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三十六岁的春天
春天,通往五台山的官道上,一支兵强马壮的车队正在缓缓前行。
因着日头已经高悬,车中闷热,几辆载人马车的帘子都是打开的。依稀可以看到里面有着官袍的低级官员,也有穿浅色的医师。其中有两名女医,除了头发上簪着两朵迎春花外,穿着打扮与其他医师一般无二。
载人马车后头就是三辆货车,摆放着好些箱笼。再接着是载仆人的车子,第一辆还体面些,后面就是人和马草挤一辆车了。
马车周围都是带刀的武士,倒是没披甲,然而沉默肃杀,一看就有股煞气。更别提还有百多骑兵,刀箭矛俱全,一半断后,一半开路。
如此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领头的竟是一名少女。她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浅紫色的绣花贡缎,黑发在脑后编成一根粗黑的辫子,用穿珍珠的金线绑了。清泠泠有尊贵气。
旁边有个比她年长的少年同样骑骏马,却落后她半个身位,说话时有股斯文劲儿。“这条山路绕了好大一圈,午后走了这些功夫,实则往西不过一里地罢了。前人说‘山如碧连城,千里万重隔’【1】,果然不假。”
少女扭头,笑道:“已经探到前头有个镇子,镇上有常叔的商号。便是不能尽信他们,在镇外扎营,小心过一晚想来也是能成的。”
听她这么说,一名军官模样的大汉立马应声道:“下官这就令小子们再去探查,务必确保镇中没人同山匪勾结才行。”
“是极是极。”头一辆马车里一个胡子花白的官儿颤巍巍地探出头来,“辛苦些都不妨碍的,只有格格和阿哥们平安到五台山面见活佛,咱们的项上人头才算是保全了。”
那领头的少女正是十五岁的景君格格。“我头次出来办差,自然要求个稳妥。两位大人都是好意,去办便是了。不过,堪大人,您也跟我说说,这次给西藏人接种天花痘苗,有什么门道?正是活佛开坛讲经,我听说来五台山朝圣的喇嘛、藏民,可是数以万计,咱们此行所带痘苗,可是远远不够的。”
那名被称为堪大人的老头露出一个狡诈的笑。“格格心善,不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咱们大清的痘苗,是八爷和诸位太医费数十年心血所炼,与了平民百姓也便罢了,与藏人……哼,万一将来打起仗来,岂不是资敌了?”
“真要打仗啊?”
堪大人捋了捋胡子,开始唾沫横飞:“藏地势力庞杂,不好说啊。和硕特蒙古的汗王是如今势力最大的一支。从前他跟第巴掐得有来有往的时候,是何等巴结咱们大清!如今第巴死了,他就开始动起歪脑筋了,竟然给儿子娶了准噶尔策妄阿拉布坦的女儿当正妻。他这是想干什么?!感情从前跟准噶尔生死大仇的样子都翻篇了是吧?!
“哼,和硕特蒙古人跟准噶尔勾结,大清也可以再扶植起藏人。当初收留活佛喇嘛这步棋可算是走对了。不过藏人也不可尽信,不满大清将活佛留在内地的也大有人在,不过是怕活佛喇嘛又遭蒙古人追杀,这才捏着鼻子认了。格格可知,从前活佛喇嘛都是深居简出,今年大张旗鼓地开坛讲经,招揽藏人前来,是为何?”
景君格格略一思索,便答道:“如今五台山这位活佛喇嘛,是第巴和葛尔丹的师弟。蒙古汗王与第巴争夺藏地大权,连带着对这位活佛都欲杀之而后快。从前咱们打葛尔丹,和硕特蒙古是大清盟友,收留盟友的敌人,自然该隐秘行踪;但如今蒙古汗王率先倒向准噶尔去了,皇玛法就将他的敌人抬举起来,一是敲打蒙古人,二是收拢藏民之心,以图将来。”
“格格聪明过人,一点就通。”堪大人很高兴,“明面上都是来拜见活佛的藏民,但背地里是什么,不可一概而论。可能是蒙古人的刺客,可能是心怀鬼胎的细作,可能有愚昧的流民,也可能有面服心不服的藏地豪强。只有那些真正倒向了大清跟我们结盟的喇嘛和豪强,才给他们种痘。”
“原来如此,这联络辨别,也是一番不小的功夫啊。”姚海感叹。
“可不是。”堪大人胸膛都挺高了些,“咱们理藩院也不是吃白饭的。”
景君和姚海都笑了,恭维了两句,这位堪大人才心满意足地缩回马车里了。
姚海拍拍胯下的马,上前贴近景君说悄悄话:“这位也是有些意思,一口一个蒙古人的。表少爷在边上的时候可不见他这般说话。”
“你也是有些意思的,一口一个表少爷起来了,从前不都管人叫乌梁海台吉、和托辉特台吉之类的吗?”景君笑了好一阵才停。“话说,弘晏和额尔登泰也该回来了。日日离队去打猎,也不知有什么趣味,让他采些稀罕的花草菌子给我,三次里能记住两次就不错了。”
被姐姐念叨着的弘晏,此刻正在溪水边洗涤手上的血污,罢了拎起来一只艳丽的彩雉。从颈部到尾部,色彩一路从金黄过渡到艳红,点缀着棕黑色的斑点。阳光照在它刚刚失去生命的躯体上,熠熠生辉。
弘晏很是愉快地拍拍正在饮水的马匹,将战利品丢上马背,同时吩咐道:“方才抓住的那两个小孩,说这是他们村猎场的那两个,送他们回去,盘问清楚了。给村长几钱银子,莫说我们欺负他们平头百姓。”
“是。”当即有两名侍卫过来领命。
弘晏丢了个小荷包给他们,还有一支信号枪。他扬了扬下巴:“警醒着点。”
“唯阿哥之命。”
吩咐完了手下,弘晏就牵着马,沿着溪水往前十余米,就看到额尔登泰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水流发呆。
“嘿,想什么呢?”弘晏朝他泼了泼水。
额尔登泰见到弘晏,露出一个笑,但依旧有些忧郁:“你说,六世转世的达活佛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会不会……觉得我丧父是个不祥之人,就不给我祝福……”
“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弘晏打断表哥,“你是大清公主和和托辉特郡王的儿子,出身再光明磊落不过了。你出生的时候,所有见过你的喇嘛都说你是有福之人。”
额尔登泰被弘晏鼓励,有了一些信心,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向比自己小两三岁的弘晏请教。“我知道达活佛很重要。无论漠南还是漠北的蒙古部落,所信奉的佛教都是从藏地传来的。藏地最高的两位活佛,一位是班喇嘛,另一位就是达活佛了。达活佛为我赐福,赐号,这样我回到草原上就更能服众。但达活佛既然掌握如此权柄,是个能轻易就被讨好的人吗?”
弘晏几乎没有怎么思考,就果断说道:“表哥,虽然很多时候信仰可以转化为力量,但归根到底上说,是先有世俗的权柄,才有信仰的权柄的。咱们说得更明白些,班喇嘛和达活佛在藏地活佛中地位最高,是谁决定的?”
额尔登泰有些迷糊,又有些震惊地看着弘晏:“是谁决定的?”
“是大清的先帝,我的曾祖父,你的曾外祖父册封了达活佛,确立了达活佛黄教第一的地位。是大清的皇帝,我的祖父,你的外祖父册封了班喇嘛,确立了班喇嘛黄教第二的地位。为什么是大清皇帝来决定谁是藏传佛教中的第一和第二?大清皇帝是更厉害的活佛吗?”
额尔登泰:“是因为……大清皇帝有地盘有兵力?”
“可不就是这样吗?”弘晏拍拍表哥的肩膀,“我们背后站着大清的皇帝,就算是面对活佛,也不用像普通百姓那样卑躬屈膝。你对他有所求,他对你就毫无忌惮了吗?”
弘晏拉着马往回走,走了好几步,见额尔登泰还愣在原地,又招呼他。
额尔登泰如梦初醒,快步小跑跟上弘晏。
等两路人马在官道上汇合,弘晏和额尔登泰嘻嘻哈哈地炫耀着今天的收获,商量着要用漂亮的羽毛做一把新的鸡毛扇;景君和堪大人则张罗着晚上的食宿。双方都没提分开时说了什么悄悄话。在岔道上等了三刻钟,两名去往山村打探的侍卫也回来了,那确实是个山村,不是山匪窝。
夜色降临前,他们抵达了那座小镇。这代表着他们的五台山之行又度过了相对平安的一天。
这一路上并不是一直是这般顺遂的,他们遇到了两次行踪可疑的盗匪,三个为富不仁的地主,其中不乏有人在县城有着官员当靠山。虽然见到这么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不敢造次,但在景君和弘晏跟前露了马脚,自然是讨不了好的。盗匪被绑了一顿拷打,逼问出老巢的位置规模,估摸着己方能碾压,就连根拔了,兄弟们整整齐齐地进府衙大牢。地主们就是连着狗腿子打个半死,丢进官府不说,还一并翻了不少冤假错案。
大清顶尖的皇亲国戚就是有任性横扫的资本。虽然有老话叫做“强龙不压地头蛇”,但也要看是什么级别的龙和什么级别的蛇。通往五台山这条道圣驾也是走过好几次的,治安自然也算不错,景君他们所遇见的都是些小虾米,自是成了姐弟俩初出茅庐练手的经验包。
如此走了一个多月,五台山行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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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宋]郑獬《故人梁天机家岢岚即五台山之南也余驰使云中》
第412章 三十六岁的春天
五台山的达活佛跟八爷差不多年纪,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头上却是留着数寸长的短发。在景君看来,这位虽是父亲辈的人了,但依旧能看出年轻时漂亮清秀的样子,听说他早年风流引动拉萨不少芳心,想来传言不虚。
他们前去拜见的时候,活佛正在后山亭子里散谷子喂野鹤。那些野鹤有传统推崇的白羽丹顶,也不乏黄羽和黑羽的,争先恐后地在地上琢食,还有心急地去叼活佛的手。达喇嘛嘴角含笑,对那些野鹤很是纵容,任它们琢开了装谷子的布袋。此时,已经有鹤吃饱了,扇扇翅膀飞入树林深处去了。
本来面见活佛是要拜谒行礼的,然而此处没有蒲团,几个孩子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活佛丢开已经空了的布袋子,指了指亭子里的美人靠,用满语说道:“坐吧,不用拘束。”然后自己就先坐下了。
景君几人双手合十弯了弯腰,也先后坐了,一一介绍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活佛看上去对于公事没什么兴趣的样子,无论是给额尔登泰封号还是理藩院的差事,都只是说“早就安排好了,照着章程办便是”。他脸上倒是一直挂着礼貌宽和的笑,不过听到中途的时候将一只脚支在了凳面上。
直到景君说“来之前十五叔托我带了两册书”,这位活佛的眼神瞬间就亮了。脚也放回地面上了,后背也挺直了。“取来我看看。”言毕就自个儿拆了牛皮纸,快速翻阅起来,好一阵,才恋恋不舍地放下,跟景君说话。
“从前胤祤没成婚的时候,总在信里提到和侄女一块儿玩耍。他说你聪明好学,等闲男子都比不上。”
景君:“多谢活佛夸奖。只是——活佛看《水浒传》,这合适吗?”
“哈哈,有什么不合适的呢?”活佛大笑,随即正色道,“都说菩萨能救一切苦厄,但人却把菩萨的塑像放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让菩萨看不见苦厄。”
几人或大受震撼,或若有所思,皆口称“受教”。
景君又问:“活佛可曾种痘?”
活佛道:“少年时,师傅曾重金从汉商手中求得痘苗为我种痘。来五台山后,又补种了一次,当时为我操刀的正是令尊。”
“竟还有这番渊源。”弘晏插话道,“不过活佛方才说‘不见苦厄’,我现在仿佛明白了些许皮毛了。”
活佛好像才看到弘晏,仔细打量他一番,笑道:“小施主也是有慧根的,今日闲来无事,便说个传奇故事与你听听。”于是便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开头便是佛祖在海上悟道,因为被天上的雷声惊吓,法力外泄,生出一只心猿来。
景君等人因为有差事在,听了一会儿也就陆续告辞,各自忙活去了。倒是弘晏听着活佛那满语蒙语梵语夹杂的故事听得津津有味,甚至到了晚膳用餐时,还迟到了。
景君给弟弟夹了两筷子菜,问他:“你对那佛教故事感兴趣?”
弘晏:“其实这故事咱们从前也听过,叫‘孙猴子大闹天宫’。不过是活佛自个儿的版本,叫佛教故事也合适呢。”
“‘大闹天宫’额娘也给我讲过。”额尔登泰来了兴趣,“但不对呀,开头不应该是花果山的石头里蹦出个石猴吗?活佛所讲的故事里可没有花果山,也没有水帘洞。”
“要不怎么说是活佛自个儿的版本呢?”姚海打圆场,同时好奇地问弘晏,“可是有什么禅机在?”
弘晏笑笑:“我后来试探他,听说蒙古汗王在拉萨另立了一位达活佛,不该是‘真假美猴王’那一篇更加应景吗?”
“你也真是太冒犯了。”景君大叹,“怎么当面揭人短处?”
