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二十六岁的夏天


    时间退回到五月初一那日。


    良妃端坐在长春宫主位上,罕见地与儿子们说起过去:“我还是宫女时,有一友人与管事嬷嬷结怨。嬷嬷扬言将加害她,或栽赃偷窃,或损毁器具,对于宫女来说都是灭顶之灾。升平署是凭脸蛋和手指吃饭的,责罚得重些,损了容颜或手指、歌喉,那这辈子也就毁了。友人提醒吊胆一个月,夜不能寐食不下咽,管事嬷嬷仿若执掌生杀的阎罗,又有心算无心,如何能次次躲过去?然她着实是好运的。一个月后,升平署出了一桩丑闻,有女官与侍卫有染,正是那管事嬷嬷同屋女官。于是嬷嬷也受连累,被慎刑司拖了出去,再没有消息。”


    八贝勒听了心头一跳,他担忧地去看良妃的脸。然而他额娘依旧是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座冷漠的冰雕。


    “我那时候就悟到一件事:人在被卷进一件更大的祸事的时候,是想不起来要去栽赃一件小事的。若是被这桩更大的祸事给碾碎了,那他就再没机会去栽赃了。”她嘴里吐出的话语带着骇人听闻的冷锐,那种冷锐在一瞬间磨去了她脸上所有岁月的痕迹。


    八贝勒怔怔地看着她,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个舍命一搏的少女,他只觉得心头升起五味杂陈的感受:有心疼,也有钦佩。


    “孩子,相信你对危险的直觉。如果你自认将被逼上了绝路,就放手一搏,你撬动的祸事越大,你就越安全,因为外人会觉得,你没有动机也没有胆量更没有能力去撬动这般大的祸事。”


    小羽毛的嘴巴张成“O”字形。


    八贝勒比弟弟先反应过来了,他站起来拜了拜:“受教了,此番若能全身而退,便是额娘再生了我和十五兄弟一次。”他这么说,显然是已经有了思路。


    良妃颔首:“给你两日时间,动手前将你那个篮子提回去。”这是要亲自给八贝勒的计划把关的意思了。


    八贝勒回去后自然是熬夜带着系统各种推演,终于将计划给制定了出来,系统格外卖力地工作了,连良妃娘娘都只能说出两处需要补充的地方。


    而当时间转回到一个月后的五台山,驻军沿着山路搜寻皇子下落的时候,那位“被绑架”的金贵人儿,正坐在马车里吃瓜子。他还对沿路的景色挺好奇的。“咱们这是已经过了太原城了吧,再往西,是不是就进入陕西地界了?能看到黄河不?”


    正在驾车的寸头朝皇子投过去一个严厉的眼神,压着声音训斥道:“回车厢坐好,还没到计划之地,你想被提前发现吗?”赶车的人戴了一顶大草帽,刚好将他的脑袋上短短的发茬遮住。


    十五阿哥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你好凶。”


    而一同坐在马车中的另一名光头就要好说话一些:“您可有些当俘虏的样子吧。”


    十五阿哥嘟了嘟嘴:“我觉得我差不多该找机会逃跑了,走太远会显得我很蠢。”说着,他还难耐地动了动屁股,这路也太颠簸了,屁股都给颠疼了。


    那名光着头仿佛喇嘛僧一般的人笑道:“无碍,我们走的都是山间小路。人生地不熟的,阿哥不敢轻动。等见到了人烟,阿哥就忙不迭地求救,并不会显得愚蠢。”


    差不多就在这时,山路上出现了两名也做喇嘛打扮的人,都是瘦削黝黑的模样。他们跟赶车那人用藏语交流了几句。十五阿哥听着,以他刚刚入门的藏语水平来听,约莫是对方在询问他们哪里来的法师。当然了,这是客套的尊称,事实上,赶车那人在僧袍外套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外袍,看着落魄而不起眼,若不是他的寸头过于标志性,可轻易看不出来是个喇嘛。


    而赶车人说话也很谨慎:“我们是往西安大喇嘛寺去挂靠的游僧,路过此处,不知两位师傅是?”


    “莫要诓骗,尔等衣着虽旧,然马车却是好料,游僧哪里用得起这种木头?车上何人,快快道来!”拦路二人中个头略矮些的年轻喇嘛沉不住气,已经喊了出来。


    “车上一位施主,乃是太原大户人家的子弟,有意去大喇嘛寺礼佛,故与我等同行。还望行个方便。”


    “山下好好的路不走,怎么偏偏上山来?”对方依旧怀疑。


    而驾车的暗卫反应极快,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无奈的笑:“原本是在山下走的,然听山下村民说山上有庙,而日头又快晚了,便想来碰碰运气,兴许能借宿。二位师傅就是山庙中人吗?”


    无法从他的话里听出破绽,对面两人埋头嘀咕了一阵,才大声呵斥道:“庙里粮食紧张,屋顶也漏雨,你们快快下山去投宿吧!”


    饶是十五阿哥只是藏语入门,也听出来对方的戒备和不耐。这态度有些不寻常。他刚想出去理论两句,就被同在车厢里的光头“喇嘛”给拉住了。光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就将马车帘子微微拉开一道一公分左右的缝,同时敲了三下车板。


    赶车的寸头“喇嘛”会意,好声好气地给两拦路喇嘛道了歉,就调转了车头,沿着另一条路而去。而那俩拦路喇嘛,依旧在后面戒备地盯着他们的马车,直到马车消失在山石后面。


    “怎么这么多藏地喇嘛?这里不是山西吗?”离开了人烟,十五阿哥就忍不住道。


    “有意找的。光两个人绑架皇阿哥不够可信,附近有喇嘛庙,才更有说服力一些。”


    十五阿哥呆了一呆:“那不会牵连到附近的喇嘛吗?万一皇阿玛怒起来,一并斩了怎么办?”


    “皇上正是要跟西藏联系的时候,不至于此,最多受点牢狱之灾、拷问之苦。”


    “那也是无妄之灾……而且,皇阿玛,真不一定会怎么做……”


    “十五爷。”光头“喇嘛”突然道,“要救您,怎么可能轻轻松松不流血地解决?您若是心里过意不去,咱们这就回五台山,向圣上禀明实情。”


    十五阿哥不说话了。方才嗑瓜子的轻松也从他身上褪去。他默默地将瓜子壳收拾好,然后拿起座位上的麻绳将自己的脚踝捆起来。


    “这座山上的喇嘛庙是私建的,附近的村民和商贩都报告称其行事有些霸道,强买了三十多亩良田。但因为傍着一位虔诚的满洲官老爷,无人敢声张。找遍了山西,还是这块儿最合适。”即便是被牵连了也不算全然无辜,相对心理负疚没那么大。


    “哦。”小十五蔫蔫的。区区三十亩地,非要说起来,也不到杀头的大错,各地地主比这过分的比比皆是。因此小十五依旧陷在自己可能要害死人的低落里。


    “不过他们看着真的太不对劲了。”赶车“喇嘛”突然说,“你看呢?”


    光头“喇嘛”嘿嘿一笑:“保不准到时候查抄寺庙,能查出什么惊喜也说不定。不过眼下,先按计划进行。”


    马车在山路上七歪八拐,表现出一副临近据点、故作神秘的样子,然后非常“凑巧”的,在山脚遇到一支商队。十五爷的戏份来了,在寸头有些严厉的目光中,他只能拿好了自己的剧本。


    “小爷尿急,快放小爷下车!”他大声喊道。


    然后两个假喇嘛煞有其事地威胁了几句,就一左一右夹着他去方便。而在如厕时,小十五顺手解了腰间玉佩,落在草丛间。回马车的途中,他还不忘拼命朝商队那里张望,然后被假喇嘛们赶回车上。


    商队的领队叫常镶,小名叫常金娃的,乃是山西当地有名的商贾。他本也不跑这条山路,不过昨天刚刚收到太原的传信,说是十五阿哥走丢,让他多留意山间小道,看有没有形迹可疑之人,随信而来的还有十几条待查验的山间路线。他投在八爷门下多年,每年的行商轨迹都是固定好的,突然让他往山间小道上走……常金娃直觉感受到微妙,于是他仔细对照了那些路线,发现与他五月行商路线最顺路的,就只有一条而已。


    常金娃心里一突,很鸡贼地将那张推荐路线图给烧掉了,只将令各方人马寻找十五阿哥的传信带在身上,然后亲自领了商队出发。到了山路附近,他就有意放慢速度,还在周围打听,等了两天,终于被他等到了:


    一声满语的“小爷尿急”,石破天惊。


    常金娃不敢怠慢,急匆匆到附近的城镇去找驻守的八旗军。他可没说什么随信而来写了暗示。一来说了也没人信,毕竟给出了那么多处可疑的山林,怎么你偏挑了有问题的那座?二来,他身家性命都是靠八爷的提携,自然是要维护金主;第三嘛,八爷轻易不启用他们做什么暗地里的手脚的,如今破天荒如此,可见后面的牵扯非同小可,无论如何,将一切正常地掩盖下去,才是求生之道。


    他常镶就是被鼓动帮忙找阿哥的众多人手中的一员,各个山林小镇里都有人手在探查,广撒网之下,总会有人遇上正主,只不过这个人恰巧是他罢了。


    按照正常的剧本发展,等到常金娃带了人二次上山,被车辙印误导一番,好不容易在一处悬崖堵住了皇阿哥和两名喇嘛。两名藏地喇嘛知道大势已去,一番表白心意后抹了脖子跳崖自尽。等到假喇嘛金蝉脱壳,而真喇嘛的尸体在崖下被找到,一场挟持大戏也就落下帷幕了。


    嗯,系统提供的仿真面具真的太好用了。八贝勒暗卫的语言模仿能力也是相当惊人。


    至于太子会不会怀疑自己被反击了……嗯,众目睽睽之下,俩藏地喇嘛高呼他们就是为了救“六世达活佛”,请求皇帝开恩,脸是那两张脸,声音是那两个声音,从脸上的痣到早年受伤导致的嗓音沙哑都对得上,要怀疑,那就让太子怀疑去吧。以太子喜欢打听细节的程度,他打听得越多,没准越会自我怀疑:


    难道孤也被利用了?这两人一开始就抱着劫持天家血脉以营救活佛的目的,假意投靠在孤门下?


    当然,即便骗不过太子也不要紧,他手里的牌已经无用了。什么?十五阿哥和喇嘛交往过密?拜托,这不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吗?十五阿哥被喇嘛拐走,惊动了整个山西呢!


    以上都是系统和八爷深思熟虑推敲好的剧本。真正施行的时候,却出了点小小的意外。


    第332章 二十六岁的夏天


    完成了“借机求援”小剧情的十五阿哥回到马车上。经过这么一遭,他的注意力被分散了,虽然依旧忧心着那座小山庙中的喇嘛会不会被牵连,但偶尔会冒出更多杂念。


    “刚刚我够明显吗?保险起见需不需要来第二回?”


    “那块玉佩会不会被鸟叼了去?那可是我最喜欢的玉佩呢。”


    ……


    他思索着,连马车被路上的石子儿狠狠颠簸了一下都没往心里去。而就在这时,他们听到后头有人喊着:“这位法师,还请留步。”扭头去看,就见有两名喇嘛急匆匆地追了过来。其中一人正是方才拦路的两人中较为年长的那个,另一老者则是生面孔,而那出言不逊沉不住气的年轻喇嘛,并没有出现。


    老喇嘛看着老,脚下却健步如飞,跑到马车近前,粗喘了几口气,才能抬头说话。“晚辈们不懂事,还请法师……和施主到庙中歇息。”


    扮成寸头喇嘛的暗卫升起十二分的警惕。“师父这是何意?我们都已经下山了,往村中投宿也使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已经运起了劲儿。而车厢中的光头“喇嘛”,也已经拔出了匕首。


    出乎意料的是,那老喇嘛突然滑下泪来,语气哀切:“马车车顶仿盖,不是贵胄不用这样的马车。方才与法师对,所用为宗巴喀大师的《菩提经》,可见是我黄教中人。此乃我黄教立宗三百年来无上危机,还请法师施以援手啊!”


