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三十七岁的春天


    俄罗斯的一切对弘晏来说都很新鲜。街道的建筑、宫廷的戏剧、舞蹈、音乐、雕塑、诗歌……当然,他更感兴趣的是这里的人,以及,那些规模巨大的枪炮工厂。幸运的是,他的父亲和他一样对北方的邻国抱有开放学习的态度。


    在八姑姑的加冕仪式结束后,他们并没有急着返回内斗激烈的大清,反而继续跟着沙皇的队伍北行,乘着春光前往波罗的海沿岸的新首都——圣彼得堡。


    来自大清的商人们已经在莫斯科卖光了他们的货物,相当一部分人开始采购俄罗斯特产,准备回到大清再赚一笔,而另外一部分更有远见的商人,则继续舔着脸混在八爷的队伍后头,准备去踩一条新的商路。还没有大清的商人抵达过圣彼得堡。


    波罗的海维度虽高,但由于海洋的存在,气候比西伯利亚适宜不少,再加上逐渐进入春季,冰雪消融。确实就像彼得一世所说,圣彼得堡的沙滩上,可以见到海豹晒太阳。


    这是一座新建造的城市,宫殿还没有彻底落成,到处都是运输而来的巨大石材。数不清的工人们还在泥浆中为沙皇的雄心劳作。但是大图书馆已经率先落成了,还有元老院开会的议会厅。


    八爷带着儿子泡了几天图书馆,将他们感兴趣的书籍搜罗出来,交给使团中的文职人员抄录翻译。父子俩马上又找到了新的爱好,穿上俄国人的衣服化妆成俄国人的样子,混进各个工厂和衙门观摩。


    “咱们这算偷师吗?”弘晏开玩笑道。


    八爷清咳一声:“参观,我们这叫参观。”


    除了沙皇的安保比较严密外,俄罗斯的大部分衙门管理都挺粗糙的,八爷又有些开挂的功夫在身上,因此父子俩的“参观”一直挺顺利。就连最高审判机构兼最高议政机构的元老院他们都能混进去——因为元老院进行大审判的时候会邀请不少贵族来当观众。


    元老院审判的多是政治案件,能从中窥见俄罗斯政坛的动向,感知其国家的运行逻辑。不光八爷和弘晏感兴趣,昆昆也颇为意动,但她是个女子,再怎么化妆出现在此都过于显眼,再加上接连赶路身体不适,这才作罢。不过昆昆每日会找八爷父子俩聊元老院的见闻,也算是拿到了第二手的资料了。


    弘晏最近已经能听懂一些简单的俄语了。毕竟他得一边听审判一边记笔记,边上有个阿玛实时翻译,时间长了自然能猜到一些词汇的意思。今天又是元老院磨磨唧唧相互扯皮的一天,审判的对象是前太子阿列克谢。争执的重点在于太子叛乱该不该处死。大概场中的局面是:旧贵族们希望能保留太子的性命,而新贵族们希望能处死这名跟他们政见不和的前太子。跟大清有些人喜欢遮遮掩掩上演无间道不一样,俄罗斯人相当直接,阵营泾渭分明。而他们各自提出的论据也很贫瘠,旧贵族们无非拿沙皇子嗣稀少说事——彼得一世如今活着的孩子只有这位前太子和年仅三岁的小列夫。而新贵们则更直接,就算彼得只有前太子一个孩子,他们都不会拥护他继位的。“难道你们想让沙皇陛下的改革成果毁于一旦吗?”“为什么不说话?好啊,你们果然是这么想的!”


    弘晏的笔记上许久没增加过字了,他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嗨,小家伙,你看上去快要睡着了。”一个声音在他身边响起,说的竟然还是满语。虽然腔调奇怪了一些,但这就是满语。


    弘晏转过头,吃惊地看到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子坐在他左边的空座位上,头上压着一顶宽边帽,几乎把他的上半张脸都遮了个严严实实。但是在帽子的阴影里,还能看到他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灰色眼睛。


    “哦,沙皇陛下。”弘晏压低了声音,看了看右边同样有些惊讶的自家阿玛。“您也是来看审判的吗?”


