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二十七岁的夏天
就在八贝勒与新幕僚试探磨合的同时,木兰围场中也在发生着种种试探。只是相比带有诚意的主公和谋士的故事,显然北边的故事要惊心动魄得多。
这次跟出来北巡的皇子不多,有重量的只有老大、太子、十三、十四,剩下的那个小透明,则是十一阿哥胤禌。不过十一阿哥在这次北巡中受到的关注可不低,太医一天三顿地候着,就怕这位先天性心脏病的皇阿哥有个不好。
胤禌是自己坚持着要出来的。他最近又得了次子,膝下两个儿子都是健康的。可见他的心脏病跟父母的基因没有关系,纯粹是在额娘肚子里的时候遭遇了人祸。两个健康的儿子让胤禌对自己能战胜病魔的信心大增,于是跟康熙爷请求要去塞外。
“儿子也是巴图鲁的后人,却一次都没去过草原。不趁着还体健的时候去,难道要等到缠绵病榻的时候吗?那即便是到了地下见到老祖宗,也没有颜面啊?”
一向病弱的十一阿哥这次是下了大决心的了,无论福晋也好,额娘也罢,谁劝都不管用。他一番苦心打动了康熙,兼之这次走的路线都是走熟了的,沿途都有行宫,并非缺医少药的荒野,所以一开始的路程还走得挺顺利的,十一阿哥甚至还在几个兄弟的看护下骑了一会儿马。
头一次看到京城外的天空,十一阿哥很是快活,他专门写了旅行日记,在他笔下,北出京城的一草一木,一沙一石都别致着生命的活力。“这许是我唯一一次离京,必得记录下来,留给后世子孙。好让他们知道先祖也曾翱翔天空,不是躲在京中的娇生惯养的宠物鸟。”
这份单纯的欣喜也很让康熙感慨。自他亲政以来,北巡、避暑、秋围、会见蒙古王公等,几乎每年都要发生。这条北上的路他走了太多遍,连前方多少里会有棵枯死的老杨树都能说出来,早就没有了惊喜。如今身边有个十一阿哥,才发觉自个儿以为是寻常的东西,放在这个体弱多病的儿子眼里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珍贵之物。这么一想,老皇帝对十一阿哥更加怜惜,每天都至少有一个时辰让十一阿哥伴驾。
等到了围场,遇上了前来接驾的内蒙王公,康熙还特意把十一阿哥胤禌介绍给他们。老十一因为长年调养不见阳光,皮肤白皙,加上来自宜妃娘娘的好基因,长得颇为秀气。蒙古的王爷们还不觉得有什么美的,那群太太、福晋们可就讨论开了。
“真是漂亮的皇阿哥啊。”
“瞧瞧那皮肤,比我们家的小女儿都要好。”
……
十一阿哥读书一向是用功的,只是苦于没有展示的机会。第一次站上政治舞台,就是跟蒙古王爷们掰扯蒙古语的英雄故事传说。他很努力地表现自己,于是没几天他就在蒙古人心里留了印象:体力弱了些,却是个渊博的文化人,不愧是皇家出品。
故事到这里都很美满,直到草原上下起了雨。
这场雨水带来了一波明显的降温,湿气和寒冷侵染了帐篷,即便十一阿哥第一时间被转移到了行宫的床上,他还是病倒了。就仿佛那青石铺成的地面和被冰雨打湿的草叶是一模一样的,并没有给皇阿哥羸弱的身体带来什么正向的作用。
上到康熙,下到行宫的宫人都被惊动了。好几个御医围着十一阿哥转,将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方拿了出来。而八贝勒一直给十一阿哥配的药丸子,更是被翻过来翻过去地研究,生生碾碎了好几丸。最后太医们对照了十一阿哥贴身太监翻出来的,八贝勒半年前开的医嘱,得出这药丸不能在高烧时使用的结论。
那就只能重新熬药。太医们各显神通,当然其中也走了不少弯路,最后终于在三天后让十一阿哥的体温降了下来。
在行宫守了儿子三天的康熙爷把心放到肚子里,洗干净脸,修剪了一下变得凌乱的胡须,打起精神出门去跟蒙古王公们比赛打猎。打猎的地点在半日车程外的一条山涧附近,据说能猎到体型不小的鹿和野猪。
谁都没有想到,一天前还能笑着跟康熙说“皇阿玛快去吧,儿臣已经大好了。耽误了皇阿玛这么长时间,儿臣实在过意不去”的十一阿哥,在一天后病情再次恶化,烧得开始说胡话了,连脉搏都变得时快时慢。
留守的太医担不起责任,连忙给康熙爷去信。康熙收到了急信,连忙带着大部队往回赶,可惜已经晚了。等他们赶到行宫,十一阿哥胤禌,已在三个小时前咽了气。这是第一次有成年的儿子死在康熙的面前,老父亲当即泪洒衣襟。等到收殓起十一阿哥的遗物,再次发现了那本旅行日记,字里行间的希望与勃勃生机,与生死相隔的惨淡现实形成了残酷对比。皇帝像是被打开了眼泪闸一样,眼眶红了一整夜。第二天不得不让太医用了明目的汤药,又用剥了壳的热鸡蛋滚眼皮,才微微舒服了一些。
出门在外,一切的丧葬仪式都没有准备,得去信给京中,让礼部和内务府来拉尸身。不过,皇帝身边还是有能量的,紧急从行宫附近的一户退休文官家中征用了一口还算过得去的寿材,暂时存放十一阿哥的遗体,只可惜行宫的冰块是不够用了,至少不够在阴湿的夏季保存尸体用,只能摆个意思。
且不说京中的八贝勒收到消息会如何地震惊,小十九确实不会因为腮腺炎小小年纪死在北巡途中了,这死亡人选换成了老十一。就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一定要把一废太子的导火索做成“弟弟去世,面无悲色”。只说在木兰行宫里,康熙朝第一等的政治风波爆发了。
十一阿哥壮年去世,与他年龄相近的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都哭得稀里哗啦,大千岁直郡王虽然跟这个弟弟不大来往,但直郡王跟十一阿哥一母同胞的亲哥哥老五是早年的同学,到如今也有几分面子情,所以老大也哭了。
“临行前,老五一直拉着我的手求我好好照顾老十一,如今人没了,我要怎么跟老五交代啊?明明离开前他都能下地走路、自己吃饭了。”
听闻此言,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哭得更大声了。“离京时我们信誓旦旦地跟九哥保证没问题的,结果……怎么就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呢?早知道就该留在行宫陪着十一哥的!”
于是唯一哭不出来的就只剩下太子了。作为第一茬从上书房毕业的学生,他与第二茬的小透明老十一全无交集。甚至在太子看来,老十一唯一值得说道的地方,就是他是宜妃的儿子,宜妃很受康熙宠爱。然后,没了。是了,在太子眼中,一个病怏怏随时会死的庶子,其价值还不如他作为宠妃的额娘。
而另一方面,太子跟老五、老九,都不是那种可以交付亲弟弟的交情。因为对老五或者老九的内疚而掉眼泪?抱歉,太子他掉不出来。老五,一个唯唯诺诺汉语说不利索早早娶了蒙古福晋被踢出储位竞争序列的路人。老九,一个跟他抢夺皇阿玛注意力恃宠而骄不服管教还跟老大、老八走得近的讨厌鬼。
他真的哭不出来啊。死了一个烧钱而没用的宗室,他作为家族将来的继承人,没有笑出来就已经是很给面子地表达了悲伤好吧。
结果康熙爷爆发了。“康熙二十九年,朕病在北征途中,太子到行宫探病,就是这副漠不关心的冷血模样!朕优容感化他十八年,然而他依旧毫无长进,面对兄弟之死毫无孝悌感伤之意。可以想象等到了朕驾崩之日,他亦是如此!甚至还会拍手成快也说不定!”
这么诛心的一番话,直接说得太子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认错,表示自己是一时被弟弟过世的变故弄懵了,才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老大哪里会放过这么好的打击报复太子的机会啊,当即阴恻恻地说:“内侍来报老十一不好,可是两个时辰前,我们还没到行宫的时候。太子爷这反应真的好慢啊,你从小就被夸思维敏捷,如今这样,除了喝了酒,当哥哥的也想不出旁的可以为你开脱的理由了。”
直郡王话语里的恶意太明显了,明着说什么“为你开脱”,其实不是在暗示太子说谎,就是要将饮酒作乐的黑锅扣在太子头上。好家伙,你弟弟病得快死了,你老爹为此急上了火,你却还有闲心去喝酒?是想要庆祝什么?这番指控可比“弟弟死了没哭”更加严重。
如果目光能杀人,直郡王现在已经被太子给千刀万剐了。
“老大!”太子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阴阳怪气地安的什么心?!老十一重病,对我有什么好处?我有什么可饮酒作乐的?前几日大家天天陪着皇阿玛,喝没喝酒一目了然。你再说小心孤治你一个污蔑之罪。”
许是直接对上了死对头,太子的音量越提越高。直郡王不甘示弱,又将他福晋被毒杀的事情翻了出来,痛骂太子蛇蝎心肠,使用下毒的鬼蜮技俩,恨不得兄弟死完了才好。
太子的回答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他自己都已经厌烦无比:“罪人索额图擅作主张所为,与孤何干?孤愿以太子之位发誓,从未阴谋残害过兄弟!”
太子没有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康熙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和羞耻。
不说久远的事情,就拿最近来说。逼退一位颇有才干的皇子的五台山喇嘛拐带皇子事件,皇帝自然是细细盘查了蛛丝马迹的:一切证据指向,那两名喇嘛与太子门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又有毓庆宫眼线回报,太子对于部分宫禁侍卫交由八爷统领甚为不满,随后那两名喇嘛就跟十五阿哥搭上了线。
若说是巧合,哪有这么巧的巧合?
太子对兄弟、宗室的轻蔑和厌恶,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只有在他这个君父跟前,还试图用谎言掩饰,发下如此可笑的誓言。
康熙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中邪般的冲动,要让太子的誓言成真,方不负他作为圣明烛照、洞察一切的天之子的权威。
第342章 二十七岁的夏天
收到北边消息的那天,八贝勒还在打听十九阿哥胤祄的身体状况。他的消息来源是一个刚从宫里休沐出来的太医。这名太医姓唐,刚进太医院实习那阵子,跟陆士成的大徒弟学过一阵小儿科,所以算起来是八爷的徒侄孙。
“今年夏季阴雨连绵,正是痄腮易发的气候。宫中皇子公主年幼,尤其需要当心。我且问你,你昨日诊平安脉,可有宫里小儿有恙的?”
八爷自打一年前卸掉了身上统领太医院的职务,已经是非疫病不过问的状态了。今天唐太医在回家路上被八爷的人堵了带过来,emmm,你说他不出格吧,这不像是八爷平日里的作风;你说他出格吧,事涉人家的亲弟亲妹,又是与传染病相关,好像也挺合理。
湿热的天气,让唐太医后背上都是黏糊糊的了。“东六宫的阿哥公主,是昨日查的脉,西六宫的阿哥公主,是前天查的脉。陈庶妃所出的十八阿哥,有些咳嗽,王庶妃所出的十一公主,胃口不佳……”
八贝勒皱起了眉,心里盘算着,这十八阿哥胤礼,在原主经历的时空中,序齿该是十七的,难道说这桩祸事不是应在胤祄身上,而是序齿十八的阿哥身上吗?