    赶车的暗卫哑然,他为了模仿藏地喇嘛,还特意学了点经文;再加上为了能顺利走“借机求援”剧本,没有把马车改成普通马车,没想到反而因此被人给盯上了。


    但对方搬出了黄教教派的安危,若是断然拒绝,也不符合他们扮演的狂信徒人设啊。


    正在踌躇之际,就听里头光头“喇嘛”的声音:“师父莫怪,实在是我们奉贵人在此,不敢不慎重。怎知你没有诓骗我们?深山密林,有个万一,我们毫无抵抗之力啊。”


    老喇嘛急得团团转,最后只能说道:“你用刀抵着贫僧和弟子的脖子吧,若是骗了你们,贫僧师徒二人先以性命相赔。”


    俩暗卫又试探了几句,都觉得老喇嘛实在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跟着他上山看看,看那庙里有什么玄机。这诚然是个冒险之举,但细细琢磨起来,暗卫们已经有了隐约的猜测。黄教立宗三百年来的无上危机,还有什么呢?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在山顶小庙寒酸的佛殿里,见到了一位面色沉静的年轻上师。上师盘腿坐在透了潮气的蒲团上,仿佛端坐于金墙银瓦。而其余喇嘛,则在他的白皙俊秀的对比下,显得黯淡无光。事实上,他们大多也不敢靠近那位上师,只恭敬地站在门口。


    “敢问施主贵姓,又是何方人士?”离那位上师最近的一个喇嘛问道。这名喇嘛脸上有一道刀疤。


    十五阿哥已经解了束缚,站在两名暗卫中间,相当硬气地问回去:“大师请我们来。大师先说说法号,如何?”


    “无理!”


    “大胆!”


    几个杀气腾腾的武僧应激般地脱口而出。


    而大师本人却摆手制止了他们,他微微一礼,举手投足风度天成:“贫僧法名罗桑仁钦仓央嘉措。”


    “啊!”心中猜想被验证了,但十五阿哥还是有些仿若在梦中的错觉。“啊啊!那首‘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不是闲事’是你写的吗?还有,你真的有‘很多情人,消失在刀剑上’吗?还有那句‘爱面子的人啊,为了一己之利尿急尿频’,太逗了……你好多诗我都看过。”他像个小粉丝见到了传说中的偶像,刚刚撑起的逼格瞬间垮塌。


    仓央嘉措浅淡的高僧笑都有些撑不住,嘴角弧度变大,又挣扎着变小。“只是年少轻狂时的拙作罢了。”


    “我觉得挺好的了,我这辈子都写不出那样的诗。而且你说得对,当一个被滚滚权力裹挟着的闲人,真是太痛苦了。哎,你是想跟皇帝陈情自己没有野心对吧。我懂,我都懂,我一定尽最大努力帮你。”


    现在轮到年轻的六世达喇嘛被十五阿哥的全心信任给弄懵了。“万一我是有野心的,施主怎么办呢?”


    “文如其人。我读你的诗,就了解你的为人了。”


    ……


    主演之一化身脱缰的野马,想要脱离剧情狂奔而去;而两名暗卫无情地甩出了套马杆,兢兢业业地把差点失控的剧情又扭转回来。经历一番口舌和辛苦,他们终于是抹了脖子从悬崖上跳了下去,而不是成为皇子和达喇嘛之间荣耀的牵线人一同接受大团圆结局。


    “为皇子引见活佛,我等使命已了,死而无憾了。自知拐带皇子乃是死罪,只求圣上不要怪罪活佛和寺中众僧。他们并不知情。”抹脖子之前,两人这般说道,当着百多名官兵的面。


    这出戏演得实在壮烈,即便是知道内情的十五阿哥都看红了眼眶,而寺中那些护送达喇嘛东来的武僧都绷不住哭了。“两位法师舍身护法,功德无量,定能得升极乐。”他们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被大清皇子和官兵包围着,就再没有被蒙古汗廷暗杀的风险了。哪怕大清皇帝的态度不明朗,以圣旨上的措辞来看,对待达喇嘛怎么的都比蒙古人要友善多了。


    当问及是否要去五台山面见大清皇帝时,上至达喇嘛本人,下至每一个黄教武僧,都一口应了下来。


    三日后,五台山菩萨顶,康熙帝秘密接见了私服而来的六世活佛,并从青年活佛本人口中听到了他过去半年的遭遇。


    “行之青海湖畔,队伍忽而停下,随行人言语暗示贫僧,言其左右为难,将要俱死,而汗廷来使五日即到。贫僧无奈,携三日干粮,孤身上路。”在雪域高原上,几乎是自己寻死去了。


    康熙爷听得怒不可遏:“竖子竟逼迫至此!”


    反倒是活佛本人很是平静地谈论起这段被逼自尽的往事:“今日果皆为往日因,第巴把持政局多年,与汗王矛盾重重,因果早就种下,贫僧无话可说。”


    他如此风范,确实让康熙高看两分。“那后来呢?”


    “贫僧本欲南下,阴天迷路,误而向东,得普寺僧人相救,许是冥冥之中佛祖的指引。我等商讨之后,便决定微服东行,面见博格达汗,以免牵连更多无辜。”


    康熙点点头,又命人取了地图来,比划了一下青海湖畔驻扎地与普寺的距离,确实是在三天脚程之内,便又比了比普寺到内地的距离,算算时间也合得上,便装作无事发生一般令人将地图撤了下去。


    “今日得见达喇嘛,慈悲仁心,阔达睿智,气度非凡,这样都是假活佛,何等才是真活佛呢?”一句话把事情给定了调。


    不过对于活佛喜好酒色的传闻,康熙也很好奇。“据说你曾跟班喇嘛说想要还俗,可是真的?”


    仓央嘉措微微一笑:“舍了这身虚假的僧服,离了那处虚伪的佛宫,才能修我真正的自在佛骨。此乃肺腑之言。”


    这文艺范儿起来,康熙都有些遭不住:“是尘世真佛啊!”当即下令五台山各处庙宇,任凭达喇嘛挑选他合心意的修行之地。


    第333章 二十六岁的初秋


    按照后来史书上的标准记载:这一年,六世活佛离开拉萨,经青海湖,辗转内蒙、陕西,进入山西境内,终于在五台山面见康熙,解除了自三征葛尔丹以来藏区与清廷的误会。这是清廷统治边疆的里程碑式事件,对于后来发展金瓶挚签制有着无比紧密的关联。


    当然,若是人们细细地翻看康熙朝诸多人物的传记,就能发现暗藏在这次事件后的暗流涌动。因为,十五阿哥曾经在五台山被人诱拐,离开驻地超五百里,比划一下从五台山往西南而去的五百里,就刚好与地图上圣宁寺重叠。


    而圣宁寺,正是六世活佛东行中的落脚地。寺中还留有纪念死亡武僧的石碑,碑上记载着,正是这些人的牺牲,才从追兵手中保护了六世活佛,让他能顺利与皇帝见面。于是这处昭示着活佛转危为安的山中小庙,也得以在多方援助之下多次扩建,成为一处以“圣宁”为名的佛家圣地,数百年香火不断。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间,自然就有聪明人作出了最符合真相的推论:若非十五阿哥胤祤被诱拐到圣宁寺附近,活佛还不能如此顺利地与清廷方面接上头。没准两方人马在圣宁寺还发生过什么不打不相识的故事。而史书上所记载的,十五阿哥与六世活佛的长久友谊也仿佛论证了这一点。


    当然了,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上的童话,只能骗骗不知情的后来人,却是骗不过康熙的。


    “那两名喇嘛明明是京中供奉,即便他们听闻‘六世达喇嘛被废’的消息,想要为救其出力,又是如何想到接近皇子阿哥的呢?又是如何得知达喇嘛落脚山西?喇嘛久在京中供奉,会不知道向朕陈情,反而曲折迂回去绑架皇子?让皇子当引见的中间人,听上去顺当,但其中可能会出多少意外?难易相较,不是一目了然?”


    以隆重的仪式迎接并册封了六世活佛后,康熙爷冷静下来,一语道破了其中最大的违和点。“调查那两名喇嘛身边人,看是否有通风报信、形迹可疑之人。朕倒要看看,是谁在后面出谋划策。”


    因两名藏地喇嘛的尸体已经找到,所以康熙也没往着两名喇嘛本身有问题上面去想。辛辛苦苦算计一场只留下“请不要牵连活佛”就死了,图什么呢?除非他们是活佛派出来搞阴谋的,最后忠心赴死背黑锅。但小十五和活佛此前从无交集,而作为政治傀儡的活佛远在高原,先别论他的为人是不是搞阴谋的,实实在在搞阴谋的条件也没有啊。


    那如果不是两名喇嘛本身有问题,就该是有人蓄意利用了。


    年过五十的帝王判断是非对错越来越从心了。在他的脑子里,最有可能的“真相”是这样的:两名藏地喇嘛听闻活佛被废,心急如焚,四处钻营,被有心人钻了空子。此人引导着他们接近诱拐十五阿哥,以救六世达活佛。而两名藏地喇嘛只想着他们的宗教精神领袖,被人当成了针对皇子的枪也不知道。如果不是恰巧在山西截住了人,还不知道小十五会被拐去哪里呢。


    康熙爷越想,越觉得这后面有一股势力在推动。他们意欲何为呢?是想要让十五阿哥见弃于皇帝,从而在来年大选上做文章?还是其实意在老八?


    这种猜测,在康熙爷得知“有一名曾经给两名喇嘛送菜的小太监投井”之后,几乎成了老爷子心里板上钉钉的事实。


    “好啊!家贼竟是出在宫里!”康熙爷重重一掌拍在桌上,被鱼尾纹包裹的双眼中,透出阴沉的光。


    危险的信号一个接着一个,若说“组织门人编书制造影响力”还算是在邀宠的范围内,“弘晖落马”还知道套一层后宅倾轧的掩饰,那么,“直接朝老十五下手”,就是赤裸裸不计后果、搅动朝政的对立了。


    康熙猛然意识到,除了老大一直想要跟太子挣个高下外,其他的儿子,也可能是屁股下这把座椅的继承人。是了,都是龙子凤孙的,谁又甘于屈居人下了。他自己当年,不也是不占长不占嫡吗?