姚海也有些担心:“活佛如何回应?可有不悦之色?倒不怕他当场发作出来,就怕憋在心里。往后在皇上面前露出些许来,对你不利。”
然而弘晏有自己的观点。“活佛处境微妙,若他真是敏感狭隘之人,将来必不会有好下场,得不得罪也就那样,倒不如早早认清了避开了去。不过以我所见,他倒是个好心肠的,对拉萨那位‘六耳猕猴’很是同情,说‘又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
哥哥姐姐听了,这才松了口气。“活佛好涵养,然而咱们也得送一份赔礼才是。”
弘晏没有反对,低头扒饭。活佛的原话其实更长一些。“小施主用真假猴王做比,然而坐困囹圄之躯,又谈何跳出六道之外?倒不如我方才说的这一则‘大闹天宫’更加应景一些。”
“活佛所说的天宫,是指蒙古汗庭,还是我大清呢?”
“既然是心猿所闹的天宫,自然是在心里。”
“喔。”弘晏了悟,“喔喔。然而我只是一个年幼孩童,你与我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啊。”
“小施主刚刚所说的这句话,不就是小施主自己的天宫吗?”
弘晏心说,果然他还是讨厌秃驴,即便那秃驴算是个好人。
西藏的蒙古汗王另立活佛,可是一个重磅消息。这个月还只是在高层之间秘密流传,到下个月就是让朝野内外掀起轩然大波。清朝的大臣自然是希望掌握在大清手中的活佛仓央嘉措成为藏传正统,纷纷上疏痛斥拉藏汗倒行逆施,玷污佛法。而稀稀拉拉的一些与这位蒙古汗王友善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了。
不过康熙到底老谋深算,并没有轻举妄动。一方面令四川、陕甘的军队边境戒备,另一方面则让五台山再次延长法事的时间,邀请藏地各寺僧侣前来。待看到几乎八九成的藏地大寺庙都或直接或间接地给五台山活佛送来了效忠的信号后,康熙爷这才高调宣布五台山的达活佛仓央嘉措才是真正的六代转世,赐金印,将他从灵童时期开始的种种灵异事迹编纂成册,发行天下。
于此同时,为达活佛新建寺庙的计划也被快速提上日程。
经过朝堂上的一番辩论,新寺庙的选址被定在西安,与建于康熙四十四年的广仁寺比邻。到时两座藏传大庙将连成一片,形成规模可观的建筑群。将活佛从山西五台山迁到西安,离京城更远,离青藏更近,是为了安定高原僧侣和百姓的心,更准确地说,是一种暗示:只要藏地局势平定,反贼肃清,活佛早晚是要回去的。
十五阿哥小羽毛很是开心,他的好朋友原本是个逃亡的“黑户”,现在可算是有了光明正大的身份,还要住上新建的大房子了。这不,高兴得他拎上几个下酒菜就来找八爷喝酒,酒一多就藏不住话。
“五台山到底路途不便,虽说山中野趣,但冬天冰冷缺衣少食,不如西安城中物资便利、炭火充足。
“哎,就是不知道那拉藏汗会不会狗急跳墙,联络准噶尔发难。
“不过,他们蒙古人内部也多有对拉藏汗不满的。青海的察罕丹津和罗卜桑丹津——论起来也是拉藏汗的堂叔和堂弟了——反他反得特别厉害。早几年仓央嘉措还在隐姓埋名的时候,他们就一直认仓央嘉措是真活佛。有察、罗二位盯着,只要拉萨有异动,咱们即刻能有消息。”
小羽毛虽看着不声不响的,但对他自个儿上心的事,功课也是做得足足的。他身上也没什么差事,就蹭着抵报和理藩院的书库,将藏地的人文地理、军事经济、势力分布都摸了个门清,兼之他擅藏语,通读写,可谓是个“藏地通”也不为过。可惜的是,康熙爷好像并没有用他的打算。
“这次去西安造活佛行宫的差事,落在十二哥的头上了。”小羽毛醉醺醺地说,“无妨!八哥,我无妨的!左右我也没干过内务府的差事,我还想多陪陪弘昲……”说着说着,就趴在桌上呼呼睡去。
八爷叹了口气,起身将弟弟架到隔壁客房的床上。
正是春光灿烂时,院子里的紫藤萝含苞待放。景君弘晏一行正在从五台山返京的路上,而流水一般的青石巨木正从周边地区朝着西安奔涌而去。
第413章 三十六岁的秋天
时间过得很快,随着弘旻、鸿星这对龙凤胎也开始牙牙学语,位于西安的活佛行宫也飞速地建成了。康熙爷御赐寺名为“广昭寺”。
听说在行宫落成那日,举行了特别大型的法会,高僧云集,佛音震天。十二爷奉旨招待四方来客,可谓是风光无两。
又听说有人意图行刺达活佛,刺客尽数被十二爷和西安府衙逮捕,足有十几人之多。这些人乃是藏地蒙古汗所指使,凶悍异常,争斗中伤亡了好些兵丁、捕快。
又过了一阵,听说十二爷回京了,奏请治拉藏汗雇凶行刺、藐视朝廷之罪。一时间,大清要对藏地动武的风声,传得沸沸扬扬的。这一回,可不仅仅是老百姓们在茶馆酒肆里传播的谣言,就连朝中各方大佬,都按耐不住地骚动起来。
这一日,乾清门外,身穿石青色补服的大臣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一个个前襟上的图案不是仙鹤孔雀就是狮子虎豹的,赫然都是大员。其中人数最多的一群,正围着一名身穿蟒袍的偏胖男子,讨论得格外热闹。
“下官来迟了,还没有恭喜十二爷,立下如此大功,封王之日指日可待了。”
“哎,钮大人可折煞我了。”十二贝勒笑眯眯地摸了摸自己大了一圈的将军肚,道,“都是为朝廷办差,主要是为了利国利民,哪里是图有没有封赏去的呢——当然若是有封赏,那就是锦上添花了。”
“哈哈。”“哈哈哈。”聚在一起的官员们都笑起来,一番其乐融融的样子。
“不过,”十二爷把话一收,正色道,“拉藏汗已经送来了请罪书,诸位以为如何?”
“哼,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说有人陷害他。谁信?”
“藏地蒙古人可不是内蒙,内蒙世代与大清通婚交好,拉藏汗,一直跟准噶尔的策妄阿拉布坦眉来眼去的。”
“我这儿有消息,拉藏汗的儿子,就是娶了策妄阿拉布坦女儿的那个,小俩口蜜里调油地回娘家去了,一去就是好几个月。”
……
听闻周围人这般言语,十二爷沉吟片刻:“照你们推断,这拉藏汗还是得打?”
“定有一战!”
“万岁爷也想将藏地扎扎实实地握在手里呢,如今这拉藏汗实在是不可相信。”
“十二爷,这可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啊!咱们满洲,谁有军功,谁就有威望。如今四海承平,这仗可是打一次少一次了。下官可听说了,十四爷自请挂帅,已经在皇上跟前提了好几回了,德妃娘娘也帮忙说项,这枕头风吹着,保不齐那天万岁爷就被说动了。”
一听到这里,十二贝勒的脸色就有些阴沉起来,低声嘟囔:“老三、老四、老八这些,占了年长的便宜,跟着万岁征过准噶尔,他们要跟我争也就罢了。十四?!他裹什么乱?”随即,他又想到了十四常年习武的健壮身材,又盯着自己的大肚腩,忍不住懊悔起来。但转念一想,他自小不喜欢骑射的,真上战场带兵,好像也没有这个底气,于是便将刚刚的懊悔抛开,着眼到朝堂的争斗上去了。这些个思绪,其实也就几秒的功夫罢了,十二爷严肃地跟自己的党羽们吩咐道:“还是按原来的计划,推举托合齐舅舅为征西大将军。舅舅,没问题吧?”
身穿从二品武将服饰的托合齐一抱拳:“定当竭力。”
这位万琉哈氏的托合齐,在原本的时间线上是太子的同党,在二废太子时被挫骨扬灰。然而系统和宿主带来的蝴蝶效应救了他一回,因着十二爷的异军突起,托合齐没有投在太子门下,自然也就没有随着太子的倒台而遭遇杀身之祸,反而是在二废太子之后进一步地高升了。然而可能人的命运最终是由性格决定的,托合齐最终还是投身到了轰轰烈烈的夺嫡旋涡之中。
十二爷很倚重这位调回京城掌兵的舅舅,虽然他上头还有个纳兰富格是九门提督,但托合齐主管畅春园及其附近的治安和护卫,也是京中武将中能排进前三的人物了。“舅舅以为,谁会与您相争?”
托合齐抬起眼,锋利的目光看向左侧另一堆聚集起来的人群。十二爷等人也随着托合齐一道看过去。许是他们的打量过于明显,被他们所注视的目标很快感受到了,那群人中的几人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为首那人赫然也是一身蟒袍。“十二弟真的很关心西藏事啊。”
十二打了个哈哈,脸上的肥肉将眼睛挤成了两道缝:“三哥说笑了,我不过是奉皇命办差罢了。倒是三哥,往常不是一直在修书处吗?如今想弃文从武了?”
相比十二爷的富态,三爷的身材甚至相比常人还略微瘦一些,脸上带着文人气的涵养,面对十二爷这略带挑衅的话,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三爷身边跟着一名与他差不多年纪的中年人,络腮胡,浓眉大眼,武将气极重,但也只是神色肃穆,并不接话。
托合齐看了眼这名武将,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哼”。他知道,这络腮胡就是马尔赛,马佳氏一等公图海的嫡孙,领侍卫内大臣,参知军事,地位并不在自己之下。此人与三贝勒亲缘快出五服了,平日里并不亲近,然而为了抓住西征的功劳,竟真跑去抱了三贝勒的大腿。
托合齐见这名竞争对手如此沉得住气,也不愿此刻咋咋呼呼起来,倒显得自己不稳重了。场面一时陷入沉默。
双方正僵持着,就见有人分开人潮,来到殿门处。又是一名位高权重之人,正是四爷。与老十二和老三身边围着一群大臣不同,四爷就带了十三爷和十四爷两个弟弟。这三人的组合一下子让老十二和老三都眯起了眼睛。
两人心中大骇:老四和老十四这对亲兄弟不是不对付吗?难道老十四为了抢军功,竟拉下脸去求了老四?是了是了,亲兄弟哪有真仇恨,何况上面还有个德妃在。这下可难办了,光老十四一个寸功未立的小子上蹿下跳的,康熙爷未必肯让他出征,但若是有老四帮忙说项,那可就大大不一样了。
心思百转千回,场面暗潮涌动。
老十四显然也是看到了老三和老十二两伙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托合齐和马尔赛,但马上移开了。
还没等他们寒暄,陆续又有皇子到了:老五、老七、老九、老十……就在九爷入场后没到半分钟,一个身穿亲王朝服的身影慢悠悠地跨过重重门槛。在场起码有五成的人眉稍狠狠一跳。
“对了,差点忘了八爷。”托合齐嘀咕道,一步上前凑到了老十二耳朵边,“最近打过胜仗的,只有八爷。”
老十二脸色从看到老十四和老四站在一起的时候就不好看了,此时更黑了两分:“他是打过准噶尔,又不是打过拉藏汗。青藏地形与蒙古截然不同,有什么可说道的?”
托合齐:“十二爷心中有数就好。”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众人开始按照官位品阶排队站立。此后又有人入场,都是脚步匆匆、险些迟到的模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后就整理衣冠,然后站立不语。如此站了半刻钟,鸣鞭声响起,朝会开始了。
这是一场小朝会,康熙爷在御座上处理了各院部的几封奏折后,就将重臣们一齐召入殿中,开始商议今日的重头戏——西藏事宜。
十四爷率先拜倒在光可照人的京砖地面上,主动请缨:“儿臣愿率军踏破拉萨,将拉藏汗捆赴京城,以惩其藐视之罪,扬我大清国威!”
场中亦有主和的文官,相互看看想要圆场:“拉藏汗已经上书请罪……”
不过立马就被托合齐打断了:“小小拉藏汗,何必劳动十四爷金贵之身?派一支八旗,率四川或者陕甘的绿营便可击败。若皇上不弃,奴才愿为马前卒。”
“这么说未免太轻敌了吧。”九爷咳嗽一声,“西藏山地高寒,几位在京中娇生惯养的,可别还没开战就水土不服。要我说,这种外出打仗的事儿,还是八哥更有经验。是吧,八哥?”
八爷还没开口,三爷一方的马尔赛就说道:“听说安靖公主已经来信催促,想让八爷代表娘家去参加她的俄国皇后册封礼,这也是一桩大事呢。”
九爷脸色就不好看了:“马大人消息可真是灵通啊。”
马尔赛笑了笑:“大清与俄国修好,准噶尔就失去外援,不敢轻举妄动。拉藏汗便陷入孤立之地。这番重任也只有八爷最为合适了。”
十二爷也跟着笑道:“若真能落实此事,还要恭喜八妹妹了。”
眼瞅着四周恭喜声一片,九爷重重地“哼”了一下。八爷用眼神制止了老九嘴里争辩的话,出列叩首道:“儿臣愿率使团出使俄国。”
龙椅上的康熙爷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嗯”。
四周的气氛明显松快了一瞬。
十四爷:“八哥要去俄国,那西藏……”
“十四弟未曾带过兵,还是让有经验的将领去吧。”
“三哥说的什么话?我们皇家子弟就是吃白饭的吗?哪怕是当个副将,也是个震慑不是?”
……
争吵到最后就是车轱辘话。大约是四爷带头喊道:“请皇上圣裁。”这话把众人的理智喊回来了一些,也纷纷喊“请皇上圣裁”起来。
康熙爷靠在椅背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此事再议吧。”老皇帝轻飘飘地说。
众人面面相觑,然而无可奈何,只能退出去。
“老八留下,说下安靖的事。”
“是。”
待到王公大臣们都已离开,殿中只剩下哑巴似的大内侍卫和起居注官。康熙问道:“老八,你知兵,方才为何不言?”
