的,最好抓书。”


    “《三国演义》的话本子,是你十五叔起哄要放的,但女孩儿抓这个,命途有些坎坷了,不够好。比不上《诗经》和《论语》。”


    “嫂嫂这话就说得狭隘了,我就觉得《三国演义》的权谋斗争写得好看。”银铃般的少女的声音,相比额娘暖融融的温柔,多了几丝清冷的凌厉。说话的正是八公主,也就是景君小丫头的八姑姑。


    虽说八公主是养在深宫里的公主,但在这种皇帝不在京城,小猫小狗可以称霸王的特殊时期,八贝勒假公济私,接妹妹出宫来做客也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宫里老太后在经历了温宪的伤痛之后,对待底下的公主们越发宽和的情况下。


    在景君的眼中,这位喜欢穿星空般闪闪发光的丝绸裙子的八姑姑,真真是仙女一样的人物。她上辈子经历了老皇帝、昏君两朝后宫,本以为什么样的美色没见过。尤其是昏君的后宫,什么宗室侄女、有夫之妇、乡野女子,但凡绝色好看的必要被他弄进宫来。然而如此丰富的阅历,都败在了八姑姑的美貌之下。


    “八姑姑真好看。”景君再次盯着八公主的盛世美颜出神了,“八姑姑是千百年一遇的美人。”


    下一秒,看美人看得出神了的景君格格就被额娘轻轻捏住了腮帮子。“额娘跟你说抓周呢?你都记住了吗?怎么就又盯着八姑姑瞧?”


    景君格格迫于额娘的威胁,只能委委屈屈地扮可怜:“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呀?”云雯笑话闺女,将她放在一堆书册中间,“来看看,要抓哪个,不能抓哪个?”


    景君格格一脚踢开《西厢记》,一手抛开《铡美案》,将《论语》和《诗经》抱入怀中,还抓了阿玛在给她讲的《战国策》,最后还剩一本《三国演义》,小丫头拿不定主意了,眼巴巴地看看八姑姑,又看看额娘。她的小胖手拿不住怀里的三本书,《诗经》啪唧一下掉了下来。景君格格想要去捡起来那本《诗经》,结果手中的《论语》和《战国策》也掉了。


    理智上明白眼下是一件小事,但情感上的金豆豆再次憋不住了。小丫头红了眼眶,一头扎进八姑姑满是冷香味道的怀里。


    “额娘,好严格,呜哇……”


    仙女八姑姑被小丫头撞了个手足无措。八公主一言不发,最后只能戳了戳大侄女的胖脸蛋,把她从自己怀里戳出来。“八姑姑也严格,你还是找你额娘去吧。”


    被险恶的现实给暴击了的景君格格呆愣了两秒,然后一头扎进云雯的怀里。“呜呜,额娘……”


    “好了好了,景君刚刚选的很对啊,额娘要给景君奖励。”云雯姿势熟练地哄骗起小丫头来。她知道闺女一向懂事,从没有大哭大闹过,只是哼哼唧唧撒个娇罢了。


    有时候云雯也担心,这么好脾气的闺女,将来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她潜意识里不希望景君会有像她几个姑姑那样,用到《三国志》、《战国策》上的知识的时候,她希望闺女能够找一个好人家,只要像《论语》里所说的那样孝悌,就能够获得一个完美顺遂的人生。


    然而……


    “景君也可以看《三国演义》。”云雯最后跟闺女说,“虽然额娘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但景君要是喜欢看,也可以看。”


    景君在云雯怀里蹭了蹭:“我不喜欢看。但如果额娘和阿玛觉得景君需要看,我就看。”


    她上辈子都是看的《女戒》、《女训》一类的书,但是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接触过。她不是当年那个养在深闺的少女了,她知道阿玛额娘在用教养男孩儿的方式教导自己。这种教养方式让她的心里烧起火焰,又带给她对于未来的无限惶恐。


    但此时此刻,只有眼前的这些爱,是无比真实的存在。


    “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她听见八姑姑清冷的声音在耳边说,“因为我们是受万民奉养的皇家女儿,总要干些什么,才对得起上天这份偏爱。”


    第294章 二十三岁的春天


    八公主昆昆想要多学点东西,可不仅限于口头说说或者纸上谈兵,在嫂嫂这儿逗弄完侄女,她就扶着心腹宫女的手腕,踩着花盆底儿越过湖水,来到前院的西洋偏殿。


    因为过于高大森严,屋里显得有些昏暗。即便是高近三米的彩色玻璃拼窗也不能透进来更多的光线,因此屋里还点着约莫十数盏拼花镂空琉璃灯,高高低低地悬挂在梁柱间。尤其是那架高达屋顶的管风琴附近,更是被映照成有些金碧辉煌的模样。


    要知道,就算是招待九阿哥、十阿哥的时候,这间偏殿都是没有这般亮过全灯的。


    八贝勒已经在这儿等着妹妹了。


    昆昆在颇具法式宫廷风格的软包椅子上坐下,后背依旧挺直,仪态极佳,微微蹙眉的样子里都透出优雅。“我觉得直郡王已经离开京城了,哥哥知道此事吗?”


    八贝勒端茶的手一顿,眉毛上挑,颇有些意外:“你是怎么知道的?”八贝勒自己也是今天正式得知的消息,便是暗卫那头的信息来得更早些,那也已经是昨天凌晨的事情了。


    见到哥哥的神情没有惊慌,八公主这才悠悠地端起茶杯,将香气氤氲的红茶送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然而不是她所喜爱的安徽红茶,而是云南茶,因此只喝了一口就放了下来。“看来是我猜对了。”八公主轻叹一声,语气里不由带了点失望,“我观哥哥神色,直郡王离京是尊了皇阿玛圣旨,不是私下里行动。可惜了。”


    “不要拿哥哥当试验对象!”八贝勒一句话脱口而出,然而转瞬他又后悔了,将方才的发言给吞了回去,“不,你还是拿哥哥当试验对象吧。这种要命的察言观色,在外人身上试验,露了锋芒,旁人怎么看你?”


    这也就是打断骨头连着亲的嫡亲兄妹,才没有翻脸断交吧。


    八公主眉眼舒展,一笑如同春风吹化雾凇。“我就知道哥哥是顶好的哥哥。哥哥快与我说说直郡王的事情吧。”她此时流露出少女的娇俏,甚至又端起了那杯她并不喜爱的云南红茶。


    八贝勒被妹妹缠得没办法,只得跟她和盘托出。“我也不知道你怎么得到得消息。你可别傻乎乎地往直郡王跟前放探子,不,哎,你想让人练练手,放了也就放了,只别被抓出来,也别行什么粗浅下作的手段,没的往自己身上脏。”


    他这般起头,八公主就知道哥哥这是要开始啰嗦了,也不多话,只捧着茶杯小口小口抿,同时不住地点头,一双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直郡王这次出京,还真是公事。圣驾几日前进了直隶地界,在永定河那块儿驻扎,旨意往来很是便利了,不过两个时辰罢了。直郡王三日前秘密出去请安,然后就领了一桩差事,两日前夜里匆匆回来,带着两百多,快三百人马走了。”


    “哦,那是什么差事呢?是要拿什么人?”八公主追问。


    八贝勒哭笑不得:“你想让老大去拿什么人?”


    八公主不接话了,就用帕子捂着嘴。


    “你呀,怎么跟额娘似的,天天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八贝勒咳嗽了两声,用来缓解被茶水呛住的嗓子,这么些年了,他也算是了解这个妹妹了,“是索额图呆在外面让你难受,咳,还是怎么的?老大跟太子相斗,跟你有什么关系,就算是跟我,也没多大关系的。咳咳。”


    看哥哥咳得难受,八公主自然放下了杯子,倾身给他拍了拍后背。


    八爷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多大事。他深呼吸两下,彻底止住了咳嗽。


    八公主于是重新坐正。“我只是在观察皇阿玛罢了。他留着索额图过了一个年还不够,还准备过万寿么?这就是为人君的仁慈吗?倒是叫我看不明白。”


    “如果是你,年前就要斩了索额图不成?”