    沙皇抱着胳膊,将两条腿搁在前面座椅的椅背上,一副粗鲁又潇洒的模样。“闲着无事,出来逛逛。怎么样?小家伙,你喜欢元老院吗?”


    “说实话,你们的审判挺粗糙的。大清至少,有一本法典,再不济,找找历史上相同的案例,引经据典一下。你们却是直接看谁的嗓门更大。”弘晏毫不客气地揭短道,“欧洲都是这样吗?”


    “不,可能只有俄罗斯这样。”彼得一世摊了摊手,毫不掩饰对自己国家的批判,“我准备建立一个更加规范和独立的审判体系。让司法学院来管理和颁布律法,再设立中央法院、省级法院、地方法院三级法庭,将司法和行政彻底区分开。”


    他看向场中争论得面红耳赤的新旧贵族们,冷漠得像一个观众。即便他们争论的,是他唯一成年儿子的死活。


    “小家伙,你父亲曾经批评我太过冷血。”彼得看弘晏皱了皱眉头,笑道,“你也这么想吗?”


    弘晏:“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想法。你在塑造一个更加光辉、更加伟大的‘儿子’,你的俄罗斯帝国,与这个伟大光辉的‘儿子’相比,阿列克谢是什么?只是一个优柔寡断愚昧不化的凡人罢了。”


    彼得一世摸了摸下巴。“我很喜欢‘伟大光辉的儿子’这个说法,但后面那段不对。我其实挺喜欢凡人的,我从小在市井中长大,许多凡人自有他们可爱的一面。包括阿列克谢,也有他可爱的一面。”


    “哦。”八爷插嘴道,“那你会释放他吗?”


    “不,阿列克谢会死。”


    “所以我说,你这个家伙还是挺可怕的。”


    “哈哈哈,你在我这个位置上,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毕竟列夫还是太小了。如果这个时候列夫已经成年了,是个成熟可靠的继承人了,或许我会改变主意。但是很可惜,历史是没有如果的。”


    “你就没有想过,万一列夫不成才呢?”


    “至少,他是一个能维持我的改革的孩子,毕竟他是由他的母亲教导长大的——就算列夫没有聪明的头脑和惊人的才华,我也有别的孩子可以选择。”


    “什么?!”八爷差点叫出声,引来场中其他人的注意。他急切地压低声音,直呼沙皇的名字:“彼得,你什么意思?”


    彼得一世摊了摊手,笑得一脸无赖:“我觉得阿芙罗拉可能又怀孕了。”


    “你这个混蛋!我想揍你!”八爷用俄语道。而这个时候,元老院中辩论的新旧贵族已经在用物理说服彼此了。借着这点混乱,八爷真的挥起拳头,往沙皇脸上砸去。弘晏跐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敏捷地躲开,不挡在阿玛的进攻路线上。


    沙皇抬手格挡,嘴里还要挑衅。“你看,我有私生子你不高兴,我有婚生子你也不高兴。我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取悦你了,我的朋友。”


    “快闭嘴吧。”八爷一拳砸在沙皇的脸颊上,送他一块老大的乌青。


    大约半小时后,彼得一世和他的大舅子坐在圣彼得堡的一家小酒馆里喝酒。弘晏拿着个剥了壳的热鸡蛋,在沙皇脸颊的乌青上滚来滚去。“好像消不下去。”弘晏说,“那坏了,晚上你是不是还要接见外交官,我记得今晚有个宴会来着。”


    彼得一世:“没关系,他们已经习惯了我会时不时跟人打架。”


    “哦。”弘晏把那鸡蛋塞进了沙皇的手里,一溜烟跑自家阿玛身边坐下。“那你自己看着办吧。”


    彼得只好拿着那个鸡蛋,继续滚自己脸上的乌青。


    “我接下来要去法国,我本来打算带着昆昆和你们一起去的。”彼得压低声音,看上去他们就像是两个密谋寻宝的宝藏猎人,还是带个童工的那种。“但是现在计划有变。”


    “还算你知道昆昆现在不能劳累。”