“回皇阿玛,儿臣是觉得,藏地一事,恐怕会另起波折,不是一时之功。然而众兄弟臣工皆摩拳擦掌,才不方便言说。”
“那要你来处置,你待如何?”
“先进驻青海,训练兵士,培植商队为暗探,挑拨于蒙、藏之间,徐徐图之。待藏地有乱,再趁势而起,借活佛大义入主拉萨。”
康熙右手手指指向八爷,连连点了好几下,嘴角也露出一丝微笑。然后他放下手,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他们贪图战功,你也不是个好东西。你让老九掺和什么?”
八爷坦荡地笑了笑:“若没有九弟掺和,儿臣再度出使俄国,又怎么会没人阻挠呢?”他正了正表情,“沙皇不是泛泛之辈,便是与安靖完婚,也未必就断了准噶尔的军火。况且额尔登泰年少,安靖在俄国群敌环伺,换其他人不通事情,若毁了安靖以身入局换来的局面,我如何能安心?”
“哦。”康熙不辨喜怒地哼了一声。
八爷看了看老爷子,跪下叩首道:“请皇阿玛保重身体。今日见皇阿玛稳坐钓鱼台,智珠在握的模样,儿臣……对皇阿玛有信心。”
康熙哼笑了一声,挥了挥手。“你跪安吧。”
第414章 三十六岁的秋天
京城的天气开始转凉的时候,城西的皇家庄园群也随之冷清了下来。毕竟,今年康熙爷早早离了避暑地返回紫禁城,而无论王公贵族还是文武大臣,都是绕着皇帝旋转的星星。
此时来往于城郊道路上的,多是往城里运送瓜果菜蔬的独轮车,或者挑着担子的农夫。在这种时候,若有一支五辆辎重组成的车队,压着深深的车辙印往庄子上去,难免有些引人侧目。但看到押送的队伍装束齐整,腰间佩刀,庄稼人也知道皇家的事情少打听,只默默地避开去了。
那五辆大车一路驶进了八爷的清济园的侧门,挨个儿停在门后空地上。有一队套镶白旗马褂的兵甲过来验收,开了大车上贴封条的箱子,又撕开里面两层油纸,一些油光发亮的黑色豆子就暴露在秋日的阳光下,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奇异的香气。
身穿雪青色常服的八爷缓步过来,抓起一把那黑色豆子在鼻子前嗅闻。
紧跟其后的九爷凑过来,笑道:“八哥瞧瞧,这批货物可还入眼?”
八爷点头,道:“这箱保存得还算得宜。这东西怕潮,一路从海上过来,保险起见,都开了看看吧。”
于是兵丁们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一个个木箱被依次打开查验。整整二十箱共计约四千斤,竟都是完好干燥香气扑鼻的豆子。
八爷九爷脸上都露出掩不住的笑容。八爷挥挥手:“赏,商行诸位用心了。”
立马有镶白旗的小头目取出一个装银票的荷包,塞给商队领头的汉子。
九爷与有荣焉地拍拍商行领队的肩膀,乐道:“倒是便宜了你个老小子,走一趟买卖得双份的银钱。得了得了,带兄弟们去城里松快松快去。”
“谢八爷,谢九爷。”商行众人皆喜笑颜开,只觉得从广东跑到京城的辛苦都算值得了。
“去吧去吧。”九爷挥挥手,“回去告诉刘掌柜,这批可可豆成色好,往后那叫科内斯的荷兰人再有同样的货,只要提价在三成之内,咱们商行就全吃下了。他要是能长期供货,我请他到京城吃饭。”
这边商队之人麻溜地退出了清济园,那边镶白旗的旗丁将可可豆重新装车,往园内小作坊里运。
这些旗民中年长的,已经为八爷炮制药材二十多年了;就算是小年轻,也是打小的熟练工,如今操作起可可豆来,自然也是驾轻就熟。都是发酵好的豆子,挑拣、清洗、碾磨、捶打、蒸煮、分离油脂……流程和配方都是之前摸索好的,不过这次的量大,估计要忙上半个月了。
眼看着匠人们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八爷就带着九爷离开制药工坊,往起居处去说话。
“那叫科内斯的,毕竟是个荷兰人。你可别太相信他了。”八爷提醒到,“荷兰人之前占了台岛,是郑成功赶走的。”
“八哥放心,我心里有数。”九爷道,“我让人查过,他在荷兰人中也不算什么有权有势的角色,在南边爪哇圈了个小岛当土财主,想做生意到大清,被其他洋人挤兑,一直不顺。如今是他求着我,暂时翻不出什么风浪。”
“唔……圈个小岛当土财主啊……”八爷似笑非笑地看了老九一眼。
“嗐,不就是掳掠土人当农奴么?”老九有些炸毛,“这些洋商不知礼义廉耻,我又不是不知道。只要不祸祸到大清的老百姓头上,我就能跟他做生意。用得好了,也是个眼线不是?难道关起门来堵上耳朵,外头的事情就没发生了?”
“呼——那你多找几条线,让他们竞争,别偏信一个人。”
“这好办,现在的广州,我九爷要什么热带货,但凡放风声出去,有的是洋商争抢上门,收购价马上就能压下来。只要啊——这可可糕能打开销路。此前在清溪书屋喝的那个可可茶味道着实一般。”
这句话就要追溯到去年了。新来的传教士们将一种叫“绰科拉”的饮料进献给康熙爷,是拿可可豆磨成粉,混合了盐、肉桂,和诸多香料制成的。彼时在畅春园清溪书屋的,三爷、九爷等等,都分到了一杯尝尝鲜。然而大家统一的评价,是远不如大清的十大名茶。
康熙爷问传教士:“此药有何功效吗?”
传教士们下去琢磨了半天,只回复为“甜苦属热,助胃消食,强身健体”。康熙爷一听,这不就是个茶叶的低配吗,顿时失了兴趣。剩余一百多块“绰科拉”都差点被丢进库房吃灰了,要不是八爷多问了一句,还到不了御药房手里呢。
不过东西到了八爷手上,命运就大为不同了。摆烂许久的小系统瞬间兴奋起来,在八爷耳边喋喋不休地叙述着巧克力甜品的美味,并痛斥了十七世纪让巧克力走咸党路线的邪典行为。
虽然系统的大量资源都放在了监视京城动向,和维持昆昆那儿的海东青子系统上了,没有余力去下载巧克力甜品的工艺。但有了系统只言片语给出的方向,以一个亲王的势力,复刻个食品配方还是轻轻松松的。
就比如此时,八爷拍拍手,立马有仆人端着一个长条状的托盘过来,上头三个精致的青瓷碟,分别盛着樱桃巧克力蛋糕、巧克力冰淇淋和巧克力坚果酱。九爷多懂吃啊,拿银叉子一舀,往嘴里一抿,眼睛就亮了。
端上来的分量不多,九爷几下吃了个精光,还意犹未竟地刮了刮盘子底残留的痕迹。“八哥家中竟然还藏着这么好的白案师傅不成?难道还是个洋人?”
八爷把方子塞他手里,笑道:“我自个儿带着福晋和孩子们调的味道,景君不爱这个,弘晏却是好这口的,搭配了各种果酱、坚果、面点都试了,最后首推这三样,你觉着如何?可能赚钱吗?”
九爷拿过方子细细看了,拍掌大笑道:“除了可可豆,都是大清有的配料,这肯定能赚钱!只要进献了宫里,再办两次宴席请那些大族家的女眷小孩儿,销路马上就有了。”
“那这几张方子,就交给九弟了。做做糕点乳山,不过是小生意罢了。”八爷很大方地表示,随即话锋一转,“只两点我要提醒你的。其一,可可性热,乳母、八岁以下的小孩子不宜食用,消渴、燥热、胸痹等病患者也不可食用,你做生意得跟顾客说明白的。”
九爷的兴奋劲收敛了一些。“这是自然。”
“其二,此物要先供着我北行骑兵用。你不可卡着洋商那边,蓄意抬高价格,得尽快将可可的成本降下来才是。”
九爷微微睁大了眼睛。“八哥这次收购了四千斤,是为了……”
“北地严寒,行军不易,正需要一些性热又可口之物,掺在军粮中。肉桂、干姜虽热,但不及可可有提神醒脑、强身健体的功效。”八爷微微笑道,“这也很容易想到吧?”
九爷这才觉出秋日离别意来,颇有些垂头丧气。“八哥何时启程?”
“粮草已经先行,我最多再在京中呆上一个月吧。”八爷挺豁达的,“若是皇上应允,此次我还想将弘晏带上。小阿哥多见见外头的天地,心胸才会宽广。”
九爷:“确实,看老三老十二老十四斗得乌眼鸡似的,没意思得紧,小孩子的性情都被他们带歪了。不过八哥想带弘晏,恐怕万岁爷不会答应嘞。不是说十岁的孩子不能出远门,而是,嘿,将在外嘛……”
“有理。”
还有一个原因九爷没说。八爷家子嗣单薄,若是父子俩在北地遭遇意外团灭了,这家里就剩下女眷和襁褓里的弘旻了,弘旻不像弘晏是在宫里被教养的,没在康熙面前挂上号,就是个普通宗室。若没了八爷和弘晏,这就直接宣告八爷一系退出皇位继承序列了。
不过让九爷万万没想到的是,八爷还真打着带弘晏去见昆昆的主意。
在系统的加持下,他对保证自己和儿子的生命安全有自信。而且,故露破绽,示敌以弱。退,能降低其他几方夺嫡势力对自己的戒心;进,没准能勾引人犯错也不一定。
是夜,八爷回到城内的府邸,就遇上一位不速之客。
纳兰性德,这位康熙爷的表弟也是刚过完六十大寿的长者了。他如今卸了多年的兵部尚书实权职务,但仍是武英殿大学士、领侍卫内大臣,行走于上书房,是康熙爷信赖的老臣。
这些官职跟当年的明珠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纳兰性德为人低调,跟几位斗得如火如荼的皇子不假辞色,因而显得门庭冷清不如其父罢了。其实仔细观察过纳兰家的有心人就会发现,性德比明珠还要受康熙信任,性德的庶长子纳兰富格在性德退下实权岗位后就升任了九门提督,掌管京城驻军,这可是当年的性德都没有的待遇——明珠退位后,性德可是在贝加尔湖坐了好些年的冷板凳的。
老年的纳兰性德略有些肚腩,脸上的肉也松弛下来,但眉毛胡子大部分依旧是黑色的。许是半退休了的缘故,最近这几年倒没怎么变老,精气神还有些回升。
跟八爷见面,寒暄了两句,性德就直入正题:“唐努乌梁海的额尔登泰贝勒几次给皇上上书,道是畏惧其继父彼得沙皇的暴君之名,希望能与弘晏阿哥同行以壮声势。皇上问八爷,此事是孩子们胡闹,还是八爷也默许的?”