眼见八贝勒的表情变得严肃,唐太医对自己的感觉和记忆力越来越不自信了。“下官这就递牌子进宫,再查几位小主子的身体。”他心里慌得不行,生怕是八爷这位神医已经发现了小儿疫的苗头,这才冒着忌讳提醒自己,这要是还能出事儿,他找根白绫吊死都对不住师父师祖啊。
“嗯。”见唐太医上心,八贝勒又一时没有证据,只能放他离开。
十八阿哥和十一公主的生母都是没有位份的汉女,八贝勒在不知不觉中又给人雪中送碳了一把,让原本因为病情拖延而死的十一公主活了下来。不过八爷注定是没有心情去顾及这个的了。
唐太医前脚刚走,后脚四贝勒府就派了人来请,道是木兰行宫出了事,在京所有掌旗阿哥,都要去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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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不及了,今天就到这里,下周继续。
第343章 二十七岁的夏天
刚好八贝勒在府邸接见唐太医,穿的一身质地花样都挺贵气的绛红色皇子常服。这身衣服还是长子满月时福晋给他操持的四套彩色新衣裳之一,满月宴那天只穿了两套,于是接下来的这两天继续换着穿另外两套。八贝勒平日里喜欢紫、蓝、黑的色系,再不就是出于工作的需求着白,鲜少有这般艳丽的常服,突然穿了富贵的颜色,愈发衬得他龙章凤彩,竟是能当半件正装来用的。于是他也没换朝服,就在黄腰带上系了些玉佩穗子,出门往隔壁四贝勒府上去了。
老三、老四、老七都已到了,按照长幼次序坐在一起,表情很不好看。受他们感染,八贝勒脸上的表情也收拢了下来。看来木兰是出了坏消息了。老八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到底是废太子了吗?还是说皇阿玛被太子气病了,却因为蝴蝶效应而没有废太子?或者更糟糕一些,那尊贵的天家父子两个在北边草原上兵戎相见了?
八贝勒不是没想过为了配合大家的心情,穿得素一些出门,但转念又觉得这么做太刻意了,显得他早就得到了消息似的。作为一个二十七岁才得了长子的爸爸,他这几日就该陷在儿子满月的余韵中欢喜不已才对。
于是一身喜庆的八贝勒站在四大爷气氛凝重的正堂,显得有些尴尬。他踌躇了几秒,方才拱手向几个哥哥行礼。“特意喊弟弟来,可是有什么要吩咐的?看几位哥哥的表情,是我会错意了,竟是出了什么不妙的事情不成?”
七爷胤祐看出了八爷的窘迫,连忙给递了个台阶:“看八弟的样子,恐怕还以为是皇阿玛给侄儿的赏赐到了。唉——”
老三胤祉眉头皱得更紧了,嘴角露出一个嫌弃的微表情。四大爷却是跟着叹了口气。“老十一薨了。”他直接说。
八贝勒呆立当场,这回可半点演的的成分都没有。一种混杂着恍然大悟和懊悔不已的感情击中了他,因为小系统的剧透,他的目光完全被底下未成年的小弟弟小妹妹们吸引走了,全然忘了因他的蝴蝶效应而多活了十年的老十一。
什么叫一叶障目,这就是一叶障目啊!
八贝勒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十一弟,离京前状况还算稳定,但他那个身体……唉,我该拦一拦他的。”但那段日子八贝勒又要注意躲开太子,又要保护受惊小动物似的十五弟,又要防止有人对临产的云雯不利……能想起来查弟弟们有没有患腮腺炎都有些晚了,哪里还能注意到十一阿哥这个有妻有子的呢?
八爷心里很是后悔感伤,不过四大爷没让他的情绪持续多久。“老五和老九稍后到,待会儿还要劳烦几位兄弟劝一劝。”尤其与老九关系最好的老八,更要肩负起劝慰的责任来。
“这是自然。”八爷在属于他的位置上落座。
也就他刚坐下,十二阿哥也来了,跟着坐在他下首。又是半盏茶的功夫,三贝勒开始不耐烦了,脑袋转过来转过去,最后盯着在内务府办差的十二阿哥胤裪道:“老十一毕竟是开府成婚的阿哥,估摸着是有追封的。这出去丧仪的品级可就有讲究了。到底是贝子还是辅国公……”
就在这时老五和老九手拉着胳膊地跑进来,让三贝勒的话给硬生生从喉咙口断掉了半截。而十二阿哥原本信心满满的应答更是一个字都没说出口。两人脸上旺盛的事业心被悲伤盖过,众兄弟围着老五和老九,痛哭了一场。
哭完了,该办的事情还要办。三贝勒从袖子里拿出今早刚收到的康熙爷的急信。“皇阿玛的意思,五弟、九弟留在京中照顾宜妃娘娘,以及十一弟的家眷。十二弟操持内务府的人手物资,去木兰迎十一弟回来。老四和老八同行,给十二弟撑门面。”还有最后一句,三贝勒代理京中事务。不过事关自个儿,三贝勒并没有多说。
这个安排说出来,九贝子就忍不住了。“何必我跟五哥都留在京中?不如让我也跟去接十一弟吧,不然额娘都会怪罪我的。”
四大爷瞪了老九一眼:“圣旨在此,你要抗旨吗?”
老九胤禟的“四大爷猫狗应激综合征”犯了,差点上去跟老四干架。还好他刚一撸袖子,就被八贝勒拉住了。“冷静!听话!”
到底是在理藩院锻炼了多年,意识到了其中有蹊跷,胤禟深呼吸了好几下,脸上的怒红才慢慢消退。“圣旨我看看。”
三贝勒装死了两秒,到底没撑过老九老五灼灼的目光,将刚装回袖子里的东西又拿了出来。
皇帝给京中留守的王公大臣发指令,并不都写在正式的黄帛圣旨上的,信件形式、奏折形式在日常公务往来中更常见一些。而这回来的就是一个青竹贡纸的折子,前后夹板为褐地黄万字纹装裱,这种折子是皇家家书和请安信常见的载体。兄弟当中老三、老八、老十三都喜欢用。
不过这封外表平平无奇的折子的内页里,却加盖了“皇帝之宝”和“皇帝信宝”两方印玺。若说“皇帝之宝”只是证明了这封文书的“圣旨”属性,那么第二个高规格皇帝印玺就显得很不寻常了。“皇帝信宝”,以征戎伍之用。皇帝送来的不是一个父亲对儿子们的安排,而是作为八旗的至高指挥对旗主的安排。军令如山,哪里容得下老九置喙呢?
而相对应的,本更适用于这种场合的“皇帝亲亲之宝”以及“平安”之类的私印并没有加盖。
大家都是在高压政治环境下混了至少十年的成年阿哥,一眼就能嗅到其中不同寻常的味道。
老九已经收起来脸上的哀戚和愤怒,变得有些凝重。事情的性质变了,老四也就算了,八哥赋闲许久,怎么也突然有召?还不许带人手?真是好事没他八哥的,坏事尽往他头上招呼。人与人之间的情分,不完全由血缘决定,至少在老九的心里,八哥是比十一弟要亲厚多的。从小打打闹闹地长大,教他道理,为他张罗前程,同胞亲哥哥都没这样的。十一弟他也是关心的,但这种关心里掺杂了微妙的嫉妒、愧疚和尴尬,对比之下就显得疏远了。
“八哥……”九贝子的嘴唇嗫嚅几下,担忧地看向八贝勒。
八爷拍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能够为皇阿玛分忧,是为臣为子的荣幸。总不好一辈子白领俸禄。”
确实,危机危机,既是危险,也是机会。八爷解除职务已经将近一年了,能再次被老爷子启用,哪怕在风云诡谲局势未明的时候,也在某种程度上体现了他简在帝心。老九垂下眼:“那八哥一路小心。”
老九以他八哥许久没有出远门的名义往八爷府上送了不少路上能用的好物件,什么南边新出的丝绒被啦,什么不怕翻倒的机械灯啦,什么最新式的马鞍啦,至于肉脯、衣裳、水果干之类,更是不可胜数。其中大半被八爷留在了家中,只挑了不起眼的几样上路。
第344章 二十七岁的夏天
闷雷在灰黑色的天上滚过,像是从遥远的天际线上驶过来了一头压着脚步的巨兽,自以为沉默地越过行人的头顶,然而依旧给地上的生灵带来天地伟力的震撼。深绿色的草原一望无际,只有缓缓落下的雨丝给它增添了几分墨色。
雨下得并不大,淅淅沥沥如同丝线,然而因为他们骑在马背上疾驰,因而撞击在脸上的雨点子显得比真实情况密集得多。面颊早已就凉透,渐渐地,身上的油裳雨衣和皮子也阻挡不住潮湿的气息透过缝隙往着骨头缝里钻进来。
八贝勒胯下的坐骑叫作“红鲤”,因为胸前有一道鱼尾似的红毛而得名。别看它名字取得如同一个小姑娘,却着实是一匹能赶路的好马。当年几个兄弟跟随皇帝老爹三征准噶尔,得胜之后都从战利品中分到了十几二十匹的好马。“红鲤”就是八爷分到的那些准噶尔马的二代中最耐劳聪明的一匹。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感慨一句,诸皇子分封仿佛还是昨日,但其实从大家意气风发的彼时至今,已经有近十年的时间了。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呢?阴谋阳谋、死亡鲜血、今朝宴宾客明日楼塌了,最后大家都成了如履薄冰又心浮气躁的模样。而真正为国为民谋福利的事情,因为种种原因束手束脚,竟然做得还没有少年时候多。
八贝勒无数次地调整着自己的心态。经历过上辈子的人生,他已经知道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且人力有尽时,只能接受眼前的无可奈何,在镣铐的缝隙中尽量为旁人带去些许温暖和庇护。那没有当过老百姓,生来就是人上人的其他兄弟们心里,又会如何想呢?