    那么,要把太子的权威再扶起来,压住底下蠢蠢欲动的弟弟们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康熙给否决了。他现在已经不叫太子一起吃饭了,因为太子那双即便是笑着的时候都带阴霾的眼睛,让康熙食不下咽。年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怕死,到了这个岁数,他才意识到,自己也是怕死的——怕到不愿意见自己的儿子。


    若说康熙如今还愿意带在身边的儿子,就只有年纪尚小的那几个了。青葱少年,意气风发,就仿佛太子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十三岁一样。“去打听一下,老十五如今在做什么?”康熙爷转头问身边服侍的人。


    太监总管恭恭敬敬地出门,又恭恭敬敬地回来。“回万岁爷,十五爷在自己院里补功课呢,不曾出门。倒是往驿站送了两次信,都被截下来了。”


    “拿来看看。”


    说是信,其实是两包书。不过上面附了短短几句话作为说明,大意是:虽然五台山也有书,但不如京中武英殿铅活字印得精美,谬误也少。上次活佛谈到想要学满汉文字,他就选了这几本给他捎过去。


    康熙看得大无语。这个儿子真被喇嘛给洗脑了啊,都回到京里了,还心心念念着他的活佛呢。


    “让老十五给朕滚过来!”他骂道。


    还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只要宅在阿哥所就可以继续当小透明”的十五阿哥,天降横祸,惨遭荼毒。


    小十五被老爷子指着鼻子骂,直骂他“蠢蛋”、“朽木”、“笨猪脑子”。把从来没有被如此刻薄对待过的小十五都骂傻了,好不容易听皇帝爹宣判说“回阿哥所禁足”,他都没注意到自己眼眶红了,里面有泪水在打转。


    如此疾风暴雨,自然引来了哥哥们的求情。


    康熙让诸多儿子按长幼顺序站成一排,他率先问的老八:“你想说什么?”


    八贝勒直接跪地请罪:“儿臣作为兄长,从前没有好好管教老十五,让他闹出辱没皇家脸面之事,这是失梯;儿臣身有戍卫之职,竟有皇家阿哥擅离驻地未发觉,这是失职。虽然结果阴差阳错弄拙成巧,但这其中的过错是抹除不了的。儿臣自返京以来,夙夜难寐,如今还是在皇阿玛跟前自请责罚,歉疚羞愧之心才能稍稍减情轻。”


    康熙刚想说“你知道错了就好”,就听八贝勒的戏肉来了。“儿臣请求辞去宫中戍卫一职,好好在家管教弟弟。”


    康熙的脸色瞬间就变了。老谋深算如他怎么会意识不到老八的想法。老八准也是意识到了两名藏地喇嘛被人怂恿着牵连老十五,他觉得幕后之人针对的是他八爷,便想要交出手中的权力来换取弟弟的平安。能让老八退缩至此的是什么人?老八是在怀疑太子啊!


    几乎是瞬息之间,康熙爷的脑海中闪过十多种应对办法。但他显然也是被“太子有可能对底下弟弟出手”的猜测给弄得心头火起,于是帝王选择了最为激进的一种。


    “朕怎么养了你这么个胆怯不孝的东西!”康熙大步跨到八贝勒跟前,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只有弟弟需要你照顾,嗯?在宫里的老父亲就不需要你效力了吗?!你把宫禁安危,把朕的安危置于何地!”骂完,康熙还一脚踹了过去。


    当然,这一脚还没踹完康熙就后悔了,因为他像是踢到了一块铁块。老八这身板练得可真结实啊。他连忙收力,像是被气到说不出话般抚着胸口,偷偷后退了半步,才将身体稳定住。


    老三、老五见状连忙过来搀扶老爷子,而其他阿哥也反应过来,此起彼伏的“皇阿玛”、“息怒”、“保重身体”响在殿内。


    而八贝勒,也面露惭愧之色,从脖子到耳朵都烧红了。他垂泪道:“若他已经成家了,我也就撒开手了。可他如今还长在宫中,算数、二十四史都是我教的,他有不好,儿臣难辞其咎。皇阿玛春秋正盛,内圣外王。儿臣惭愧啊,想要皇阿玛多庇护不肖子几年!”


    他说完这番话,其实心里是打鼓的。


    因为在康熙已经驳斥了他的辞职申请的时候,还继续跟领导顶着干,弄个不好就要被削成光头了。然而这段话是良妃教他的。“你就说‘皇阿玛春秋鼎盛’,求他再庇护你们兄弟几年。”


    唔,他不是不懂良妃的意思,皇帝年纪越大,就越不愿意承认自己老去。他喜欢跟小儿子相处,不就是因为小儿子们还事事依赖他崇拜他,让他有一种自己还年轻有力的错觉吗?那么主动示弱、寻求庇护,至少不会踩到最大的那颗雷。


    然而老爷子如今的思维执拗又奇怪,事情真的会这么顺利吗?万一他突然醒悟了,坚定认为自己在利用他的心理弱点,那又该怎么办?


    好在,实时监控着一切的系统及时反馈:“叮,检测到康熙好感度上升两点。”


    赌赢了。八贝勒真的掉下了眼泪。他还记得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那个高大伟岸的皇阿玛,像是天上主宰生死又遥不可及的神明。是什么时候开始,神明被人性弱点侵蚀,坠落天际的呢?


    八贝勒的感伤并没有被任何人感知到,被皇阿玛这么指着鼻子骂,老八的前程完了。但他这次确实是出了大纰漏,而弥补的方式又显得胆小懦弱。


    老九不赞同地看着他八哥,心里叹气:这怎么就没找弟弟商量一下呢?宫禁之权,多么显赫受宠的位置啊,没了这个,怎么去争夺太子之位?


    直郡王直接喊了出来:“老八别说了,会不会看气氛?”


    老三则是直白地投来不屑的目光,他觉得自己已经够胆小的了,没想到老八看着强悍,其实内里是个更不中用的,捏了捏老十五,他自己就退了。这妇人之仁也太明显了吧。


    四贝勒垂下眼,心里有些复杂,但他马上紧醒,只用担忧的目光看向康熙,扮演一个纯孝的角色。


    至于老五,则是真的纯孝。真纯孝的,反而会看老八,想劝他不要再说话惹皇阿玛生气了。


    老七则是有些局促,他是典型能御下不能讨好上峰的类型,这时候也知道随大流上前,表现最基本的对老爷子的关心。


    太子冷漠地站在外围,他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什么。


    而这些皇阿哥却没有注意到,康熙看着被愤怒失望裹挟,靠在椅子里顺气。其实,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情绪,从两条微微张开的眼缝里露出来的小半截瞳孔,像是藏在云层中的鹰隼,将所有人最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下一秒,康熙爷闭上那两片恐怖的“云层”。再睁开的时候,他又是一个希望儿子们分忧的皇阿玛了。


    “老八不愿意干,你们谁愿意来替老父分忧啊?”


    金饽饽激起熊熊烈火。


    直郡王第一个兴奋开口:“儿臣愿意!”


    紧跟着的就是老九、老十、老十三、老十四几个。“愿为皇阿玛鞍前马后。”


    见说的人多了,老三、老四、老五、老七也连忙表态:“儿臣等也愿意。”这要说不愿意,就得跟老八一起吃挂落了。再说了,他们也不想被弟弟们给比下去。这几年这几个小子够受宠的了。


    如此一来,就显得一众兄弟都是孝顺的好儿子,只有老八一个是啃老的。四贝勒觉得不妥当,担忧地看了一眼八贝勒。当然,这里太子又双叒叕被排除在外了。老四也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默认了以太子跟皇帝的紧张关系,老十六都可能领宫禁,只有太子绝不可能。


    “好,哈哈哈,好!”康熙爷抚掌大笑,“朕有许多儿子,一个不成,还有许多能帮到朕的。那就老大,还有老十三,明天去侍卫处领差事。”


    说完,他往八贝勒的方向弹了弹袖子。“老八除去六部、宫内所有职务。老十五即日搬出宫,去老八府上住。谢恩吧。”


    这话说得就有些欺负人了。


    但八爷结结实实磕了个头:“谢皇阿玛恩典。”


    第334章 二十六岁的秋天


    “明明事情已经结了。老十五自个儿不上进,被皇阿玛罚了,八哥何苦巴巴地凑上去。这下好了,便宜了老大和老十三。”


    八贝勒只说了一句话,就把老九给堵了回去:“没削我的爵位。”


    老九愣了愣,确实啊,削去宫内、六部所有职权,唯有旗主权力还在啊。偏偏八贝勒最稳定的底盘,就是作为贝勒对佐领的权力。若说朝廷中职位的任命是皇帝的一言堂,大家都是不同岗位的打工仔罢了,那么八旗领主就是截然不同的一套思维,八爷门下的佐领,就是八爷门下的佐领,一家子亲朋好友都归在这个户口下,婚姻嫁娶、子女教育,都是逃不开的烙印。


    就拿十二阿哥的舅舅托合齐来说,早就抬旗好多年了,却依旧摆脱不了他曾经是安亲王府名下包衣的往事。遇到安亲王的子孙,哪怕是没有任何爵位官职的半大孩子,都有被迫矮人一头的感受。


    如今看来,八贝勒虽然不去宫里和六部当值了,却依旧是姚法祖、图尔海、靳家、于家等等家族的领导,这可是实打实的权力。但凡有门下人有调动,都避不开他去。


    九阿哥松了一口气,转而又提起了一颗小心脏。“那皇阿玛今天是……”


    “我因为挂念着还没成年的弟弟而辞去职务,总比因为不想对太子出手而辞去职务更好些吧。”八贝勒原本是想这么说的,但转念一想,还是没有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从前皇阿玛出行,侍卫中不少人就是大哥领着的。原本这份差事顺理成章就是他的,然而皇阿玛不知怎的换了我上去,什么身手不凡救了侄子都只是个由头。这背后的关窍我看不真切,就不敢受。如今这般,倒是有一件事看明白了。”


    九贝子搞外交的,自然是阴谋论中一把好手。“八哥这么说,我好像也有些领悟。”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开口:“皇阿玛不信任直郡王。”


    不然也不会先用老八占了被老大视为囊中之物的戍卫之职,不得不让老大顶上的时候就还一并拉了个老十三。


    至于不得不让老大顶上的原因,自然是这些侍卫中已经隐藏了好些大千岁党,在同为惠妃养大的八爷跟前还能勉强听令,换了老三、老四等“外人”,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而监视老大的人选选了老十三,也是非常合理的事儿。一来老十三武功不错,相比老三、老四、老七几个能更快融入侍卫的圈子。二来,老十三性格好,跟兄弟们都处得来,与老大关系也融洽。而第三条,就是十三阿哥资历尚浅,没有爵位佐领,不容易引起老大的警惕。而最重要的是,老十三是个聪明的,想来只要皇帝稍微一暗示,他就知道该怎么做。这些年康熙把他带在身边,也不是白带的。


    “皇阿玛在想什么呢?”老九皱起眉,“太子才想着他龙驭宾天好继承大统,老大可是最希望他长命百岁的。”


    八贝勒摊摊手:“所以保卫皇阿玛的活儿,让大哥来做最合适。他肯定尽心。”


    “八哥你学坏了。”九贝子指控。


    八贝勒叹气,收起脸上的玩笑:“认真地说,我是把自己摘出来了,却觉得有些对不起大哥。”


    “他求仁得仁,正乐着呢——八哥与其担心旁人,不如先应对一下那些自以为聪明落井下石的小人吧。”九阿哥跳起来说,“马上就上门了,一个个势力得很。”


    “嗯嗯,九弟说得对,如今也只有九弟是不趋炎附势,真心盼着我好的。”


    九贝子老大一个人了,气成一只河豚:“我是为了谁急?偏正主不拿自己当回事呗!”他小霸王脾气上来了,原本准备从袖子里掏的银票也不掏了,狠狠跺着脚往外走。


    天气已然入秋,八爷府正殿全是金色的桂花,繁盛馥郁地开着,一点都不应景。


    九贝子正想迁怒边上那颗桂花树,就听到他八哥在身后喊道:“胤禟,不要去争那份宫禁卫戍之权,你擅长邦交。”


    九贝子的脚步一下子僵住了。


    “伴君如伴虎,最忌心思活络、阴谋算计。压抑本性去做,也未必比得上天生木讷老实的人。只有放对了地方,齿轮才是至关重要千金不换的核心,放错了地方,就只是破铜烂铁。”


    “我知道了。”九阿哥转头,他看着八爷好一会儿,才呼出一口气,“我心里有些不甘。”


    “六世活佛已归五台山,和硕特汗廷那边要如何处置?又要如何安抚黄教各大寺庙?准噶尔会因此出兵吗?用没有办法直接设立驻藏大臣,从此雪域彻底归化?”