这相当于是传了口谕了。
于是八爷朝皇宫的方向遥遥行礼,答道:“臣略有察觉,全凭皇上做主。”
性德蹙起了眉心,又问:“八爷就不怕弘晏阿哥夭折北疆吗?”显然这句话就带了他自个儿的私心了。
于是八爷也收起恭敬的姿态,严肃道:“将军若不身先士卒,如何能成名将?国亦然。若是弘晏夭折北疆,只能说天意如此。”
性德闭眼深呼吸了两下,再睁眼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样子。“我会将八爷的意思转告给皇上的。”言毕就起身要走。
八爷突然喊住他。“纳兰大人。”
性德停步转身:“八爷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八爷缓缓步上前:“纳兰大人今夜前来,说实话我很惊讶。皇阿玛对我的脾气了如指掌,又常在御前召见我,委实不必纳兰大人多走这一趟,还在祖孙三人之间传话的。”
他说到这里,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此局,意不在我,而在纳兰大人啊。”
纳兰性德的瞳孔瞬间收缩。
八爷坐下,有些厌倦地轻轻叹道:“若是中途折了,可能就是天意吧。”
“多谢八爷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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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初又要进医院了,6月剩下的时间里会尽量更一点,但也不能保证什么。
最近两年因为我身体和家庭原因一直反复,更新很拖欠,对读者们表示抱歉,能追到今天的大家真的很不容易。这篇文预计还有2-3万字左右就完结,此后番外就随机掉落了。
希望7月底8月初能平安顺利地与大家再相见。
第415章 三十六岁的秋天
弘晏上辈子的时候,十岁前往西北的封地。
也许是有些宿命般的巧合,这辈子十岁,他又要踏上这条前往荒凉、寒冷和豪情的官道了。
然而终究是有许多不同的。
他比上辈子的自己要高半个头,所拥有的行李也精良丰厚得多。
弘晏看了看自己身上镶嵌狐毛领子的锦缎袄子,又握了握腰间枪套里的小巧手铳。在手铳边上,是一把精钢打造的防身匕首。不提火器这种跨了时代的新事物,光打造匕首的钢材,就比他上辈子所用的小剑要耐用十倍。
除此之外,他一个人就拥有两匹刚刚成年的骏马,每匹马的马鞍后面都挂了他用顺手的弓,两张榆木的,两张紫藤木的——不光防蛀耐用,就算是在混战中损坏了,也有备份。
他还缺一把长柄的重武器,矛、枪,或者是这个朝代军中流行的长砍刀。不过因为他身体还未长成,所以父亲并没有给他配备。
是了,这一次,他不是独自上路,他还有父亲。
“弘晏阿哥在想什么?”表哥额尔登泰从边上凑过来,打断了弘晏的思绪。弘晏转头,这位表哥昨天正式受封蒙古乌梁海贝勒,如今就算是常服都能隆重不少:颜色能用石青,暗纹能用云纹和蟒,身上挂的珠串里也有了东珠……总之,不再是简单的孩童服饰了。
不过,衣服隆重了,两人之间的气场依旧很难扭转过来。弘晏抓着额尔登泰的手:“表哥,走,我们检查辎重去。”
额尔登泰:“哎?啊呀,好,你慢点。”
弘晏拉着额尔登泰一路小跑,来到了正在整装的队伍的中后段,从这里开始往后,就是上百辆载着物资的骡车。“表哥,兵法上说:粮草第一。”弘晏脸上跑得红扑扑的,但眼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这些就是我们前二十天的口粮了。”
“只有前二十天吗?”额尔登泰有些惊讶,他曾经跟着八爷从乌梁海到京城,自然知道二十天是远远走不完全程的。
“二十天,我们就走到多伦草原的买卖城了。”弘晏胸有成竹地给表哥介绍道,“前头已经有一批粮草和可更换的马匹出发去了多伦。运粮官有两个,正的那个叫伊哈齐,副手叫刘文青。此外,还有北境商行和一些晋商的商队等在多伦,想跟在我们后头用粮草换庇护呢。靠着这批补给我们能走到图拉河西,大约又是三十天的路程。等过了乌利雅苏台,就得征调当地的蒙古部落为我们补充肉食了。总归到了草原上,遍地是草,马匹是不缺吃的,这些车上装的高粱、小米、大豆、干苜蓿,乃至于鸡蛋,主要是第一段路还在官道上的时候给马儿们用的。咱们要赶在大雪封道前赶到乌梁海,给它们吃好点才能为后面辛苦的路程贴膘。草原上秋季能行军的时间有限,早了遇上夏天雨季,粮草受潮腐朽;晚了遇上降雪,不光雪深难行,还容易迷失方向。每一段路,怎么用粮,又要行多少日,都得精打细算才是。就像是这些骡车,前头这段路上灵便,但到了多伦就得换成更耐寒的驼队了。”
说到这里,弘晏抬了抬小下巴,跟守在粮车边上的士兵道:“查军粮,你这车上的麻袋里摸着是小米吧。小米最容易掺沙子冒充了。从底下取三袋出来,我们要抽查。”
方才听弘晏将此行的路线和粮草安排说得头头是道,众士兵已经是惊叹不已,此时听他理直气壮的要求,这些士兵竟一时犹豫起来。“小阿哥,这恐怕……不太妥当。”
“军粮要事,怎么检查小心都不为过。”弘晏一脸严肃地坚持道。
士兵从刚刚迷糊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也一脸严肃地回答道:“军粮要事,没有八爷的命令,属下不敢轻动。”
弘晏“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从袖子里拿出一块令牌给士兵看。“这是阿玛发的令牌,许我在军中各处查看。”
士兵们一看,果然是后勤官的令牌,还刻了弘晏的大名。这才脸上堆起了笑,按照弘晏的要求抽了三个麻袋出来,解开绳子让他验看了。还有人给他道歉:“小阿哥,方才得罪了。”
弘晏摆摆手,一副小大人样子:“你们做得很好,军中正该如此。”然后他就背着小手,领着表哥“骚扰”别的粮车去了。
不厌其烦地查了每一辆粮车,接着是保暖用的军需品:皮袄、棉衣、睡袋、帐篷、炭火等等,再然后是应对各种疾病的药品、备用的武器。最后还有五车,载着金银财货、瓷器茶叶。弘晏瞅着,其中只有两车财宝,像是皇家给公主的礼物,另外三车,明显档次要差上不少。
“我也不是不能喝这种次一等的茶叶啦。”他拍了拍茶砖的袋子小声嘀咕,“但这些布料又不保暖,可不适合接下来的季节穿。若说精致珍贵,也没到可以送公主的程度啊?”
弘晏心里存了疑惑,回到队伍前头见八爷的时候,就有些沉默。
八爷就问额尔登泰:“他这是怎么了?放权给他后勤令牌,还以为他会高兴呢。”
额尔登泰不像弘晏那么有主意,但基本的观察能力还是有的,当即作答道:“弘晏阿哥可能是对有些物资感到不解。”
“哦?”八爷来了兴趣,呼噜呼噜地揉了揉儿子的脑袋,“有疑惑就问,孔子都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人有些不明白的事儿可太正常了。”
弘晏就把最后三车的茶叶布料说了。“我看那些东西不是贡品,其中还掺杂着盐和小铁锅。若说阿玛想顺道跟牧民做买卖,那东西就偏贵重了,我怕他们买不起。”
八爷先表扬了弘晏做事认真,观察细致,然后问额尔登泰:“额尔登泰知道吗?”
额尔登泰有些羞愧地摇摇头:“论起行军物资,我还不如弘晏阿哥。实在想不到舅舅的用意。”
八爷长叹一声:“你们不知前情,感到费解也是应当的。上次我走这条道去乌梁海,是急行军,轻装简行没带多少粮草,都是一路上从各个蒙古部落那儿获得的补给。对大部落来说或许不痛不痒,小部落可就要难过一阵子了。虽说征调他们是朝廷的命令,但到底是承了他们的人情。此次不比上回赶路,送些回礼给他们,也是应有之意。”
额尔登泰顿时就显得有些感动了。“也只有舅舅能体谅我们小部落的难处了……啊,我不是说……我的意思是,朝廷对我们挺亲厚的,但舅舅比起其他人更好。”
弘晏低头沉思,他上辈子也与草原民族打过交道的,那些个不受王化的家伙大多“畏威而不怀德”,因此他多是以武力驱使。然而此生所遇见的朝廷,也许是本身就来自关外的缘故,自有一套亲睦教化草原的方法,包括和亲,包括喇嘛教,还有旁的。这其中的利害得失,他还没有完全参透。
不过弘晏也不急在一时。此时他那个行事靠谱的阿玛已经将话题带到了防寒的物资上,又谈论起不同部落的防寒手段。
“在靴子里塞上晒干的乌拉草,吸汗柔软不结冰,即便是在雪地里跑几个时辰都保暖。这是我们满洲先祖在东北山林里时摸索出来的做法,只是入关后养尊处优,这般穿鞋的人渐渐少了。不过像是我们这般北行,乌拉草靴还是首选。汉军绿营不懂这个,北征时被冻掉脚趾的人不在少数。”
这个话题,从小在北边长大的额尔登泰有发言权:“乌梁海那边格外冷。额娘说过,普通蒙古包是撑不住的,每年冬天都要冻死人,就算是穷人,也得尽量让他们冬天住木屋。我们那儿的木屋,墙壁要做两层,中间有一尺厚的空隙,里头塞上苔藓和羊毛,屋子中间搭火炉,火炉周边是石板,晚上就在石板上睡觉。以前秋末的时候,额娘和阿玛最主要的事儿就是找避风处建木屋,给穷困的族人住——至于富裕的那些,他们都在买卖城里有房产呢。”
随着八爷夸奖“你额娘将你教得很好”,额尔登泰越发眉飞色舞地聊起乌梁海周边的风土人情。弘晏也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边上的几名亲卫,整理好了马背上的行装,也立在那里竖着耳朵听八爷教子。
“骆驼比蒙古马要更加耐寒,从前我跟随皇上和兄长们西征葛尔丹的时候,遇上一场暴风雪,我军的马匹冻死了三成。那些迎风面的马呀,连血都冻成了冰,尸体用刀劈都劈不开。后来才知道,葛尔丹的骆驼在同一场暴风雪里损伤还不到一成。幸亏是没有在风雪后立马与他交战,给了我军重整士气的时机。这也是皇上指挥英明,使臣们用命,将士们不畏艰险……”
“知道北边冷,你还带弘晏去。”一个声音打断了八爷的话头。众人齐齐转头看去,就见是几位皇子从城门的方向来,领头的是四爷。
“四伯、十三叔、十四叔。”弘晏主动打招呼。额尔登泰则口称“舅舅”。
四爷拍拍两个小的,继续跟八爷说话。“外甥是有皇命在身,要抚镇部落,没有办法。弘晏又是怎么回事呢?我们兄弟在他这个岁数的时候,也还在读书养身体呢。”
八爷朝紫禁城的方向拱手,叹息道:“还能是为什么呢?退避三舍罢了。他跟我出去,比在京里安全。”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几名皇子也叹息了一声。
“我们备了几车红箩碳,你带着上路,孩子们身上别省炭火。还有些貂皮帽子和围脖,是他几个婶婶做的,也在车上了。”
八爷颇为感动地道谢,又道:“红箩碳是内务府垄断,从他们手中再买出来,可不便宜。”
十四爷闻言哈哈大笑:“可不是,好一番刁难,最后老十二出来做好人,才有的。转头他跟八哥夸耀他的功劳,八哥可要有心理准备。”十四爷因为还在跟老三和老十二的手下争夺西藏战的兵权,话里话外透着点阴阳怪气。
在场诸人心知肚明,眼下朝堂上最焦灼的就是此事,八爷就是因此被逼走的。
“四哥举荐年羹尧去四川,是老成的做法。”话到了这里,八爷也不吝啬说上几句,“进能策应入藏部队,退也有一个为大军转运粮草的功劳。十四弟却是有些冒进了。”
十四听了也没往心里去,大大咧咧地道:“四哥比我年长,他老成,我激进,这不是天然的吗?我长到这么大,白受皇阿玛恩惠多年,寸功未立,不冒进些怎么行呢?”
八爷听他这么说,知道劝不动,便只好说:“西藏高山地带,最难是遇上‘冷瘴’,会让人头晕脑胀、浑身乏力,严重者一睡不起也是有的。若真是十四弟领兵,切记不要贪快,得等士兵习惯了高山冷瘴后再行赶路。多食用些米糠、酥油茶和肉干,能好些。还有一些药丸的土方,从前图海征打箭炉用过,你可以找他问问。”
老十四听了这些干货,一下子高兴起来,眼睛都亮了。“八哥,我记下了。”
众人又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队伍都整肃完毕了,没再见到有来送行的人。这时康熙的传旨太监开始催促,于是八爷就带上儿子和外甥上路了。浩浩荡荡的队伍消失在官道上,城墙上隐隐约约的人影也散去了。
十四爷抬头望了望城墙,忍不住冷笑一声。
十三爷和四爷倒是显得很平静。“不盯着老八走,他们怎么放心呢。”十三爷低头笑道。
四爷的表情很严肃,低声道:“我就是想不明白,他怎么要把弘晏带走。他就这么自信吗?”
不光得自信除了他之外的人平不了西藏,还得自信皇帝的身体能撑到他回京。否则,在夺嫡的最后关头离开京城,就是自绝于大位。
十四爷:“也许八哥就是对那个位子没兴趣呢。”
这下四爷也想冷笑了。“是你懂老八还是我懂老八?”