他看向左前方四哥的背影。大家穿着同样的皇子专用的橘红色雨衣,不过四大爷披在身上的那块皮子是蓝灰色的,和他身上的这块褐色的不同,但整体上依旧能看出是兄弟俩,与旁的侍从不同。甚至到了御驾所在,周围人一看雨衣的样式颜色,就能将皇子给认出来。
不过,四哥应该是消瘦了,身上披了好几层都显得单薄。不比他当了一年闲人,看花赏月、读书习武、踏青寻幽,又有娇妻稚儿相伴,肩膀胸脯都厚了两分。
“四哥如何?可要缓上一缓?”八贝勒喊道。他的声音飘散在雨丝当中。
四贝勒的马慢了两步,跟老八并列,但也仅仅是慢了这两步而已,整体速度依旧是很快的。“早些到了,也好早点安心。”四爷说。他的嘴唇抿得死紧,这些词语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似的,甚至八贝勒还从中感受到了似有似无的颤抖。
他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再劝,只是从马侧解下一个皮囊,递了过去。皮囊里装的参汤,还是昨天凌晨在驿站熬的,也许是路上的水不好,总带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于是四大爷喝了一口,就蹙起了眉心。又凉又苦又腥,他就没喝过这么难喝的参汤。但是这次局势诡谲,他们出来得急,又是接连三天骑马赶路,每天颠簸五、六个时辰,若没有这一口是真的难以支撑。毕竟,就连他们带出来的侍从,也已经因病留在路上两个了。其中就包括四爷贴身伺候的苏培盛。
在马背上本就颠,又灌了两口呛了一口,四爷就将皮囊还给了八贝勒。还的时候不免速度放慢,于是四大爷的目光瞟见了跟在老八身后骑马的周平顺。不得不说,周平顺在马背上的样子,可半点不像是个太监。他身体健硕,状态看起来比正儿八经的侍卫还要好,若不是那张圆圆的没有胡须的脸过于有特点,说他是个行伍之人都有人信的。
四大爷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情绪。他当然没有嫌弃苏培盛的意思,那毕竟是跟了他许多年的忠心耿耿的奴才,然而——每次看周平顺一片坦荡的眉眼,他又忍不出生出“周平顺大约过得比苏培盛如意许多”的想法来,而偏偏“周平顺是老八的武师傅,是值得老八厚待的”。
将目光移开,四爷重新注视向空旷苍茫的前方。“继续赶路吧,今儿跑到七点再歇下。算算日子,御驾若是回得快,今儿就能遇上。不然就得明日了。”
他们一行十一人,把十二阿哥和内务府备好的丧葬用具甩在后头,已经是在快马加鞭地跑了,因此没有派斥候,也没有斥候能跑得比他们快许多。于是他们只能沿着皇帝车马要走的路一路北上,碰着运气看什么时候遇到北巡归来的康熙爷的大部队。也就是碰着运气看要风餐露宿多少个夜晚。
皇子出行自然不可能一个贴身的护卫都不带的,然而圣旨的限制,他们也无法带走自己名下的佐领,于是就只有贝勒府中的家丁可以用了,偏这个多事之秋,家里的女人小孩也是要保护的,最后就凑了这么支单薄的队伍。虽各个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刀箭火器俱全,但遇上这般天气火器威力大减,露天席地地过夜到底还是挺危险的。尤其是,许多矛盾都渐渐浮上水面了,鬼知道会不会在半路上遇到暗杀呢。
尤其老八也在队伍里,四大爷是真怕太子派人来杀这个弟弟啊。因为真要是到了这一步他自己显然也跑不了。
好在命运终究是眷顾着四大爷的小心脏的。怀表的指针快走到数字“五”的时候,他们在越发暗淡的地平线上,看见了一个一个凸起的阴影。
四大爷精神一振:“前方是不是帐篷?”
八爷眼神比他好,眯了眯眼,道:“我仿佛看到了红色和黄色。应该是的。”除了八旗的部队,这个时空的其他势力可不敢给自家军队刷这么鲜亮的颜色。一行人都看到了希望,不约而同的抽打起马屁股来,“驾”、“驾”的声音此起彼伏。
小小的马队再次加速,朝着四色组成的帐篷群冲去。
快进入帐篷群的范围时,他们就慢下了马速,免得被警戒的士兵误伤。同时,身份最合适的周平顺策马跑在前面,高喊:“雍贝勒、定贝勒奉皇命来此!”
于是临时用拒马和货车组起来的营门缓缓拉开,有一队脸生的侍卫迎了上来。为首那人道:“在下等候四爷、八爷多时了。”他约莫有五、六十人,将老四、老八统共十一人围起来绰绰有余。
两名皇阿哥下意识地牵着马往后退了半步,动作上已经相当戒备了。“大人如何称呼?”八贝勒发问。
为首那名一等侍卫打扮的人道:“在下扎而丰,一向在宫里当差。两位爷贵人,不曾注意,然小的却是认得两位爷的。”
他这么说,老四和老八的神色都不由严肃了起来。他们是知道皇帝手中是有一支亲卫的,也有大内习武之人,一来用作心腹,二来则是在禁卫大规模淘换人员时拿出来替用的。看这一队人从头到脚都没有破绽,且左右扎营的八旗兵神色如常,可见不是旁人势力假扮,而是真的禁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老爷子开始将暗处的人手放明面上了?
“多谢扎统领接应,那我们兄弟是先去给皇阿玛请安吗?”四爷和八爷拱手。
那名侍卫头子给了个场面微笑,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帛。“皇上有旨,着雍贝勒、定贝勒听旨。”
好家伙。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走一步看一步”的意思,于是只得翻身下马,跪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臣胤禛(胤禩)恭请圣旨。”
“皇帝曰,令老四、老八,抵达之日即领禁卫各四队,任营地内外卫戍之职。钦此。”侍卫头子念完短短三十个字,就住了嘴。
天上落下的雨丝好像更密集了些。八贝勒觉得,自己的膝盖都被草叶上的雨水给浸了个透湿。然他还得在湿透的草地上磕个头,说“臣领旨谢恩”。额头一片冰凉,应该是蹭到了泥土,因为马上周平顺就不知从哪个万能口袋里找出了干燥的帕子,给他擦额头。
众人都很狼狈,却不得不开始工作。他们跟着那名陌生的侍卫统领穿过众多八旗兵的帐篷,穿过一道栅栏,就是王公贵族所在的内圈。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这里一片寂静,虽然帐篷比外围的帐篷华丽许多,却远不如外围的旗兵有活气。至少刚刚他们还能看到士兵们在用火油生小火堆,星星点点的火光和似有似无的肉香麦香,给即将降临的压抑雨夜带来些许人间烟火。而在正常情况下应该香油鼎沸、声乐曼影的王公贵族区,竟仿佛死去了一般。禁卫把守着每一个路口,而帐篷门缝里偶尔闪过的眼睛,望向他们一行的目光都混杂着恐惧和野望。
那名侍卫头领直接将他们引向了禁卫的帐篷,路过金碧辉煌的大帐时都没有停下脚步。
四爷先停了脚步。“没有过君上的帐篷如无物的道理,请允许我们兄弟给皇上请安。”没来得及开口的八贝勒其实也前后脚停了,这时跟着开口:“我跟四哥是同样的意思。”多少确认一下皇帝的安危,最危险的情况,是康熙爷被兵变控制了,而他们遭遇的一系列安排,是被人所哄骗。
扎而丰侍卫转身看他们:“皇上不见外人。”
“难道亲儿子都是外人吗?”老八反驳道,看扎而丰的眼神变得危险。
侍卫头子低头想了两秒,转身朝着大帐去了。他没将门帘关严实,所以里面传出来康熙的声音。“那就让他们在外面磕头。”
八爷一撩袍子,再次跪到湿漉漉的地面上,还没有干的膝盖再次被湿冷暴击,然他不管不顾,咚咚咚磕了三下,高声说:“不孝子胤禩给皇阿玛请安了,臣此来未见一熟人,心中坠坠,好歹让臣见圣躬无恙。”
里面说:“你好好办差,朕就无恙。”又一会儿,才道:“明日来见驾。”
第345章 二十七岁的夏末
皇帝的帐篷用黄色的帷幄围成,上饰金顶,四垂宫灯流苏,拉起红蓝绿等色云雷纹和寿字纹的丝带,繁复华丽不输普通行宫。即便是在夜色合拢的细雨中,依旧亮着金色的团绒绒的光,仿若黑夜中唯一值得前往栖息的港湾。
八爷又望了一眼那片光辉,转身进入了禁卫指挥的帐篷。快速换了一身干燥的衣服,再套上软甲。衣物中传来熟悉的浆洗过的米香味,以及一丝丝龙脑和沉香的味道,让八爷想起了留在京中的福晋。是福晋操持的旧衣服呢。
于是他紧绷的脸略微放松了些许,能够坦然地跟陌生的禁卫交代工作了。“既然说由我和四哥接手卫戍之务,布防图何在,禁卫名册何在?”
扎而丰在这块儿没给他们制造麻烦,很麻溜地将资料拿了来,同时还递上了热水。
老四和老八就一边就着白水嚼肉干,一边被迫加班。此次出行随从的禁卫约有两千五百人,以两百人为单位,编成十二支队伍。而老四老八接到的圣旨让他们各领四支队伍,那就还有四支队伍不在这里。
看着今日已经布防完善的营区图,似乎他们接下来几天只要照着旧例小心把守,就可以交差了,并没有那八百人的踪影。这时候八爷就突然想到了。“我记得卫戍一职,不是直郡王和十三阿哥在负责吗?他们去了何处?”
禁卫头子的表情在昏暗的帐篷里显出一种诡异的寂静。“直郡王率领剩余四支队伍看守废太子,十三阿哥已被解除职务看押起来了。”
“你说什么?!”四大爷长年压抑的急脾气一下子上来了,听到“废太子”三个字的时候就拍了桌子。等到听说十三阿哥胤祥被关,他竟然不知道是先震惊哪一个才好。“不是……这……”四爷觉得自己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了,也做好了夺嫡之争进一步惨烈化的心理准备,但是就这么不声不响的,太子就被废了吗?他是来干什么的,他不是来替小十一治丧的吗?怎么又是太子又是十三弟的?
千头万绪,还是多少有点心理准备的八贝勒抓住了一个线头。“太子是昭告天下的太子,不是你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废太子’就‘废’了的。若非皇阿玛亲口所言,恕我等不能轻信。”
四大爷冷静了。“是这个理。太子和十三被关押在何处?我们不能见是吗?”
扎而丰轻微地耸了一下肩,完全无视他们的政治谨慎,不过对于四大爷的问题,他还是毫无保留地交代了。在布防图上后勤养马的地方画了一个圈。“直王带人在此处看守。”
竟然是直接圈在了马圈边上吗?想也知道条件不可能好的。四大爷的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了。不过眼看着扎而丰出门喊了另外几个禁卫军官进来,他们也强行按压住内心的纠结,跟他们商量了一下今晚的布防和明天的行程。皇帝原本的计划是继续赶路往京中回,四爷八爷也跟着大部队,负责皇帝的安全。十一阿哥的棺椁留在行宫了,就让后面的十二阿哥去迎。所谓的什么找两个有封号的哥哥给十一、十二阿哥撑脸面,都是屁话。
显然,眼下疑似太子被废的御驾队伍,远远比一个早亡的病弱皇子重要。
皇帝大约也是怕夜长梦多,所以着急往回赶。这几天他一直边赶路,边召见王公大臣。所以行军途中,需要把几个重臣的车驾安置在御辇周围,方便随时传召。但与此同时,又要兼顾好安全问题。老四、老八两个贝勒,如今做起这样的差事来得心应手,又是被捆在一起的蚂蚱,相互合作补充,而不是互拉后腿,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就将事情敲定,堪称高效。
禁卫们也都信服,各领了对牌,留了印信,就各自到岗了。而四爷和八爷则带了二十人,亲自去巡营。纸面上得到的,到底不如亲眼见一见才能放心。其实他们负责的区域刚好东西分开,各自巡逻也是可行的,不过两人不约而同地结伴,且将各处巡视完之后,也都脚步一致地朝着同一座青色帐篷而去。
十四阿哥正趴在床上看窗缝,见到两个哥哥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就兴奋地从床上蹦下来。他这副行状看得四大爷眉尾狂跳。“像什么样子?!你规矩都学狗肚子里去了!”他其实真正生气的是在疑似废太子的这么要紧的当口,老十四还是一副莽莽撞撞甚至幸灾乐祸的样子。他这是要作死啊!不过话从四大爷嘴里说出来,就成了古板的关于规矩的教训。
八贝勒心里叹气,这亲兄弟两个,也不知是不是八字犯冲。四哥教导弘晖的时候,道理也是挺通透的啊,怎么到了十四跟前就跟降级了似的呢?
“四哥,罢了罢了。先问情况要紧。”
于是四大爷冷脸问道:“我从侍卫口中听说‘直王在看守废太子’,这是怎么回事?还有老十三,犯了什么错被圈禁了?”