    “圣彼得堡太靠近瑞典了。莫斯科有太多旧贵族的势力。最安全的地方,是这里。”彼得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搞得他们更像寻找发财机会的宝藏猎人了。“这里是西西伯利亚的心脏,两条大河的交接之处。我在这里建了两座新工厂,消耗来自唐努乌梁海的矿石。此外,还安置了三支全副武装的新式军队,一共有七千人。我的新式陆军,除了前线、圣彼得堡,就是这里规模最大了。”


    “你想让我……”


    “没错,正好在你返程的路上不是吗?我要带走一半的禁卫军去法国谈判,还有一半,你带去这里,保护她,还有小列夫。作为报酬,以后要是你有需要,我可以把军队借给你。”


    八爷:“什么‘这里’、‘这里’的,故意搞得神神秘秘的,这座城叫什么名字?”


    彼得一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准备叫它,阿芙罗拉堡。”


    “妙啊!你们俄国人真会玩!”弘晏说,“圣彼得堡、阿芙罗拉堡。我也想在大清建一座堡垒,叫弘晏堡。”


    八爷按住跃跃欲试的儿子。“好了,不要带坏我儿子。”


    “那……成交?”


    “看在你这么信任我的份上,成交。”


    彼得和八爷举起大杯的廉价麦芽浊酒,砰地碰了碰杯。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当圣彼得堡的草地开始泛起绿芽的时候,吹过北京城的风也温暖了起来。


    女眷们开始换下厚重的棉袄,穿上轻盈能微微凸显身材曲线的春装。四爷府上的年侧福晋已经显怀,挺着大肚子在花园里散步。她像是有意识地在往四爷书房的方向走。不一会儿,就到了四爷书房门口。


    四福晋乌拉那拉氏带着嬷嬷也等在书房门口,后面跟着两个端汤碗的丫鬟。


    “妾身,见过福晋姐姐。”年侧福晋做出要蹲下去行礼的样子,但是动作很慢。果不其然四福晋制止了她:“你怀着身孕,就不必行礼了。”


    “多谢福晋体恤。”


    年侧福晋脸上的感激挑不出任何错处,但是四福晋乌拉那拉氏身边的老嬷嬷,表情还是变得不太好看了。“侧福晋,四爷在和幕僚谈正事,恐怕不等上半个时辰不会结束的。您挺着个大肚子也不容易,不如先回屋休息去。等到了晚间,四爷肯定是要去看您的。”


    年侧福晋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些什么。但还没等她说出来,苏培盛就从书房里推门出来,满脸笑容地说:“年侧福晋来了?四爷等您进去呢。”苏培盛说完,才看到四福晋也在,然而话已经脱口出去了,也收不回来。


    年侧福晋看看苏培盛,又看看四福晋。四福晋的表情还能维持住平静,而四福晋身边的嬷嬷丫鬟,已经有人红温了,尤其是那老嬷嬷,被人当场打脸,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既然四爷等着,年妹妹就快进去吧。”四福晋拿帕子装作擦了擦嘴角。


    年氏咬了咬嘴唇,似乎是内心挣扎终于作出了决断。“多谢福晋。”她领人进了书房。


    “福晋,你看看她!四爷的书房何曾进过女人?”老嬷嬷再也忍不住,咬牙切齿地说道。就连四福晋,都不能在四爷办公的时候进去的,只能老老实实等在书房外头。


    苏培盛只觉得头皮发麻,但他自己闯出来的祸事,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去解释。“福晋来送汤羹,怎么不通传一声?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等在外面……”


    “你什么意思?”老嬷嬷地矛头指向了苏培盛,“怪我们福晋太守规矩了?不如那个狐媚子会勾引男人是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苏培盛连连讨饶,“往常年侧福晋……”


    “年氏!”