    随着八贝勒的提问,因为宫廷风云诡谲而被打断的工作思路再次占据了九阿哥的大脑,他又进入了热血沸腾的工作状态。


    “八哥,我……”


    “于国于民,你有许多事做。我要歇一段时日了,你可不能歇。”八贝勒微微一笑,笑容映在纷飞的桂花间。


    第335章 二十六岁的秋天


    十五阿哥要迁出宫来住,自然是一项不小的工程。哪怕他如今并不是拖家带口,但就那用惯了的嬷嬷和针线上人、茶水房人,并伴读和侍卫,也有十六、七人。这还是才撤掉了不少外围的杂役才能有的人数。


    而八贝勒府的格局,容纳了太多山水、书楼、药材园,再加上划给门客的枫叶亭和划给外地医师投宿的客栈的面积也相当阔绰,剩下独立的院子竟也不容易找。首先,十五阿哥总不好去住枫叶亭或者杏林客栈的,又不是八爷府的门客或者附庸。那么九阿哥、十阿哥偶尔留宿时用的银銮殿偏殿呢?那两处偏殿修成西式风,装饰华丽精致,应急住上几天也还算不错,但小十五是长期居住,银銮殿又是贝勒府祭祀用的主殿,那么从规矩和风水上就都不太相合了。


    书房区域很大,是给将来长大的孩子们留院子的地方。按理说先给十五阿哥住也使得,然而如今真就只修了几间书房罢了,一没有院墙二没有下人房,怎么给浩浩荡荡近二十号人住?八贝勒原本想着等景君六岁读书了,开始慢慢规划设计,待到孩子十一二岁,就能把她合心意的院子给建出来了。小孩子长大留给宅院规划充足的时间,而十五阿哥这个叔叔,却是马上要来的。


    最后,八贝勒夫妻俩把宅子东北角的松涛院通往正院的两道门给锁了,只留下往药材园和人工湖的道路。如此松涛院就可以分给小十五居住了,避免了小叔子直接能往嫂子房里走的尴尬。


    “此处原本是留给额娘的院子。”八贝勒跟弟弟解释道,“之前你嫂嫂的祖母来家里小住,便用过此处。你住这儿其实有些不合规矩,然家里只有这处院落住得最宽敞,能安置下你的人。且北边出去就是大街,你的人进出从北边走,也自在。东边一墙之隔,就是四哥的宅子了。”


    小十五如今乖得跟个鹌鹑一样,让住哪儿就住哪儿。“我一定好好约束我的人,不让他们往八哥府里乱跑。八哥你指两个小厮给我,凡有去厨房、针线跑腿的,就让他们去。”


    眼看弟弟很分得清界限的样子,八贝勒心里也宽慰了两分。“倒也不必如此,你信得过的人,来回传话办事也使得的。如今你被皇阿玛斥责,跟着你的人本就不安,若我这个当你哥哥的还对他们严苛,只怕更让人心寒。”


    小十五就凑过来小小声地说:“从宫里带出来的,万一其中有谁的眼线呢?我已经连累了八哥一回,难道还有下一回?且他们的主子我就是没什么大出息的,他们若这样就心寒了,觉得我碍着他们前程了,趁早一拍两撒。就不是一路人。”


    世事无常,饶是十五阿哥这样天性单纯的孩子,遭遇了一场大祸,都变得谨慎小心起来。


    八贝勒不再劝他,只带着弟弟将他的行李起出来,把松涛院布置一新。“这院子还是有些暮气了。”八贝勒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一片青翠中红褐色的建筑过于严肃,“赶明儿让花房给你添些喜庆的花儿。”


    十五阿哥:“我受罚来的,喜庆的花儿算怎么回事?回头皇阿玛又怪罪怎么办?”


    八贝勒看着他好笑:“那你不吃喝不玩笑,连光鲜的衣服都不穿。回头旁人说你守孝呢,是不是诅咒君父?”


    十五阿哥脸都白了。“胡说,我哪有?!”


    “但凡要找你的错儿,怎么都能找到。没的为这些杞人忧天的事儿委屈自个儿,该吃吃该喝喝,顶多读书用功些,别大摆宴席、招猫逗狗的就成。”


    看着八哥轻松坦然的模样,十五阿哥忐忑的心也慢慢安定下来。吃过晚饭,他洗了个热水澡,躺在陌生的床和熟悉的被褥上,不一会儿脑袋就开始发困。“哎呀,忘了问八哥,那两个假扮喇嘛自杀的能人,回来了没有。”他脑子里闪过这么个念头,但转而又觉得周围人不是百分百令他放心的,也就实在找不到能问话的机会。要不还是别问了……他这般想着,逐渐陷入了梦乡。


    十五阿哥入睡的时候,隔了两道墙的正院,也已经熄了大半的灯火。只有桌边的一盏小夜灯还亮着昏暗的光。皇帝开恩,让十五阿哥在宫里过完了中秋才出来的,今夜外头的月亮还有大半个,伴随着深秋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还真有几分凉意。


    云雯亲自去把靠近床的两扇窗关紧,才轻手轻脚地爬上大床。她穿着雪青色的绸缎睡衣,动作间衣服和裤子都折射出流水般的光华。


    已经躺下的八贝勒把被子分给媳妇,顺手就握住了她的手,同时用焐热的脚去蹭媳妇的脚。“让下人做就行了,手脚都冰冰凉了。”


    云雯往温暖的被子里缩了缩。“嗯。”


    八贝勒圈着她,他闭着眼像是在睡觉,但说出来的话却完全是清醒的:“怎么穿这件旧衣裳?今年做的新睡衣不舒服吗?真像他们说的送过来的料子不好?”


    “有九爷、十爷帮忙盯着,内务府不敢以次充好。”云雯说,“且咱们往年料子、皮子都有多余,人口又少,都够用的。”


    “连累福晋要用往年的料子了。”八贝勒难得愧疚起来,他虽然不喜欢京中权贵斗富的风气,但也知道若是宴饮时穿着往年的旧衣服,便是漏了怯了。


    反而是云雯在这个问题上很看得开:“都是上好的贡品料子,又不是打了补丁用了边角料了,有什么好嫌弃的?裁剪、做工、刺绣、配色都上乘,便是好看的衣裳。像我身上这件,我只是喜欢它的花纹和颜色,并不是今年的新睡衣就不舒服了。”


    八贝勒摩挲着手底下滑溜溜的丝绸:“我记得这件是葡萄缠枝纹的……”他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刷地一下睁开了眼睛。“你又有了?上次月事是什么时候来着?七月十三,今天八月十八,都过了三十五天了。”


    云雯小心思被戳穿,有些窘迫地把自己埋在被窝里,小小声地说:“还没个准数呢,我就想讨个好兆头。”


    葡萄多子。


    同一个被窝里的男人沉默了大约五秒,然后开口道:“是有了,刚着床。是个儿子。”


    云雯:“……爷在故意逗我吗?脉都不摸隔空就断?”


    八贝勒笑了笑,揽着媳妇闭上眼:“睡觉!有身孕的人了,再不许自己去窗口吹风。”


    ————————


    欠大家的2000字。


    恭喜阿根廷世界杯冠军,我不是阿根廷的球迷,但我喜欢这个结局。努力和坚持终有回报,一次次失败的尽头是成功,我永远喜欢happy ending的故事。


    第336章 二十六岁的秋天


    北京城的秋季昼夜温差大,夜里凉飕飕的,到了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一种金色的秋高气爽。朝阳洒在八贝勒府的正院,优先眷顾了西侧厢房的房门,这儿正是如今还跟着父母住的大格格的屋子。


    从来儿子住东侧,女儿住西厢。不过八爷府大格格住在西厢,却跟东贵西贱无甚关系,只因八爷嫌弃东厢房夏热冬冷不宜居,还挡了正屋的阳光,因此将正院的东厢拆了去,改成几间略低矮些的洗浴室,又用大理石砌了室内室外两个浴池。冬天还能带着老婆孩子在家泡个热汤,虽不是天然的温泉,却也是难得的享受。


    如此,也降低了东侧房舍的高度,将更多光照引入正院。即便有些迷信的人说拆去东侧的布局会不利子嗣,八贝勒也不以为意。东方属木,水还能生木呢。他往宅子东边放活水,又栽种了紫藤花木,一片繁荣干净的景象,水木相生,哪里就不利于生子了?


    因为这么个有主意的男主人,正院能住孩子的就只剩下了修得相当宽敞的西厢房。左右三间大屋,景君格格占了两间,吃饭、写字、洗漱、睡觉的地方都有了,还留了能会客的地儿呢。大屋两头各有一间小屋,是给格格身边的嬷嬷和婢女们住的。


    不过景君格格年纪尚幼,如她额娘的春绕、夏疏、秋卷、冬藏这样的同龄心腹还没有个影儿,只暂时用着大她一轮的丫鬟。这些人显然是属于她父母的,将来也会慢慢调走,换成她真正的班底。于八爷府大格格来说,如今住小屋的,多是些路人,其中值得一说的,也只有以下几位。


    首先便是教养嬷嬷章佳氏,她是从宫里出来的,规矩学问都很好。虽然姓章佳,却与敏妃那一脉,以及佐领阿克敦那一脉都没有亲缘关系,纯属同姓罢了。景君格格一岁前还用过几个奶嬷嬷,到了满一岁能说话能走路,便是八贝勒夫妇亲自带着,盖因她实在早熟听话,那几个奶嬷嬷也就没了用武之地,便陆续拿了遣散银回家了。直到一年前,宫里出来了章佳氏,景君身边才又有了位嬷嬷。


    章佳嬷嬷的过往无人提及,但她显然知道自己不是来替代八福晋额娘的角色的,便把自己的位置摆成了一个老师,严肃睿智,寡言笃行。日常起居就带着点以身作则的意味,就比如这个早晨,她是第一个穿戴洗漱好,从屋里出来烧水的。彼时天还黑着,嬷嬷头上却连一根不乖顺的碎发都没有。


    有章佳嬷嬷的生物钟在,偷懒的就不曾有了。天蒙蒙亮的时候,当值的婢女便都从床上起来,擦脸漱口。其中最勤勉的便是如今西厢房的大丫鬟扶风。扶风原本是新一任春绕的候选人之一,与另一位竞争者难分高下,最后关头抓阄抓输了,于是便被派到了大格格身边。峰回路转啊,还以为这辈子没机会当一等大丫鬟了,没想到,被当母亲的放到女儿身边做事,照样升了一级。即便将来要给景君格格的心腹让位,以她的资历,退下来给格格管个账房田产不也能过得很体面吗?当年同样是被额娘赐给子女的红绣姑姑,就是她的榜样。


    而跟在扶风身后走路还有些跌跌撞撞的小丫头,便是眼下唯一进入培养期的景君格格将来的心腹丫鬟。她跟景君格格同龄,虚岁五岁,还没有取名字,只是被人“小丫头”、“小丫头”地浑叫着。能在这么小的年纪脱颖而出,自然是有她的过人之处的,不过这说起来又是一段费口舌的故事了,在此先按下不表。