十四阿哥一开始还一副“我知道我知道快来求我”的表情,等听到“十三阿哥”的名字,他的兴奋就降下去了些,有些别扭地撇了撇嘴,但随即,他的嘴角又扬了起来,可见“废太子”这件事带给他的窃喜有多么庞大。
看他这模样,恐怕太子是真的被废了。四大爷不想看弟弟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问题是十四也没得志啊,不然卫戍怎么没交给他,反而要从京里召他和老八出来?“你不说,我们也有法子知道。当差这么些年,总不至于连一个愿意说话的人都没有。”作势要去找别人。
那不行,谁都不能剥夺十四阿哥分享康熙朝第一大瓜的快乐。
老十四胤祯刷一下站起来:“我一直伴驾,他们知道的都没我清楚。”
四大爷立马坐下,还喝了一口老十四刚泡好准备喝的六安瓜片。“那你说。”
老十四:XX你个XX。不过即便他心中骂骂咧咧,等说起八卦的时候,眼睛都是在放光的。
“我的天爷啊,弟弟我也没想到太子就这么被废了。卡,就这么一下。太快了,皇阿玛太快了。谁能想得到呢?给兄弟投毒没动他的,索额图谋逆没动他的,就,没给老十一哭丧,结果被废了。这找谁说理去?圣心难测啊,圣心难测。”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别说四大爷了,连八贝勒都皱起了眉。“十四弟,若照你说的,十一弟薨,太子没有悲戚,皇阿玛当即下了废太子诏书,这也太儿戏了吧?”
“当然不是那么简单啊!”十四阿哥蹦跳着说,“若是如此,那些个迂腐的老大人岂有不劝之理?”
四爷喝道:“那你就说清楚!”
经过一番颠来倒去的盘问,有着审问经验的两人总算是从十四爷这个小祖宗的嘴里拼凑出了一个大致的真相。
事情的导火索确实是太子对于十一阿哥的死表现得比较冷漠。这也不是不能理解。太子因为嫡出的身份,还在襁褓中就坐稳了太子之位,因此尤为鄙薄庶出的兄弟们。前头几个立功封爵的,他当豺狼一般防着;后面那些不构成威胁的小弟弟,就当成父亲屋里的宠物鸟,说几句关怀的话都像施舍一般。按理说,太子一贯是如此的,大家都应该习惯了。放在正常逻辑下的正常康熙爷,训斥个两句,冷战个一两天,等太子服软认错,也就罢了。
可是这次不一样,皇帝将太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从十八年前的旧账开始翻起,骂太子冷血无情、不孝不悌。封建王朝以孝治天下,一个不孝的人能够继承皇位吗?这是在直接质疑太子储位的合法性。太子和皇帝的矛盾由来已久,这些年也无数次闹得不欢而散。但当初“太子探病面无忧色”这件事,康熙爷可从没有抖露出来,因为不孝这个罪名不能提,一旦提了,就会给太子继位留下隐患。
作为在位四十多年、将近五十年的皇帝,康熙爷不可能不懂这么基础的政治规则,那他这番在十一阿哥的灵前将“不孝”提了出来,是什么意思呢?是换太子的预备动作吗?太子胤礽当即就跪伏在地,神色一片惶恐。
而后太子就被赶回了他自己的帐篷思过。当然,这位爷肯定不会那么老实,他也确实有些人脉,找了不少人打听皇帝的动作。
那康熙爷在大骂太子后有什么动作呢?也就是不停地找大臣聊国事罢了。但架不住想说太子坏话的人多啊,康熙爷被各种明着暗着地拱火,脾气更加暴躁。乃至于为太子求情的几人都铩羽而归,甚至从皇帝嘴中听到了更多关于太子的抱怨:“伊苛待宗室大臣,怨声颇多。”
但即便如此,皇帝也没有发下废太子的明旨。就在大家心灰意懒,以为这回又是皇家父子俩雷声大雨点小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跑去给太子求情了。
十三阿哥,爱新觉罗·胤祥。
第346章 二十七岁的秋天
“臣有幸伴驾,亦常听皇上教导太子制衡之道,并以八王之乱、霍光之祸警醒,也不欲似前明般圈养宗室,空耗银钱。观皇上四十年行政,亦多削减宗室爵位之举,亦尝言:‘恭亲王、纯亲王无功于朝,只因是朕皇弟,便得封亲王,殊为不妥。’太子几次问责宗室,皆是宗室跋扈在先;太子虽不与十一哥亲厚,但也是因为十一哥于朝无功而无甚交集的缘故,就此责其‘不孝不悌’,外人要如何看待皇上?
“类似的事情,皇上做得,太子学着做就不行,是什么道理?难道皇上希望太子不肖似您吗?那难道不会反过来责骂他懦弱无能,感情用事,不堪大任吗?!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太子三十年,眼见着从少年风华到满面风霜,怎么不让人生出兔死狐悲之情呢?”
十四爷将这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出来,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竟然连说完这段话都不敢始终保持着同样的音量。然即便如此,他的眼睛里也闪烁着异常兴奋的光。
“我服了。”他压着声音说,“我从前从来不觉得十三比我强在哪里,但这波,他是真的猛啊。”
老四和老八都呆住了。四大爷失手打翻了手中的茶杯,八爷下意识伸手接住了,被泼了一袖子的茶水。但两个人都没管,像静止似的愣了好一会儿。
许久,八贝勒才开口,脸上还带着茫然:“啊,这是可以说的吗?”
四爷慢慢扯出一个苦笑:“这是不能说的啊。”
有些事,就是皇帝能做,太子不能做。十三这等于明晃晃地指着康熙的鼻子说,他责怪太子,是忌惮储君的权利,而非太子犯了什么大错。大家都是在皇帝的桌布下玩着迂回的游戏,十三阿哥却直接将桌布给掀了。
他能留下一条命的原因,也只有他是私下里跟皇帝说的,除了贴身侍奉的康熙自己人,只有十四阿哥听到了。十四阿哥也是下意识跳起来保十三:“胤祥你喝了迷魂汤了吗?!就他那弄得人憎狗厌的样子,也敢跟皇阿玛比?皇阿玛你别听他那混账话,皇阿玛,皇阿玛……”
故事讲到这里,十四阿哥摊了摊手:“皇阿玛晕过去了。还是我将在场所有人控制了起来,皇阿玛醒后就灭口了四个。”
老八:……
老四:……
后续其实也可以想到了。一个旁观的小阿哥都觉得太子左右不是人,被皇帝爹折磨得不成样子了。那么太子自己呢?太子是不是也已经忍无可忍了呢?
就算康熙知道是正副二君的根源矛盾造成了今天的悲剧,那又怎么样呢?他会主动向太子认错,然后拿着皇位作为谢罪礼吗?他不会。甚至,是十三阿哥推了康熙一把,让他从自欺欺人的平和表象中醒来,知道与胤礽的关系已经难以修复了。
皇帝和太子的关系难以修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因为皇帝会死在太子前面,而太子将成为决定一切人命运的新君。别说什么去了地下阴阳两不相干了,能恶心人的办法有的是,修改史书抹黑你抬高自己行不行?给个恶意满满的谥号行不行?把你宠妃做成人彘行不行?送你爱子下去陪你行不行?把你的政令推翻行不行?给你的老仇人翻案行不行?死人都能给气活过来。
更何况,还有齐桓公在病榻上活活饿死、唐高祖李渊被迫当太上皇的先例在。
“皇阿玛醒后,老十三哭着认错,说自己气着皇阿玛了,前头说的都是气话。皇阿玛看都不看他,只冷笑说:‘气头上的才是真心话呢。’然后就下旨废除太子之位,把老十三也一并圈了。哦,皇阿玛在废太子诏书上说,太子用匕首割破皇帝的帷帐向内窥伺圣踪,已经有谋逆的嫌疑。所以众臣无人相劝。也有人觉得皇帝废储之心已经数日,根源在老十一的死上,且之前许多人求了都没用,所以这次没敢再求。”
老四:……
老八:……“那太子真用匕首割破皇帝的帷帐了吗?”
老四、老十四都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了看显然已经听傻了的老八。拜托,当时负责卫戍工作的可是直郡王诶,那个没有罪名也要给太子罗织罪名的直郡王诶。太子失心疯了还是练了隐身功,敢往他枪口上撞?
十四阿哥摊了摊手:“谁知道呢?反正王帐上有一道口子,修了一天呢。”
八贝勒从弟弟不走心的回答中意识到自己被隐晦地嘲笑了。“是我问得不对,我,刚有些迷糊了。”他站起来,拉了拉领口,只觉得身上热得很,出了一身汗,后背的衣服闷得难受。明明草原上的阴雨已经将温度带到了秋天的,他在雨中冻了一路,却仿佛在这座帐篷里回到了夏天。于是八贝勒说:“我出去透透气。”
走到帐篷外,被依旧没有停的小雨洒脸上,他耳朵上的温度慢慢退下来,也逐渐理清楚了前因后果。十三在御前浸淫多年,今年二十二岁,早就过了心直口快的年纪。他差不多跟康熙撕破脸,无非两种可能,一是他已经厌倦了这种无止境的试探斗争,蛮横破局,自暴自弃;二是他反向冲刺,舍得一身剐也要将太子拉下马。
皇帝会倾向哪一种?八爷想了一圈,都觉得两种怀疑都会在康熙心里。若说他自暴自弃了吧,他还有一家妻儿呢;若说他是要弄死太子吧,十三又不是老大,跟太子哪来的血海深仇,不顾自己被暴怒的老爹砍了也要这么做,甚至十三阿哥和太子平时的关系还挺不错的呢。
但无论十三的动机是什么,无论康熙觉得十三的动机是什么,都不影响康熙对太子的判决。太子已经等了三十年,太子自认为饱受折磨,太子和皇帝之间的裂痕已经无法修复,那就只有废除太子。
而十三那番将皇帝的脸面扯下来的话,是绝对不能外传的。它涉及到皇权和人性的自私,与君权天授的官方童话相违背,所以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十三阿哥这颗落在“废太子”棋局上的将死一子,注定被掩盖下去。事实上,康熙也确实没有就处罚十三阿哥一事给众人作出任何解释。
真是精彩啊。八贝勒深深吸了一口气,原主就是跟这样的对手在较量吗?只一个十三阿哥,就打出了他从没想象过的牌,关键他竟还摸准了皇帝的心思,一举废掉了太子。推波助澜废掉太子也就罢了,他还留下了一条命。那最后登位的四哥,又经历了什么呢?
他看着面前飘落的雨丝,给自己打气。“我虽然天性愚钝,没有十三弟这么聪慧,但也不能落下太多。为了云雯和两个孩子,为了宫中的额娘,至少得撑着将这局平安走完。”
打完气,八贝勒返回到十四阿哥的帐篷中。因为要密谈保密的事情,所以老十四提前将所有伺候的人赶出去了。现在是只有他和四大爷两个,自己在往茶壶里加热水。四爷岔开腿坐在凳子上,老十四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提着茶壶,灯光照在他们额头,反射出橙黄色的光晕。他们鲜少有这般平和相处的时候。
“八哥缓过来了?挺快的。”十四阿哥嘻嘻哈哈地说。但其实他自己的反应也不慢,不然怎么能够替十三找补,及时控制住了当时不幸听到这番大逆不道之言的所有下人呢?
八爷朝着兄弟俩点点头:“见笑了。十三……唉,他是怎么想的呢?”