    “是是是。往常年氏也不进去的。实在是今儿特殊,年氏的哥哥来信……”


    “她哥哥来信,四爷晚间去看她的时候把信交给她就是了。来爷们的书房干什么?”老嬷嬷跟吃了炮仗一般,完全不接受这个解释。


    还是四福晋抬手制止了老嬷嬷:“好了!四爷这么做,自然是有他的道理。”她看了一眼丫鬟们手上的汤羹,道:“这些就劳烦苏公公端进去给四爷吧,是我的一番心意。”说完,就带着嬷嬷和其余丫鬟们回正院的方向了,只留下两个端汤羹的丫鬟,垂着头呆在原地。


    苏培盛懊恼地连连拍了好几下大腿。“哎呀。哎呀哎呀,生气了。”


    且不说四福晋回到正院后,就喊了弘晖身边的嬷嬷和丫鬟们过问弘晖的读书情况,就只说此时在四爷的书房里,年侧福晋正捧着年羹尧的家书掉眼泪。


    四爷安慰自己的爱妾道:“无事的,无事。虽说是被大军征用,但年羹尧作为四川巡抚,大部分时间还是要坐镇四川的。他就是负责些为大军筹措粮草的工作,不会真的去跟准噶尔人拼命。”


    “妾身……妾身知道的。”年氏努力想要擦掉脸上的泪水,但是擦掉了还是有新的眼泪往下滚落,显得前面的擦拭都是徒劳。“妾身失礼了,实在是孕期多愁善感,不能自控。妾身……总是忍不住想到历史上被偷袭殒命的运粮部队也不在少数,就……而且四川从打箭炉入藏的道路也险恶得很……四爷要多给二哥派点护卫啊,他那个人一向莽撞爱冒险的。”


    “爷知道,爷再派四个武功好手去保护年羹尧。”四爷环住年氏,亲自替她擦眼泪,同时罕见地给一个后宅女眷讲起利害关系来,“年羹尧不仅仅是你哥哥,也是爷的门人。爷的门人里面,只有你二哥参加了这次大军的调动,虽然只是运送粮草,但也是为国效忠不是?将来赢得了西藏,论功行赏的时候,爷都要沾他的光对不对?”


    年氏一向聪明,自然是一点就透。“那我给二哥写回信,说四爷对他期许颇高,让他一定要小心行事,不要辜负爷的厚望。”


    年氏愿意主动帮忙拉拢年羹尧,四爷松了一口气之余,也颇有几分真心的爱怜。但饶是如此,他也没有告诉年氏,此次大军中可不是只有一个年羹尧是他的人,还有主帅隆科多。


    第422章 三十七岁的春夏


    春天越发深了。由南到北,与西藏接壤的地区纷纷忙碌起来。清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青海,而四川全省的粮食也被调动起来。棉花和稻谷从百姓干枯的手中被一丝一粒地收集起来,在官署的作坊里变成被服和干粮,再由各色马队、驴队,甚至是人力肩挑,向着西方运输。若从高空俯瞰,这副景象仿若血液沿着毛细血管流动,最后汇入大静脉。


    四川巡抚年羹尧亲自带人穿越悬崖峭壁上的木头栈道,渡过峡谷中狂暴奔流的河水,攀升海拔两千多米,将大军粮草带到打箭炉的粮台。


    最后一批民夫抵达的时候,打箭炉开始下雨。阴云笼罩在峡谷的上空,照得城边奔流的折多河漆黑一片。河水如汹涌的墨汁,不知淹没了多少细小的碎冰。年羹尧站在低矮的城门上,皱眉观察着天上的乌云。雨水沿着他的斗笠和蓑衣往下淌。一名仆从打扮的人费力地替他撑着伞,举伞的手已经冻得通红。


    “老……老爷。民夫都已经进了驿站,咱们也快进屋烤烤火吧!这冻雨冰凉冰凉的。”


    年羹尧的眉心已经皱成了“川”字。“此地已是高原,我们平原之人来此,本就头晕气喘,又逢这场冻雨,只怕折损的民夫会比预想的多得多。然而西去,是更高的山路……”他深深叹了口气,最后瞥了眼天上好像无边无际的乌云。“罢了,与你也说不明白,先进屋吧。”


    “哎,哎。”仆人松了一口气,一边哆嗦着一边贴着年羹尧下了城门,往城主府的方向去了。


    说是城主府,其实是从前土司所住的一座三层小楼,放在这高原上已是了不得的豪华建筑,但在富贵出身的年羹尧眼中仅仅只是能遮风避雨罢了。


    石头垒成的大厅里燃了四个火盆,但依旧透着阴冷的寒气。保镖亲卫脸色冷肃地守着大门,而沙盘边上仅有四名将领和两名幕僚。


    “抚台大人,六千石米已经全数运到。因着冻雨延误,最后这批晚了三日。”一名盔甲潮湿的将领汇报道。


    年羹尧的表情闪过一瞬间的恼怒,但马上就化作了一声叹息。“到了就好。总督大人与我有旧怨,能不扣留便已是大局为重。”