    扶风跟章佳嬷嬷打过招呼,就带着小丫头轻手轻脚地进了景君格格的屋子,替换了守夜的空青和桑枝。


    空青和桑枝都是药材名,如此取名并非无的放矢,这两个丫鬟都是正儿八经从医堂里学出来的:空青的资历更长些,七岁执笔抄药方,学了八年了;桑枝起步晚,也有四年半的学医史。因两人行事妥帖,才从一众女同学中被选拔出来,调到格格身边看顾。她们除了照看小格格的零嘴糖水,便主要负责守夜了。什么时候要加衣,什么时候该加暖炉,什么征兆预示着可能的疾病,学医的人总更明白一些,不容易被过时的风俗所迷惑。而对她们两人来说,有了“给贝勒府大格格看过病”这一层镀金,将来无论婚嫁,还是自立招牌当女医,都大有好处的。


    说起来,八贝勒实在是个慷慨的主儿。章佳嬷嬷的目光从两个穿莲子白的丫鬟身上扫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论资历不算高,论相貌也只平平,论服饰也与旁的二等丫鬟一般无二。但她们步履间自有一股坦然的气度。这已经不是可以随意打杀的消耗品了,得了主子爷的师传,哪怕仅仅是一鳞半爪,便已经跨越了阶级。


    像是医学这样的一技之长,谁不是藏着掖着,乃至于传男不传女,何况是传给下人?偏八爷是个心宽的,专门为这些无父无母的孩子开了学堂,学成后想要自立门户的也不曾打压,只要求往后别堕了师门的名声便罢了。


    “嬷嬷。”空青和桑枝给章佳嬷嬷行了一礼。


    章佳嬷嬷板着脸点点头。她们便坦荡荡地回了自个儿的屋子,不一会儿屋子就关了门窗,熄了灯。


    此时阳光也穿透了东边的花枝。章佳嬷嬷都不用看日头,就知道到了要把景君格格叫起来的时辰了。小孩子觉多,即便八爷夫妇已经在起床时间上很宽宥了,依旧免不了赖床,得叫上两三回呢。只是挺奇怪的是,往日这个点,正院的小太监该去厨房提膳盒了,怎么今儿却不见动静?


    章佳嬷嬷正疑惑着,就见福晋屋里的二等丫鬟青鹊,踩着阳光往这头来。


    “章佳嬷嬷。”青鹊道,脸上露出两个梨涡,声音却是传悄悄话时的那种音量。“贝勒爷说,今儿早膳晚两刻钟。”


    章佳嬷嬷不动声色地捻了念袖子里的佛珠:“怎么了?”


    青鹊继续压着音量:“贝勒爷让您缓缓地告诉格格,福晋又有身孕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消息。饶是以章佳嬷嬷的淡定都忍不住睁大了眼。她一瞬间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首先就是感谢上苍,八福晋还能生,只要生了个小阿哥来继承爵位,景君格格将来就不用面对继兄弟继承家业的窘境。然而小格格一直是被八爷夫妇捧在掌心里独宠到这么大的,突然来了个小的,难免心里有落差。这是人之常情。若景君小格格能欢天喜地地接受小弟弟小妹妹,那是小格格纯善;但如果升起小小的嫉妒之情,也是无可厚非之事。然世间父母多不这么看,总以子女年长者已经听话懂事,面对年纪小的就该处处忍让。若是与弟弟妹妹相处不好,失了父母的怜爱,最后倒霉的还是小格格自己。


    该怎么说呢?章佳嬷嬷琢磨开了,怎么才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五岁的小女孩儿接受会有人来分薄父母宠爱的这个事实呢?


    好在传话的青鹊声音压得低,没有被那些不牢靠的小丫鬟听得去,那么怎么引导,什么时候引导,就都掌握在她章佳氏的手里。必得挑个好时机。然而马上格格就要起床去和八爷夫妇吃早饭了,留给她的时间非常紧张,而刚刚清醒的小格格也充满了不确定性。没准她与她交代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嗯嗯嗯”,到了早饭桌上,突然醒悟了,哭闹了,又该如何是好?


    章佳嬷嬷一边想着,一边调转脚尖往景君格格屋里去。不管怎么样,先争分夺秒把小主子喊起来。


    她满腹心事,没有注意到男主人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身后。


    “等等。”八爷开口。


    章佳嬷嬷猛地回头,就看到八爷一身紫色长衫,气度风雅地站在那里。脸上却没有章佳嬷嬷以为的那种一朝得子的狂喜,只是平淡和气地笑着。“爷想了想,还是亲自去和景君说此事罢。倒是连累嬷嬷操心了。”


    章佳嬷嬷应了声“是”,同时将头垂下,掩去脸上的欣喜。是她偏见了,八爷对小格格的舐犊之爱,可不仅仅是因为一个“嫡长女”的名头。即便后面有了嫡子,景君格格也绝对能活得比所有堂姐妹都自在和尊贵。


    兴许是听到了外头阿玛的声音,景君格格的屋里传出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还有水在铜盆里晃荡的声音。而八贝勒刚刚走进闺女的卧室,就被一嘴牙粉的小景君扑了个满怀。


    八爷好笑地将她从自己身上撕扯下来,放在水盆前,让她漱口。“漱完口再说话。”八爷命令道。


    小景君“呜呜”几声,“咕嘟咕嘟”晃着水,然后“哇”一口吐掉。扶风上来给她擦了擦嘴角残留的牙粉和水渍,又将小格格的一头乱毛梳通顺。


    不过小格格的注意力并没有在扶风身上,头顶任她动作,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睛已经跟着八爷在跑了。“阿玛阿玛,今天是不是要发生什么大事啊?”她掐指一算,好像除了十五叔昨天搬到家里来住外,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是十五叔吗?还是又有坏人要欺负咱们家。”


    眼见着八贝勒沉默不语,小丫头好奇心更甚:“阿玛阿玛,是好事还是坏事?总可以告诉我的吧。”


    “说不上好事,也说不上坏事。只是有一份责任要落在景君肩上了。”八贝勒笑了,蹲下来跟闺女平时。“你额娘肚子里有小弟弟了,景君要做姐姐了。”


    第337章 二十六岁的冬天


    景君第一反应是警惕。什么?弟弟?哪儿来的小妖精想凭肚子上位?等等,额娘肚子里有弟弟,哦,那没事了。


    小丫头露出一个大大的劫后余生的笑容:“这是好事儿啊!”她想了想昨天她额娘那平坦的小腹,丝毫看不出怀孕的影子,可见月份还浅,这中间十月怀胎好大的折磨,若是最后呱呱落地是个妹妹,岂不是一切回到起点?以她额娘如今的岁数,能生育的日子过一年少一年。


    于是景君格格戳了戳自己的小酒窝。“景君希望额娘肚子里是个弟弟。”她大声说,同时信誓旦旦地朝她阿玛表示,“景君会做个好姐姐,点心都给弟弟。还有玩具,模型船,都给弟弟。”


    她满心以为自己表现得乖巧,是个让人安心的,却不料八贝勒收起笑容,肃了脸。“你的东西是你的东西,为什么要都给弟弟呢?难道点心、玩具,将来弟弟会没有他的那份吗?”


    景君被问住了,她小脑瓜嗡嗡的,一时间有许多“道理”想讲。比如:弟弟是嫡长子,将来是她的依靠,自然该用好的;再比如:她这些年太受宠了,许多东西都是嫡子的待遇,这是父母没有儿子的前提下的无奈之举,等到有了真的,她自然该将超规格的、不该由女孩儿拥有的东西让给弟弟。


    她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在撞见了阿玛的眼睛的时候感到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为什么呢?”小丫头喃喃地道。她眼前再度显现上辈子嫡兄的模样,永远穿着最精致的绸缎,用着最上一等的香料,他谈吐文雅,风度翩翩,任谁见了,都有夸一句“君子如玉”,而在这背后,是她们几个庶出姐妹在小罩房里拥挤而灰暗的十五年。“如果不是文哥儿去得早,我何必将谋划算到那几个贱皮子身上去!”嫡母歇斯底里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那是跨越两辈子的梦魇,会轻易被墙角的霉斑、蜿蜒的水痕,或者被子磨损的线头所勾起。


    是因为我这辈子是嫡出吗?


    不,不是的。即便她是个庶出的孩子,当家里要填新丁的时候,阿玛应该也会亲自来到她的屋里,告诉她,她对弟弟妹妹的牺牲是有底线的,或者说,一家子兄弟姐妹,本就不该谁去为谁牺牲。因为,阿玛就是这样子的人。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下泪来,一双大眼睛红红的,小鼻子一吸一吸,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动物。八爷被她这样的反应弄了个措手不及。“哎呀,怎么哭了呀?”八贝勒原本是蹲着与女儿平视的,现在正好顺手托起她的小屁股站起来,轻松得像在拎一只小猫。景君就伏在八贝勒一侧的肩头,偷偷将眼泪鼻涕蹭在八爷的衣服上。


    “你这孩子啊。”八贝勒托着她,絮絮念道,“咱们要先做一个好的人,再做一个好姐姐。你觉得守不住自己的东西,什么都让给其他人,这样软弱的人,是一个好的人吗?”


    “不是。”


    “嗳,这就对了。都说长姐如母,你看你额娘是怎么对待你的。你想要什么东西,都毫无保留地给你吗?”


    “不是。额……额娘是讲规矩的,不会溺爱我。”


    “那长姐如母,你该怎么对待弟弟呢?”


    “我应该像额娘一样,他做得不对的时候批评他,教他,让他知道自个儿不对。也不能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八贝勒抱着孩子的身影渐渐踏入光线中,慢慢地在院子里转圈。


    “阿玛就知道景君是个灵光的。


    “孩子,你是咱们家的第一个孩子。无论后面有多少弟弟妹妹,你都是家中的长姐。


    “咱们家不是那等偏心到咯吱窝中去的人家,然而阿玛心里是偏疼你一些的,盖因你身上的担子会比弟弟妹妹更重一些。


    “你和眼下这个弟弟如何相处,便是开了八贝勒府兄弟姐妹之间的风气的先河。你们相互怨怼,后来的孩子,乃至下一辈的孩子,也难以和睦。你们过分迁就,后来的孩子,乃至下一辈的孩子也免不了被溺爱。


    “咱们家这支从宫里迁出来,一切规矩都在草创。对于百年后的人来说,咱们就是祖训,咱们就是家风。


    “如此重任先压在你身上,而你尚且懵懂,为父心里怎么能不多偏袒你两分呢?”


    景君此时已经慢慢止了哭泣,她想反驳说自己多活了一辈子,并不是懵懂的孩童。但转念一想,上辈子竟像是白活了一般,不光没有留给她什么值得称道的精神财富,反而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


    她抽了抽鼻子:“女儿才智平平,若是阿父不嫌弃,愿效微末之力。”这句话她是用汉语说的,且不称“阿玛”而称“阿父”。她曾经无数次想拉着那个男人的衣摆喊“阿父”,诉说自己和姨娘的委屈,然而终究没敢踏出这一步。如今,她不想了。她有了疼爱她的父亲,无论是喊“阿玛”还是“阿父”亦或是“爹爹”,都会包容地摸摸她的脑袋的父亲。


    她用这句话与过去割席,从此再无妄念。而那些沉重的腐败的过往,就像古墓中经历了漫长时光的织物,一划就风化成了轻巧的尘埃。


    眼看着女儿收了眼泪,八贝勒长出一口气。唉,哄小闺女也太为难他这个大老爷们了,尤其他看出来了,景君有时候会过于多愁善感。虽说她很听话,但仗着孩子听话就强势让她接受现实,那对于孩子来说也太不公平了。


    安抚好闺女的八贝勒放下心头巨石,步履松快地踏入正房的大门。恰好这个时候拎早膳的太监也都回来了,正在摆桌子。八爷本意是想让云雯多睡一会儿的,然而云雯也已经在梳头了。看到父女俩进屋,脸上露出几分了然:“都谈妥了?”