门帘落下,将十四阿哥的声音隔绝在帐篷内部。“甭管他是想帮太子,结果太子被废了,还是他想害太子,结果太子被废了。他都是太厉害了,服气,哈哈,服气!”
从十四阿哥的帐篷里出来,怀表的指针已经过了数字“9”,四爷和八爷又带着禁卫,将营地巡视了一圈,确认了没有安全隐患才回自己的帐篷睡觉。期间他们几次经过马圈附近,但乌压压的看守部队阻止了他们的脚步。一向高高在上的太子终于成了阶下囚,还是由直郡王看管的,能放人进去就有鬼了。
如此时间已经将近午夜了。连日赶路、被皇帝高压胁迫,又遭遇巨变,雨夜工作,两人都疲惫不堪,只是由震惊的余韵在强撑着罢了。于是八爷和四爷排了时间表,分了黎明前的三个时辰,由当哥哥的先干活,当弟弟的先去休息。
八贝勒回到帐篷,刚把双脚泡进热水中,周公公就走了进来。“跟着十三爷的佟有福求见。”
“哦,那让他进来吧。”
佟有福是个三等侍卫,长着一张风吹日晒的黝黑脸。佟是个大姓,显然眼前这个糙汉子是从底层旗民中爬出来的,跟康熙爷生母以及出了本朝孝懿皇后的那个佟家不是一个“佟”。
“主子,小的的差事是不是办完了?”佟有福给八贝勒磕了个头,小声问道。“此后该怎么做,还请主子吩咐。”
第347章 二十七岁的秋天
八贝勒定定地看着眼前之人,许久,他才开口问道:“我十三弟,是不是一个很果断很聪慧,还挺值得追随的人?”
佟有福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八贝勒会这么问。间谍被主人问,是我家好啊,还是我让你去潜伏的那家好,这简直是一道送命题。但是佟有福从九岁上就受到八贝勒照拂,还是比较了解这位八爷的脾气的。真和他说场面话,才是伤了彼此的主仆情谊。他跪在地上,抬头仰望那个曾经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谪仙:
“十三爷确实是一个值得追随的人,但我已经追随了八爷。八爷亦是值得追随之人。”
八贝勒叹息:“从前我把你塞进禁卫中,隐瞒你我关系,随着我辞去戍卫一职,你顺理成章为十三弟倚重,只是想保证十三不会倒向太子。”
禁卫的职责太重要,位置也太香了,有机会安排自己人自然是要安排的。八爷也不是想让佟有福干什么杀头的勾当,只是如果真到了太子要用禁卫逼宫的时候,佟有福就是通风报信的那只信鸽,泄密的那只老鼠。如此也就够了。这么关键的钉子自然是要早埋,而不是等到自己管了禁卫的时候再埋,那样就太明显了。
八贝勒收养的孩童中,只有四个男孩是旗人,其中三个都通过种种手段进了禁卫。禁卫分亲卫和护卫两部分。当然,亲卫,也就是皇帝的御前侍卫、二等侍卫这些都被高门大族所垄断了,底层旗人即便出色,也大多进护卫军,也就是火器营、先锋营这种地方,亦是极好的。三个进了禁卫的,只有佟有福机缘巧合,进入亲卫混了个三等侍卫。
但他着实是能力出众的,人缘又好。所以经常替上头的人办些实差,算是官小权在的那类。八爷因为救了弘晖而奉命领禁卫的时候,刚好佟有福分在他名下,他也就不动声色地重用起他来;等到八爷因为“五台山十五阿哥走丢”而辞职的时候,十三阿哥接替他,佟有福就自然去了十三阿哥麾下,越发受重用。
于是他的差事就从防范未必有的太子逼宫,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监视十三爷。禁卫的工作其实乏善可陈,在康熙爷的眼皮子底下,十三阿哥轻易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等到需要佟有福通风报信的时候,大概率他干完这一票,顶头上司就要换人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佟有福直到最后,都没有送出一个有效的信息。因为十三爷一朝起跳,把太子给跳飞了,又把自己给跳进了牢里。
佟有福就跟另外几个十三爷倚重的侍卫一起,成了禁卫中停职接受调查的边缘人。
“我觉得有些对不住你。让你去十三这般出色的人身边,让你内心遭受两难的折磨。如今时局又变化至此,你丢了前程,此前努力一朝成空。这两桩,我觉得对不住你。你有想要什么补偿吗?”八贝勒看着眼前的青年问。
佟有福磕了个头:“小的曾经被继母丢出门,病得快死了,是八爷救了我。能捡回这条命,从此吃穿不愁,也没有病痛之忧,已经是得天之幸。且小的见得多了,前有索相一朝落败,郡王福晋中毒身死,荣华富贵亦不过是过眼烟云,小小的侍卫之职,也不值得拼上道德去争抢。十三爷待我等不差,此番也没有连累我等性命,有什么可埋怨的,只是他天潢贵胄,如今枷锁在身,衣服数日未换,且近来降温,马圈中无被褥御寒……还请主子略施援手。”
八贝勒垂头想了想:“你的想法我已经知道了。我如今也不方便将你带出来,索性你以后就去照顾十三弟吧。”
佟有福蓦然抬头:“主子生气了吗?要抛弃小的吗?”
八爷笑着摇摇头:“我知道你的脾气,早就猜到你在我们两个中间内心煎熬。索性成全了你这份忠心。以后,十三弟应该会落寞好些日子了。他又是个要强的,受了委屈未必会表露出来,你替我看着他,他若是有什么病痛,或者被人欺侮了,你来告诉我。放心,他这次如此行事,将自己搭了进去,就是我们的同盟。且他不再掌权,你也不用担心因为权力我们分道扬镳。正是两全之法。”
“那……‘黑豹’这个名字,小的还能留着吗?”佟有福颤抖着问道,同时从腰带上解下一枚玉佩,那是一枚黑玉,成色不算顶好,但以佟有福的家境来算,也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传家之物了。玉佩上的纹路不是特别清晰,隐约可以看见是一只大型猫科动物,有着矫健的四肢。
“玉佩你留着。”八贝勒推了推他的手,“等到十三弟再得势的时候,你得回来。”
最后这半句话让佟有福松了一口气,他方才像是一只被卡住脖子拎到半空中的鸭子,现在终于被发了慈悲心的人类放回到了地面上。“小的是奉了八爷的命才去照看十三爷的。”佟有福,或者说“黑豹”强调道。
“好,是我的命令。”八贝勒对黑豹这个有些一根筋的刚直人相当宽容,比起对待乌鸦之类圆滑的家伙来说。
“主子,我跟在十三爷身边,觉得他可能没有像表面上那样亲近太子。”佟有福突然又说。
“哦?怎么说呢?”
“小的跟几位大哥学过些微表情。虽然是个皮毛,但也足以看出十三爷在提到太子的时候,这边,会略微下撇,眼神,嗯,会这样飘,这是不屑,厌恶。虽然他掩饰得很好,只有一点点,但小的觉得,十三爷不像是那种会为了给太子求情,而把自己的前程也一并搭进去的人。”
“继续。”
“而且十三爷很聪明,对皇上很了解。他想达成的目的,他想求的情,只要答应了就没有做不到的。这样的十三爷,怎么会弄巧成拙,给太子求情,反而紧接着太子就被废了呢?”
显然佟有福被留在了外头,并不知道他那聪慧机智的十三爷,到底在皇帝面前说了怎样一番大逆不道的话。想到这里,八贝勒不得不承老十三的情,他将佟有福等人排除在外,也相当于留下了佟有福一条命。
“你想得很对,既然知道这里面的水深,就不要再想了。”
佟有福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将玉佩系回到腰带上。“那被褥的事儿,小的先替十三爷谢过八爷了。”他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想来若是有禁卫在附近偷听,应该能将这句话听见。至于方才耳语的那些,在江湖人传音入密的加持下,自然是没有第三者知道的。
第二日早上,雨停了。天却依旧黑沉沉的,仿佛雨水的停歇只是一个中场休息。
八贝勒从御厨那儿拿了一块羊肉,夹在热乎乎的烤饼中吃了,就脚不沾地地上岗巡逻。四贝勒此时也起了,两人就在王帐附近碰面。草叶上的雨水顽强地蹭着两名皇子的衣摆和靴子。不过这回他们穿的禁卫防水的油衣油靴,因此并没有受到这些小草露水的干扰。
“四哥,早啊。”八贝勒打量了一下老四的脸色。
相应的,四大爷也打量了一下老八。“早啊,老八。”
相比于昨晚对于未知的恐惧和迷茫,此时的两人脸上都挂着知晓信息后的坦然。老八有老八的眼线,老四自然也有老四的渠道,去左右验证十四阿哥的话是否属实。
总归十三的一番骚操作,彻底激起了康熙的应激反应和恐惧心理,从而将太子从储位上拉了下来。圣旨已经当着蒙古王公、满洲贵族、文武大臣和不少八旗将士发布了。虽然只是康熙口述,刀笔吏代笔的,但依旧改不了它被公之于众的事实。如今是康熙封锁消息往京城赶路,希望能早日回到京中,才能真正掌控局面,杜绝太子在军队中的党羽提前得到消息,为了太子生乱,造成京师动荡的可能性。
但是,接下来怎么办?
太子真的会被废吗?被废了还有再起的希望吗?
事实上,历史上被废的太子后来成功登基的先例是有的。而废太子的后代继承皇位的例子也有好几个。
皇子们要在这三十年才有的大变局中如何操作,才能让己身的利益最大化。
站在老大直郡王的角度,自然是一不做二不休按死太子的。他将太子身边的所有人都关押了起来,不光是太监宫女,就连给太子造玩物的工匠都不放过,日夜不休地审问,从行宫到现在,足有八、九天时间过去了,就是想彻底砸实太子谋逆一事。罗织罪名假造口供也在所不惜。最好是能够一举要了太子性命,彻底绝了后患,不然一朝太子翻身,他全家老小都没有好果子吃。
八贝勒呢?其实老八和太子也已经因为小十五一事而撕破脸了。虽然无论是老八还是小十五都想不明白太子为什么要对自己出杀招,但既然已经有了先例,也不能指望太子顺利登基之后就能大慈大悲放自己一码。太子一定不能继位,对于八爷来说这是底线。与直郡王的差别在于,八贝勒没有那么极端地想要太子全家去死。
那么四贝勒呢?