    八公主摸了摸腰上平时绑枪套的位置。“抓住谋反的瞬间就该当机立断,不是吗?还请哥哥教我。”


    八贝勒看着妹妹眼神中隐隐透出的不安,意识到了她所背负的压力。昆昆将要远嫁边境,在那里,她就是主宰,要代大清行使政治权力,延续朝廷的威严,所以就像太子处处模仿着康熙的一举一动一样,昆昆也在揣摩着康熙每个动作的深意,且更加隐秘,更加如饥似渴。


    因为只有这样子的学习,才能够给她更多的安全感。


    八贝勒瞬间就觉得有些心酸。他将装有点心的盘子朝着妹妹的方向推了推。“吃,昆昆,你吃一个。”


    八公主从善如流地拈起一个小蛋糕。


    八贝勒看她吃了,嫣红的嘴唇上沾了奶油,显出几分孩子气,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你控场能力不够,抓到谋反的时候就斩了,也不失为一种选择。虽然这样一来,失了首脑的索党会趁机生乱,甚至引发小规模叛乱,但是动作迅速将他们都拿下了,不要养出新的精神领袖来,最后也是你的胜利。不过中间会引发流血牺牲,损失你的一些人手,尤其是没有自保能力的文臣和妇孺,这也是你要考虑在内的。”


    八公主咬咬牙,点了点头。


    “是了。皇阿玛比索额图和太子强太多,不论是势力还是心性,所以才能留着他们。留着他们,施加柔情,他们的叛乱心在减退,侥幸心在增加。甚至为了是反还是顺彼此割裂,彼此出卖,由此能更加平稳地将其消灭,同时显示了自身仁义和念旧情的形象,进一步增强了对朝中其他老臣的控制。这是在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更高级的玩法。”


    妹妹的举一反三能力让八贝勒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还有,皇阿玛想在今年春闱第一次实行新科举。增取水利、数算两科进士。至少在春闱落定前,他不会动索额图。总得有新的人手补充进官场,再将老的那批撤走,免得朝上无人补缺,倒显得那些老家伙无可替代似的。”


    八公主更加信服:“尽可能增加自己人,说的就是这样。再没有比科举上来的人更加拥护皇权的了。”


    谈话经过数轮,也算是将帝王心术揣摩了一番。八公主吃完了手中的小蛋糕,喝光了那杯她并不喜欢的云南红茶。不过,他们还是没有说直郡王到底出京干了什么。


    “是跟万寿节有关的事情吗?”八公主问。如果不是捉拿索额图和太子一派,老大最近忙里忙外的,也就是康熙爷的五十大寿了。


    然而密旨要求大阿哥去做的事情,八贝勒自己也不清楚。“若是这样,最晚万寿节上就见分晓了。”


    话到这里,兄妹两个心头都有些凝重。他们都清楚,太子和索额图谋反一事,只怕在那位越发多疑的皇父心里远远没有翻篇,偏偏这个时候又回应了老大的殷勤,那这桩差事,即便不是直接捉拿索额图,也会往太子心里扎刺。


    就不知道,是什么级别的刺了。


    事实证明,康熙爷确实能够将事情做得很绝。因为,就在繁花似锦的万寿节宴席上,大千岁直郡王,爱新觉罗·胤禔,红光满面地站在众人面前宣布,西藏活佛第五代班喇嘛千里迢迢从藏区赶来,向大清皇帝祝寿。


    一石惊起千层浪。要知道,如今的西藏局势可是相当纷乱,蒙古人和黄教势力闹得不可开交。清廷方面对于黄教的态度一直处于隐隐敌对的状态下,既有蒙古和大清世代交好的因素在,也有已故的达喇嘛跟葛尔丹是师徒关系的因素在。


    但是现在,在西藏黄教中地位和达喇嘛同样超然的班喇嘛,竟然主动进京来给康熙爷祝寿。这里面示好的意味可就太过于强烈了。说直接一点,这就是进京朝贡啊。


    哪怕是达喇嘛真的要跟大清对着干,这不是还有一个与大清亲善的班喇嘛吗?那西藏宗教势力也不是拧成一股绳不是?无论是要打还是要谈,这都是一个重要的筹码。


    心思敏感的人,已经在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尤其是皇阿哥们,彼此交换眼神,其中都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惊喜。他们作为皇室最直系的男丁,荣华富贵都与大清朝紧紧联系在一起,只有大清朝蒸蒸日上,他们才能过得更好。


    而席间的女眷和一些不够聪明的小官,这次难得有幸列席的,则是更加兴奋于有热闹可看了。听说这西藏活佛可是不简单啊,什么从小有上辈子的记忆啊,什么从小过目不忘啊,这都是基本操作。甚至有班喇嘛乃是释迦牟尼在人间的投影的说法,很是奇妙。一时间人人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这位传说中的班喇嘛是如何模样?


    直郡王是扶着腰刀,率着侍卫,将班喇嘛从午门迎进来的。人还未到,就听见阵阵梵音,与中原的念经声又有一些不同,待到一队红红黄黄穿着僧袍的队伍进入宴会场地的时候,就能闻到一阵奶香和药草混在一起的奇妙香味。


    班喇嘛是一个戴黄色桃形帽子的中年人,身上并没有笼罩着佛光,然而他坐在两只大水牛拉的小红车里,神态安详平静,自有一番气度。


    大约离康熙爷的席位还有三十多米的时候,班喇嘛就主动下了车,一手拿香炉,一手拿一样短棍模样的法器,一步一步走到帝王跟前行礼,又献上了一条金色的哈达,很是恭敬的样子。


    这番仪式看得大家目不转睛,大气都不喘。就连景君这样的小婴儿,都只顾着惊讶这样充满异域风情的队伍,没有丝毫哭闹。


    一直到直郡王红光满面地高呼“班喇嘛谒见完毕,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才如梦初醒,纷纷跪地高呼“万岁”。


    这确实是王朝的高光时刻,再美妙的歌舞,再有趣的杂耍,再别出心裁的寿礼,都比不上班喇嘛的来访。而主持这一切的直郡王,其光辉仅次于康熙,是如此耀眼。


    第295章 二十三岁的春天


    西藏的班喇嘛是不是释迦牟尼的化身,是不是真有前世的记忆,这些都难以验证,但他的确是个博学之人。这位不过四十岁的高僧除了母语的藏语外,还能熟练使用蒙语、满语和汉语交流佛学。不光是对于藏传佛教的显、密二宗,各大教派的异同之处如数家珍,对于满蒙的历史典故亦是信手拈来。


    别看班喇嘛在康熙皇帝的五十寿宴上安静端坐,寡言少语,但在宴席散场后,却在中正殿为皇帝讲经三日,据说与听者无不心悦诚服,如痴如醉。


    待到三天讲经完毕,班喇嘛就被圣旨册封为“班额尔德尼”。“额尔德尼”是蒙语中珍宝的意思,整个“班额尔德尼”加起来,直译就是“珍宝一般的大学者”。相比于蒙藏地区大大小小的活佛都共用的“呼图克图”的称谓,显然是更上了一层,与“瓦奇尔达喇达喇嘛”一样,有了中央王朝官方认证的独一无二的尊位。


    正是无雨的春日,若是走在没有植树的中正殿的宫道上,还能提前感受到一丝夏季的气息。八贝勒带着周平顺,步履匆匆,虽然两人都是习武之人,但额头上依旧被过于热烈的春阳晒出了一层薄汗。周平顺所提的雕花黑漆大药箱,相比平日里那个八爷用习惯的小药箱,显然是要大出不少的。其中夹层放了冰,里头存了三支上好的牛痘苗。


    待走到中正殿的正殿前,就能见到院中两侧都烧着香炉,阵阵藏香很是浓郁。殿门没有关紧,里面传来康熙爷哈哈大笑的声音,不知是班活佛的哪一句话又让他老人家开怀了。


    同样在殿前等待的还有几个朝臣,其中马齐与八爷是旧相识,主动过来搭话。“八爷也来了?哎呦,好几位爷都谒见过这位活佛了。”马齐属于汉化比较深的那种满臣,说话一口京片子味儿,论起班喇嘛倒没有那么多蒙古语的影子。


    不过马齐这话说得有些微妙,是以八爷并不搭话,只是笑着另起了一个话头:“还没有恭喜马齐大人嫁女,从此与咱们家也是亲家了。”马齐的闺女富察氏,被指给了十二阿哥胤祹当嫡福晋,而马齐自己也已经是大学士了,在如今明珠和索额图双双退下一线的情况下,被叫一声“马中堂”也是可以的。


    “哎呦,不敢当不敢当。小女能加入皇家,是天恩浩荡,可不敢论亲家。”马齐连声客气道。


    八贝勒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马齐这老家伙依旧狡猾,不是那种轻易就飘起来的人。“你方才说,爷有不少兄弟,已经见过班大师了?都有哪些?”


    马齐一拍手掌。“直郡王、三爷、四爷、十三爷。”


    八贝勒挑了挑眉,好像是无意义地重复道:“直郡王、三爷、四爷、十三爷?没有马齐大人漏了的?”


    马齐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嘿,没有漏了的了。”


    八贝勒:“呵呵。”


    马齐:“呵呵。”


    这可真是一只老狐狸,若不是在康熙爷的门外,两人简直可以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八贝勒肃了脸:“爷跟这些个兄弟,关系都不错。”


    “那是自然。”马齐自然无比地接上,“八爷跟诸位皇子一向是兄友弟恭的。”


    然而与你家女婿老十二的关系就有些平平的了。八贝勒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与十二阿哥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想到这里,八贝勒的眉毛微微下撇。幸好,这个时候殿内的传召,避免了他继续与马齐尬聊。说实话,跟马齐聊天,又爽又不爽,爽的是可以一起看太子的热闹,不爽就在于被刺探得实在是有些多。


    收拾好心情,八贝勒跨入了中正殿。作为康熙三十六年专门为藏传佛教修建的祭祀殿宇,中正殿内处处都有着藏传佛教的痕迹,无论是佛像的塑造还是壁画的风格,都是邀请了藏地而来的喇嘛们过目过的。而康熙爷和班喇嘛,就坐在台子上两个金黄色布包成的蒲团上。下方地面上皆是赭红色的布包的蒲团,八贝勒就走到与康熙最近、也是凹陷痕迹最深的那个蒲团前,先是给康熙打千,然后就是跪在蒲团上给活佛拜了三拜。


    班喇嘛说话用的满语,也许是照顾八爷的藏语水平和蒙语水平,还挺让他意外的。


    “定贝勒的医术,贫僧在扎伦布寺也有所耳闻,实在是惠及百姓,功德无量。”班活佛开口就是夸的,同时单手五指并拢,放在胸前,朝八爷一躬身。


    八贝勒一时摸不准这位是见每个皇子都这么客气,还是真的想称赞自己的医术。讲道理他的国际关系主要在俄国那边,与这位西藏活佛并无交集才对。于是八爷只好双手合十,也一躬身,还了这个礼节。


    他一脸严肃的样子逗乐了康熙。老爷子发话道:“老八不必紧张。此次班额尔德尼能够来京,还有你的一份功劳在。”


    八贝勒更加摸不着头脑:“还请皇阿玛明示。”


    “当年葛尔丹战败,你随军持医,是不是给西路大军留下了六百剂牛痘苗?”