    “谈妥了。”八贝勒点头。


    景君则好奇地盯着她额娘的肚子,这会儿明明什么都看不出来呀,里面竟然已经有了个孩子了。“景君想要个弟弟。”她说,“这样额娘就不用受苦了。”


    “人小鬼大,偏你机灵。”云雯用手指戳了戳女儿的额头,但眼眶却是红的,她也想像当年的大福晋那样,生下儿子苦尽甘来。虽说大嫂最后落到那样的结局,但这一辈子大部分时光,大福晋都是顺心的。


    眼瞅着额娘损自己的模样与往常一般无二,还把她抱到膝头规整她的小发髻,举手投足间并没有把自己的肚子当成金疙瘩的意思,景君越发感慨。


    那些出过大贤人和忠义武士的家族最初是什么样的?小景君觉得,应该就像他们家一样吧,有个饱读诗书且讲究公道的母亲,有个疼爱子女重视教育的父亲。如此才能成就一个传承千百年、人才辈出、令人称道的家族,而不是前世那种空有个壳子冷漠算计的暴发户。


    小景君不知道,就今儿早上见了她要说什么话做什么动作,在她额娘心里也是排演了好长一段时间。在某些问题上,八贝勒和八福晋真的挺有默契的。


    又过了几日,八福晋的喜脉已经可以被寻常大夫摸出来了,这个好消息就被送到了宫里和八福晋的娘家董鄂府。康熙爷倒是给了挺丰厚的赏赐,其中一尊上好的和田玉雕成的送子观音,还是从前裕亲王福全之母宁悫太妃供奉过的老物件。宁悫太妃在顺治爷长子牛钮夭折的次年生下了福全,且福全一路富贵地活到如今的岁数,可以说这尊送子观音的兆头相当好了。


    康熙四年,康熙爷与元后赫舍里氏大婚的时候,宁悫太妃将这尊送子观音作为大婚礼物送给了皇帝。而元后故去清点物资时,太子还远远没到要用送子观音的年纪,于是这尊送子观音又进了康熙爷的内库落灰。如今才又被起了出来,赏赐给了八爷,其中蕴含的期望,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希望老八福晋这一胎能得个小阿哥。”


    康熙爷自认在这桩赏赐上,只是单纯的慈父之情。然朝廷上下,总少不了要过度解读的人,一时间往八贝勒府上送礼之人如过江之鲫,仿佛要将之前两个月的冷落给弥补回来似的。


    八贝勒被逼得再次关门拒礼。除了少数亲友聚了聚外,再无旁的宴席。


    云雯的祖父董鄂·费扬古已是白发苍苍,他身上暗伤颇多,两年前好不容易告老退休,在家休养,避免了安亲王岳乐那样老死在军职上的悲剧。从这里就能看出皇帝对待宗室和忠臣的差异,恐怕当年安亲王的赫赫权势到底是扎了万岁爷的眼。且不提已经在走下坡路的安王府,费扬古老将军看着一脸红润的大孙女,笑咪了眼。


    老将军一边乐,一边抿着小酒,不知不觉就喝高了,满是皱纹的脸都红透了。“你两个妹妹都已经生了儿子了。只要你也生了儿子,我当即闭了眼也放心了。”他往常最小心谨慎不过的性子,孙女嫁给八阿哥这么多年来都没有非议过皇家的任何事,今儿说话却有些出格。可见他是真高兴,而八福晋没生出儿子这件事是一大家子人的牵挂。


    “老夫总觉得对不起八爷。”老将军拉着八爷的手又笑又哭,“八爷对这个丫头的情谊,上数一千年,下数一千年,都是罕有的。老夫心里又是高兴,又是过意不去……如今可算是好了,只盼她能生个儿子。”


    八爷还能怎么办?只能信誓旦旦地向老将军保证,云雯这一胎是个男孩,但当他余光观察到景君的时候,到了嘴边的话就打了个转儿。“便是这胎不是个阿哥,难道我还能亏待了她们母女?”八爷将景君抱起来,放在膝头,“如景君这般懂事的,是男是女我都喜欢。”


    董鄂府老夫人连忙用胳膊肘去戳老伴儿,示意他长点儿心。


    老将军低头对上小格格乌溜溜的大眼睛。“哈哈哈,是这样的,是这样的。”老将军摸了摸重孙女的小发揪,表情有些歉疚。他没有继续喝酒,也让担心着祖父身体的云雯松了一口气。


    第338章 二十七岁的夏天


    即便只是亲友之间的小聚,也不可避免地流露出时人重视男丁传承的风气。


    八贝勒对女儿颇为愧疚,然而愧疚归愧疚,改教的为人处世还是要教的。“外曾祖父是长辈,老人家这个年纪,许多观念是难以更改的。若是与他争执起来,一则没有什么用处;二则若是惹了老人家气火攻心,也有违孝道。”


    景君已经从前世的桎梏中挣脱出来,如今整个人都散发着豁然开朗的明光。“我知道先祖十三副甲胄起兵,女子体力不如男子,传承家业需要男子,是无可厚非的。如今风气虽变迁了些,读书办差也能出头,但阿玛仍时不时戎装骑射,操练士兵。我年纪尚小,没有让人刮目相看的事迹,遭受这些寻常女子都会遭受的怠慢,也没什么奇怪的?若以后不想如此,还是要修炼自身。”


    小丫头把他阿玛都整得没话说了。眼看着她蹦蹦跳跳地淘了一本《史记》,煞有介事地对着八福晋的肚子念起来,八贝勒还颇有一种被排除在外的萧瑟感。  ???到底谁才是当阿玛的啊?长女如母,没叫你抢老爹的活啊喂。


    时间就在景君格格的期待中一天天过去。从冰天雪地到万物迎春,又从姹紫嫣红到炎炎夏日。当她给额娘肚子里的弟弟读完了《本纪》、《世家》,开始进入《列传》的范畴时,她额娘的肚子已经顶得老高了。


    就连见多了世面的八贝勒都说:“这小子是个横的,控制饮食了还长这么大,可要辛苦福晋了。”


    景君抱着书本,眼睫毛忽闪忽闪的:“我以前也让额娘这么辛苦吗?”


    云雯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你可比这孩子省心多了。”也不知是不是年纪增长的缘故,云雯这一胎的反应比怀景君时强烈多了,上吐下泻、双腿水肿、妊娠纹什么的都不说了,最危险的是孩子长得飞快,马上预产期了却半分动静也无。


    八贝勒权衡了半晌,最后下定了决心:“我想,让你喝个催产药。”


    云雯有些犹豫:“会不会对他不太好?”


    八贝勒叹气:“再长大就要难产了。到时候憋在里头反而更坏事。”


    在生产这件事上,八爷府上下,都相信自家神医主人的判断。说做就做,当即正院有条不紊地运作起来,烧水的烧水,熬粥的熬粥。产床上的被褥都是提前备好的,时值盛夏,特意以吸水的细棉麻和冰凉凉的薄丝绸为床褥,以保证产妇的舒适。


    八福晋换了一身干净的单衣,喝了催产药之后就在屋里来回走动。但八爷给的药药效真的惊人,只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就有血迹从大腿内侧流下来,与之伴随而来的宫缩,疼得八福晋一个激灵。


    “疼了?疼了就快去床上躺着。”八贝勒不顾形象地蹲在八福晋跟前,双手在她肚子上动来动去地正胎位。在八福晋疼得额头渗汗的同时,八贝勒的后背也已经被汗水润湿了。


    天太热了,人也遭罪。八爷在心里第无数次对着还没出生的小混蛋指指点点——你可真是太不体谅你额娘了。


    八福晋躺在床上,疼得嘴里只能吸气。她终于知道上一次生景君的时候,八爷给的催产药有多温和了。相比之下,今天这副药简直是要了她的命了。她泪眼汪汪地看向丈夫,想说何必下这种猛药,然而却疼得说不出话来。


    而观察着她宫口的接生嬷嬷却是兴高采烈的:“这就开了三指了,福晋加油啊,照这势头,马上小阿哥就出来了。”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八福晋扭过头,准备挺过下一波剧烈的疼痛。而想象中的痛感并没有到来,反而有减轻的趋势。她睁开眼,看到了丈夫收针的动作。“我用针灸减轻你的痛觉……莫要这样看我,这招也是最近几年刚学的,并不是生景君那时不给你用。”


    云雯收回了视线,她依旧是疼的,然疼痛也有等级之分,方才是要坠入阎罗地狱的疼,眼下却是人间的疼痛了。


    宫开三指半,四指,四指半……


    产程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屋里的每个人都满头大汗,最后不得不在隔壁屋摆了两盆冰来降暑。而此时的小景君,正像个小门神似的守在正院门口。与她对峙的,正是借住府上的十五阿哥。


    “八嫂生产,有没有我能做的?去外头抓个大夫,或者抓个什么药?”小十五想要帮哥哥嫂嫂做点什么,然落到实操层面,他真不知道该干什么?


    “额娘有阿玛。”小景君奶声奶气地说,“阿玛比什么大夫都厉害。”


    “是……是这样的。”十五阿哥挠挠头发,“要不,我陪你玩一会儿吧。这会儿你阿玛额娘看顾不上你,要是你贪玩偷跑出去就坏事了。”


    景君格格挠了挠脸。她想说偷跑出去走丢,闹得满大清都知道的不是十五叔你吗,不过良好的教养让她没有去戳破叔叔可怜的自尊心。“那好吧,我们去树荫下摆个棋。”


    景君上辈子为了进宫,还是苦练过一段时间的才艺的,其中她的棋下得最好,胜于歌舞书画。不过显然老皇帝并不能欣赏这一点,反而更偏爱于好身段好歌喉的妃嫔。若非老皇帝死得早,她还有多过一段苦日子呢。景君原以为自己执起棋子便会引发种种不好的回忆,意外的是并没有。她好像真的渡过去了心里那道劫。树荫下的石桌上两个藤罐,黑子就是平平无奇的黑子,白子就是平平无奇的白子。


    景君一边享受着自己的思绪,一边注意着产房那头的动静,就连拿棋子的动作都显得心不在焉。


    开局不到三十个子就被小侄女围杀了一片的十五阿哥心里拼命在喊救命:他就没擅长过这些文人墨客的玩意儿!


    最后,是产房里婴儿的啼哭声拯救了小十五当叔叔的尊严。“生了生了。”十五阿哥发自内心地欣喜道,同时伸手将石桌上惨不忍睹的对局给搅乱。


    而一个二等丫鬟也出来传话。“福晋生了个小阿哥,母子平安。八爷说,这么热的天在屋里等消息便罢了,偏十五爷和格格是有心的,非要等到消息不可。如今小阿哥已经呱呱落地,两位主子就先回吧。等一个时辰后里面清理好了,再让两位主子看新生儿。”


    小十五搓着手:“真好呀,真好呀,生了个阿哥。”然后他的目光就扫到了石桌上散乱的棋子。即便已经被抹乱了,但鲜明差距的黑白子数目依旧昭示着他的惨败。十五阿哥吞了口唾沫:“是不是啊,大侄女?”