对于老四来说,他还没有成为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虽然太子曾经踹过他一脚,但是老四这个太子的好弟弟还是扮演得很成功的。现在老四是进可攻退可守,帮太子摆脱困境,能承太子的情,也能在康熙面前示好;按死太子,也能将自己放上赛道。
该选择了,他们现在要去面见刚刚下令废太子的康熙了。
第348章 二十七岁的秋天
抬头看到康熙的第一眼,八爷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老爷子的面色呈现红褐色,而两个眼眶有些灰暗。这些细微的变化在普通人眼中并不明显,但对于一位经验丰富的中医来说,就像是黑夜里的萤火一般显眼。这恐怕是血压升高,连日失眠的症状啊,就是不知道严重程度。
于是八贝勒请完安,就抬头说:“臣忧心皇上御体,求请平安脉,还望皇上应许。”
康熙消瘦的身体被裹在一件蓬松到仿佛炸开的紫貂皮中,听到这话,他愣了愣,然后动了动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缓缓朝手背方向挥了两下:“不必了。”
八贝勒闻言,又低下了头。他的目光再次触及到帝王金帐中铺了深红色地毯的地面时,就听到康熙继续说:“御医已经看过了,朕,不过是被气着了,没有旁的事。”
一起面圣的四大爷也意识到了皇帝爹的身体有些状况,也连忙开口说关心的话。他肉麻起来真挺肉麻的,“割肉做药引”之类的话也情真意切地说,听得八贝勒耳朵都红了。“难道亲生儿子真的就是这样子的吗?”他在心里嘀咕。不过这种“孝”,让八爷装,他也是装不出来的。他能站在一个医者的角度为了病人呕心沥血,但这种显然在病理上无用、只在民间传说中起到一些“天人感应”作用的法子,恕他难以苟同。
不过,八爷也不想在年纪渐长的父亲面前表现得太理智了,那不就成了当年太子和三阿哥一起探病时的对比重演了吗?于是他在脑海中拼命回忆着康熙盛年时对年幼孩子的慈爱,想到他刚穿越时见到的那个跨门而入的高大身影,那时的父皇是何等自信而包容,再看康熙如今整个人都陷在阴影和偏执中的样子,鼻尖也泛上了酸涩。
八爷微微抬起头,目光从看自己膝盖前的地毯变成看皇帝的小腿。这个角度的调整也适时露出他红红的眼眶。“儿臣担忧皇阿玛的心,跟四哥是一样的。”
果然老皇帝很受用,语气也和缓了下来:“你们都是好孩子,跟那些逆子不一样。不过朕很安好,这些日子一直有荣宪在榻前照料,很是顺心。”
荣宪公主!老四和老八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荣宪嫁在内蒙的巴林部落,而巴林部落确实是在木兰行宫周围,因此每年秋闱,巴林这家子多少都会来面圣。然而此时康熙爷的御驾已经快回到北京,周围扎寨的王公贵族中也没见到多少蒙古人。他们还以为出了废太子的大事后,蒙古人大多被要求留在自己的驻地了,哪曾想荣宪公主竟然跟在王帐之中?!
但转念一想,这位二姐姐一向得康熙爷喜欢,皇帝老爹悲痛伤身,她跟着伺候汤药,虽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就当是出嫁的姑奶奶跟着回京省亲了,难道巴林郡王会拦着她吗?恐怕那位驸马还巴不得公主能在京中替他美言呢,毕竟连太子都能被废,鬼知道风暴卷起来会不会扫到自己家,若真的“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哭都不知道朝哪路神明哭去。
巴林郡王能想到的,大约就只那么两层。但作为皇帝的儿子们,老四和老八同时敏锐意识到了荣宪公主的另一重身份,她是老三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太子被废,三贝勒的序齿又仅次于直郡王,荣宪是在权力中心长大的,她能不知道眼下的局面对三贝勒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机会吗?
进可以在皇帝面前替弟弟刷印象分,退也能获取第一手的消息啊!人心浮动啊,废太子的消息还没有正式告祭天地呢。
更糟糕的是皇帝的态度,亲近荣宪,就是在释放看中三贝勒一脉的信号。无论皇帝是不是有意这么做,外面的人都会这样解读,或者,将这种可能性纳入考虑之中。
但无论心里多么想指着荣宪公主的鼻子说“出嫁女别裹乱”,老四都只能跟着老爹夸夸姐姐:“荣宪公主事亲至孝,儿臣惭愧。”但反过来说,他要是有这么个姐妹助力,他也不会拒绝。贴心小棉袄什么的,真的太加分了。可惜永和宫一脉的公主,不输荣宪的小棉袄温宪已经不在了,而活下来的那个娇憨的小七……算了,她就老老实实过她快乐的小日子吧。
好在能打姐妹牌的就一个老三,四大爷苦中作乐地想。旁边跪着的老八也有妹妹,但安靖已经远赴西北边陲,消息往来都要滞后两、三个月,即便听说她在乌梁海当地挺贤明的——远水救不了近火,无法在京城的风波中帮到老八什么。
心里念头纷杂着,露在表面上,除了孝顺和担忧外,老四和老八不约而同地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儿子们也一个个成熟了,不再是那种稍微钓一钓就上钩的小傻鱼了。康熙在心里撇撇嘴,但他随即又想到了老十三那条上钩开咬、吃完鱼竿吃人手的食人鱼,脸色又僵住了。老皇帝突然觉得反复试探也很没意思,不如直接点。
“朕知道你们昨天晚上都听了不少风言风语,那些都是底下人的猜测和想象。真相如何,还有比朕更清楚的吗?”老皇帝说到这里,语气开始哽咽,泪水更是不住地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流淌。他狼狈的样子,并不比一个遭遇荒年没了收成的老农好多少。
“皇太子胤礽……生而丧母,朕亲手抚育……三十年,三十年感情,朕在他身上花费的心血,为诸子之最!若非他不堪为君,难托江山,朕又怎么会废除他呢?朕废太子,只因朕不止是一个阿玛,还因朕,是天子,是万民之父,不得不为朝廷社稷考虑啊……你们能明白吗?”
听懂了吗?朕废太子纯粹是太子的问题,什么年老昏庸恋权猜疑,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老四和老八都听得冷汗涔涔,显然他们昨天晚上去找老十四打听消息的行为都被皇帝看在眼中,什么悲痛伤身无暇他顾,都是假的。或者,哪怕皇帝现在情绪低落,依旧是那个掌控全局的皇帝。这样具有掌控力的皇帝,必须是英明神武的。他不会像灭口下人一样灭口儿子,但如果胆敢将十三那番话当真,跟皇帝给出的官方说法唱反调,就等着去给十三作伴吧!
“臣……皇上一番为国为民之心,臣自然信服。请皇上万万保重龙体啊!”四贝勒伏在地上,带着哭腔说。
然而康熙好像并没有因为老四的乖顺而放过他。“那你也觉得,太子当废了?”
来了来了,终极拷问终于来了,被皇帝问对废太子一事的看法。这个回答决定了站队,决定了接下来几年甚至是直到结局的,皇帝对你的看法。
按理说,如此重要的考题,应该是谋士们精心揣摩,讨论各种后果,最后为皇子提供一个符合利益集团和政治目标的回答。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就拿这次废太子来说,留给老四和老八的时间太短暂了,一直到昨天抵达扎营据点之前,他们都没有收到关于“废太子”的任何消息。而短短一个夜晚,又被巡夜的差事占去了大半时间,又被小道消息轰炸,更逞论他们是飞马赶来的,在康熙来使的监视下,压根儿就带不了任何幕僚。
所以,他们是骤然面对这场考验的,能够依靠的惟有自己的智慧。
四大爷能够走到今天,自然是有两把刷子的,当即选择了一种“站康熙且不把太子得罪死”的说法:“皇上对待二阿哥一向慈爱,此番如此,定是二阿哥犯下了大错。臣读圣贤书,自然希望能同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但若兄弟有错,哪里有忤逆父母帮着犯错的兄弟的道理呢?”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提父母、提兄弟,感情牌打了;“定是二阿哥犯下了大错”,立场站了,且再次重复了皇帝的官方认证:废太子是太子的错,不是皇帝有什么瑕疵;但是最后一句“若兄弟有错巴拉巴拉”,也给自己留了余地,表明他不是对太子有什么私人恩怨,纯属帮理不帮亲,万一将来太子翻案,他就能再站回理去。
非常正直,非常纯孝,就连康熙都挑不出他什么毛病。老皇帝拿右手食指指了指老四的额头,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的指头偏移了几寸,正对八贝勒。
“老八,你怎么不说话?你觉得太子当废吗?”
八贝勒叹了口气:“皇上,臣不该言此事。”他说完,抬起头,他的眉头是皱着的,两边嘴角下撇,显得肃穆,甚至有一些不快。
他的反应引起了老皇帝的注意,所以康熙上半身离开椅背,朝下俯过来。油光水滑的貂皮的一角从椅子上滑落。“何出此言?”
“我听说,审判案子的时候,涉案者的亲属和仇人不能当主审官,是因为他们有私心,无法作出公正的判决。二阿哥虽然是臣兄长,但一年前小十五一事,臣与二阿哥已经结怨。臣若表现得心中毫无芥蒂,岂不是欺君之举?但若直言怨怼——于公,对皇上作出英明的裁断并无益处;于私,在阿玛面前反复提及当儿子的不是,也只会让阿玛更加难过。所以臣沉默不言。”
八贝勒一直是个坦荡的人,但康熙真没想到在这个高压加到极限的时候,他也能做到如此坦荡,甚至坦荡中还带着一丝温柔。
康熙就保持着脊背离开椅背的俯身的姿态,沉默了好一会儿:“若朕命令你说呢?”
“臣亦读圣贤书,圣贤的教导,让臣不该对二阿哥有任何想法。臣一直在心中警醒自己不要对二阿哥有任何想法,即便皇上问臣,臣一时也难以说出子丑寅卯。但抛开臣对二阿哥的想法不论,废立之事,伏惟圣裁,望皇上明鉴。”
康熙爷把上半身靠了回去,好像又变成了一个缩在貂皮中的干瘦病弱小老头。但就这副疲倦的样子,仿佛一只受伤的狮子,充满了危险和压迫感。他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好了,你们下去吧。”
兄弟两人松了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因为长时间的跪姿,腿都发麻了,但在御前他们不敢有任何失态的表现,就强忍着一万只蚂蚁啃腿的刺痛感,恭顺地倒退出了帐篷。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离开帐篷之后,从屏风后面,出来一个从一品朝服的官员。此人端着一盅参茶,放到康熙的手边。“方才荣宪公主带着这个茶盅来,臣在后门将她挡回去了,没让公主听到两位贝勒的回话。”他说话时虽然姿态也恭敬,但其中的亲近之意是遮盖不住的。
“容若啊。”康熙这声“容若”,悠长如叹息,仿佛喊这个名字就能带给他一定安慰似的。这名从一品的官员,赫然是明珠的嫡长子,当朝兵部尚书纳兰性德。
“皇上,臣在的。”
“我们是不是真老了?当年还没有朕大腿高的孩子,都长大了。”
从俄罗斯边疆返回京城后,纳兰性德已经在康熙身边呆了四年了。他这个兵部尚书低调谦逊,还没有那个跟着直郡王呼风唤雨的兵部侍郎有存在感,仿佛四年无所建树。但其实暗地里,纳兰性德已经不声不响地再次得到了康熙的信任和友谊。“孩子长大是很正常的事儿,我们还能见孙儿辈长大生子;若是得天之幸,见到曾孙辈玉树临风也是可能的。”纳兰性德如此说。
康熙于是笑起来:“你倒是看得开。”
“皇上也是看得开的人。皇上见完两位贝勒,脸上都有笑影了。”
“他们确实不错。”康熙稍微调整了姿势,让自己在椅子里靠得更舒服一些,“老四有些死脑筋,老八身上江湖气太重,其实有点像老十三。”
纳兰性德挑了挑眉,要他说,八爷和十三爷,那可真是两类完全不一样的人。十三爷天生的政治动物,而八爷的技能点全加在硬实力上了,但凡八爷有十三爷那本事,早就剑指太子之位了。
也许是纳兰性德的眉头挑太高了,康熙一秒改了口。“也没那么像,老八心太软了。他什么都懂,像老四那样说话,他懂的,他会,但他狠不下心去做。”一边说着,皇帝一边摇头笑起来。
“所以八爷是君子。”纳兰性德突然说。
“哦?”被打断的康熙爷抬了抬眼皮。“容若喜欢老八?”