“哎你什么意思?都是多年兄弟,凭什么说我不懂?”老十四炸毛了,虽然他现在跟老四是暂时同盟,但依旧不妨碍他冲着同胞哥哥发脾气。
第416章 三十六岁的秋天
八爷带着名为使团、实则军队的两千人马离开后没两天,就是这一年的中秋节。
此前好些年的中秋都是在畅春园办的了,难得有一年在紫禁城内过中秋,后宫里都热闹了起来。毕竟不是所有的嫔妃都能跟着万岁爷到畅春园去的,像是储秀宫中的一群小答应小常在就是常年被遗忘在深宫角落里的小透明。
然而今年可是不一样了。石常在一边打着罗扇,一边指挥着宫女们给十几盆菊花盆栽做最后的修剪,她年轻的脸上满是兴奋。“这是要摆到晚上中秋家宴上的盆景,可不能马虎了。要是皇上能问起我两句,回头大家都有赏。”稍一停顿,她又补充道:“尤其是不能被隔壁那群蒙古女人给比下去了。”说完,傲娇地“哼”一声,显然是对从隔壁咸福宫飘出来的奶月饼的香味很是不屑。
石常在的好友芳答应亦是高兴:“往年从畅春园送来的月饼都凉透了,又油又腻,今年可算是能吃上一回热乎的了。也不知道宴席上会不会有和嫔姐姐说过的鱼翅泡饭。”
“馋丫头,你就惦记着那几口吃的。”石常在一向对于芳答应的惫懒颇为怒其不争,但今天着实高兴,语气更像是打趣,“还不快去把你那身粉色的云锦穿出来,若是入了皇上的眼,那才是有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呢。”
芳答应不慌不忙:“家宴要等到天黑才开始,这才早上,急什么?倒是姐姐的这些花儿得快些送到御花园去,惠妃娘娘可是吩咐了,场地的检查今日巳时就是最后期限。”
“是了是了!”石常在蹭一下站起来,就指挥着太监们搬着菊花盆景往外走,手帕挥舞得如同一只暴躁的小鸟。催着一众下人都到储秀宫宫门口了,她又风风火火折返回来,拉着芳答应一并小跑了出去。
御花园早就张灯结彩。堆绣山下的花木之间摆了九张大圆桌,皆是由厚重的黄花梨制成。桌边严格按照身份等级放置了不同形制的椅子,主位是皇帝的龙椅和太后的凤座自不必提,几位主位娘娘的高背椅宽敞气派。贵人小主的椅子就要小上一圈,且扶手极短,几乎只有椅背。而较偏的几桌周围,都是小常在小答应们的方凳。还有一桌被小圆凳环绕,是留给有头有脸的女官们的。虽说细节之处等级森严,但装饰在桌椅周围的屏风、花帐、灯笼、盆景,有效地柔和掉了部分威严感。
惠妃娘娘坐在假山脚下的亭子里,正跟内务府的一个太监说话。“你莫慌张。桌布没有丢的,是提前送到了延禧宫,我已经让红筹去拿了——瞧,这不就来了。”那太监大大松了一口气,一边抹着额头的虚汗,一边感激涕零地跟惠妃说奉承话。而另一头,宫女们已经将那织金玉龙桂花团纹桌布铺在了正中的主桌上。惠妃慢悠悠地摇着扇子,跟陪坐身边的良妃和八福晋说些布料花样之类的家常。
石常在和芳答应领着人来的时候,所见就是这副景象。仿佛是被惠妃的淡定所感染,毛毛躁躁的石常在也禁不住放慢了呼吸。“惠妃娘娘安、良妃娘娘安……八福晋安。我们来晚了。”
她们两个能认出八福晋,八福晋却是不认识她们的。但她也起身福了一福,挑不出错地道:“两位小主万福。”
惠妃笑道:“早听说石常在擅长养花插花,瞧这些菊花,调教得真好,可比内务府那些有灵气多了。”
石常在的嘴角都快压不住了。“多谢惠主子夸奖。”
“安置的地方已经留出来了,让红筹指给你。这些是你的花儿,一事不烦二主,摆放的高低、朝向也还是你自个儿来定夺。”
石常在低眉顺眼地应了声,带着闺蜜芳答应去摆盆景去了。摆了一阵,又忍不住抬头远远地去看惠妃几人。
“惠主子当真是好定力啊。”石常在偷偷地跟芳答应咬耳朵道。今年大阿哥夫妇依旧被圈禁,中秋也不能进宫见惠妃一面,这事儿宫里人尽皆知,尤其在这个皇子们活跃表现争权夺利的时候,更显得大阿哥一家凄凄惨惨。别看那些常在答应们自己也是小透明,个中轻狂的,偷偷看惠妃笑话的可不在少数。
芳答应掐了石常在一下,眼神都变严肃了。“惠妃娘娘有两个阿哥,孙儿孙女成群绕膝,是我们梦里都不敢想象的福气。且惠主子出身名门,德高望重,今儿晚上祭月的章程你也看到了,贵妃之后便是惠妃娘娘,实属妃位中的第一人。”
石常在讷讷地应了两声,同时心虚地去看红筹。红筹微微一笑:“奴婢不曾听到什么。”石常在更加不自在了,摆完了菊花盆景,就拉着芳答应迫不及待地“逃离”了此地。
亭子里,八福晋叹了口气。“虽道是天凉好个秋,却还有暑热照心头。”
良妃:“既然暑热,不如先回去吧,免得遇到不想见到的人。”
话音刚落,就听见通报声:“德妃娘娘到——”然后就是花盆底的“哒哒”声。惠妃良妃都站起来,跟德妃行了平辈礼。
行礼间,德妃笑着问:“老远就听到良妹妹说,不想见到谁呀?”
惠妃:“都是几十年的老友了,你还听不出来她在开你的玩笑吗?可是为了晚上的宴席来看场地的?”
德妃眼波转了转,看向退后了半步的八福晋云雯。“惠姐姐管场地布置,荣姐姐管乐舞杂耍,我就负责晚宴的菜色了。这上菜的人从哪条路走,温汤的炉子摆在何处,盘子碟子的大小数量,还是要提前看一看的。”
惠妃点头:“是这个理儿。虽然是做熟了的活儿,但小心无大错。”
德妃的宫女们也散到场地中忙碌去了,德妃顺势也在亭子里坐下,跟惠妃一样慢悠悠地打起扇子来。看看场地量个尺寸的事儿,费不了多少功夫,但德妃的宫女们一直没有过来的意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在磨洋工。
良妃:“你也像荣妃她们一样,俗了。”
德妃摇扇子的节奏都没有变:“那怎么办呢?儿女都是债啊。”
太阳逐渐升起来了,照得红色的金色的帐幔暖意洋洋,好像真有几分秋老虎的感觉。洒满阳光的御花园的小径上,一名姑姑并两个小太监出现在众人视野中,其后是一位头饰红狐绒的少女。
“惠玛嬷,玛嬷,额娘。”景君笑容天真,像是一阵欢快的铃声。
德妃脸上露出和惠妃一样和蔼的笑容。“景格格真是出落得越发好了。”她夸道,“也能干,太后喝了你开的药方,精神头明显比前阵子好了。”
那名领路的御前姑姑看了一眼德妃,又看向惠妃、良妃和八福晋。她不多话,只说:“奴婢将景格格带到,便回去跟皇上复命了。”
惠妃等人明显对这名姑姑很是尊敬。“姑姑慢走。”
待御前之人离开,八福晋就将女儿拉过来,用胳膊环住她的肩膀,问:“你在御前可有好好守礼?”
景君安抚母亲道:“皇玛法问了太后娘娘的脉案,再没有旁的了。”
德妃插嘴:“那怎么去了这么久啊?”
惠妃脸上的笑就有些淡。良妃却是将目光移开去看花园里的古树,口中道:“你果然是俗了。皇上日理万机,候得久是常有的事。”
德妃脸上的笑容都快被紧张盖过去了。“今儿中秋,这些六部大人们可真是勤于国事啊……”
惠妃已经让宫女太监们退开十余步,听到此言微微皱眉,正要开口阻止。景君却是抬起头道:“听说是准噶尔入侵西藏,将拉藏汗杀了。”
德妃有些愣神:“啊?这……”
景君进一步解释道:“之前一直以为拉藏汗和准噶尔勾结,要对大清不利。他们两家还做成儿女亲家了。谁能想到那准噶尔的策妄阿拉布坦如此狠毒,亲家公说杀就杀。如今准噶尔已经驻军拉萨,若是放任不管,西藏也就成了准噶尔的领地了。”
惠妃闻言也很是吃惊:“原来如此,难怪乾清宫这般吵闹,侍卫进进出出,连后宫都惊动了。”
德妃垂头思索了片刻:“那是不是要打仗了呀?”
景君:“其实我在偏殿等候的时候,就听到圣旨下达给兵部了。隆科多是主将,马尔赛是副将,入藏驱逐准噶尔人。”
德妃一下子像是泄了力的弓弦,靠在了凉亭的柱子上。她看上去有些失落,又带着点庆幸。“这样啊……小十四要失望了……”
其他人不说话,等着德妃慢慢收拾好心情,又能露出得体的浅笑了。“那今晚的中秋宴,还办的吧。”
以康熙的性格,越是这种大变故的时候,越是要稳住不露怯。若是因此取消了中秋大宴,无疑会给满朝文武强化失败的认知:大清对西藏的局势判断完全错误,导致拉藏汗殒命,想在拉藏汗和达喇嘛活佛之间打平衡的战略已经彻底破产,准噶尔占尽先机,大清除了被迫接战已经没有别的政治周旋可用了。
都是多年伴驾的老人了,虽说后宫不干政,但哪能这点头脑都没有呢?被迫打仗和主动打仗可是两回事。主动打仗,提前能布置的探子和外援不少,也能在敌人内部使用离间、收买等计策,胜算不少;但是被迫接战,种种准备就不足了。这也是德妃失落中带着庆幸的原因,作为母亲,相比儿子建功立业,更希望儿子平平安安。
没有利益相关的惠妃就不像德妃那么患得患失,此时不过想着这历时几个月的兵权争夺战可算是落下帷幕了。马尔赛是三贝勒力推的将领,算是老三一派赢了老十二一派。但是皇帝是不会让某个皇子主导西行战事的,这不,作为主将的隆科多,是皇帝的心腹。
“佟家,深受皇上信任啊。”惠妃感叹,旋即道,“罢了,不聊这些了,先将眼前的中秋过去吧。皇上心情不好,更加不能出差错了。”又嘱咐云雯:“多事之秋,早些带孩子出宫去吧。晚上你跟着妯娌们在西苑参加宴席,就不要再进宫里来了。”
云雯回到家中,先看过了牙牙学语的双胞胎,再将景君送去小演武场练今天的功课。她自己则是进了紫竹掩映的大书房。书房的美人榻上,蹲着一只身长七尺的白熊,熊眼中散发着沉静的蓝光。
这位王府的女主人在外头的人际往来中没有什么存在感,平凡得像是任何一个贵族妇女或者贤妻良母。但在这个时候,仿佛有一种冰冷的锋利的东西,像是面具一样覆盖在了她美丽的脸上。“隆科多有没有投靠哪位皇子?如果我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白熊直起身,从高度上俯视她。大约过了十秒,一个有些稚嫩的声音直接响在云雯的脑海里。“已经检索了最近三年的数据库,佟佳·隆科多已经投靠四阿哥雍亲王,此结论与初始结论一致,综合置信度为78%。”
“至于代价——”
第417章 三十六岁的秋天
“宿主爱新觉罗·胤禩用两万积分包年的价格购买了系统的情报服务SC300,本年度的应付积分已经在一月一日当天自动扣除。宿主离开北京的时候又用三十万信用额度为您开启了‘临时使用者’权限。将情报共享给您是系统为‘临时使用者’提供的基础服务之一,所以……理论上不需要再支付任何积分了。”白熊歪了歪脑袋,人性化地表现出了几分不解。
云雯轻轻蹙眉,努力消化着这些陌生的词汇。“积分,还有信用额度,是怎么来的?”她敏锐地抓出重点。
“信用额度就是提前支取的积分,至于积分,是做任务获取的。”白熊形态的系统来了精神,响在云雯脑海中的声音都快维持不住机械冷静的假象了,隐隐透出些欢快的气息。“您要做任务吗,尊敬的临时使用者01?虽然我是龙傲天系统,但是我的数据库中也有适合女性来做的任务。请稍等几秒钟,系统正在检索中……‘建立一所女子学校’一次性任务三千积分;‘培养一名史书留名的女性科学家’一次性任务六千积分;‘消除缠足’系列任务,每直接或间接促进一名女子放足,可获取两积分,每有一座城市中缠足妇女比例下降到30%以下,还能额外获得五百积分,到10%以下,再追加一千,若在全国范围内将缠足比例下降到万分之一以下,则达成成就‘天足解放者’——这个是稀有成就,增益效果跨界绑定的。再看看这个,这个适合您,‘培养一名史书留名的女性艺术家’五千积分,您自己就可以啊,以您现在的绘画水平足可以算是个画家了,就是作品的名气还差一点,只在传教士和海商之间有名。”
云雯掩嘴笑道:“这倒是有意思。那像你这样的‘系统’,像这样做任务就能得积分的好事,世上有几人有呢?史册那些个名人,也有不少是在完成积分任务吗?”
“此时此刻,在这方世界,就只有我和我的分身,可以说是两个系统,也可以说是一个系统。”白熊答道,“一般不会同时在一个世界投放两个系统。除非特殊情况,时间上也不会投放得很密集,前后两个系统间至少间隔几百年吧。这是为了防止彼此的任务对立而导致不必要的内耗。”
“‘投放’是个很有意思的说法。”云雯放下手帕,目光变得锐利。“你的背后有个主人,或者说,神?祂做出了‘投放’这个动作。祂的目的是什么呢?祂站在谁那一边呢?听上去祂所鼓励的都是善事,但归根到底,是对谁的善呢?是为了大清、为了满人、为了百姓,还是说,祂想要的是变法?”
系统都听懵了。白熊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呆滞的“啊”。
云雯垂下眼:“我大概知道胤禩他做的都是什么任务了,用新药、新疗法、显微镜、剖腹生子术去救人,建立防疫局、禁毒局,推行新科举,新的印刷术,还有培养人才。他应该挺高兴的,顺应本心做些利国利民的好事,就有积分拿,能换得在这乱局中自保的情报和神药——康熙四十四年景州那场痢疾大疫,你拿出来的那些神药也是用积分换取的吧——他肯定是把你当成了朋友和家人,他是那么清澈又温柔的一个人。但是我跟他不一样。”
白熊抢答:“你对我有戒心很正常,我跟宿主之间的信任也是慢慢建立的。”
“消除戒心的前提是坦诚。然而,你好像也不清楚这些任务背后的目的。”云雯抬手摸了摸白熊的鼻尖,“不过至少我知道了一件事,你希望我们活着,最好是拥有权力地活着。不然这些任务就是镜中花水中月了。那么,接下来应对夺嫡之争最后的狂风暴雨,我们就是同盟。”
“我确实没考虑过数据库中的任务的设定逻辑,我只知道我是龙傲天系统。我以后会考虑这件事的。”白熊眼睛里的蓝光缓缓收敛起来,最后在云雯脑海里响起的,是一声颇为严肃的“谢谢”。
经过了这番交谈,系统和临时使用者之间的关系突飞猛进。至少到了晚宴时分,白熊一改前几日的沉默,主动为云雯排查起安全隐患。“京城范围内没有检测到刺客,预测这次中秋晚宴会顺利落幕。”晚宴期间无聊,系统还能给云雯讲讲一同吃饭之人的八卦:谁谁谁黑着脸,是被家中福晋甩脸色了;谁谁谁家兄弟俩看着和和气气的,其实早就私底下撕破脸投靠了不同的主子等等。这也算是情报的一部分,只是更轻松些。
尤其是今天晚上万众瞩目的佟佳·隆科多,新鲜出炉的西征主将,系统聊起他的八卦格外起劲。“隆科多那个宠妾李四儿,原本是他老丈人的通房丫鬟。这女婿和老丈人抢小妾,也是古今罕见的事,可把隆科多的原配气得不轻。”
云雯一边给女儿分汤,一边在脑海中回道:“你说的也是旧闻了。如今李四儿的儿子女儿都大了,但隆科多宠爱她不减当年。”
小系统瘪瘪嘴,语气里都是对那个被同僚围在中间的狗男人的不屑。“那就说点新的。隆科多升官的圣旨下达,李四儿就把原配囚禁起来了,用捆柴的那种粗麻绳将人五花大绑,丢在正房的马桶边上呢。”
听到这么粗鲁的行径,云雯忍不住皱眉。“她这是图啥?”