    八贝勒点头:“是有此事。因西路绿林军接种牛痘并不完全,为以防万一,当时多带了牛痘苗出去。然而多了的也不好再带回来,儿臣就留给了西路军,让他们为家属接种也行,贩卖出去也行,算是劳军了。此事上报有司,工部和兵部也是知情的。”


    康熙手往腿上一拍:“其中一支辗转为班喇嘛所种,这才有此次来京之行。”


    西路军的来源有陕西、甘肃、青海等,其中将士返回原籍,也令天花疫苗在西北地区散播开来。这些年,晋商卖去西北的牛痘苗可不在少数,传入藏区也是迟早的事。与葛尔丹战败已经隔了好几年了,说班喇嘛所种的那支牛痘苗就是当年六百支当中的一支,恐怕可信度不高,更有可能是商人后来卖过去的牛痘苗。


    但管他呢,在康熙爷这里,牛痘推广就是八爷的功劳。没有当年的六百剂,又何来后头的成千上万剂呢?


    班喇嘛也没有纠结细节,跟康熙爷一样只论结果:“早在十年前,博格达汗就邀请贫僧进京。然而因贫僧未曾出痘,畏惧中原痘症,迟迟不敢成行。以至于两地失信,实在不该。幸而前年种了牛痘,今年方能在此论经,实在是了却了贫僧一桩心事。”


    看来两尊大佛是有理有据地夸奖牛痘啊,那八贝勒也就不谦虚地接受了。他脸上露出一个有些骄傲的笑容:“既如此,儿臣就代太医院和北疆、南疆种痘的诸同僚,接下这番夸奖了。若是师傅在家乡知道牛痘已经种到了西藏的庙宇中,一定连败胃口的旧病都能瞬间好全了。”


    康熙乐得脸上开花,跟班喇嘛道:“这是个实诚孩子,心里总是惦记着底下人。”


    班喇嘛点点头,相比方才的解释,这时的沉默显得有些突兀。


    康熙却像是没有注意到班喇嘛的沉默似的,让八贝勒上前,再给班喇嘛补一针牛痘。“藏区苦寒,也许会削减牛痘的药性,且那里接种的医者也不如你技艺精湛。班喇嘛尊贵佛体,一定要万全无二,你替班喇嘛好好诊脉,酌情接种。”


    这番考虑也是很周到了。


    八贝勒自然知道班喇嘛在如今西藏局势中的超然地位,闻言不敢马虎,上前细细地诊断起来。所幸这位班活佛地身体极其健康,可以说是再活上三、四十年不成问题的。又经过问询,发现这位没有过敏史,更是放下了大半的心。


    不过,八贝勒还是小心做了过敏测试,才给班喇嘛补种了一剂牛痘。


    八爷手脚快,连过敏测试加上接种,前后不过十五分钟时间。


    “真是医术精湛,贫僧没有丝毫痛觉。”班喇嘛终于又开口夸了一句。


    康熙爷便问:“我这个儿子,行医多年,活人无数。以班喇嘛的道行,能看出他是个有功德的人吗?”


    班喇嘛又闭了口,好一会儿,才说:“凡人行善,就如同风吹过田野,冰划过土地,终有痕迹存在。”


    话说得有些玄乎,又好像没说什么,总之八贝勒有些摸不着头脑。康熙爷却好似是听懂了,脸上露出有些失望的神色来。但旋即他又笑了:“善。智者说得对,凡行善事,必有因果。”


    殿内陷入了一片沉默。好一阵子,康熙爷又说:“老八,其长女是四月初四生的,依照班喇嘛看,会是个有后福的孩子吗?会给她阿玛带来好运吗?”


    班喇嘛依旧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谨慎地开口道:“那位小格格,是博格达汗的孙女,生来就有常人难以匹敌的福气,一定会福寿长延的。”


    康熙笑了笑,看不出对于这个回答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不过八贝勒自己是超级高兴的了:“小景承您吉言。”


    第296章 二十三岁的春天


    作为父亲,八贝勒只想要女儿幸福长寿,至于那些个大富贵大出息,不就意味着八爷他自个儿的大出息大造化吗?谢谢了,大可不必。


    听到这会儿,八贝勒也就明白了眼下的状况,这是让西藏的班活佛给皇子们相面呢。老爷子可真是搞事情,太子还没被废呢,就让活佛给诸皇子看看谁有大福气,这让太子怎么想?让朝臣怎么想?这是故意耍人玩呢,还是为以后另立太子埋伏笔呢?


    对于自己继老大、老三、老四、老十三之后也上了康熙爷的名单这件事,八爷很是敬谢不敏,于是主动跟康熙提了要在青海和四川设官营种痘所一事,一副要将全部心神投入大清的医学事业的架势。


    话说八贝勒厌烦所谓的相面活动,班活佛心里也是骂娘的。


    一向作为和事佬出场的五世班活佛,并不像已故的五世达活佛那样骨子里充满了弄权基因。如今他迫于局势特意进京,也是看准了在俄国与大清关系缓和的大局面下,准噶尔的继任者策妄阿拉布坦难以掀起什么风浪。但偏偏拉萨的第巴坚持要在藏区搞独立王国,已经惹怒了大清朝廷。为了避免将来战败的后果蔓延到整个黄教,也是为了他那刚刚成年的弟子,六世达喇嘛,班喇嘛只能率先朝中原投出橄榄枝。


    这是一场危险的政治游戏。


    班喇嘛很清楚,清朝对于他的投诚是喜出望外,会趁机将他的地位抬得高高的,甚至康熙已经明确表示希望他能入住拉萨,取代达喇嘛的特殊地位。毕竟,曾经五世达喇嘛的特殊尊号是顺治爷赐予的,其超然地位也是大清扶持起来的;如今时过境迁,五世达喇嘛已经去世,其弟子第巴与葛尔丹纠缠不清,严重不符合清朝当初册封达喇嘛的初衷,那换个班喇嘛来也是理所应当。


    清朝的处理思路很是简单粗暴,但班喇嘛需要照顾到更多人的利益。如今的六世达喇嘛还只是个刚长成的小年轻,能有多少权力?但围绕着达喇嘛的一大群实权僧侣,可是扎扎实实地把控着前藏的土地、人口和财富。什么让班喇嘛入住拉萨,这是轻飘飘一句话的事情吗?权力更迭伴随的流血斗争,不会比如今教廷和汗庭的斗争少,一个不好就是黄教分裂内乱的结局。


    所以班喇嘛坚持推拒了清帝让他进入拉萨的要求。“达活佛世系乃藏民所尊崇,不可轻动。”班喇嘛说,“贫僧在札寺受戒,使命皆在札寺,此生宏愿也,不可移也。”


    金碧辉煌的布达拉宫里充满了刀光血影的政治斗争,那些并不是班喇嘛所追求的。


    只有在这一点上,班喇嘛非常坚决,即便是以生命为代价也不愿意松口。于是康熙只好作罢,只赐了“珍宝一样的大学者”的封号,不过经此一事后皇帝更加尊敬他是个真正有德行的高僧。


    最难的一关过去了,给皇子们相面这种场面,班喇嘛直接开摆。贫僧连西藏的政局都不愿插手,难道会插手大清的继承人问题吗?吃饱了撑的?


    因此无论来到班喇嘛面前的是哪个皇子,他都只顺着康熙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能够夸八爷两句在天花疫苗上的贡献,都已经是很罕见的了。至于什么大功德,至于什么子嗣有没有大造化,呃,容贫僧想想有没有“好像说了什么实际上什么都没说的废话”。


    可惜的是,皇帝大约都有些个犯贱在身上。等到打发走了老八,又让班喇嘛看过老十、老十二、老十四几个皇阿哥后,康熙越发觉得这位班喇嘛是个真中立。


    “难道佛门有什么天机不可外泄的规矩吗?朕这几个儿子,哪几个品性更好些,哪几个对百姓来说不是福气,这都不能告知吗?”皇帝打了直球。


    班喇嘛见糊弄不过去了,只能无奈开口:“贫僧听说,先文皇后,曾被批命说‘将母仪天下’,因此被各方英雄求取,最后果真成了一代贤后。若是没有这般批命,也许也未必嫁与皇帝。僧侣说命理,本身便成就了因,就是这个道理。因此,若非佛祖让贫僧掺和这命数,贫僧是不能批命的,开口了便是掺和了。清廷的皇子,是皇帝的家事,谁贤谁愚,皇帝是最清楚的,也不是贫僧一个外人该掺和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康熙也明白让一个聪明人越界是不能的了。但他依旧好奇:“活佛的慧眼,真的能从面相上看到一些与常人不同的东西吗?”