“臣确实喜欢八爷,因为臣知道八爷不会害臣。”
康熙突然疲惫地闭上双眼:“是了,也会有人因为老八心软而喜欢老八。”
帐篷里安静下来,秋天早上的寒气一点点从地毯底下向上渗透。
“皇上,荣宪公主来了。说是参茶要是皇上还没喝完,该凉了,喝凉的对脾胃不好。御厨进了早膳,请皇上多少吃点。”
“荣宪有心了。”康熙把自己支起来,“那就奉饭吧。容若也一起吃点。”
“喏。”
第349章 二十七岁的秋天
御驾的大部队已经离开草原,踏上了官道。这条路是为了每年的北巡而特意修建的,所以路上都铺了粘合的碎沙,有些地方甚至是铺青石的,走起来相当宽敞稳当,而人马路过扬起的尘埃也相对较小。
八贝勒骑着马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今天轮到他押后,老四押前。而再在他后面不远处,就是后勤辎重部队了。挽马们安静地拉着一辆辆板车,而其中一辆车特别显眼,因为上面是木头搭出的牢笼,身上依旧是黄衣的废太子胤礽就被铁链绑在笼子里。
同样被囚禁的老十三是被锁在一辆马车里的,而太子则在众目睽睽下受辱。按照直郡王在康熙面前的说法,“皇上下令给胤礽手脚颈部皆加锁链,马车中无法安置,只能移往板车”。不管康熙信不信,反正八贝勒只相信直郡王对废太子的仇恨。
今天天气是放晴了,可前些日子可是在下小雨的啊。看看太子身上衣服褪色不一的痕迹,显然在雨里淋了干,干了又淋。他现在还没病倒,已经是在耗着前面嚼金饮玉养下的元气了。这一路折磨下来,不死也要折损阳寿。
也难怪昨天老四押后,结束护卫任务后就去皇帝跟前旁敲侧击,能不能给废太子改善一下条件。当然以四大爷的谨慎,他是没有明说的,但若他见了废太子惨状,什么都不说,万一康熙和胤礽这对父子后面又和好了,难免要记他一笔见死不救、冷酷无情,甚至狼子野心。
不过昨天康熙像是没接到暗示似的,一副不愿意再提起废太子的样子,所以今天的太子依旧被锁在牢笼里吹西北风。若不是这几天阴云密布,一路的太阳照下来,能把他细皮嫩肉的脸上晒脱一层皮。饶是觉得太子有诸多不是,八贝勒都有些唏嘘。他不是觉得太子不应该受罚,这些年,太子的门人在各地敛财,闹得家破人亡的百姓也不在少数,若论起罪孽因果,八爷觉得太子坐个牢车半点不冤枉。但问题是,太子坐牢车,可不是因为他的势力对百姓犯下的罪孽,而是源于权贵之间的斗争,这就令人齿冷了。
直郡王一心想要将“废太子谋逆”一案坐实,即便他知道这很可能是捕风捉影的事儿。而直郡王仇恨太子的真正原因,是“太子派索额图意图毒杀诸皇子,误杀了大福晋”,而这个真正的、猖狂的、板上钉钉的罪行,却无法给太子定罪,只有莫须有的“谋逆”能。这怎么就不是一种讽刺呢。
心里想着事情,八贝勒难免走神,走神的时候,他手中的缰绳难免松了松,于是“红鲤”的速度就变慢,缓缓往队伍后面退去。看着快要出中军的范围了。
“老八,你有事儿?”直郡王喝道。
八贝勒惊醒,看向疲惫中带着兴奋的直郡王。直郡王也坐在马上,几十个亲信一并骑着马在他身后,试图把牢车给遮挡起来。但队伍庞大,行进途中彼此拉开成长长的车流,并不像扎营的时候那样密不透风。至少,从八贝勒现在的视角来看,牢车里的那抹黄色还是非常的显眼,而装着十三阿哥的棕黑色马车,也一清二楚。
“老八,你有事儿?”直郡王又重复了一遍,脸上显露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八爷走的这辈子,与原主很不一样。原主八面玲珑,又觊觎着直郡王手中的势力,一直表现得与直郡王一派很要好的样子,因此到了原本的时间线一废太子时,直郡王是把原主当自己人的,甚至在知道自己继位无望的情况下极力支持原主夺嫡。但这辈子,小八跟直郡王的理念分歧是摆在明面上的。如今直郡王脚踩政敌,手握兵权,可以说是离他梦寐以求的太子之位最近的时候了,而老八和老四突然从京城过来分他的禁卫权柄,他心里对老八,警惕和不爽更多一些。
大约是直郡王也意识到了,太子已经倒了,兄弟们都有上位当新太子的希望了。那哪怕从前再怎么是“敌对太子统一战线”的盟友,如今都成了竞争对手。
八贝勒回了直郡王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今天我押后,巡视到中军队尾,没有问题吧?”
“没有,哈,没有。”直郡王摇头晃脑,语气调侃中带着警告,“八弟好好巡视。只是这后面半截,就不归八弟管了。”
老大严防死守,八爷觉得好像确实找不出任何可以钻的空子。可惜了,他还想偷偷瞧一眼老十三身体怎么样的,还有代号“黑豹”的佟有福,自打跟进去自愿照顾十三爷后也再没了消息。虽然从名册上看人是在的,也没有什么直郡王打杀了十三身边人的传闻,但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八爷难免在心中挂念。
他正无奈调转马头,就听见后面辎重队伍中,响起了一声喧哗,因为遥远而听不真切。不过确实是异常的响动,所以八爷停住了动作,继续朝着后方张望。
“大哥,什么声音?是弟弟不能看的吗?”其实,八爷这么说是有些越界了的。因他的管辖只在康熙所处的中军的卫戍,而队伍前头的先锋营,自有先锋营的皇帝亲信带领,后面的后勤辎重罪犯,是直郡王的管理范围。但他操心着自己人,所以多问了一句。
直郡王可不会给人留面子。太子尚在的时候他都这样,何况是太子已经被废了呢。“老八,你今天管得宽啊。爷倒是没看出来,你是个心里藏奸的,想通过讨好罪人胤礽讨好谁?还是你觉得他已经倒了,开始跟哥哥我过不去了?我可告诉你,人还没死呢,就算死了还有弘皙那罪人种子,你变道儿是不是变得快了些?”
他这番阴谋论的推理把老八惊了个目瞪口呆。不得了不得了,连直郡王的眼里,都能看见除了太子以外的敌人了。“大哥说什么话?我只是受人之托,顺道的时候看一眼老十三。”
“哦——”一听是老十三,直郡王的脸色就缓和了下来。“行了,你是哥哥,爷难道就是假哥哥了?没事儿跟十三那愣头青过不去做什么?”他很大度地摆摆手。这时,后头的喧哗声已经停了下来。
一个亲信骑马跑过来,在直郡王耳边耳语了几句。
八爷耳力惊人,听到了好几个词。“工匠……罪人……车轮……碾过去……”稍微拼一拼,大概是某个废太子的工匠被车轮碾了。好好的人怎么会被车轮碾了呢?太子的下人在直郡王手下的遭遇,八爷这些日子也略有耳闻。遭了严刑拷打的人,走不动道儿又不能死,应该是躺板车上拉着走的,应该是有人挣脱锁链摔下了车,刚好摔车轮跟前。
而已经把监控范围扩展到八爷身边千米的系统也证实了他的猜测。“宿主如果是问您东北方向一百米处的骚动的话,是几名匠人不堪拷问,想要寻死,其中一人成功摔下了车,被车轮压断了脊骨。这会儿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只论医者仁心,八贝勒该是去救治那名不幸被“废太子”事件牵连的可怜工匠的,但是,让他活下来,继续被直郡王拷问不存在的谋逆案,平白多遭受许多酷刑而死,真的是在救人而不是折磨人吗?且他断了脊骨,按照如今的医疗水平,下半身已经瘫痪,即便最后证明他无罪,被放回家中,一个废人又有什么活路呢?
从小系统调去的档案中可以看到,这名叫王大的工匠,家里的两个弟弟都是继母所生,对他毫无情谊,又没有妻儿留恋。唯有当年木工师傅和废太子收留他,给了他价值感和归宿感。如今太子被废,师傅禁不住拷打风寒而死,他大约也是绝望了,才寻了死路。
皇权之下小人物的命运,从来就像在车轮间被碾碎的尘土。哪里是医术救得了的?
“出了什么事?是十三弟那边吗?”八贝勒问直郡王道。
直郡王扬起一个笑:“放心,跟老十三没关系。”
“真没关系?”
“真没关系。”
八贝勒调转了马头,往中军的队伍中奔去,努力将工匠们绝望的声音甩在身后。
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就像这天正午的时候,他们跟浩浩荡荡穿着白色丧服的治丧队伍擦肩而过。
十二阿哥胤裪身穿白色的主祭服,骑在白马上,手持白弓,很是端庄肃穆的样子。发出“呜呜”悲泣声的侍从们,不停往空中抛洒着黄色的纸钱,抛纸钱的队伍有百人之多,所以漫天飞舞的纸钱很是壮观,像是在秋天的旷野上吹散了黄色的柳絮。侍从们后面是运送着喇嘛们的马车,诵经声即便是在百米外都能听得到。在后面,是礼部的官员们护送着终于制好的十一阿哥的空棺椁。棺椁虽然还没有迎来主人,但随葬的仪仗已经摆齐了,是用陶瓷烧成了二十套车马,栩栩如生地跟在棺椁后面,去迎接它们的主人——那个已经被权力中心遗忘的可怜皇子。
两道车流在官道上交错而过。小的微微绕道的那队是纯白的,而康熙爷的车马依旧是金色的,被五颜六色的旗帜围绕,不见一丝因为这场丧事而带上的白色。
八贝勒微微调转马头望去的时候,隐约听到了混杂了无数人声的“归来吧”,满语的,饱含感情,应该是排练了许久。真用心啊,十二弟。
第350章 二十七岁的秋天
秋天景君下学的时候,总喜欢绕个远从正堂的金桂下走。金灿灿的花朵如同阳光一般,仿佛能把越发精致的小脸蛋都照亮了。而等她走完这段路,衣衫上都留下了馥郁的花香。她的爱好在额娘看来许是有些俗的,然她就喜欢颜色鲜亮香味儿又浓的鲜花。
但今年桂花的花期似乎特别短,九月还没有结束呢,花朵儿就如雨似的往下掉。粘在小丫头的头发上,也粘在她奴仆的衣领上。“是疏于打理了吗?”小景君摸着其中一颗桂花树的树干,暗暗思忖着要找打理宅子的园丁们好好问问。她如今可是帮着额娘盘过账的人了,她知道家里养着十个园丁,包吃包住不说,每人每月领二两银子呢。
不过,也有可能是今年天冷得早的缘故。景君将手从桂花树上收回来,橘红底金线的小绣花鞋轻灵地踩过芬芳的落花,踩过清泉池边打扫得不见丝毫落叶的青石板路,最后抵达悬挂着玻璃灯笼的正院。那灯笼被匠人打成树枝和花叶的形状,很是雅致,正好配她雅致的额娘。
进了屋去,景君就看到她雅致的额娘在挑衣服,各色各样的旧冬衣被丫鬟们从箱笼里一件件起出来,一边归类,一边记档。有些衣服是御赐的,或者曾在重要场合穿过的,亦或者有特殊意义,不能轻动,就晒一晒、打一打、补一补,再装回箱笼里去。有些旧衣实在是用料好,或者时间近,颜色依旧看着是簇新的,那就可以日常穿一穿。实在是一眼看上去太旧了的,那就拆了主人家的记号,也归置在一起准备赏人用。
景君在皇家生活了这些年,眼光也高了,一眼就看出一件藕粉色的袄子是旧衣裳。“额娘,这件旧了。”她说。
云雯垂头摸了摸那件袄子,笑道:“旧衣裳才舒坦呢。这是当初怀你的时候穿过的,那时在京外,没什么好料子。你阿玛剪了四十张羊皮,只挑最细软的羊绒出来,做了这件袄子。不过外头的布不行,后来还换过一回。”其实里面的羊绒也翻新过一回。
“还有这回事吗?”景君捧着脸,棒读道,“阿玛对我们娘俩真好。”
云雯被女儿揶揄了,耳朵偷偷泛红。“还不快站好,让姑姑给你量尺寸。尽喜欢嬉皮笑脸,待会儿还做不做功课?”