    一名幕僚捧着地图册来到年羹尧身侧,道:“东主,请看,由打箭炉往理塘途径雪山峡谷。若这场冻雨绵延到了理塘,恐怕有化为暴雪的风险。且理塘、巴塘的土司非我族类,若是趁着天气恶劣不提供帮助,只怕运粮队凶多吉少。”


    幕僚所说正是年羹尧担忧的。年家二爷虽然傲气,却并不愚蠢,甚至还算是大清官二代中军事天赋挺不错的那类。聚在他身边的幕僚,也自有几分才干。


    “还要担心他们与准噶尔人勾结。”年羹尧沉着脸补充道。


    “东主,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打箭炉已是大清所控最前线,再往西前路莫测啊。”


    幕僚都这般说了,几名将领也知趣,当即有人表示:“抚台大人亲送至此已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将粮草运往理塘之事,末将等愿为效力。”


    年羹尧颇受感动,起身谢过在场几人,并道:“年某岂是让手下冒大风险的人?且先派斥候探路,若真有暴雪封路,则再想办法。”


    “可是,朝廷催促甚急。而且马尔赛将军来信,说缺少粮草,士兵也发不出饷银……”


    年羹尧重重地一拍桌子。“他一个副将,倒是越过主将来催粮草了,几个意思?看我年某人是傻子?”


    “东主息怒,东主息怒。我倒是有故交在北路大军中谋事,略知内情。恐怕是隆科多将军‘缓发’了给马尔赛的粮草饷银……”


    “好一个‘缓发’。”年羹尧咬牙,“回信给马尔赛,就说我虽曾在四爷门下行走,但也不是故意要为难他,若天气转好,匀一些给他也无妨。但若是雨雪连天,我和他还是固守原地为好。”


    “这……要是隆科多也来催?”


    这次年羹尧眉头皱了更久,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若我是准噶尔大将,遭逢这种雨雪天气,一定截杀粮草。高原不比平原,能找寻草根野菜充饥。一旦补给不足,大军在高原冻饿而死是无底之数。截杀粮草事半功倍,尔等以为如何?”


    一时众人都陷入无言。


    好一会儿,才有幕僚小声地说:“但若是我等不动,只怕隆科多和马尔赛都会弹劾抚台大人。”


    年羹尧眯了眯眼:“诸位,且布一支假的粮草队为诱饵,西出理塘如何?若无有埋伏,就挟持理塘土司,在理塘建立转运粮台;若遭遇袭击,便上报朝廷,说三千石米粮被劫,我等坚守打箭炉,如何?”


    这就是准备优先自保了。


    “那北路大军那里?”


    “他们若是知兵,便不该在粮草不足的情况下冒着风雪前行。”年羹尧听着越发大的雨声,只觉得其中仿佛夹杂着冰碴子砸墙的声音。


    火光跳动,照在马尔赛催促粮草的那封信上。


    南路的话事人做着艰难抉择的同时,北路大军所在的那曲已经开始下雪。


    马尔赛所率亲信部队已经以粮草不足为由要求原地驻扎好几日了。随着天气越发阴沉,响应马尔赛部的将士越来越多,隆科多的心情也越发不妙起来。


    从理智上说,隆科多知道冒雪行军不是个聪明的选择;但从另一重理智上说,他也知道若是在这个关键决策上被马尔赛牵着鼻子走了,无论皇帝还是其他皇子都会让他在朝廷上混不下去。


    还好,就在今天,他等到了斥责的诏书。


    “圣旨都看了吧。”隆科多在暖帐里召集众将领,道,“区区两千的准噶尔人,洒在西藏各地不过强一些的盗匪,我等有蒙古人为策应,几次击退他们的袭扰,却缩在那曲一步不前。这让朝中诸公如何想?‘养寇自重’的话都有御史提了,再不走,难道真要等着阵前革职查办?那几辈子的脸都丢光了!”