    班喇嘛道:“皇帝可以认为,贫僧所见,即便比常人多一些,也是长年观人的阅历所致。”


    于是,这第二个关卡,也被班喇嘛给度了过去。康熙终于不再指着老太后问他寿数几何,或者是指着几个大臣让他猜谁是少年成名谁是大器晚成了。比起当算命先生,显然讲经才是班喇嘛喜闻乐见的活动。这也就是班喇嘛脾气好,这要是换了暴脾气的活佛来,被这般折腾只怕是要掀桌子了。


    侍奉班喇嘛的小沙弥,尤其心疼班喇嘛。“那些个大小活佛,谁不是指定贵族家继承人,瞎话张口就来,甚至贪财弄权也大有人在。只有班喇嘛廉洁,还要为了他们在此处委曲求全。”搀扶着班喇嘛走出中正殿的时候,小沙弥用藏语说道。


    班喇嘛安抚地摸了摸小沙弥的光头。“慎言,慎言啊。品性高洁的活佛、圣者,也是有的。便如你师兄,就是一个如山顶的冰雪一样干净的人。”


    说起困于布达拉宫的六世达喇嘛,那可是声名狼藉,还几次声称要还俗的,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都道是“佛祖受劫,红尘的劫”。小沙弥听他不羁的传言听得多了,心里对这个师兄没多大好感,然而师傅却对师兄百般宽容,还替他在清帝面前求情。


    小沙弥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小沙弥于是选择将话题引回来:“师傅真的看不出命格吗?不说皇子,他们的气运时明时暗,百般变化。但其他人,如刚刚跟在太后身边的几位公主,其长寿者和短寿者,还是很分明的吧?”


    班喇嘛诵了一声佛号,神色有些悲悯:“既然分明,就没必要说出来徒增烦恼了。”


    “哦。”小沙弥低声应了一句,但到底没压住好奇的天性,也是为了进一步转开话题。“那么师傅觉得其中谁人最贵呢?”


    “以子嗣论,八公主子嗣最贵,六公主次之,七公主自享荣华,却无贵子。”


    活佛的批命,公主们并不知晓。甚至,在四月初四小景君的周岁宴上,公主们还拿活佛的故事当八卦。


    八贝勒确实是个难得关爱妹妹的好哥哥,又是安排壮实嬷嬷,又是训练侍卫,又是演习,排除万难将没成亲的妹妹们接出宫来,单独在水边的八角楼里为公主们摆了一桌。


    六公主已经出嫁,能够光明正大地和嫂嫂们侄子们坐一起,如今在楼里的,就是德妃所出的七公主,良妃所出的八公主,一个汉妃袁氏所生的九公主,再就是已故敏妃章佳氏的十公主。人数不多,于是用的分餐制,所上餐点与前院正席上一般无二,不过照顾公主们的胃口,分量稍减罢了。


    只有姐妹们在一起,又是平素里一起在公主所长大的交情,自然论起八卦来也不见外。德妃所出的七公主本身就外向爱凑热闹,又是预定了今年夏天即将出嫁的,更觉得自己已经迈入成年人的序列,偏德妃和四爷都是宠她的,也比着八公主的班底将打听消息的人手给她都备齐了。于是七公主变成了姐妹中最喜欢谈论新鲜事儿的那个。


    “话说去年西藏的活佛里可是有一桩热闹看,那可是古今未有的丑事。你们知道不?”


    九公主虽然是汉妃所生,但一张圆圆脸毫无忧愁的模样。“是什么是什么?我只道西藏的班喇嘛进了宫,都夸他是个高僧大德,很有些奇特的样子?怎么竟然还有丑事吗?”


    七公主点了点九妹妹额头樱花状的胭脂,笑道:“班喇嘛是皇阿玛亲口御封的活佛,自然是德行无可挑剔,但还有一个达喇嘛,与我大清不亲善不说,还是个放浪和尚。”


    十公主已经捂住了耳朵,小脸红扑扑的:“姐姐说什么呢?和……和尚,还能放……放……”她支吾了半天,没有将“放浪”二字重复出口,仿佛听到这样的词句,都是亵渎了。


    九公主再是无忧无虑,也红了小脸,但眼睛里依旧闪着八卦的光辉。


    “是真事。”八公主昆昆出来,验证了姐姐七公主的八卦。“去年是达喇嘛成年,受比丘戒的年份。结果就在比丘戒的典礼上,他公然请求还俗。整个西藏的喇嘛教都差点翻了天。”


    年纪尚小的九公主和十公主哪里听过这么刺激的消息,纷纷捂住了小嘴。“这……这活佛不是天生的佛性吗?怎么还会想还俗呢?”


    “是吧是吧。”七公主拍掌道,“都说六世达喇嘛是个假活佛呢,是那起子巴……巴什么反贼推出来的,果然不是个好的。那巴……巴什么,八妹,你记性好,那人叫什么来着?”


    昆昆:“是第巴桑结嘉措。五世达喇嘛的首徒,在五世达喇嘛圆寂之后寻找六世灵童,确实是第巴桑结嘉措最为权威。假活佛一说,乃是第巴的政敌和硕特王廷所传,不可轻信。”


    七公主不服气了:“若是真活佛,怎么会留恋酒色,还公然宣称要还俗呢?”


    昆昆有些无奈,这个姐姐的朝堂智慧,也就停留在听热闹的地步了。若是只有她们姐妹两个,也就放任她去了,左右她的夫婿是住在京中的蒙古王公,不需要她去执掌一地或是左右逢源。然而如今,却是还有两个年幼的妹妹在场。这两个的将来还没定,可不好跟着七姐姐的性子走。


    她犹豫了几秒,尽量用柔和的语气说话,不让自己显现出比姐姐高明的样子。“妹妹只是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若真那么明显是假活佛,西藏这么多僧侣,不乏动刀动兵的武僧,早将这冒充活佛之人拿下了。便是西藏碍于第巴的权势,朝廷也该下旨责问才是。既然皇阿玛没有明旨,只有小道消息,事情可能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昆昆藏了不少自己的看法。比如在她看来,六世达喇嘛主动请求还俗,可见处境是相当恶劣了。甭管他是真活佛还是假活佛,这位就是第巴立起来的傀儡,夹在几方斗争的旋涡中也就罢了,偏偏半点实权也无;半点实权没有也就罢了,偏偏还担了一个活佛的名字,吃喝玩乐,连世俗的享受都没有。这生活无权无利无快乐,又危险又没有指望,简直天下第一苦逼,换任何一个正常人来都不愿意干。


    不过六世达喇嘛大拉拉地当着全藏僧侣的面开摆,老子要还俗,这傀儡活佛谁爱当谁当去,在昆昆看来真不是一步高明的棋。在他那个位置,已经不是想撂挑子就能撂挑子的了,必须将顶在他头上的第巴和拉藏汗都给除了,才能有真正的自由。


    可惜,这位六世达喇嘛,政治素养连个普通人都不如。从传闻中来看,这位也不是愚蠢的,精通不少语言,写的一手好诗。


    也许是太感性了吧,一点都不理智。真是生错了地方了,明明是李白,却投了个李隆基的胎。


    且不论昆昆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她对着姐妹们的这番说辞,只表示自己是个谨慎不轻信的人,又将康熙搬了出来当指路明灯,七公主也没有话说。而九公主十公主见氛围不对,赶忙转移话题,到了今儿的吃食和当下京中最新流行的衣服首饰上。


    七公主是个心宽的,自知没有八妹妹谨慎细致,便也将事情抛开了去。转头说起了京里某某家妻妾相争的八卦来。等待在妹妹们亮晶晶的眼神里满足了她分享八卦的欲望,便也心满意足了。


    愉快地吃过几轮,又在接引嬷嬷的带领下,去给长辈嫂嫂们敬过酒,公主们就可以自由地在八角楼里玩儿了。


    八角楼是藏书楼。一楼除了摆桌子空出来的地方外,就是八福晋收藏的画作。既有前朝传下来的名家字画,被小心收在玻璃罩子里;也有西洋画师所画的西洋画;更多的则是八福晋自己的画作,有小像,有花鸟,也有写意山水和仿西洋技法的风景画。有些单纯是画,有些还有题字和题诗,有秀丽的小楷的注解,也有八贝勒那充满个人风格的飘逸行书。


    光是陈列在屏风和墙壁上的画作书法,就足够小姑娘们看上很久了。


    八公主昆昆是哥哥嫂嫂府上的常客,对于书画鉴赏得多了,还没有多惊奇,但在其他姐妹眼中,那可就太不一样了。


    九公主盯着一副海上日出的油画,就挪不开眼了。“天啊,是光。光是怎么画出来的?这也太神奇了。”


    至于十公主,则是更加喜欢一副白色波斯猫的肖像,旁边还有一个红色的毛线球,外加八福晋自己题的一首咏猫的小诗。


    海上日出的油画比较大件,长度足有四米,九公主只能盯着瞧,还没有占为己有的打算。但是波斯猫的肖像就比较小了,一手可以握住,十公主不停地抚摸着装裱的边缘,一副想要拿起来的样子。


    不过公主们到底是好涵养,再怎么喜欢,十公主也没有张口讨要。而将她的恋恋不舍看得明明白白的八公主,也没有慷他人之慨,说出把画送给十公主这样子的话来。


    “二楼和三楼都是藏书,那可是八嫂的宝贝,连八哥都不敢轻易去碰的。待到等会儿八嫂来了,咱们求一求她,上楼开开眼界,也不枉白来一趟。”八公主一番话,好歹拉回了十公主的注意力。