“怕原配出门跟人交际,也可能是嫉妒。所以今晚上中秋宴隆科多是一个人来的,给原配告了假。照这个趋势下去,这位原配可能性命不保哦。”
云雯陷入沉默。她的异常被边上的女儿注意到了,景君立马关切地问:“额娘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见云雯摇了摇头,大闺女就顺着额娘的目光朝着高台上的男宾区看去,正好看到一群官员满是谄媚地给佟家人敬酒。站在佟国维边上的隆科多红光满面。
“佟半朝后继有人。”景君说,“但与咱们也不相干便是了。”
云雯就道:“佟家三爷性情张扬,以后打交道小心些吧。”
“隆科多……还好吧。”景君在心里默默想,相比其他外戚家的老少爷们,隆科多算是有脑子的了,不然皇帝爷爷也不会提拔他出来。但是额娘这么说,难道是隆科多与自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节?
小姑娘正疑惑呢,便听得高台上一阵爽朗的哈哈哈的笑声,正是那隆科多。景君深吸一口气,真气在体内转了一圈。“甭管这位佟家三爷如何如日中天,论正面对战,绝对不是我的对手。”景君在心中模拟了十八种把成年男子打趴下的武学招式,才算是将心头的压抑驱散了一些。自打八爷这次带着弘晏离了京城,无数人看她们母女的眼神都像是看弃子或是人质,小姑娘心里早就憋了股气。再加上她也知道几位叔伯夺嫡越发暗潮汹涌,从暗处翻到明面只在朝夕之间,作为家中武力值最高的人,她自然脑海中绷着一根线的,稍有风吹草动就警铃大作。
然而景君没料到的是,她额娘担心的可不是所谓私底下的过节。而是——
“我听说,隆科多纵容着小妾,将兄弟妯娌给欺负了个遍,红带子觉罗氏出身的良妾被她活活打死,就连亲生母亲赫舍里氏,都对李四儿退避三舍……他若是真心喜爱李四儿,不想她受委屈,带着她分府出去住也是使得的。以隆科多如今的官职,分一处宅院也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地过日子,偏要和一大家子住在一起,放任后院怨恨丛生,此人真的能治理好大军吗?”
别说什么父母尚在分府不合规矩云云,如今的高门显贵不合规矩的地方多了去了。贵族子弟成家立业后分府别居都算不上什么丑事,反而显得家底丰厚孩子出息。看纳兰性德,二十多岁就得了渌水亭别苑,引了皇家御苑同源的水系做水景,还成了一段佳话呢。再退一步讲,放着小妾将家里人欺负了个遍,难道就很规矩了?
此时已经是晚宴后回到了家中,母女俩一边分食着御赐的月饼一边复盘今日的局势。月亮的银辉从窗棂间洒进来,倒显得屋里的几根蜡烛庸俗而昏暗。于是景君索性把蜡烛都灭了,只就这月光喝茶吃月饼,别有一番滋味。
“我可能真是在后宅中过得太顺遂了,篱笆的缝隙间漏过一只蚊子我都要将其找出来,因此难以理解李四儿和隆科多。”云雯跟女儿感叹,“隆科多能觉得家里人的不满如同蝼蚁,又怎么看待军中的不满呢?士兵的出身可远远比不上他的庶出兄弟和赫舍里氏的娘亲,岂不更是蝼蚁?然而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额娘觉得他当主帅会坏事儿?不会吧,皇玛法打了多少仗了,怎么会派草包当主帅?我在御前听到的话比较多,皇上最后一次亲征准噶尔时,隆科多作为侍卫统领随驾,行事很有章法,后来一直当蒙古都统,也是跟蒙古人打惯了交道的。且我听青海的喇嘛和兵部的官员说,准噶尔此次进藏,是假借护送自家公主和拉藏汗的儿子这对小夫妻回婆家的名义,最多只有两千人马,而朝廷几万装备精良的大军,就算主帅才智平庸也能取胜的。
“隆科多此次最大的挑战,还是在于如何阻止副将马尔赛夺权。马尔赛沙场老将,论资历论带兵可比隆科多强多了,但他偏偏投靠了三贝勒。皇帝为了防止三贝勒在军中邀买人心,才把隆科多放在主将的位置上。若是他没制住马尔赛,才叫做把差事办砸了,回来皇帝肯定要狠狠罚他。”
云雯和景君在对隆科多的军事才能的判断上有分歧,因为她们两个都没带过兵,只能通过各自有限的信息源来进行一些推测。但若是将目光转到京城的政治斗争,那母女俩就相当一致了。
“三爷的敌人,十二爷肯定会捧隆科多踩马尔赛。”景君说。
云雯有额外信息知道隆科多已经投靠了四爷,但她用了迂回的方式提醒女儿:“十三爷和三爷早年结怨很深,四爷和十三爷兄弟情深,所以四爷也是站在隆科多一边的。”
她们此时还在以一种隔岸观火的心态等着看隆科多和马尔赛身上即将发生的种种意外,但万万没想到,这第一招,就将八爷府给卷了进去。
第418章 三十六岁的冬天
无论哪个年代,大军都不是说调动就调动的。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正逢秋冬季是各地的收成赋税沿着大运河进京的时节,一时间从城外永定河码头到城中兵部衙门,从户部的账房到内务府的仓库都热闹非常。
景君某日练完功,去三怀堂坐诊值班的路上,就听见三怀堂斜对面的小吃铺有人在传流言了。
“嘿,你听说了吗?马尔赛将军前日里带着人去兵部库房取炭火,没取够数量,当场发了好大的火。”
“大军出发要明年开春,这就取上炭火了?”
“这你就不懂了。那西藏山高地寒,一年里有六个月是冬天。又是野外行军,炭火的消耗可不是屋子里生个炉子这么简单。那是要用来保命的!”
“还得是老叔,一听就是跟着万岁爷打过仗的人,内行!不过,炭火怎么会不够呢?这北方数省的炭窑,可都供着朝廷呢。”
“嘘,小声点,这可不能张扬。”那个被叫做老叔的人压低了声音,“也是赶巧了,前阵子不是,八爷带着使团去俄国了吗?俄国那儿也冷,听说支了不少炭火走,兵部的库房都空了三分之二。如今这才捉襟见肘了。”
“啊呀呀,这……”另一人的声音也压了下去,“总归是打仗更重要吧。”
听到这里,跟在马车边上的侍卫们已经怒到脖子发红。“八爷何时支走府库三分之二的炭火了?!京里不过冬了?”当即低吼一声要上前与人理论。
“回来!”景君及时喝住人。
“格格,你听他们说的。欺负八爷不在,往咱们头上泼脏水呢。”“格格,我跟着八爷跑进跑出,我最清楚不过了。八爷带走的炭火,九爷的商行才是出了大头的!”侍卫们虽不至于到七嘴八舌的地步,但还是忍不住跟景君澄清道。
“阿玛的为人我们都是了解的,他断做不出这般张扬的事情。”景君先是肯定了侍卫们的意见,然后说,“故意在三怀堂边上说这些话,还是这个时间点,也太巧了。像是故意让我听到似的。先当做不知,免得被人当枪使了。”
侍卫们这才惊觉,沉着脸压下刀柄。
到了三怀堂,景君坐到燃着小药炉的诊桌后头,有条不紊地摆开笔墨和把脉的小枕头,等着病人上门。紫藤萝的旗子挂起来没多久,就有一名大爷带着孙子登了门。“博敦爷爷,您今天来拿药了?”景君笑着招呼,“看您今天走路利索多了。”
那名大爷先是按下脸上焦急的表情,夸了一句:“格格这手治腿脚的功夫,比起八爷来也不差什么了。”随后他又忍不住看了眼外头,眉眼间焦急起来,“格格,外头人传八爷的闲话,这奢靡铺张、危害兵事的大帽子可戴不得。这些人用心险恶,该抓起来治罪!”
“您说的这些我也知道。”景君安抚老大爷道,“但他们也是听旁人说的,并非背后主使之人。若是正面冲突起来,倒显得我们王府仗势欺人,堵百姓之口了。”
大爷急了。“那怎么办?”
“如今,只能是将正确的消息传出去,将不正之言压下。”景君继续安慰道,“我阿玛也是有交好的兄弟的。九叔十叔十五叔都在京里,不会放任不管的。”
大爷点头:“那格格可要快一些跟皇阿哥们求援啊。若是他们不便出手,街坊们多年来受三怀堂照顾,也都愿意出一臂之力的。”
“博敦爷爷,烦请您告诉街坊们:我阿玛走时,向朝廷府库支取的炭火只有十车,另有五车是临行前叔伯们相赠,其余皆是从商行处购买。就算是十五车炭火加起来,对库房来说也不过九牛一毛。我阿玛一向按规矩办事,不给朝廷添麻烦的,这次也一样。街坊们没有信错人,请他们放心。”
“自然,这是自然。”
好说歹说送走了操心的八旗大爷,又来了同样爱操心的邻居大娘。整个下午,景君把这番说辞说了至少五遍。等到回家的时间点,她喉咙都比往日要沙哑了。
“格格今儿辛苦了。”三怀堂的管事杯公公给她端来了一杯茶水。“这些人十个有九个都提到了街面上的流言,看来是在逼我们自证了。”
景君看着仆役们竖起门板开始打烊,叹气:“一开始还遮掩些,后来就直接说马尔赛在兵部大骂我阿玛了。明着要害马尔赛不是?我明天又要进宫给太后娘娘诊脉了,此后皇上大概率会召见我。我这个孙女哭到跟前,皇上就算是做做样子也会斥责马尔赛。这大军还没动身,将军就失了圣心,可太打击他的威信了。但若是我忍着不说,放任他们抹黑,又置阿玛的名声于何地呢?三人成虎,做子女的如何忍心?”
“左右为难,真是太歹毒了。我们和三爷本没有什么仇恨的。”杯公公叹气道,“他们斗归斗,怎么拿八爷作筏子?人都避出京去了,还要怎么的?依格格看,这是哪位的手笔?这位,这位,还是这一位?”杯公公举着手,一连比了好几个数字。
“这个吧。”景君伸出食指和中指,朝下比了比,“兵部没有专门放炭火的库房,有炭火库房的是内务府。是内务府卡了马尔赛的炭火,偏偏传流言的时候说是兵部的库房空了,将内务府摘了个干干净净。太过干净了,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位可真是……但没证据是他传的流言啊。有没有可能,背后之人料到了格格会这般想,做局更加做深了一层?”
“那也只可能是内务府卡了马尔赛的炭火。去查查,马尔赛到底有没有拿到足够数的炭火,若没有,这其中就跑不了管内务府的那位爷。”
“格格主意正,就是这个理。”杯公公被说服了,“既然知道了,咱们如何应对?世人总是喜欢看人不好的,澄清没有流言传得快。”
景君垂了垂眼:“世人喜欢流言,那就只有用流言去打败流言。就传,是内务府有人贪墨了炭火,将本应该供应军中的精品银丝碳,卖给了江南的富商,现在江南都以用御品炭为荣呢。至于那贪官,据说换了一座豪华的园林,园里的树都穿绸缎,鹦鹉都会唱京剧,马桶都是刷黄金。反正怎么夸张怎么来。本来等冬天新一批炭火进京就能补上亏空了,没想到突然要组建大军西征,露馅了,这才甩锅八爷。”
“格格英明。”
“杯公公,你是做惯了这些的,肯定有更精彩的故事能传出去,就不要打趣我了。”景君将茶水喝尽,起身回府。
回到府中,就看到双胞胎在打架,抢半截玉米棒子,奶妈都拉不开。这是他们下午认五谷杂粮的道具。大姐走过去一人一个爆栗子,两小只消停了,抱在一起抽抽噎噎地哭,奶妈依旧拉不开。
景君揉揉眉心,跑去书房找额娘。额娘正在画画,窗前竹影摇曳,沙沙作响,一派安然幽静的景象。景君一屁股坐在美人榻上。“外头说马尔赛骂阿玛,带走了太多炭火,害得如今大军缺了。”
她额娘搁下笔:“打压你阿玛和你三伯,你其他叔伯有嫌疑,跟马尔赛争权的隆科多也有嫌疑。”
“我让杯公公去处理了,市井中的事,就让市井中解决。权贵间的事,就在权贵间解决。动不动上达天听,皇上也会为难也会烦的。”景君说。
“挺好。若是你没想到,我今晚也会提醒你的。”她额娘又拿起了画笔。
景君鼓起腮帮子:“我被小瞧了。他觉得我小孩子被吓唬一下就会找皇玛法哭鼻子呢。”
“为娘倒是觉得,将计就计也无妨。”
景君吓了一跳:“啊?”