    马尔赛当即表示反对:“天寒地冻,离了那曲的城墙房舍,大军恐怕会有冻死之人。”


    “行军高原哪有不死人的?”隆科多怒道,“马大人,我敬你是德高望重的将领,已经听你的停留多日了!如今是朝廷来催,我能如何?贡宝力格,你最熟知地形,行军前方可有能遮蔽风雪之所?”


    贡宝力格,一名和硕特蒙古台吉出列,拱手用蹩脚的满语说道:“大帅,我就是出生在达木。我们的部落就在南边的圣湖边上游牧。当年拉藏汗的祖先令我们守卫圣湖,如今繁衍到了两万多人口,都是忠心大清的勇士。拉藏汗被准噶尔人杀了,我们都想报仇。”


    “好好好。”隆科多拍手,“你的部落能承接四千人的大军吗?”


    “应该可以。”


    “那就定了,离开那曲,向达木地区进军,与达木蒙古会合!”隆科多拍板,同时目光瞥向马尔赛,“马大人意向如何?”


    马尔赛一脸阴沉:“两万牧民虽不少,但要供应四千大军吃喝,恐怕捉襟见肘吧。”


    然而也有不少人因为朝廷的压力和蒙古台吉的话发生了动摇。


    “后面的补给越来越慢!再等着也要挨饿受冻,不如去找蒙古人,没准还有口肉吃。”


    “马将军若是害怕,可以留在那曲,哈哈哈。”


    马尔赛见说服无力,只能拱了拱手,道:“若大帅允许,我愿意带人留在那曲策应大军。”


    “好说。”隆科多笑眯眯地应了,但其实心里已经准备把所有的火器营精锐和炭火都带走,只留一千普通步卒和木柴给马尔赛。


    他可是要冒险上路的,自是要装备精良,才能打退有可能来袭扰的准噶尔人。


    第423章 三十七岁的春夏


    佟佳·额图浑,是北路先锋军中的一名伍长。虽然当得知新任的主帅是佟佳氏的三爷时,他手下的兄弟们都起哄让他去讨个好处,然额图浑很清楚自己只是姓佟佳罢了,与煊赫的外戚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血缘,不然也不必三十多岁了还是个小小的伍长。


    事实正如额图浑所想,当他在暖香融融的大帐前磕头时,并没有听到新主帅施舍问候,哪怕一句。不过额图浑的姓氏还是帮了他一点小小的忙,至少,如今他口袋里的弹药,是足量不被克扣的;背上的火铳也崭新没有锈痕。


    这在风雪肆虐的高原,是难得的安全感的来源。


    额图浑呼出一口白雾,感受着刮在脸上的风。雪已经停了,云层间有光漏下来,但前方白茫茫一片,要努力眯着眼睛辨认,才能隐约辨认出山体的走势。


    “伍长,还要走多久啊?”身边的小兵问道。


    额图浑摸了摸胸口剩余的干粮,若是省着点,大概还能吃上两天半。“快了。”额图浑回答道,“我看过地图,达木地方在天湖纳木错北岸,从那曲出发大约两百里。按照大帅所令的行军速度,七日就能抵达。”


    而他们已经行了五日了。


    平心而论,隆科多所要求的行军速度已经很合理了。再快一点,则掉队的人数一定会大幅上升,就比如额图浑身边这个多嘴多舌的小伙子,已经到了身体的极限了;但若是再慢一些,干粮就捉襟见肘了。


    努力不去想那些被无情抛弃在路边的病号,额图浑跟自己剩余的手下说:“加把劲。等到了达木地方,就有热乎的吃了。”


    小兵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我想喝羊汤。”“那我……我想吃奶皮子。”年轻人嘴馋,嘴巴也不把门。虽然大头兵大概率分不到什么好东西,但不妨碍他们幻想。


    额图浑笑了笑,顺手拉了把边上的小兵,免得他在咽口水的时候一个踉跄滚雪堆里去。而在这支缓慢行进的大军中,像额图浑这样的小队,超过五百个。


    他们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路朝着南边而去。又经历了一个日夜的行军,在翻过一个山头之后,他们在稀薄的空气里,看到了被白雪覆盖的玛尼堆,五色经幡在石堆上猎猎作响。而在玛尼堆之后,是一个个沉默的白色的蒙古包,绵延到百米之外。