    “瞧八姐姐又卖乖了,她肯定是见识过的,偏要来谗咱们。”


    九公主笑倒在桌子上。


    就在这个时候,楼外传来脚步声和喧闹声,小孩儿响亮的“姑姑”格外清晰。随后是八贝勒的声音:“景君,快给姑姑们交代一下你都抓了什么。”


    第297章 二十三岁的夏天


    四位公主连忙都站起来相迎。只见八贝勒一身暗红色的蟒袍,怀里抱着个穿大红衣服裹着的小丫头,两人的衣服上都用暗金色的线绣了暗纹,袖口都是连绵不断的祥云纹,扣子都是用绿翡翠做的,看着就是同一系列的父女装。再一细看,可不只是八贝勒父女,八福晋也穿了同一系列的衣服,不过是橘红色的。


    “八哥安好,八嫂安好。”


    八贝勒朝妹妹们点头,不过没有主动搭话,只是目光鼓励地看着怀里的胖丫头。


    景君格格挥了挥抱在一起的两只小爪子,一枚鸡血般红彤彤的印章还被她紧紧抓在手中。


    “今儿皇阿玛从宫里赐下来一枚还没刻字的羊脂冻鸡血石,直言添在景君的抓周里。我还怕她糟蹋了好东西,没想到这丫头却是机灵。”八福晋捂着胸口,脸上的表情除了高兴外,还带有点后怕。


    八福晋是有些个虎妈潜质的,之前训练了许久让小景抓书,抓笔墨。为此,景君都将正院里常见的几本四书五经的标题都给认全了。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谁能想到宫外一个府邸小格格的抓周,会有万岁爷来掺上一脚呢。


    本来宫里给皇孙皇孙女赏赐周岁礼,都是有定例的,如果万岁爷和娘娘有恩典,那也是好好收好的。非要明旨放在抓周的物件中间去,还是突然袭击,真是让人措手不及。主要抓周摊子上的物件,金银都是有的,但真正珍贵的御赐,是不会往上放的,无论是孩子被御赐之物磕碰了,还是御赐之物被孩子不懂事扔了砸了,都可能是件不太吉利的事情。


    而康熙爷所赐的这块鸡血石,实在是极品,首先是大个儿,是景君两只手才能稳稳抓住的大小;其次是成色质地,几乎是红到剔透,便是完全不懂玉石之人,都能见之心喜。鸡血石并不是各色珠宝玉石中最顶尖的,但这样的大小质地,那也绝对是好几年难得一见的极品了。


    这一路景君抓着石头过来,八福晋都是胆战心惊的,生怕女儿小爪子一个位移,就将无比珍贵的御赐鸡血石给摔了。


    偏偏父女两个都大胆得很,在叔伯外祖舅舅舅妈跟前炫耀完,就非要跑后头给姑姑们也看看。


    公主们看着皇室的旁支姑娘,总有一种命运相连的感同身受,也乐于对小丫头和善。很捧场地夸了小丫头一阵。“真不错啊。”快人快语的七公主率先说,“有了这一抓,你在你皇玛法跟前挂上号,将来前途也能顺遂不少。”


    而在宫里有些小透明的九公主和十公主,称赞中还有几分不好意思流露出来的羡慕。就是不知道是在羡慕康熙爷的赏赐,还是羡慕景君有个把她捧手心上的阿玛了。


    景君小丫头被今天的氛围烘托的,颇有几分飘飘然。也就她是个伪小孩,上辈子的底子也不算是全然的小白花,才知道在那样的变故下,抓了皇帝爷爷赏赐的印章,才是真正的大造化。或者说,至少是一件利远远大于弊的事。别说什么藏拙什么的,这上位者的重视都已经塞到眼皮子底下来了,不抓住的话,先不说同辈的人会不会羡慕嫉妒吧,得罪了皇帝爷爷,让他一番重视在众人面前付之东流,难道就是个好选择?


    当然了,在抓完这块石头之后,景君小丫头还利用自己刚刚掌握的几个单词,指挥着乳母和嬷嬷,将笔墨和额娘指定的几本书都收了起来。当然,御赐的石头还是要牢牢抓在手心里的,谁来都不松手。


    这不,大家都夸她识货。


    小景丫头得意极了,在七姑姑、九姑姑和十姑姑这边都得到了夸奖,就嘚吧嘚吧地跑到她最最漂亮的八姑姑跟前,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里面全是“夸我啊,快来夸我”的暗示。


    昆昆看着这个晚辈,想到她锲而不舍的单纯的喜爱讨好,到底是露出一个鼓励的笑来。“是个聪明的丫头,将来一定会好好的。”


    希望这个孩子能够比她们姐妹幸运,在人生的道路上有更多的选择。


    ————————


    这章字数上,是因为上一章补了1800字。


    第298章 二十三岁的夏天


    就在八贝勒府欢欢喜喜地庆祝景君小格格周岁的时候,京城中也是暗潮汹涌。


    首先就是称病缺席了小景君周岁宴的太子爷,此时正一脸阴沉地站在紫禁城西北角的中正殿门前。“孤来拜访班喇嘛,班喇嘛就入定了,是孤有什么不妥吗?”


    门口应答的小和尚满语水平一般,哪里经得住太子爷这么诘问,叽里呱啦的藏语就冒了出来。偏他中途又想起来要说满语,两种语言的用词混杂在一起,怎一个磕磕绊绊了得。“这……没有入定……参禅……修行的事……出家人不打诳语……”


    小和尚解释不清楚的是,中正殿作为大清皇宫里的喇嘛教祭祀之所,同时也珍藏了不少只有中原皇帝才能收集到的佛教珍贵之物,像是刚刚过去的康熙爷五十大寿时由直郡王进献的那枚佛舍利,像是前明留下来的孤本经书。班喇嘛是个在钻研佛学上有虔诚心的,见到这些东西心喜,特意求了康熙,在此闭关研读,已经十天了。然而班喇嘛觉得还远远不够,依旧埋首经卷。他作为高原人经不起北京的夏天,已经预定了要在天真正热起来前返程,于是尤为抓紧时间,那些个一时间无法吃透的书籍,就争分夺秒地抄写下来,准备带回西藏扎什伦布寺去。


    班喇嘛干完了应付康熙爷的辛苦差事,不用给各种奇奇怪怪的王公贵族看相算命了,正是愉快地躲在屋里徜徉书海的时候呢,结果太子爷来了。


    傻瓜才开门呢?这一开门不就又被卷入清王朝的继承人之争当中去了吗?班喇嘛手握毛笔,一脸高僧表情:“贫僧正在闭关,且太子与诸皇子,皆是俗世之人,不宜入我佛门。”


    拜托了,你们这些麻烦的天家血脉,又不像是顺治爷那样有意出家,天天找我这个和尚做什么呢?


    班喇嘛坚决不见太子,门外的太子脸色就愈发难看了。“尔等远来是客,就这般怠慢主家吗?”


    小沙弥都快被怼哭了,他们是来跟大清示好的,哪里敢被扣上这种骂名。还好这个时候,一直躲在暗处的班喇嘛一个成年弟子出来救场了。“施主请回吧,施主身世尊贵,命在红尘,不是与佛有缘之人。”这句话说的就是非常流畅的满语了。


    小沙弥遇到了救星,星星眼地去看师兄。“没错没错,师傅是这么说的。师傅他劝皇帝不要过多沉迷宗教,太子也是这样。”松了一口气的小沙弥终于也能将满语说流畅了。


    太子张嘴,显然这种闭门羹不是他这个金尊玉贵的主儿愿意吃的。然而这时候那名年轻的“师兄”又说了一句话,才算打消了他要找班喇嘛打听消息的念头。“大清以儒家治世,而非佛教。太子请回吧,几十年前先帝的事情,我们化外之人都一直引以为戒。”


    先帝的事情,还有什么呢?自然是顺治爷闹着要出家了。


    太子本来是想跟班喇嘛瓜田李下一番,抬升自己的身价的。他真拿不准底下弟弟们有没有特别被活佛青眼之人。传得沸沸扬扬的“皇帝令班活佛为诸皇子相面”,实在是让他的心掉到冰窟窿里去了。但是被那和尚一说,他又担心过于和活佛瓜田李下,万一传出什么“太子心灰意冷想出家”这样的流言,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别说顺治爷前车之鉴,“喜欢佛教”已经是当皇帝的负面标签了;哪怕只是“心灰意冷”四个字,就会让多疑的父皇质疑他在心怀不满。


    思及此,太子爷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等到回到了毓庆宫,越想越觉得窝火,忍不住又踹了两个小太监。


    “岂有此理,竟是被他堵得没话说。这么猛的日头,孤千里迢迢去那鸟不拉屎的中正殿,是给他面子——呸,西藏一群包藏祸心的和尚,皇阿玛怎么就被他们蒙蔽了呢?”太子自言自语地发泄到这里,闭上嘴阴暗地想,“别不是老爷子年纪大了,开始信佛了起来了吧?是了,皇阿玛都五十岁的人了,确实会开始有些糊涂。”


    然而年纪大的老皇帝和正在壮年的太子,给了胤礽许多不好的联想。比如那汉武帝杀了自家太子,不就是年纪大了相信什么捕风捉影的诅咒吗?