景君刮刮脸,“哈哈”一笑,就抬起两个小胳膊,由着针线房的人给她量尺寸。她的衣服总是要现做的,不能像阿玛额娘一样穿旧衣服,去年的冬衣胳膊都短一截了。不过身体不能动,不代表嘴巴也不能动。“额娘,今儿先生又教我辨字迹了。他收了一副传说是宋代崔白的画,应该是元人仿的,颜料构图都很相似,颜料纸张的年代也相近,但是落款的字迹露了马脚!哈哈,先生好懊恼的模样,本以为二百两银子是捡了漏,没想到是亏大了。”
云雯:“……”他们府对待胥三指这位塾师已是相当优厚,月银十八两,差不多是一个四品官的俸禄(当然四品官还有旁的收入)。小丫头刚拜师的时候,一次性给了一百两银子的束脩。然而给的多架不住人花得更多,胥师傅从贝勒府拿到的银子,差不多都砸在这副赝品上了。
“额娘要补贴些给师傅吗?”小丫头见额娘脸色不对,连忙收起嚣张的笑容,讨好地问她。
云雯露出一个核善的笑容:“你先生是成人了,成人就要为自个儿的抉择负责啊。”言下之意是让他吃个教训,才不补贴呢!
小景君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挺好挺好,反正衣食住行都有府里支应着呢。反正先生荷包里的银钱总是留不住的。他手上没闲钱,也就没心思乱花了。”
母女俩扯了会儿闲,就像往常一样,多是小丫头读书遇到的趣事。待到景君将今天的见闻说完,云雯手头的活儿也干完了。粗使嬷嬷搬出餐桌,小丫鬟们上菜。不一会儿,就有奶娘抱着还没取名字的贝勒府大阿哥过来了。这小子已经是他出生时的两倍大小了,头仰得高高的,小拳头乱挥,喝奶的时候能咬疼三个奶娘。
要知道,景君还在襁褓里的时候,云雯自己隔三差五要亲自喂一回的,直到五、六个月才断奶。如今到了儿子身上,云雯实在是有些犯怵,因为真的是太疼了,这孩子仿佛狼崽子转世一般。曾经景君只用两个奶娘,还没用满,慢慢的也就送她们出去了;而贝勒府大阿哥——三个奶娘都有些不够用。
“阿钮今儿是不是又淘气了?”景君遵守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吃完饭,就开始逗自家弟弟。弟弟还没有名字,但景君喜欢管他叫“阿钮”。因为满语中的“狼”是“钮钴禄”,但“钮钴禄”是个大姓,用起来难免不便,再加上景君从上辈子带来的汉语习惯挺重的,因此就取了个首字,叫做“阿钮”。
大阿哥还不是能够听懂语言的年纪,但他已经能听到声音了,因此发出“啊”,“啊”的声音表示回应。
景君仗着弟弟懵懂且不会说话,强行给他加戏。“什么没有淘气?你学会顶嘴了。我看到今儿本该执勤的梅勒氏奶娘没来,就知道肯定是你又淘气欺负她了。”
襁褓中的大阿哥完全没听懂姐姐在说什么,歪歪头,吐了个泡泡。“啊。”大阿哥说。
小景君叉腰,一脸得意地教训弟弟。“你知道错了就好,下次可不能再咬疼奶娘了。咬又不出奶水,是不是?你乖乖改好了,姐姐给你吃甜甜的奶饽饽。不改好,就没的吃,知道吗?”言罢,她用筷子夹起一块奶糕,在弟弟眼前晃了晃。
“啊,啊。”小婴儿伸手去抢。
“不能给你,你还没改好呢。”景君把奶饽饽塞进了自己的嘴里,腮帮子都被塞得鼓了起来。
目标消失的大阿哥瘪了瘪嘴,作势要哭。
抱着大阿哥的奶娘连忙示意旁边的丫鬟摇拨浪鼓,将小婴儿的注意力吸引过去。菩萨保佑啊,这小祖宗哭嚎起来,隔壁府邸的狗都能被吵得狂吠。
而差点惹哭弟弟的景君格格,装作没看见额娘嗔怪的眼神,耍宝撒娇一会儿,就被赶去写功课了。这是一个挺普通的阿玛出差的夜晚,被剩在府中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然而等到时间快到一更天的时候,守院的家丁匆匆赶来。“福晋,刚收到消息,圣驾进了畅春园了。”
已经写完了今日份的大字,开始收拾作业的景君,听到了门外的男声,主动跳下椅子,摆开一脚出八脚迈的架势,出门去见人。“阿玛往常回京,都会提前送信回来的。这次没有吗?”
那家丁看到自家大格格从屋里出来,表情变得更加恭敬了。“大格格,回来送信的是周二爷。”
周二是这次跟着八爷出门的四名侍卫之一,在皇帝急召,仅有四个跟随名额的时候,周二是跟着去的唯一一名小年轻,可见他的分量。他的身手,在家丁们的口耳相传中,就像传奇似的。
但下人们眼中神秘的传奇,在大格格这儿,就是以前经常陪她玩的小叔叔。“既然是阿牛叔叔回来的,那是当赏一碟子点心的。”大格格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架势,道,“你们不必在这儿候着了,天凉,去茶房领一壶热茶。”想了想,大格格又道,“皇玛法和阿玛回京了,我高兴,今天守夜的,每四人添一只鸡,让厨房烤出来趁热送去各处值房——让他们吃了鸡都警醒些,有什么阿玛的消息,不用管是多晚,都报到我房里来。”
她说完这些,就带着代号“犀牛”的周二,进入房中。云雯也及时屏退了二等丫鬟及以下的奴仆,就是将儿子挪出去的时候将他惊动了,这会儿后罩房还传来中气十足的哭声呢。
“阿牛叔叔,您就说吧。我弟弟是吵了些,但也是个掩护不是?”
犀牛就利索地跪地,道:“不敢当大格格一声叔叔。福晋,大格格,容属下禀告:皇上在木兰向众王公大臣宣布废太子,属下离开畅春园时,皇上的人已经接管京兆尹和五城兵马司,因此准许各王爷、贝勒的家人回城报平安。我们这批报信的入城后,城门就封锁了。等到了明早,各家府邸前都会有人把守,许进不许出。”
云雯捏紧了桌子的一角:“贝勒爷有什么话要带给我们娘俩的吗?”
犀牛低头:“皇上的人盯得紧,主子只说将情况如实告知福晋和大格格。”
景君虽然也被“废太子”的消息给吓了一跳,但她到底是见证过好几次皇位更迭的人,相比一辈子认知中的皇帝和太子都没有变化的云雯来,对于皇权的脆弱更加麻木。什么万世永固都是虚的,就连皇位都是会因为一杯毒酒、一只彩雉或者是什么棺材规制之类的原因而翻倒,何况太子之位呢?有些东西,就是在旁人的一念之间,没有外人以为的那么牢固。
所以景君更早地恢复常态,靠过去给额娘顺背,又给额娘递水。云雯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开了些许,但她依旧有些愣愣地看着前方。一直以来的最大威胁就这么倒了?她一度想过,是不是要趁早给景君找个大族嫁过去,好免得她被太子报复嫁去草原上最野蛮的人家。她也想过,最坏的情况,就是在太子登基后一家人被逼服毒自尽。乃至于那时候要如何遣散奴仆,安置遗产,她都有粗浅地想到过。太子被废,她也是想过的。但她以为,那是在多年筹划后同归于尽地惨烈战役,没想到,一切会如此猝不及防地到来。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八贝勒又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想到丈夫可能在她享受岁月静好的时候孤注一掷,云雯就觉得心如刀绞。
眼见额娘不像是能问话的样子,景君格格挑起了这个家的大梁:“您跟了阿玛一路,既然阿玛让您照实说,那您就将这一路的见闻讲来。不论大小,能想起多少事儿,就说多少事儿。”
犀牛点点头:“遵命。”
烛火摇曳中,他缓缓讲来,讲他们奔赴北边见驾时的疾驰,讲落地时气氛的诡寂,讲太子被关押的板车,讲直郡王的严刑拷打,讲八爷领的差事,讲八爷从王帐出来后脸上的表情……当然还有最重要的,营地里对太子被废一事的种种猜测。
“太子被废是真的。”景君首先跟她额娘分析道,“阿牛叔叔亲眼见到了太子被锁链拷在囚车里,同时看到还有许多人,这做不得假。”
云雯点头。
“营地里传说太子被废是因为谋逆,我觉得对也不对。不对,是因为我觉得太子没这个实力谋逆;说对,是因为皇玛法如今盯着阿玛和叔伯们的态度,太防备了。无论太子有没有真的谋逆,皇玛法心里是觉得有人要害自个儿的。”
云雯继续点头。
景君受到了鼓舞,继续说道:“皇玛法既然允许各王公府邸传消息,那废太子一事瞒不住了,明天城中就会喧闹起来,皇上肯定让人盯着城里的。我觉得我们府上要继续低调,本来咱们跟太子就有旧怨,这时候太嚣张,难免会让皇上觉得我们幸灾乐祸、落井下石,若是反过来同情他,给他翻了案,这才是最大的不好呢!”
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但是你小小年纪就琢磨着怎么才能让二伯不得翻身,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云雯揉了揉额角,深深觉得两个孩子都不是省油的灯。无论是对阴谋诡计适应良好的闺女,还是依旧大嗓门哭着的儿子。但就从目前的额状况来看,好像他们都还挺帮忙的。这就让她这个额娘想要管教几句,却又无从说起了。
“都听到大格格说的话了吧。去将篱笆扎严实了,全府禁酒,禁牛羊肉,直到贝勒爷回来。”
应该说,由一个悲观主义的福晋主导的八爷府是京中最谨慎的一家了。太子被废的消息传开,别看白天静悄悄的,到了晚上,空气里都要多一丝酒香。第三天圣驾回宫,队伍中没有太子的身影,算是真的将传言坐实了。欢乐和野心此时几乎压抑不住,前脚紫禁城迎回它的主人,后脚就有小道消息在坊间流传:
皇帝将心目中新太子的预备人选都带进宫去了,已知直郡王、三贝勒、四贝勒、八贝勒都在其中,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旁的阿哥。也不知道一夜过去,考察结果会如何。
一时间,飞往宫中的请安折子像雪片一样,仿佛能够以水滴石穿的力量砸开沉重的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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