    没有炊烟,没有人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情况不对。”额图浑飞快将背后的火铳取下,塞上弹丸,枪口对着前方快速滑动。他周围的人也纷纷止步,拔出了武器。有拿火器或弓箭对准前方营地的,也有拔出刀剑的。


    过了几分钟,后方传来军令,令先锋军一百人去开路。额图浑的小队不幸中选。


    众人喝光了水袋里最后一点烈酒,火辣辣的感觉从胃里烧向后背和手心,让他们握着武器的手爬上热辣的麻感。他们把空水袋丢在原地,小心翼翼地越过石堆和经幡,进入蒙古包所在的区域。


    这是个典型的蒙古人的营地,然而羊圈里空空荡荡,落了一层薄薄的雪。额图浑和他的兄弟们背靠着背接近其中一个帐篷,老哈拉用长刀“欻”地挑开毡门帘,内外两股冷空气撞击在一起,打出一种让人后背发寒的呼啸声。


    帐篷里就是一个普通的牧民人家,中央的火堆已经熄灭,周围一圈矮桌,碗里有冻结的肉渣和奶渣。铺盖乱糟糟的,其中一张破牛皮上还丢着件缝补到一半的衣裳。


    仿佛上一秒这个帐篷里还坐着温馨的一家数口。


    但是,没有人。


    额图浑的牙齿开始轻微打颤。他们挑开一个又一个蒙古包的门帘,无一列外,空无一人。寒气越发肆意,他好像有种错觉,这片营地仿佛一个巨大的坟墓。


    “有死人!”


    不知哪里传来同袍的惊呼,额图浑反而松了一口气。几支小队都乱糟糟地聚过去看。那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男孩,后背中刀,栽倒在倒塌的马棚里。有人扫开马棚边上的雪地,看到了下面更多杂乱干涸的血痕——绝不只是一个人的血。


    “快去报告大帅。”先锋官命令道。


    然而下一秒,周围的山谷里就响起了枪声。不是一声两声,是密集得如同爆豆般的声响。只有真正经历过火铳作战的精锐部队,才能识别出这些声音和爆竹炮仗的区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额图浑拉着老哈拉和小兵朝着草垛间的缝隙藏去。


    然而枪声不是朝着他们来的。大军的营地中有了骚乱声。先锋官大声喊着集合,举盾。


    额图浑从草垛间探出一只眼睛,看到了北边两侧的山坡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和枪焰。由于人数太多了,即便是在这个距离,他依旧能感受到那片人影里大量的蓝色蒙古袍的颜色。


    这种颜色,这种规模的火器,只有可能是准噶尔的主力!


    但为什么会这么多?


    不是说准噶尔只有两千人吗?


    退回那曲的道路,被截断了!


    额图浑只感觉血流快速地朝头顶涌去,心脏好像跳得又慢又重。“都起来!”他声嘶力竭地喊着自己的小队成员,也喊给其他先锋营的弟兄。“不战,就死!列阵!”


    巴图尔、老哈拉举起盾牌,将火铳手们保护在后面,额图浑瞄准最近的敌人,开了第一枪。


    仿佛是反击的号角一半,周围的先锋营小队也陆续在盾牌手的保护下开枪。大营方向也开始列阵,反击。


    太阳一点一点爬上雪峰之颠,冷酷地照射着这场高原中的战斗。一方是埋伏许久的准噶尔蒙古人,另一方是粮草见底的清军,但在弹药见底之前,谁都没准备认输。


    ……


    三天后,一个雪窝子里。额图浑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清点弹药了。他把火铳放在膝盖上,用冻僵的手指一颗一颗地摸着怀里地铅弹——十五颗。整个小队,还活着三个人,十五颗弹药。


    三天前,他们跟着主力突围。大清的军队像一颗冲锋的洋葱,被一层一层地剥掉外围的士兵。大多数人溃散在雪原上。额图浑不知道隆科多大帅跑出去了没有,他只知道他们这支小队,跑着跑着就走散了。他们是步兵,本就不可能跟上骑兵全力突击的速度。