    思及此,他越发觉得身体燥热起来,那股无名的火气就藏在心口怎么都下不去。“告诉索额图,查不出班喇嘛见诸皇子时说了什么,他就真的告老还乡好了!”太子怒吼。


    也许转过头,太子爷就会把自己的一时急躁归结于天气太热,日子不好。


    八贝勒府中的景君格格拍拍手,她觉得自己生日的日子好极了,春暖花开,阳光晒在身上好像骨头都酥了去,穿夏季的小旗袍也不是很热,穿洋人那种露出半截胳膊的小裙子也不冷。


    过完生日后,她又被种了几次疫苗,然后就得了阿玛的许诺,等这个夏天的炎热过去,就可以出府逛逛了。景君格格心里满是期待好奇,连背《百家姓》、《千字文》都更有劲了。她有信心,等到秋天跟着阿玛出门显摆的时候,她可以张口背诗。


    景君格格并不知道在四九城里,流言开始满天飞了。“班喇嘛相面诸皇子,无一人有明君之相,真龙还在毓庆宫。”


    前面半句还可以说,只是索额图的借题发挥,确实班喇嘛这个谨慎中立,没有指着任何一个皇子说能当皇帝,甚至连谁谁谁会比较富贵,谁谁谁将来爵位比较低都没有说。但是最后半句“真龙还在毓庆宫”,就显而易见地带了私心了。


    恰好这个时候正是春闱,来自全国各地的举子齐聚京城,甚至还有第一年水利科和算学科的考生。这关于未来皇帝的传言,会对这些未来官员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可就不好说了。


    八贝勒感觉自己DNA动了,遗传自爱新觉罗家的DNA。谣言起来的时候,他就停了“人间清味”茶楼的说书。另外,他和福晋名下的几家客栈、酒楼、书铺,都禁止接待一切学子间诗会、文会的活动。


    这是要起风了。


    “真是不让人安生。”八贝勒看着突然间阴沉下来,仿佛要下雷阵雨的天空,嘴角有几分冷笑,也有几分不满,“他倒是痛快了,还不知道要牵连多少无辜之人呢。”


    八福晋过来给他送茶,见八贝勒端起了茶杯,也没有要喝的意思,忍不住劝道:“真被他哄了去,说明本身心思就不正,也不算全然无辜。”


    “唉。哪里能要求人做完人呢?”


    如果说权利中心的贵族是执棋的棋手,那么芸芸众生就是在不经意间被碾碎的棋子。需要有足够的心智和运气,才能在这场风波中保全自身。


    陈仪,直隶人,年纪不过三十几岁的他正是这一届应考的举人之一。想当年,陈仪二十岁就中举,堪称是天之骄子。虽说北方科考的难度比不上疯狂内卷的南方,但是像陈仪这么年轻就中举的,依旧是凤毛麟角,依旧是板上钉钉的进士老爷。在家人和老师的期许之下,陈仪自然是继续埋头苦读,期待着能够考中进士。


    他是京郊本地人,本土作战,路途近,成本低,该说是天时地利都有的。偏偏事情像是中了邪似的,陈仪连考三回会试,都是名落孙山,如今这是第四回了。


    眼瞅着少年才子慢慢变老,连膝下的孩子都要到了可以考秀才的年纪了,他还在读书。


    不过,眼下转机来了,今年的科举,可以选考水利啊!若论做文章,陈仪觉得全国上下卧虎藏龙,比他强的不知凡几;然而要是说举人中精通水利者,那陈仪自信是没有多少的。


    陈仪外祖曾在湖北任官,对于治水很是熟悉。家传就有一些水利书籍。小陈仪开蒙后,就喜爱读这些外祖的藏书和手札。而在他没中进士的那些年里,为了补贴家用,就在附近县衙里当幕僚,曾代县令老爷处理过永定河河工上的事儿。可以说是理论知识和实践经验都具备了。


    这一场水利科,就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一样。


    陈仪是带着踌躇满志和小小的忐忑来到京城的,为了方便获知朝廷消息,就住在南城的“云来客栈”,客栈的斜对门,就是他常去蹭书看的“香叶书铺”。


    第299章 二十三岁的夏天


    今年因为圣上南巡和五十万寿的缘故,春闱推迟了。如今已入初夏,陈仪穿着一条薄薄的长衫,用来抗衡越发燥热起来的白天,然而跨出客栈门口的时候,还是感受到了太阳直晒在身上的温度。


    “短短几日,就俨然夏天了。”


    陈仪顺嘴抱怨了一句,就听见身边有人附和:“可不是嘛,还不知道等到会试那几日,会热成什么样子?”


    陈仪转头看去,却见是同住在云来客栈的一位周举人,也是这一年的考生。周举人家中显然要比陈仪家富庶不少,身上穿的绫罗上用苏绣绣着竹子和云彩,很是显眼,然而他又不是权贵到能穿贡品纱的,这件衣服早晚穿还正好,这会儿日头起来了,却是有些热的。于是周举人就由书童不停打着扇子,然其额头上依旧渗出密密的汗珠来。


    陈仪拱拱手:“周兄,我正要往书铺看书,一道吗?”


    不是一路人,只是表面上客套罢了。果然,周举人摆摆手,道:“陈兄要走水利科,水利科听说是八爷主张的,自然得去香叶书铺多拜拜庙堂;然愚兄是走进士科的,自然也有合适的去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周举人眉眼之间的倨傲之色却还是流露了出来。显然如今第一年开水利科和算学科,许多人脑子里那“只有进士科考出来才能当六部高官中堂大人”的旧思想还是没转换过来呢。周举人虽比陈仪年长,当初考秀才考举人的战绩也没有陈仪辉煌,但仅从他要去考“进士科”而陈仪考“水利科”这一点上,就自觉高人一等了,大约是觉得陈仪以后也就是个技术官员,给他这种“真进士”的官老爷打下手罢了。


    陈仪也没与他多争辩,微笑着送走了周举人和拼命打扇子的书童,就自己提着个小布包去了香叶书铺。他那册《钦定寰宇地图》还没看到呢,那是武英殿最新出的官印本,据说全彩印刷,纸张奇大,世间仅有十册。书铺里是没有的,只有八爷府中藏了一册,借阅要通过书铺掌柜预约,填了祖宗三代的名讳经历,都要清白才能约上,跟科举查户口也差不了多少了。他都排队排了一个月了,今日才终于到他可以一观奇书的日子,可不能迟到。


    陈仪是满怀期待地去的,结果到了香叶书铺门口,却听到了店里“叮叮咚咚”的声音,跟往日安静中夹杂点翻书声的书铺完全不一样。


    “哎呦,是陈老爷。”掌柜的一脸抱歉地迎出来,“昨儿夜间屋顶上落了一片瓦,将桌子给砸坏了。这会儿主家让修屋顶兼换桌椅呢。”


    香叶书铺的桌子是大长桌,能容近十人排着入座的那种,总共就两张长桌,坏了一张也就是毁了一半座位。陈仪有些不甘心地往屋里张望了一下。“一个座儿都没有了?”


    “屋顶坏了,有一就有二,万一下回砸到了应考的举子,不是害人前途吗?尤其……陈老爷,您也知道咱家是谁的产业,皇家人尤其要脸面的。”


    陈仪皱了皱眉:“好好的屋顶,怎么就坏了呢?”


    “嗐,小店也开了十年了。”店虽然开了十年了,但翻新可是三年前的事儿。陈仪看着店里被厚布袋盖起来的书架,和被保养得油光水滑的黑漆柱,再抬头看看整齐的椽木间那个突兀的漏洞,觉得事情实在有些蹊跷。


    “那我预定的《钦定寰宇地图》,还能看不成?”


    “哎呦,陈老爷,实在对不住,如今店里这情况,只能说买卖照常做,我给您在这小柜子这儿就办了。但这借书抄书……就得缓两天了。”


    陈仪实在是心痛自己一个月的预约申请,试图最后挣扎一下:“我就在你的小柜子上看两眼,成不?”


    “陈老爷,来。”掌柜的把陈仪拉到一边,低声劝道,“您也是咱们的老顾客了。有些书贵重得很,这店里尘土飞扬的,我看了心惊胆颤,您见了也心疼不是?我知道您借这书不易,上头也专门说了,等屋顶翻新好了,先紧着您看,不用再打招呼了。”


    掌柜的保证让陈仪松了一口气,同时那种违和感越发重了起来。“那我回客栈了?”他试探地问。


    掌柜的飞快露出一个笑脸:“正是如此,马上就要会考了,陈老爷在客栈安心备考才是上策。小的在京里这么多年,见的举子多了,说真的,那些闭门看书的才是最后有前途的人;游来荡去呼朋唤友,都是歪门邪道,那种人哪有什么心思读书?!您说是不是?”


    陈仪看着掌柜的笑眯眯的脸,直觉他话里有话。但掌柜说话也贴合他的一些心思,如周举人那样,不就是游来荡去呼朋唤友吗?不是说科举做官不需要结交关系,只是做得太过了,舍本逐末,反而忘了做学问的正道。就如当官,关系自然也是要搞的,但难道实事就不干了吗?那不就成了阿谀奉承的佞臣?


    心里一半服帖一半怪异,陈仪两手空空地回到了云来客栈。就连他那个小布包,也被殷勤的香叶书铺掌柜招呼一个小童给帮忙提了。他坐在房间的书桌前,刚刚摊开一本水利书和画到一半的草稿图,方才帮忙提包的小童就带着客栈的伙计来敲门了,竟是送了一大碗冰。


    “掌柜说对不住陈老爷,从今儿起,每日给陈老爷送一碗冰消暑,走书铺的账上就行。”


    陈仪微微睁大了眼睛,夏天冰价高,这一大碗冰,差不多快抵上他一天的房价了。“这又是何意?这又如何使得?”