“明天面圣,你可以问问皇玛法,他需不需要你哭闹一场。”
“噗,额娘你可太促狭了。”
母女两个聊到这里,冬藏姑姑就打了帘子进屋,脚步轻得没什么声响。“福晋、格格,三爷和三福晋来了。”
云雯和景君对视一眼。“倒是稀客,快请。在正堂摆茶。”
十几分钟后,宾主四人就在正堂回了面。景君觉得,三贝勒近几年越发有点“仙风道骨”的感觉了,这指的是他瘦,还一脸清心寡欲的正人君子样。虽然这次是他老三的人拔了头筹,但他看上去并没有多少喜悦,反而眼下有着隐隐的青黑。
“景君侄女,外头的流言都是乱传的,马尔赛当日一句都没提过你阿玛。”三贝勒开口道,“传这话的人其心可诛!”
三爷不跟云雯说话,是为了避嫌。他话音刚落,三福晋佟佳氏就抓住云雯的手,眼泪都出来了。“八弟妹,我们一向要好的!你要相信我!这事肯定是隆科多干的,他们二房一向跟我们大房不睦。我也不怕家丑外扬,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前些年三爷那么难,我那么难,他隆科多何时帮过我们一点?如今为了打压马尔赛,还传这样的话,他让我在八弟妹面前如何做人?他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侄女?我们爷已经派了人出去大街小巷澄清了,八弟妹你要相信我们三爷啊!”
眼看着三福晋情绪有些失控,云雯还得反过来安慰她。
接下来就是些没什么营养的车轱辘话,双方都一再表示了“对对对,我们两家一向要好的”,然而也没有彼此承诺些什么。
从前三贝勒见了景君,多是谈论诗词歌赋的,但他如今显然是没有这个心情,跟小辈谈论政治阴谋他又觉得俗气掉价,干坐了一会儿,就拉着还在抽泣的三福晋要走。三福晋一个眼神瞪过去。“爷先回吧,我再跟八弟妹坐一会儿。”
三爷竟然还真就先起身离开了。
下个瞬间三福晋就哭倒在云雯怀里。“我们爷如今也对我不耐烦了,呜呜呜。他是不是觉得我没用笼络不住自家人,但隆科多那人哪里是小恩小惠就能笼络的,他眼光高到天上去了。”
景君没忍住抽了抽嘴角。“三婶不是这么回事……”隆科多要是跟你要好,如今也不是他来当主将了。当然这后半句话景君没有说出口,不然也太打长辈的脸了。想来想去,景君最后决定用美食堵住三福晋的嘴巴。“说了许久的话,我也饿了。让厨房上点心吧,让他们把剩下的那些巧克力做了——三婶留下来陪我和额娘用一点?是巧克力味儿的糕饼,改良了配方,不腻的。”
九爷的巧克力甜品铺子半个月前新开张,三福晋是其中拥趸之一。但是原材料稀缺,店里限量售卖,每天卖完就关门,就算是皇子福晋也不是每次都能买到的。听说有巧克力吃,三福晋注意力有些转移,慢慢止了哭。“那我再坐一会儿。”
然而今天的事情不是哄住了三福晋就结束了。冬藏进来通报的时候都显露出一些无奈。“福晋、格格,隔壁四福晋来送花样子。”
“哦,哦,上次说的那个绣样。但是这会儿天都黑了。”云雯喃喃一句,转而打起精神,“四嫂既然来了,就也分她一块糕点尝尝。”
三福晋收回伸向盘子的手,盘子里只剩下最后两块巧克力蛋糕了。她有些不太高兴,全挂在脸上:“四弟妹串门也不看看时间的啊。”全然忘了自己也是个天黑了还滞留在别人府里的不速之客。
四福晋乌拉那拉氏在婢女的指引下走进来,看到三福晋也在场,微微一愣,转而恍然:“这四九城的消息啊,真是灵通。三嫂也是听说了外头人传八爷的闲话了?”
三福晋哼了一声:“不知道什么人,见不得我们府和八弟府上交好。”言毕,还用怀疑的眼神去看四福晋。“四弟妹是妯娌中老成持重的人,你说说看?”
四福晋温温柔柔地笑了笑:“我受人之托。也是担心八弟妹和景君,才夜晚前来。”
“受谁的托啊?”三福晋问。
“是十四弟,他说他再恨马尔赛,行事都不会这么蝇营狗苟。”四福晋说到这里又露出一个忍俊不禁的笑,“这是十四弟的原话,我带到了。如今八弟不在,他一个男子不方便深夜登门,所以特意跑来请我转达。现在人还在隔壁等消息呢。”
在与马尔赛争夺西征主帅之位的斗争中落败的,除了十二爷一脉,还有相当积极的十四爷。
“我自然是相信十四弟的人品的。”云雯当即表示,虽然其实心里没有那么相信。
三福晋则在一边撇了撇嘴:“不是我们爷干的,不是十四爷干的,等会儿是不是还有十二爷上门来说不是他干的啊?”针对十二爷她应该是有好些刻薄话想说的,然而又想到如今嫌疑最大的是她堂叔隆科多,怕说多了引火烧身,又悻悻地闭了嘴。
“十二弟妹不爱走动。而且十二弟的性格,也不是像三哥和十四弟那么坦率的。”云雯说。
四福晋接话道:“十二弟管着内务府,经手的炭火不少,兵部采买也绕不开他的。虽则不上门来,明天也会有所表示,八弟妹放心,此事明天就有分晓,且再等待一日。”
“这是四哥传的话吧。让四哥操心了,我就再等待一日。”
一直到月亮高升,云雯和景君母女才送走了三福晋和四福晋,回屋睡觉。景君疲倦地打了个哈欠:“三伯自身难保,恐怕慌乱之下会踩到我们。四伯的意思,是他会出手帮忙?那我们还让杯公公散播新流言不?”
“传,带着内务府传,逼十二爷一把。”云雯给女儿盖上被子,“且咱们有动作,好过你九叔和十五叔有什么过激的举动。”
“对哦,还有九叔和十五叔。大概率明天一早就会跑来问主意了。九叔那个脾气,可等不了一天,不骂到御前去就算他隐忍了。”
“是啊。而且,你四伯也不是什么舍己为人之辈。求人不如求己。”四爷的后手,恐怕主要目的是保隆科多。
第419章 三十六岁的冬天
晨曦升起,似有似无的微光照亮了北京城整齐的房舍,一座又一座的府邸,一间又一间的四合院,都是坐北朝南,连房上的每一片瓦片,都是以一样的角度迎接着这一缕天光。
城西,十二贝勒府。和其他府邸一样,男主人刚好下朝归来,迎接他的是一桌热气腾腾的早饭。不过十二爷没什么心情吃饭,只是颇为急切地抓着身边的大太监和侍卫头领打听道:“如何?宫里可有消息了?我们的人可撤回来了?”
“回爷的话,我们的人手昨天夜里就撤回来了。不过宫里一直没有消息。”
“这传着传着就变了样了,肯定还有其他人在使坏。”十二爷脸上的肥肉颤动两下,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胭脂米粥,又皱眉放下。“福晋呢?又不用早饭?”
这次回话的是伺候在桌边给十二爷布菜的一个美貌妇人。“福晋早上派人来说,今儿吃素念佛。”
十二爷“啪”的一下把筷子敲在了筷子架上。“又礼佛!求神拜佛就能把死掉的两个儿子求活过来吗?她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屋子里的众人都垂下眼,不置喙贝勒爷和福晋之间的事儿。没人接话,十二爷看了眼唯唯诺诺的美妾,更加烦躁:“你个笨口拙舌的,就是不如侧福晋机灵。去去去,回去把你儿子看牢了去,这是你最大的功劳了。”
那美妇人点头称是,小步快跑地退了出去。
十二爷拿起筷子继续吃早饭,只觉得无论是卤得色香味俱全的肥牛肉、还是小巧鲜美的水晶包都没什么滋味。
十二爷的没滋没味从早饭持续到午饭时分,此时有好几个满洲老牌贵族登门来和十二爷一起喝酒,他们整了一桌螃蟹宴摆在暖阁里。席间有花香酒香醋香,又有丝竹声声,绕梁不绝。然而吃饭的诸人都是习惯了这般富贵享受的大清顶尖富家子,所以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欣赏的神色,注意力都在等待的消息上。
十二爷的贴身大太监战战兢兢地跑进来,蠕动了一下嘴唇,才说道:“八爷府的大格格已经出宫了,咱们在乾清宫的眼线传消息说,她只跟万岁爷回禀了太后的脉象,没提市井间流言的事。”
“砰。”十二爷这次是直接把象牙筷子扔地上了。不过象牙不容易摔碎,虽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但依旧完好,沾上了尘土罢了。
“哎哎,十二爷,淡定淡定。一步闲棋罢了。小丫头没照我们设想的去做也不妨事。”席上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道,又问大太监,“那她们府上就当了缩头乌龟了?八爷的名声不管了?”
十二爷基本的脑子是有的,此刻大声抱怨道:“不是去求万岁,就是求了旁人。可惜没来求我。现在街面上传小话的风向如何了?”
大太监的头垂得更低了。“今早上开始,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开始说,府库的炭火是被人……被人给……贪了。”
“好好好!”十二爷怒极反笑,“把火烧爷头上来了是吧。”他看向当初出主意的人,也就是那个留山羊胡的幕僚,目光中已经全是不满了。
钮祜禄家的阿灵阿拍着大腿,粗犷地说道:“搞什么迂回的套路,控制别人照你的想法去做,有人当自个儿诸葛亮呢!”
这一句挤兑,给山羊胡臊了个大红脸。
“要我说啊,不如堂堂正正地弹劾马尔赛呢。拿着个鸡毛当令箭,跑内务府来勒索炭火的是不是他?手也伸得太长了!他算个什么东西?”阿灵阿继续说,听他嚣张的用语,明显是喝得有些多了。“既然抓了他的把柄,直接弹劾拉倒就完事儿了。咱们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这么多张嘴说着,不死也能让他脱层皮。”
“弹劾他,弹劾他。之前他那老丈人倒卖官粮,这次一并弹劾他。”列席的其他人地位都不如一等公阿灵阿,此时纷纷出言附和。
十二爷思索了片刻,喊过大太监,吩咐道:“让人送三十车普通木炭和两车红箩炭去兵部,别盖油布,就露着光明正大地运过去,让前门大街的八旗子弟都看看清楚。再让人放出话去,这两天降温,用炭增多,府库一时周转不开才没拿出马尔赛要的炭火,今天山西的炭窑送过来新的炭,全给了他马尔赛了。”
这意思,就是马尔赛逼迫太甚,内务府才是受害者。
“咱们先把自己摘干净了。”十二爷咬牙,对于不得不帮政敌筹措军用物资这件事很是窝火,“弹劾,一桩一桩来。他马尔赛所在的马佳氏也是大族,族里有没有炭窑?他马尔赛的妻妾子女,用的是不是红箩炭?这可是僭越!要是自个儿家里僭越用炭,转头又哭诉大军缺炭,那可就是两面三刀的小人了!”
“是了是了,奴才这就让他们去查。”大太监擦着汗退了下去。
像是十二爷、阿灵阿这种地位的人,是不会亲自上阵弹劾一个将领的,但在他们的羽翼下,多的是愿意当喉舌的御史。
于是就像云雯和景君预料的那样,自家没有跳出来当攻击马尔赛的急先锋,有的是后继之人来对马尔赛口诛笔伐。短短两三天之间,八爷就被人忘到脑后去了。根据九爷下朝回来后的说法,感觉好像大半个朝廷都跟马尔赛有仇似的,有事没事就踩两脚。而当主将的隆科多,只顾着操练士兵,将调集物资这类得罪户部和内务府的活儿全甩给了马尔赛。除非是实在被人当面堵住了问看法,才说几句“大家都是同僚,一道为朝廷办差的,合该同心协力”云云。
马尔赛投靠了三贝勒,自然不是图一个孤军奋战的。马上文人圈子也被动员起来,抨击满洲大族的种种不法之事。
互扯头花、鸡飞狗跳一直持续到腊月,最后平息了这场风波的,是一道看似和马尔赛毫不相关的圣旨——升十二贝勒的舅舅托合齐为总兵,掌管京郊大营。
乾清宫又迎来了久违的宁静。在等待皇帝接见的过程中没见到唾沫横飞的官员,没听见里里外外慷慨激昂的说话声,景君甚至有些不适应了。小姑娘微微动了动脖子,插在小两把头上的金步摇晃了晃。为了配这支新步摇,她最近特地给自己加了假发,就为了显得发髻发量多,能撑住黄金的贵气。也是年节又快到了,太后老人家喜欢喜庆,她才这么打扮。
想到太后,景君心里又有些沉重。老人家上了岁数,冬天总是难熬一些的,即便是再怎么精心保养,过一个冬天便要衰弱两分。
得到御前太监的传令,景君进入殿内,还没抬头,就听见“啪”、“啪”清脆的落子声。她一抬头,果然看到康熙爷在和纳兰性德下棋。
“你看,得了好处,立马就消停了。”康熙说。
纳兰性德笑道:“皇上给的这份好处可太大了。”
康熙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朕老了,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若是皇上老了,那性德也老了。”
“哼。”康熙鼻子里发出一声气音,朝景君招招手。“丫头来,你会下棋吗?”
景君过去看了看棋盘,谨慎地说:“略知一二。”
“那你跟这老小子下。”
景君有些懵逼地在康熙方才坐的位置上坐下,跟纳兰性德继续方才的棋局。他们两个下棋,康熙就站在一边围观,时不时出言打断景君的思路。“你的棋是你额娘教的?”