    景君露出一个八颗牙齿的灿烂笑容:“当然,是个弟弟,真的太好了。”


    差不多一个时辰后,太阳已经偏西。可是盛夏的北京城,空气中依旧随处飘荡着燥热的因子,无论白天黑夜。产房里的八福晋正在熟睡,她枕头边有一个黄色的襁褓,与宗室腰间所系的黄带子是一个颜色,昭显了这个孩子尊贵的身份。


    产房外间放了三个冰盆,凉气穿过两个房间之间的小门,又绕过屏风,抵达八福晋的床上,已经只有细微的凉意了。于是八福晋睡得很安稳。云雯不知道,等她坐完这个月子出来,外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339章 二十七岁的春天


    怀胎十月足够发生许多事情,然云雯养胎为要,因此进到她耳中的大多是好消息。


    首先便是来自康熙爷的态度。自打八贝勒府再次爆出孩子的喜讯后,乾清宫就赐下厚赏,充分表达了万岁爷的慈父之情。此后八爷虽然依旧没有去六部行走,但每十天一封的请安折子必是带着御笔朱批回来的。为了安福晋的心,八爷将每一封折子都与云雯分享了。他也乖觉,不谈政事,只在折子上写自己带着全家踏青去了京郊农庄,教弟弟和女儿辨认五谷;亦或者在家中种植药材,得了收获;再平常些,便是给弟弟布置了什么课业,女儿闹了什么笑话。


    随着折子,偶尔附上几幅福晋的速写,抑或弟弟的文章,再或者农作物标本的拓印,皆是令人赏心悦目的那种。尤其今年京畿地区风调雨顺,麦稻的幼苗拓在纸上都能见肥硕,豌豆、大豆、黄豆更是早早开了花,放在皇帝眼中那就是对他政绩的捧场,因此更为高兴。朱批上说:你从前不关心农事,朕不无忧虑;如今教孩子,倒是懂事了,朕心甚慰。带上你自己种的豆子,月中进宫请安的时候也让朕瞧瞧。


    八贝勒从这份请安折子恢复了初一、十五的入宫请安。着实让肚子渐大的云雯舒展了些眉宇。怀孕中的人总会有些钻牛角尖,云雯怀着这一胎的时候,不知怎么的上进心就旺盛了起来。“眼瞅着皇阿玛对爷生的那股子气差不多消了,但怎么连份差事都没有呢?”


    八贝勒就笑着劝她:“这些年一直忙碌,东奔西跑的,难得闲下来陪陪你,怎么还嫌弃上了?”


    云雯就绞着帕子,小声地道:“有差事,才是倚重呢,难道还真凭那点子宠爱吗?人心最是易变的。爷还可以说是歇一歇,那十五弟呢?他的立身之本又在哪里呢?”


    “小十五自有他的福气,兴许这立身之本已经有了。”八贝勒弯了弯眼睛,“只是如今还不是显露出来的时候。”


    “爷是说他与活佛达喇嘛投缘吗?只要万岁爷对西南有想法,就会给他几分颜面。然而……这山西一面之缘,在活佛那儿到底值几分呢?且太子爷对小十五……真是每每想起来都让人后怕。”


    “所以说还不是时候啊。只能等了,一等达喇嘛携大清官员重返布达拉宫,二等太子对我们兄弟失去了兴趣——”


    “或者等他没法对咱们家感兴趣。”云雯接口,“爷觉得就在今年?做得了准数吗?”


    八贝勒停了嘴,他上下打量着云雯,脸上露出有些惊奇的神色:“都说一孕傻三年,怎么我看福晋好像是更敏捷了?且你这心态,是不是着急了些?”


    云雯被他点破,捂着胸口,脸上露出些苦笑:“是么,我也觉得自个儿燥的很,只想冲出去将千头万绪的事情都办了。”


    孕早期吐得昏天黑地,孕中期开始恨不能每日盘账五个时辰外加跑圈两千米,到了孕晚期,肚子就跟吹气球一样大起来,都可以跟双胎媲美了。世上的孕期反应千奇百怪,八爷府的大阿哥能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


    除了八贝勒和十五阿哥两兄弟需要等待的前程,另外一件让八爷府牵挂的事情,却是在云雯怀孕期间尘埃落定的——这一届群英荟萃星光闪耀的大选,十五阿哥颗粒无收。


    想来也是,小羽毛还在闭门思过期呢。康熙爷对这个儿子显然不像对前头十三、十四那样快宠到天上去了,那些个家世显赫的贵女是带着家族投资来的,又怎么会投到他身上?


    “曹寅家的长女先一步被指给了平郡王做嫡福晋;直郡王的继福晋是老安王的外孙女纳喇氏;钮钴禄氏进了三爷的后院;富察氏的那位姑奶奶去了十三爷府上当侧福晋;最后,就是太子妃的亲妹妹,虽没有宣扬出来,但据说是定了十六阿哥。”云雯是在孕晚期的时候读到这份大选结果的,她此时很受到小腿浮肿的困扰,因此语速很快。


    “皇阿玛是厚待曹家的,正儿八经的郡王嫡福晋,青春年少,正是佳偶。大千岁这位继福晋就有意思了,安王府真是喜欢拿外孙女说事儿啊,且我要是没记错的话,纳喇氏的母亲可是嫡女,赫舍里氏是她亲外婆!安王府老太君这意思,是要给赫舍里家的人找退路了?也是,索额图死得凄惨,有人打怵也是应当的。嫡支的人退无可退,还能拦着分支的人两头下注吗?”


    她一气儿说下来,嘴唇都有些泛白。小景君连忙给额娘递水顺背。“额娘慢些教我。”


    云雯欣慰地摸了摸景君的小脑袋。“额娘没事,就是气的。安王府明明是宗室,军功起家,如今却像个外戚似的。赫舍里老太君宅斗是一把好手,庶子各个夭折,庶女也只活了没几个。但她掌舵的安王府,出息了吗?尽逮着不姓爱新觉罗的外孙女祸祸,恐怕她心里还觉得是替那些女孩儿挑了好前程呢!咱们家子孙若是堕落到这地步,趁早绝嗣了干净,也免得让祖先脸上蒙羞!”


    小景君连忙赌咒发誓:“咱们家子孙以后肯定不这样。额娘,还有两个嘞?”


    “前头这些老牌家族是想求稳的,左不过盯着你大伯、三伯、四伯几个。你四伯他们都不一定瞧得上。然富察氏是喜欢烧冷灶的,尤其瞄那爵位低能力强的,真成了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不过嫡支的姑奶奶去给光头阿哥当侧福晋,你多少得赞一声魄力吧?”


    “唔。我知道十三叔厉害,但我见了面就没法讨厌他,越发显现出他的本事了。那太子妃的妹妹,呃,十六叔是太子二伯的人吗?”


    “皇子的嫡福晋是万岁爷指的,也不排除太子妃给了暗示,万岁爷给这个一向大方得体的儿媳面子。但总归,是皇帝的意思。其实我猜,太子妃的这位妹妹本该订给你十五叔的,可以缓和你阿妈与太子之间的关系。然而太子做下了喇嘛那事儿,要致你阿玛和十五叔于死地,相当于已经彻底撕破脸了,此时再将小瓜尔佳氏嫁给十五,就有强按头吃屎的意思了,这才转而给了十六。”


    一向文雅的八福晋难得用了个粗鄙的比喻,把景君惊得一愣一愣的。于是八福晋就秀气地拿帕子掩了嘴:“瞧我,说的什么浑话。都是额娘的不是,乖孩子快将方才的话都忘了吧。”


    景君一点头:“好,我都忘了。”


    说完,小丫头还不忘在屋子里环顾一圈,只见她额娘的丫鬟各个脸上毫无异色,心里不由赞一句“训练有方”。然仍不忘警告地看向那五名丫鬟:“这屋里可只有你们五个啊。”


    “奴婢们记性不好,都已经忘了。”资历最老的夏疏姑姑浅笑着答道。夏疏答完,见福晋脸上露出些疲色,便扶她到床上坐了,腰后垫了两个靠枕。


    云雯招招手,小景君就“哒哒儿”到床边,但顾忌着她额娘的大肚子,并没有像更小的时候那样爬上床。


    “这几位秀女都是身份贵重的,宫里宫外成百上千双眼睛盯着。都掺和到里头去了。即便是嫁了宗室的曹家女……平郡王被太子当众抽着打,仿佛还是昨日的事儿。曹寅只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总不至于把长女的安危抛在脑后为太子冲锋陷阵,暗戳戳给其他皇子卖好才是最有可能的。


    “你看,曹氏、纳喇氏、钮钴禄氏……”


    “额娘,”六岁的小丫头眨巴眨巴眼睛,“都是旁的叔伯家的喜事,太子二伯家……有点点少。”她用肉乎乎的小手比了个“一丢丢”的模样,“再没听说毓庆宫进什么大族女子了,他们是不是都不想跟二伯玩儿啊?”


    她小脸上强压着的兴奋,两眼亮晶晶的,仿佛脸上每个细胞都在说“那个欺负我们的太子是不是要倒霉了”。


    云雯看得手痒,忍不住捏了捏闺女的脸颊肉。“眉毛、眼神、嘴。”


    “哦。”小丫头一秒把眉毛和嘴拉回到正常的弧度,但是眼睛里的光还是盖不住。于是免不了要被严格的虎妈批评演技。


    “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沉住气。得到想要的结果就行了,何必让旁人看出你的喜怒呢?摆出幸灾乐祸的样子得些口头上的痛快,是最下乘的。”


    景君觉得,怀着弟弟的额娘更鸡娃了。但她有什么办法呢?只能顺着孕妇。于是她板着笑脸,练了一下午的礼仪和神态。


    八福晋怀胎期间得到的外部消息,大抵就是这些。


    但其实总是前院后院两头跑,还能在十五叔那儿套话的景君,知道的事情更多些。


    就比如八爷恢复入宫请安后,免不了要撞上太子。他磕头是往乾清宫磕头的,太子又常被拘在老爷子跟前,即便卡着怀表错开太子通常被考教的时间,也总会有意外。


    根据景君从周围人只言片语中推测,他阿玛遇太子,就侧开身不说话。要景君说,这已经很好了,对方要你命诶,见面不打起来就是政坛人的克制,不嘲讽几句是对太子身份十二万分的敬重了。难道还真上赶着朝他做小伏低,贱不贱啊?


    偏她太子二伯AC数,当场喝令说她阿玛没有行礼,目无储君,罚跪了两个时辰。


    八贝勒跪完,拍拍袍子出宫。反倒是周围的人替他意难平,老九老十跑老爷子跟前告状不说,家里的小棉袄也抱着他的腿“呼呼”不松手。


    “皇玛法不说点什么吗?”她眼里蓄着眼泪。


    “你皇玛法心里都知道的。”


    太子是应激性地维护自己的权威,老八差事都没了还敢朝着他傲?要是不教训旁人可就有样学样了。但站在康熙的角度看,乾清宫前就发作刚被他逼迫丢了差事的弟弟,老爷子可还没死呢。


    “只他是太子,牵连甚大罢了。”


    “那刚刚皇玛法传召,阿玛在御前是如何应答的?”