    书铺小童也是像掌柜一样,笑得一脸和气。“陈老爷知道,咱们家书铺,一向是救急不救穷的。如今正是陈老爷关键时候,一定要好好温书不出岔子,顺顺利利科考了才好。只是如今夏天热得离谱,只好送些冰块,好让陈老爷别被外面日头影响了。陈老爷就收下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仪就是个傻子也听出来了。何况陈仪在县衙里当过幕僚,不是那种真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傻白甜。这是说外面风声不对,让他关门看书,不要掺和文会交友,免得被连累。什么样的风声,就连八爷这样的皇子都要毁了自家书铺的屋顶来明哲保身?


    陈仪背上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朝那明显就不是真书铺小童的小少年拜了一拜。“学生受教了。”


    那小少年也就受了他的礼,笑嘻嘻地带着客栈伙计走了。


    陈仪呆愣愣地坐回椅子上,好半天才想起来,那小童的模样,是他从来没在书铺里见过的,恐怕是八爷府里的人。这些王公贵族真是深不可测。他又想到如今京里刮起的有关于“活佛相面”、“皇帝和太子被看出有金黄色龙气”等传言,只觉得一阵心惊肉跳。好在到了考进士这一步,同考之人亲近的也不多了。大多是中了举人后才走动起来的面子之交。偏陈仪年少成名,跟他同一届的比他大上不少,或者早考过了,或者早放弃了,如今只有一个姓李的同乡,也是他在县衙当幕僚时的同事,是他心里挂念的。


    陈仪想到李举人偶尔与他分享的那些小道消息,越想越不安,生怕他被卷进什么大案里头去,连忙起身去隔壁敲李举人的房门。


    幸好,门里是有回应的。“谁啊?”


    听到李举人的声音,陈仪松了那颗吊嗓子眼的心,差点腿一软。他是真的后怕。“是我,陈仪。”


    “子翙,是要一起用午膳吗?这个点还早啊?”李举人打开门,一脸的不在状态。


    陈仪左右看看周围,见无人,就拉着老友进屋,“咔”一下将门合上。“近些日子莫要再往外头去了,马上会试了,也是要避开些,免得到时候出了舞弊瓜田李下说不清……”


    陈仪和李举人两个也没有等很久,第四天,也就是会试前一天,雷霆从京城的上空一闪而过。索额图被以十条大罪拿入大狱,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纵容家仆行凶、克扣贡品等等,都是与考生们不相关的,然而最后一条就要了命了:倒卖试题,科举舞弊!


    天上下起瓢泼大雨,嘈杂的雨声也掩盖不住官差无情的脚步声。就连云来客栈都被搜了一回,搜的是周举人的房间。然周举人恰巧不在,官差只能作罢,不过周举人此后却是再没有回来。而听说同一条街街尾的另一家客栈,被架走了两人。官差连拖带拽,那两学子衣服都被大雨给浇透了,下半身全是泥点子,可以说是斯文扫地。


    这场人祸一直从早上持续到傍晚。陈、李二人相对而坐,都没有温书的心思。李举人抱着个枕头,手不停地发抖。陈仪还稍好些,但也没心思说什么安慰的话。


    就是这时候,客栈伙计来敲门。


    “陈老爷,您的冰。见您不在屋里,想您可能在李老爷这儿,果然如此。”


    客栈伙计不知是心大,还是有什么底气,已经恢复了常态,又问了要不要送饭菜,要不要送洗澡水云云。陈仪被他感染,也安心了一些。“送些饭菜来,要新鲜清淡的。晚饭后,再送一次洗澡水。”


    “好嘞。”


    第300章 二十三岁的夏天


    应考的举子们在雷雨声中提心吊胆的时候,八贝勒也在被皇帝老爹迫害。这茫茫多的兄弟,竟然是他和四贝勒两人领到了审讯索额图的差事。


    虽说被关在宫里熬夜帮着出明天的新卷子也是一项让人头秃的工作,但要是有的选的话,八爷真的想和老三、老十、老十三那几个换一换。


    虽然哈,这审讯也不是他们主审,主审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加上几个内大臣,他们两个皇子,是监督的。就跟宫里这会儿直接出卷子的也不是皇子们,而是各部尚书和侍郎,皇子们审题,查重,外加带着侍卫守大门,谁都不让进出。


    黑黢黢的刑部大牢,即便是为了迎接四爷和八爷特意安排了舒适的座椅和比平日多一倍的火把,依旧显得阴湿难耐。听着里头“啊”、“啊”的惨叫,八贝勒努力不让自己去想这个声音与平日里那个养尊处优的老人之间的关联。


    他有些坐立难安,脚下像是空落落的,踩不到实处。


    “又是我和四哥搭班啊。”八爷忍不住没话找话,“咱们两个都在这儿,不知道老十三一个人审水利的卷子,会不会慌张?”说好的他和四哥负责水利科,老三和老九负责算学科呢?而老九不在让老十顶上,那要抽调皇子来这边坐镇,也找老三和老四更合适一些吧。


    四贝勒摇摇手,示意弟弟少说话。“事有轻重缓急。”他冷着一张脸,显然思考的问题比八爷这个弟弟更多一些。


    这个人手调度,从明面上看,是把亲太子阵营的老四和亲老大阵营的老八放这里监审索额图,以保证审讯结果的相对平衡。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选老三和老八搭班呢?三贝勒才是更亲太子的那个。


    有些问题经不起细究。最直接的,他老四监审完索额图出去之后,太子会怎么看他?将来太子上位要是给索额图平反,还有他四爷的好果子吃?皇帝的意思是什么呢?是认为老三是需要保护的弱者,而他老四是个可以立起来跟太子对着干的靶子?这是有心把他当储位候选之一呢?还是霍霍他不带心疼的呢?


    四大爷的心里一会儿像是火烤,一会儿像是冰冻,但无论将来如何,眼下只能顺着皇阿玛的意思来。而同样的拷问也摆在八弟跟前。四大爷看了一眼正在掏荷包的八弟。


    老八这些年功劳不少,武功上随征葛尔丹、南下禁烟、外出治疫,可谓出生入死;文教上也在推动印刷术改革和新科举。就算不站队,有这样耀眼的才华也足够封王了。老八自己也知道,所以随着他渐渐站稳脚跟,也在有意识地跟直郡王划清界限,想往中立的方向走。然而如今监审索额图一事毕了,老八就再不能和太子和解了,他要怎么做?直接投入老大的阵营吗?还是说,在其他人中选择明主,甚至……有自立之心?


    思绪万千的四贝勒闭上眼睛,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四哥,除湿和提神的丸子,你吃不?”


    四贝勒睁开眼,就见老八已经从他那荷包中找出了最适合当前环境的养生丸子,往自己嘴里放了。四大爷无语了两秒,然后果断伸手:“来两粒。”


    药丸入口,一股子淡淡的薄荷香,比平日里吃的要更苦上两分。但四贝勒却觉得正适宜。地牢是石砌的建筑,隔绝了外头的暴雨声,但那石壁上往下淌的水流,潮湿发霉的空气,还是将这场暴雨的压迫感传递了进来。


    也不知等了多久,就有大理寺和刑部的官员恭着身小跑出来请示:“二位爷,索额图不肯招。”请示的官员也有三品或者从三品,放外头那也是煊赫的人物了,然而在面对这样的大案时,一个个垂着脑袋,像是七八品的小官吏似的。


    四贝勒和八贝勒相互看了一眼,是八贝勒先开口问:“不肯招是什么意思?是咬着牙关一句话不肯说呢,还是喊冤枉呢?总有个情形。尔等细细录下来。”


    那几名刑律上的官员如蒙大赦,飞快跑进去,又飞快出来,手上捧了个记录册子。两名皇阿哥看过了,确实有些麻烦,索额图只诉说自己曾经的功绩,从辅佐康熙爷斗鳌拜开始,一直到从征葛尔丹为止,可谓功劳赫赫,但对于如今的十条大罪,却只字不提,更不要说怂恿太子谋反一事了。


    “二位爷……”大理寺卿满头是汗,“这样下去只能加刑,但索相……索额图年岁在这里……”


    四大爷冷着脸缓缓说道:“我的想法是,请示圣上。八弟以为如何?”


    四贝勒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更多试探皇帝的想法才行。左右都是要得罪太子了,那就不能再得罪皇帝。皇帝想要留索额图一命,你把人弄死了;或者皇帝想要屈打成招,你没问出口供来,那岂不是得罪了太子不说,还在皇帝那儿不讨好。


    相比谨慎的四大爷,八贝勒的心思就预设立场了。哈哈,索额图在这种时候还不识相,只顾着消费旧日的功劳,这是自己找死啊。此时如实上报就是落井下石了。八爷连忙点头:“四哥所言极是。”


    四贝勒怪异地看了弟弟一眼。


    八爷就有些心虚:“要不,将供词在索额图跟前念一遍,让他确认?”


    四贝勒咳了一声:“也好。”


    八贝勒:“啊?”