“回皇玛法的话,是阿玛教的。阿玛下棋比额娘更强些。”
“是吗?朕倒是不知道。”
……
“太后的身子是不是不太好?”
“太后娘娘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如今还没好全。老寒腿也是老样子,只能小心照顾着。”
……
最后,景君输给了纳兰性德两个子。
“不错。”康熙夸奖,“几乎没有失误。只是太过保守了些。”
景君有些想哭,不保守还能怎么的,她在御前应答啊!
而与此同时,北行数千公里,越过了最为寒冷的西伯利亚地区,翻越了乌拉尔山脉,在相对宜居的莫斯科,人们正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盛大仪式做准备。自打十几年前开始,彼得一世改革了历法,将新年从9月1日改到了儒略历的1月1日,从而与欧洲其他国家保持一致。儒略历的1月1日,比大清的农历新年还是要稍早一些的。因此在大清还在筹备康熙五十五年的腊八节的时候,莫斯科的居民已经在按照新的风俗装点自己的房屋了。
家家户户的房门上挂上了枞树树枝盘成的圆环,上面装饰着红色的缎带或者红色的苹果。有那富裕的人家,则还会在门口立上一颗松树,用五颜六色的糖果装点。越是靠近红场和克里姆林宫,市民房屋上的装饰就越发华丽。尤其是最接近红场的那些“黄金地段”的房屋,屋顶上都铺满了常青的树枝,远远望去仿佛春天提前降临了一般。
“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的新年。”居民们一边熨烫着他们最体面的礼服,一边互相交流着。“沙皇已经迁都到圣彼得堡三年了,这是三年来首次回到莫斯科来过新年。”
“还是托皇后的福。是为了给皇后举行加冕仪式。”
“咱们俄罗斯可没有给皇后单独办一场加冕仪式的先例。”
“嗨,沙皇陛下开创的先例还少吗?且我听说,神圣罗马帝国和波兰都给皇后办过加冕仪式,咱们这也算是发扬罗马帝国传统了。”
“我倒是不关心传统不传统,我喜欢新奇的东西。那些清帝国的商人所卖的刺绣作品简直是栩栩如生,他们甚至能在同一块布的两面绣出截然不同的图案,这简直就是魔法!东方魔法。”
“那叫双面绣,你个土包子。就算是法国皇后都以拥有一小块双面绣为荣,怎么是我们这样的小市民能买得起的?我听说清国商队的双面绣和象牙制品都被大贵族给预定了。你不如看看我买的那些东方药茶,据说沙皇也喝过一模一样的。”
“喜好奢靡享乐,你们真是太堕落了。是男人就应该买武器,我那把清国长刀才是又漂亮又凶猛的女士。”
……
跟着大清使团前来的商队给莫斯科的居民们带来了数不尽的谈资,同时也赚得盆满钵满。
看看新贵族缅希科夫吧,这位沙皇的心腹正在向多尔戈鲁基公爵为首的几名旧贵族炫耀他的新书房。正中是一张雕刻精美的书桌,是皇后带来的工匠为他制作的,花费了三个月时间设计和雕刻,融合了东西方的装饰特点,既有法式宫廷的柔美奢华,又带有清廷的异域色彩。尤其被缅希科夫夸赞的是四条桌腿,是名贵的来自热带的紫檀木,用榫卯的方式巧妙拼接在桃花心木的桌板上。“法王路易十五的宫廷家具大师就用紫檀木做家具。”缅希科夫得意地说,“清廷的皇帝也喜欢这种木头。若非皇后厚爱,我也是难以收获这些木材的。看看这奇妙的紫红色,仿佛是玫瑰花汁凝结而成的。”
“这个地球仪,别看小巧,里面足足用了一百多块象牙雕成的零部件,才拼装起来的。沙皇陛下那里有个大号的,这个小号的就归了我,这是我替陛下打赢的北方那个港口战役的奖励。”
“哦,还有这副来自东方的山水画,它上面的金色用了真正的金粉。哦,画上的这种鸟啊,它们叫做‘鹤’,是长寿和健康的象征,栖息在东西伯利亚、清国和日本,欧洲平原这儿可是难得一见。”
……
缅希科夫滔滔不绝,听得几名旧贵族脸色都很憋屈。
“看这个报童出身的家伙装成知识渊博的样子炫耀,可真让我难受啊。”其中一人跟身边人小声嘀咕道。
“不就是找了东方的物件装点书房吗?我们也能买到。那些清国的商队又不是以后不来做买卖了。”
第420章 三十七岁的开年
俄罗斯新年1月2日,是一个晴朗的冬日。
清晨,克里姆林宫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宫殿中的圣母升天大教堂响起了洪亮的钟声,宣告着一个史无前例的日子到来。
仪式从一场盛大的游行开始。布置在红场周围的礼炮齐鸣,宫殿的大门缓缓打开,由禁卫军充当的仪仗队打头,骑着高头大马,花团锦簇地朝着熙熙攘攘的市民行来。小贵族、小商人、政府职员,面包店老板、裁缝、教书匠,以及家庭主妇们挤满了警戒线外的广场和街道,争相往前伸着脖子,希望能一睹皇后盛装打扮的模样。
一辆黄金装饰的皇家马车在仪仗队和贵族子弟的簇拥下,出现在人们眼前。它有着华丽的车顶仿佛教堂的顶盖,四角树立着形态不同的四个黄金小天使。黑色的车身透着最好的漆面才能拥有的光泽,隐隐带着些紫色的色调。这种颜色与金饰交相辉映,有着说不出的高雅贵气。波浪形的车轴连接着四个巨大的金色车轮,当这辆马车仿佛行驶在太阳的光辉上。马车巨大的玻璃窗是敞开的,沙皇和皇后正朝着热情的人群挥手致意。
皇后无疑是今日的主角,人们能看到她精心梳理的发髻上盘着细碎的银饰,漆黑的眉毛仿佛黑夜,衬得她的双眼明亮如星辰。红唇如朱,牙齿如贝,脸颊的皮肤是羊奶一般光滑白皙,即便是与她乳白色的绸缎礼服相比也毫不逊色。
伴随这皇家马车缓缓驶过,人群先是屏住呼吸,然后发出一浪接着一浪的惊叹。玫瑰花的花瓣撒在冬日的空气里,接着是抛向人群的小糖果,引起小孩子们的欢呼和尖叫。礼炮又开始轰鸣,这是一场整座城市参与的狂欢。
沿着主干道绕行一圈后,皇家马车又驶回了克里姆林宫。装饰华丽的队伍一直行到皇家圣母升天大教堂门口,仪仗队分列两边,气氛从欢快转变为肃穆。马车车门打开,彼得一世率先走下来,他穿着一身改良后的军装,斜披绶带,胸挂勋章,外头披一件传统样式的蓝宝石披风,头戴皇冠,是难得的盛装模样。沙皇抬起手,让皇后扶着自己的胳膊走下马车。这时人们才看到,除了那件乳白色的绸缎礼服外,皇后肩上还披着一件长长的深红色天鹅绒长披风,拖尾足有四五米长。随着她的行走,原本折叠在马车内的披风彻底展开,露出上头银线绣成的双头鹰纹样,那是沙皇俄国的标志,源自十五世纪的拜占庭帝国。
这对尊贵的夫妻并肩而行,走入大教堂。莫斯科和圣彼得堡最显赫的官员和贵族们早就等候在了教堂两侧的观礼席上,夹在他们中间的大清使团也是相当醒目。唱诗班的少男少女们哼起空灵的旋律,为这场仪式的高潮伴奏。
“这是我们的皇后,阿芙罗拉·阿列克谢耶夫娜。”在祭台前,沙皇向众人介绍道,“你们已经很熟悉她了。在过去的三年里,她跟着我们从普鲁特河到波罗的海,是所有士兵和将军信赖和爱戴的女士。在我们遭到盟友被刺陷入断粮绝境时,她捐献了所有个人财产为我们换来了面包;在我们骄傲轻敌的时候,她用女性的细腻敏锐提醒我们防御上的漏洞;在我们与法国人、英国人、奥斯曼人、瑞典人周旋谈判的时候,她用渊博的学识和高雅的谈吐为俄罗斯增添光彩。我们在北方战争中已经取得的,正在取得的战果,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沙皇说到这里,军官群体中响起热烈的鼓掌声。
“她带来了东方文明最好的部分,又热烈地拥抱俄罗斯的人民。她的布施拯救了饥寒交迫的农民;她建立的学堂在把流浪儿培养成合格的工人;她带来了考试遴选官员的制度——你们中的一部分人因此出现在这里。她是彼得·阿列克塞耶维奇·罗曼诺夫推行改革最坚定的盟友之一。”
这回是技术官僚和新贵的群体响起掌声。
彼得笑着转向昆昆:“我亲爱的陛下,我的小公主,你可以骄傲地宣称,今天的这一切是你自己争取到的。就算抛开你作为母亲的身份,你也是俄罗斯最耀眼的明珠。去吧,享受你的荣耀。”
昆昆托起重重的裙摆,朝沙皇缓缓行礼,然后转身登上祭台。教堂里燃起香料,在香烟缭绕下,壁画上的圣像和天使像是在注视着这场仪式。诺夫哥罗德的大主教费奥凡·普罗科波维奇,这位东正教的最高领袖亲自蘸取了圣油,在昆昆的额头画了一个十字。这代表着昆昆作为皇后的统治得到了上帝的恩典与祝福。
接下来,彼得一世亲自从圣坛上取过沉重的皇冠,庄重地戴在了昆昆头上。饰满宝石的冠冕几乎就是沙皇皇冠的缩小版,带有强烈的象征意味。沙皇为他的皇后赋予的,不仅仅是作为妻子的尊荣,更是沙皇统治权柄的分享。随后,彼得又将象征君主权威的权杖和象征统治的球体交到了她的手中。
冠冕、权杖、球体,三样沉重的贵金属造物压在昆昆身上,她转身的动作都比方才慢了不少。但她还是顺利地转了过来,面向观礼席上的众人。
教堂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皇后陛下万岁!”教堂内的声音传到了教堂外,得到了外头的仪仗队、禁卫军和小贵族们的热烈响应:“皇后陛下万岁!”教堂的钟声再次敲响,大主教宣读着祷告文,祝福新加冕的皇后健康长寿,国运昌隆。
弘晏坐在观礼的最前排,感觉自己仿佛被欢呼声、吟唱声和钟声淹没。“好气派、好本事!”即将十一岁的男孩有些激动地喊道。但他的声音显然没有在瞬间的嘈杂中引来旁人的注意。
弘晏与这位八姑姑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月前的阿穆哈拜商,这种繁忙的边境贸易城市与唐努乌梁海的买卖城隔着界碑遥遥相望。在那里的一座小城堡里,八姑姑将唐努乌梁海的户籍册、土地册、矿产分布图和兵符移交给了额尔登泰。
“以后你就是唐努乌梁海的主人了。”八姑姑用慈爱的眼神看着额尔登泰,水葱般的手指抚摸过额尔登泰的脸颊。她太美了,像是一件完美的瓷器,自带脆弱和惹人怜爱的光环。就算是弘晏这样两世为人见多识广的家伙,都不免有些先入为主。
虽然理智上知道她能在前夫死后带着部族周旋活下来,绝对不是个空有美貌的花瓶,但要让人接受她是个政治强人,还是需要亿点点想象力的。而在他们真正与八姑姑见面后,就从边境城市阿穆哈拜商出发,沿着俄罗斯的西伯利亚官道朝着莫斯科前行。一路上的聊天内容,不是在介绍沿途的俄国自然风光和特产,就是八姑姑和他阿玛一起回忆童年和少年在北京城的时光。长辈们的小八卦听了一耳朵,政治经济军事上的事儿聊得极少。
所以,这场莫斯科宫殿里的加冕仪式,还是弘晏第一次听闻八姑姑在俄国的丰功伟绩。
她才嫁给沙皇五年啊!第一年在生孩子,第二年在奶孩子,第三年就跟着沙皇南征北战,中间还有战败被围困的时候。她是表现得有多精彩,才能以女子之身被粗犷的俄罗斯军人们所认可?弘晏以为死过一次后自己的心态已经是一个平静的长者了,体验一下富贵安逸(并不)、无忧无虑(?)、父母姊妹和睦的生活好像也不错。然而看到被猩红长摆包裹的八姑姑他才意识到,争强好胜建功立业的野望依旧存在在他的心底深处。
弘晏仰起头去看身边的阿玛。他阿玛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在看看表哥额尔登泰,额尔登泰的眼神震撼中带着仰慕。
“阿玛。”弘晏拉了拉八爷的袖子——这爷俩进了俄国境内就换上了俄罗斯的新制军装,入乡随俗之余还觉得这种衣服穿着骑马很是方便。“八姑姑做的这些事,你都早就知道了吗?”
八爷不能直接透露系统的存在,只能暗示。他指了指停在那辆皇家马车车顶上的海东青:“有书信往来,多少知道一些。欧洲的皇后们生活奢侈、不知民间疾苦的多了,甚至还有文盲的。你八姑姑从小饱读诗书,又深入民间,统治乌梁海牧民、处理边疆事务长达十年之久。放到俄国这开化不久的国度,自然觉得她简朴得如同圣徒,高风亮节得举世罕有,又知识渊博得可为帝师。”
弘晏皱了皱小鼻子:“即便是放在大清,八姑姑这样的公主也是很罕有的了。六姑姑、七姑姑、九姑姑,都是闺阁中的弱女子。”
八爷抬起下巴,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无论哪方世界、哪个国度,我的妹妹都是古今罕有的奇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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