    八贝勒摸了摸景君的脑袋:“我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前因后果人尽皆知,我没什么与他说的,也朝他笑不出来。将来如何,只求能留下一丝血脉罢了。”


    “阿玛,呜呜。”小丫头真的哭了。


    八贝勒被她弄得手忙脚乱:“哎呀,不哭不哭。以退为进的话罢了。”着急忙慌地替闺女擦干净眼泪,见小丫头逐渐平静下来,八贝勒才算松了一口气,抱她在膝头,点着她红红的鼻尖:“外头委屈,外头凶险,踏错一步路,说错一句话,就有可能万劫不复,知道了吗?”


    景君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今天的事情,可不要跟你额娘说,她身子重了。”


    “我知道的。”


    第340章 二十七岁的夏天


    外头响雷了,闷闷的,从乌压压的云层传来。在书房给康熙写请安折子的八贝勒抬起来,觉得闷热的夏季的空气里,多了几分潮气。


    他放下狼毫小笔,起身多点亮了两盏灯,就这点儿时间,外面已经响起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竹叶上的声音。


    “主子,让奴才来做就可以了。”只有周平顺敢出声提出异议。


    八贝勒摆摆手:“我这是给自己顺思路呢。”


    如今这局势,到底像是头顶上有一片似有似无的阴云似的,云雯也好,景君也好,都怀有隐隐的不安。这种不安与八贝勒赋闲在家也没有太大关系,各个兄弟连带着他们的妻妾子女,大约也都能感受到。


    而到了现实世界的阴云遮天蔽日的时候,往往就能把人心中的阴云勾引出来。


    八贝勒在心中呼唤了小系统:“你说,废太子是今年的北巡途中?因胤祄病死为导火索而引发?”


    自打喇嘛构陷事件之后,八贝勒知道与太子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因此对康熙朝废太子之事前所未有地关切了起来。


    设计“五台山诱拐骚乱”之前,他就将两次废太子的记载看了又看,可惜的是,无论史书还是原主的记忆都没能提供给他什么有效信息。仿佛就是原本的十八阿哥,如今的十九阿哥,现年八岁的胤祄病死在草原上,太子表现得漠不关心,由此引发了康熙爷暴怒,联想起太子之前诸多不好,终于废了太子。


    “我原本还在纠结如何在几百里外救下小十九的事儿,总不能为了扳倒太子,放他一个孩子去死。且我觉得胤祄之死只是一个导火索,根子还在太子和皇帝身上。”


    然而——


    “今年夏天皇帝确实带着人北巡了,但队伍中没有小十九啊。”


    嗯,这个问题他们也讨论了多次了。面对蝴蝶效应,系统也没有什么先知优势哇。


    “应该就是这几天了吧,是依旧会在北巡途中废太子吗?还是说会推到今年冬天?亦或者明年?”


    甚至,命运就此改变,太子不会被废?


    外头的雨好像下得小一些了。八贝勒跟系统商量未果,只能踏着沉重的步伐回到紫檀木座椅中,将写到一半的请安折子写完。


    他的长子后天满月,目测皇阿玛届时赶不回来。但他请了留京的兄弟们来家里小聚,是得汇报一声的,若北边没出废太子这样的大事,康熙爷肯定会记得赏一份礼的。


    再就是他觉得今年夏天雨水有些多,河工漕运上该早做准备,防备着决堤和翻船。然他如今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只能浅浅谈一句“大雨淹了他好些药材”,再加上“希望围场没有下雨”、“愿皇阿玛保重身体”云云。


    将折子拿起来自查了一遍,觉得没有错别字了。八贝勒才放下纸笔,抬头问跑腿回来,衣服下摆湿漉漉的小厮。


    “福晋如何?大阿哥如何?”


    小厮答道:“天气不好,福晋在屋里放了些香松木,带着大阿哥睡觉呢。”


    “景君可上完课了?”


    “大格格一柱香前就已经下学了,因主子在忙,所以先沿着抄手游廊回去了。”


    “胥师傅呢?”


    “胥师傅还在书房看书,可要请他过来?”小厮很机灵地讨好道。


    “请吧,我问问景君的学业。周公公亲自去,恭敬些。”八贝勒吩咐完,又指了指跑了好几处地方的小厮,“你去隔壁烘衣服,再向你师傅讨碗红糖水喝,等身上干了再来当差。”


    小厮千恩万谢的奉命摸鱼去了,而不一会儿,胥师傅也跟着周平顺一起,一前一后撑着两把伞来了。


    油纸伞收拢的的时候落下一长串连绵的水线。


    这位胥师傅也是可怜人,他原本叫胥民歆的,祖上也出过好几位清廉的高官,家族名声在四川当地颇为不错。然而清军入关的时候,太爷爷辈的两位官员殉国死了,然后家族快速衰落。三藩之乱时他们这些有前朝背景的家族又被噶了一遍。


    等到胥民歆长起来,好不容易他是个读书种子,好不容易他有科举的资格(三代不许科举,到他这里第四代),结果被人举报说他的名字跟“明心”同音,是心怀前朝。


    当年还年轻的小胥同学直接跳起来指着对方鼻子骂他没文化。“以言德于民,民歆而德之。”是春秋时左丘明著的《国语》中的话。


    然而年轻气盛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被官府打了一顿,勒令改名。能够保留秀才功名,已经是亲朋奔走相救的结果了。


    然那一顿打到底落下了病根,右手折了两根手指,是遭了小人黑手。送去医馆的时候已经坏死了,只能截去,从此只能用左手写字。更糟糕的是,身有残疾,不能为官。


    他倒是憋着一口气用左手考上了举人,但随即因为右手的残疾而被取消了举人资格。连候缺去个偏远地方当县令都不能了。


    如此蹉跎经年,如今才三十七岁,就已经有了半头白发。


    不过胥三指到底是聪明的,褪去年少轻狂,蛰伏起来,抓住机会送了当年的仇人一份砍头抄家大礼包。然后他就凭着文采在老同学之间活动,总有文人怜悯他的遭遇,给他一份工作的。


    今年八爷府大格格满六岁,正式面向社会招收各科老师,胥三指就主动敲门递了自己的履历。


    八爷府大格格毕竟是女孩儿,前途有限,武师傅还容易找些,直接从护卫中挑选身手好的陪练就成。这年头的军队就是八旗,八爷又是带人上过战场的,他的旗下嫡系虽不能跟禁卫相比,但也可称一句精英。


    然而四书五经的师傅就难寻了,差的八贝勒看不上,学问好的吧——这学问都能被八爷夫妇认为好了,为什么不科举去赚个正经出身?


    要么是守孝着不能科举,要么是这回落第了,想等三年后再考的。但无论哪种,过个两三年都要去考的,备考会不会分散精力?频频换老师会不会影响景君念书?


    其实八贝勒想找的,就是胥三指这样学问好又因为难言之隐断了前程的人。于是在面试过胥师傅的学问,又发现他能摸到八贝勒府,其实后头有李光地的暗中帮助后,就以极高的礼遇将人留了下来。


    比如去请,都要额外吩咐一句“客气些”的。而他跟胥师傅当面,说话也温和。


    “阴雨天恼人,胥先生身体可还好?正好今儿庄子上打了条蛇来,家中妇孺不识货,便冒昧请胥先生陪我用蛇羹了。”


    说话间,厨房就送了砂锅过来,盖子还没打开,就能闻到被几种药材和蘑菇烘托过的肉香。


    胥三指饱受风湿之苦,怎么不知道这些药材和蛇肉是治风湿的。而八贝勒年富力强,显然不需要这种滋补,这是为了他的面子,才这般说话。


    他心头熨帖,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说完,彬彬有礼地落座。


    两人就一起吃蛇羹下午茶,一边聊着景君的功课。“贵府大格格天资虽只有中上,然坚韧难得,颇有百折不挠、孜孜不倦之态。”


    好家伙,过目不忘在胥先生嘴里只有中上。听听这话,就知道小景君遭受了何等摧残。


    八贝勒:“她是个懂事孩子,然而懂事不是受苦的理由,先生觉得呢?”


    胥先生哈哈大笑:“闻名不如见面,八爷真是慈父。”笑完,才跟八爷说起小景君的学习进度,并取出一本圈点颇多的讲义。


    八贝勒听了看了,也没有什么拔苗助长或者赶进度的地方,倒是讲义写得十分生动,深入浅出。他不知不觉看入迷了,禁不住多翻了几页。


    “前几天一直听景君说先生如何高屋建瓴,她可算是没用错成语。”


    宾主融洽,直将一砂锅的蛇羹吃尽,才停下筷子。而此时,一场夏日的大雨,也已经转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


    本来此时该散场的,八贝勒客客气气地将这位命途坎坷的才子送走。所有的谈话内容仅限于小女儿的学业。


    胥三指已经起身了,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八贝勒道:“在下不才,这些年谋生也学过些卜算星宿之学。今日观八爷似有心事,不如我为八爷起一卦如何?”


    八贝勒脸上轻松的笑容消失了。他用龙子凤孙那具有压迫性的目光看向胥三指。从姓胥的过往,他可以推测到这是个不甘碌碌无为之人,不然以他的学问,留在家乡教书不行吗?何必上京。早晚有一天他会自荐做幕僚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这是不是着急了一些?但又有李光地的背书在。以李光地的谨慎,投桃报李,怎么也不会送一个不靠谱的人过来吧。


    心思转过几转,八贝勒决定还是先试他一试。


    “我以为算卦得挑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焚香沐浴,徐徐算之。如今这凄风苦雨的,别说星宿了,连月亮都看不到,是否时辰不太合适呢?”


    胥三指哈哈一笑:“心里没底,才去强求天时地利;若已经决定了要算卦,便是人的缘分已到,何必要去等什么天时呢?没的浪费时间。在下特立独行,还请八爷不要见怪。”


    八贝勒抱起手臂,也不跟他绕弯子:“这世上只有两种卦,一种是拿着罗盘、星宿、卦筹、铜板等物件算的;还有一种是不拿东西就能算的。我也有些叛逆在身上,此生只算这后一种卦。先生若是只会算前一种,我今日就当没听先生说过方才那番话,还请先生不要见怪。”


    当幕僚就当幕僚,咱们不搞那套玄乎。


    话被人抛了回来,胥三指好像也没有什么不高兴。“有何不可呢?八爷的心思在北,不知在下说得可对?”


    八贝勒盯着他,缓缓开口:“这也没什么难的。”


    “乾清宫前八爷那一跪,皇帝可是还没有斥责太子。八爷在等这份‘斥责’。”


    “这么说,也没错。”许久,八贝勒才笑了一下。


    “八爷屡屡退让,太子步步紧逼。八爷不知如此退让可否等来得进之机,因此忐忑。”胥三指又说。


    这句话直接就点到了八贝勒的要害处。“那先生觉得会有得进之机吗?”


    “八爷通读史书,自然知道前明朱允炆和朱棣的故事。阴晴不定,无端羞辱,致使人人自危,即便是皇帝也不得善终,何况是个地位已然不稳的太子呢?君权虽高,亦需知民为水、臣为桨。若君视臣为草芥,臣子便是转投他处,在品德上又有什么瑕疵呢?八爷因太子退让,是为臣本分,然既然已经被逼到墙角,反击一二,又有谁能苛责你呢?为八爷出此计的人,没有做错啊!”


    从良妃到胥先生,顶尖腹黑家持有的看法都是这样的吗?


    八贝勒长出一口气。“即便先生是安慰我才说这番话,我也要多谢先生。”


    他这么说还是有所保留的,但胥三指也不急,更不把自己当外人。“我看八爷桌上有奏折,可能一观?”


    八贝勒看了他好一会儿。“周公公,替胥先生翻页——那是我写给皇阿玛的请安折子。俯仰无愧,没有什么不可让人看的。”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