    总之这第一场,兄弟俩的脑回路就没完全对起来。不过等康熙爷的明旨下来,两兄弟就同时进入状态了,一个不当菩萨了,一个也顾不上幸灾乐祸了。盖因皇帝爹的意思太明显了:


    “索额图悖逆大罪,罄竹难书,抄家灭族不足以抵其罪。令尔二人监审贪污之罪耳,就只得这些虚词,是在糊弄朕吗?还是说尔二人竟无用至此?二十年教诲喂了狗吗?”


    好嘛!果然根子是在谋反那件事上,但为了天家父子的颜面,要用贪污等罪弄死索额图一家子。意思就是要动真格了!


    不过,至于骂什么“二十年教诲喂了狗”这种话吗?真让当儿子的饶是知道这是正常流程,老四和老八都出了一身冷汗。这下也不能在外头坐着看戏了,还是得让索额图将那十条真真假假的罪状认下,对谁都好。


    索额图所在的审讯室自然是VIP待遇,相当宽敞的一间,地上墙上都是斑驳的血污,各类刑具一应俱全,铁质的、木质的,还有大水盆和炭盆上的烙铁。而索额图被绑在审讯室中央的一个木架子上,因为重力的下拉和方才细鞭子抽打的力道,手腕绑绳子的地方已经渗出了血,与他身上红色的鞭痕呼应在一块儿。他头发已经散乱,身上穿着一件囚服,完全看不出往日朝廷一品大员的风采。


    “四爷,八爷。方才只上了入狱的五鞭子。看着渗人,其实都只是皮外伤。”两名皇阿哥还没开口问,大理寺卿就提前解释道。


    显然给索额图加刑这种事,除了已经跟太子一派彻底撕破脸的大千岁党之外,没人乐意干。太子还没废呢,谁还真想得罪将来的皇帝了。


    “呵。”绑在架子上的白发苍苍的壮老头,发出一声冷笑。他抬起头,一双眼睛里仿佛还是往日的傲慢,又仿佛多了不少审视。“四爷,八爷,是来落井下石的?”


    八贝勒顿时感觉到一阵无语,明明最落井下石的就是你自己的昏招。不过他不想去点醒索额图,只说道:“索额图,你不要老觉得有人要编织罪状害你,我们兄弟本来清清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今儿怎么会在这儿?真吃饱了没事干落井下石来了?你在朝上这么多年了,难道想不清楚?痛快点认了,这贪污受贿、卖官鬻爵什么的,虽然有些年份久远了些,但也不算冤枉了你的。”


    索额图两眼突出,额头上青筋暴起:“还说不是落井下石?难道二位不是投靠了大阿哥,想要屈打成招?大阿哥自个儿党羽成群,明珠老贼隐于幕后,他有什么资格说老夫?!”


    他这一副入了魔的样子,看得八贝勒连连摇头:“我都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不愿意承认现实了。”他拿手指一指四贝勒,又指了指自己:“我四哥是有封号的贝勒,掌旗务,行走户部。平素又不曾得罪太子爷,您觉得直郡王是开出了什么价,能让四哥淌这趟浑水?就不能反省反省自个儿,非要把事情弄到大家伙都不好看的地步吗?不然我提醒你一下,去……”


    “老八!”四贝勒呼住了八贝勒的话。


    八爷叹了口气,闭了嘴。


    四贝勒在审讯室最大的那张桌子后头坐下,又强硬地瞪了老八一眼。八贝勒心不甘情不愿地扭捏两步,才也走到他旁边坐了。双王入座,开始审理。


    四贝勒冷冰冰的声音在阴暗潮湿的石墙间回荡:“第一桩,贪污受贿。康熙三十二年,尔为老母祝寿,收取XX巡抚五十万两白银,后为其保奏,可有其事?”


    ……


    黑夜里,暴雨倾盆,掩盖了地牢中的种种声响。而这场雨一直到第二日会考开幕的时候,也才堪堪转小。然后断断续续地下,一直到会试最后一日散场,久违的太阳才终于从积雨云后探出头来,照着湿漉漉的街道,也照着水位暴涨了一截的护城河。


    而在这三天里加班加点地审完了索额图所有犯罪证据的四贝勒和八贝勒,正带着三司的官员们整理打包各种账本、供词、小抄,甚至一些逾制的物件。


    盖因证物宝贵,审讯室还特意被打扫了两回,地面上陈年的污垢都被冲洗了好几遍,又铺上好几层麻袋和干净的稻草,稻草上压了足有五个一人抱的大箱子,都是这些天审理过的证据。


    四大爷真是个狠人,每一样物件都要让索额图确认过,若是说不认识不知道,就用烛火照着他的眼皮,反复询问。老人家精力不济,哪里经得起这样子折腾,一开始还负隅顽抗,到了困倦上头还不得闭眼的时候,就慢慢配合了。于是每一条每一笔,都有了详细的往来记录。原本索额图还决心不吐露一个党羽的,但被四大爷这般细致地审问起来,那些个有财物往来的自然是没有逃过。这还是四大爷手下留情了,不然细究到底,拔出萝卜带出泥,全国上下三分之一的官员都能上黑名单。


    八贝勒眼圈都是黑的,四贝勒比他更遭,脸色都黑了一层。他们两个撑着皇子的架势,还能有模有样地指挥,而那些三司的官员,多是脚下已经打飘了。


    “这些封好。我们送进宫去。大家这几日也辛苦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八贝勒解散了这些被四哥迫害的官员,就拉住老四的胳膊,就带着证物箱子上了马车。车帘子一落下来,他就打了个哈欠。


    “四哥,你这样不行,身体会熬垮的。回去我开个补精力的方子,咱们都喝上半个月,可不能马虎。”


    话虽这么说,但是兄弟两个在马车上都没有闭眼,都睁着熊猫眼盯着车厢里的五个箱子。显然皇帝可能根本不会看这些证据,他只想要个结果。但作为实心办差的皇子,还是得把证物证词给守好了。


    “查一下你的折子,有没有错别字。”四阿哥说。


    八贝勒于是就在晃悠的马车里又检查了一遍审讯报告,他查一遍,老四再查一遍,确定没纰漏了,紫禁城也到了。


    从乾清宫交差出来,已经是宵禁时分,宫门在他们身后落下大锁,而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宫殿周围的路是用石板铺成的,积水走得快,此时已经干透。而在干燥起来的夜里,吹过来一阵凉风,还有几分惬意的。


    已经乱了生物钟的两人也不想睡觉,就合坐一辆马车,朝着贝勒胡同驶去。


    “你最近有些冲动。”四贝勒突然说。


    八爷:“哦。”


    “正是大变之时,你我如走悬崖一般,如此浮躁,小心招来杀身之祸。”四贝勒劝道。


    八贝勒转过头,马车里没有点蜡烛,只借着敞开的帘子处照进来的月光,也能看到他炯炯有神的双眼:“四哥,你知道华佗是被曹操杀掉的吗?”


    “自然,为兄又不是三岁小儿。”


    “曹操杀华佗,是因为华佗挟医术自重,冒犯了上位者的权威。树立权威,杀鸡儆猴,以此谋求政局安稳,这是统治者眼中一等一的大事,四哥觉得有道理吗?”


    四贝勒沉默了片刻,最终说:“然。”


    “但是华佗没有医书流传下来。”


    “老八,你……”


    “你知道因为这次风波,全国学水利、学算学的才子,折了几个吗?其中有没有算学一途上的‘华佗’?世上总有些东西,是应该超越一家一姓的天下留存下来的。”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已经带了哭腔,“他从没有想过!他只觉得自己苦!我这些天一直在想,要是我拼了命,早些让索额图进去了,是不是就能……”


    “老八!”四贝勒一把抓住了弟弟的手腕,抓得死死的,几乎掐进肉里,“你还有家人,你想想宫里良妃,想想福晋,想想景君,她才刚满一岁。”


    八贝勒剧烈地喘息,好一会儿,他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是啊,我还有家人。”


    马车里陷入了寂静,就在这样子的寂静中,车轮缓缓驶入了贝勒胡同。


    两名贝勒爷从马车上跳下来,但谁都没有往自家大门走。


    “四哥以后准备怎么办?”


    “八弟以后准备怎么办?”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问。


    然后八贝勒率先笑了笑:“我想要国泰民安,如唐朝那样万国来朝也不会恐惧,李白能在宫里脱鞋子作诗也不会被治罪,还有许多门科举来选拔人才的盛世。”


    四贝勒依旧是很严肃的脸:“我想要百姓富足,官员清廉。八弟说的,也很好,但首先要百姓与国库富足,才能有文教上的华彩。”


    八贝勒拍拍手:“那四哥觉得,咱们有生之年,可以看到这两条都实现吗?”


    四贝勒依旧是严肃的脸,但却比他平日里还要再认真两分:“一定可以的。我帮你,你也帮我,就一定可以。”


    八爷看了眼天上的月亮,它似乎是被云层笼罩住了,只有黑色的云间透出来的清冷的光辉。“唔……”


    “八弟对子孙,有什么期望吗?”四大爷继续加码。


    云层移动,露出了皎洁的月亮,照着八贝勒温润的眉眼。“我只希望孩子们不论男女,都能婚配自在,如我和福晋那般就好了。旁的富贵,就靠他们自个儿了。”


    四大爷默了片刻,露出一个放在八爷身上很常见,放在他身上就很少见的柔和的笑:“巧了,我也是这般想的。无论将来如何,能够不连累弘晖,让他能凭自己本身挣体面,就够了。但是女孩儿,还是不希望她们远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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