    他们算是幸运吗?没有在突围时就全军覆没。


    他们可能是最不幸的吧。因为胃里因为饥饿烧得滚烫。老哈拉的尸体躺在他旁边,是活活冻饿而死的。巴图尔从外头钻进来,“伍长,下面都是准军,少说八九百人。”


    小兵抓了一把雪嚼了嚼:“伍长,我饿。”


    “别喊饿,越喊越饿。”额图浑将粮食袋倒过来,倒出最后两颗炒黄豆,丢给小兵。小兵抓着两颗炒黄豆,又把其中一颗丢回给额图浑。


    “十五颗铅弹,怎么的也能杀上三个人吧。”小兵突然说,眼睛里有着某种对解脱的憧憬,“杀上三个,就够本了。”


    巴图尔没说话,他一直是个沉默的汉子,但额图浑这个伍长的话,他不折不扣地执行。


    “不。”额图浑动了动眼珠,伸手将老哈拉尸体上的羊皮袄脱了下来,丢到小兵身上。然后又脱了老哈拉的夹衣,让巴图尔穿上。“等到夜里,去偷准噶尔人的马。骑上马,往北边跑。能跑掉一个是一个。”


    天黑了,又开始下雪。雪片的簌簌声和大风的呼啸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


    他们按着白天的记忆往准军的营地里摸,沿着石头和雪堆,然后跳下营地外的凹槽沟,走到沟的尽头,掩护就彻底没了。马棚在五十米开外,有火盆,有巡逻。


    但得益于风雪,巡逻的人很快地走过去了,没有细看。


    “一个一个跑。”额图浑压低声音说。


    第一个冲出去的是巴图尔,他身体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雪地。十步、二十步、三十步……他钻进了马棚,消失在黑夜里。第二个人是小兵,他跑得跌跌撞撞,但也摸到了马棚。


    就在这时,突然有个火把冒了出来,是个巡逻的,可能是要解手,也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反正他折返了!


    看到小兵进入马棚的一幕,他好像愣了一下,随即叫嚷起来。


    “跑!”额图浑大喊。同时一枪崩在那巡逻的准军脑门上。


    枪声在雪夜中炸开,被风吹出去老远。


    额图浑举着枪往火光方向射击,他自诩神枪手,但也只又放倒了两人,然后就有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他再也拿不住火铳,栽倒在雪地里,视野中一片黑暗。马蹄声响起,越过了他的身边。“额图浑。”他听见巴图尔的声音,然后有人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拖到马背上。


    马蹄踏起的雪沫砸在他的脸上,他艰难地睁开眼,回头看了一眼。


    准噶尔人的营地已经骚乱起来,火把汇聚成火舌。


    仅存的理智让他用匕首隔下马鞍上的布条,扎紧了流血的肩膀,不让血滴继续往下滴落。


    他们最后跑出去了没有,即便跑出去了要去哪里找寻食物,没有人知道。


    第424章 三十七岁的初夏


    隆科多所率领的四千大军在青藏高原遭遇暴风雪和准噶尔大军伏击,几乎全军覆没。主帅隆科多生死不明,副将马尔赛战死。


    大清朝廷确认并接受这个现实,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首先是四川巡抚年羹尧奏报四川方向的运粮队伍在打箭炉方向遭遇土司截粮,暗示西藏土司已有不少人投入准噶尔麾下。接着就是青海方向与主力大军失去了联系。慢慢的,西安将军那边找到了个把幸存者,带来了大军遇袭的消息。给一切猜测一锤定音的,是那曲传出来的血书。


    “罪臣马尔赛叩首,我部一千人与主将分兵策应,留守那曲。然突降暴雪,又遇贼寇伏击,主力尽殁,仅百余人撤回那曲城,主帅下落不明。臣有罪,不能与主帅并肩战死,以报圣恩……如今城中粮草将尽,冻饿每日剧增,又有贼寇数千人围于城外,恳请朝廷……”


    最后半句话已经被雪水浸染,模糊不清了。然而信首的副将印信清清楚楚。


    青海的蒙古王公组织了一支后援军去那曲支援,然而还没到那曲,就遇上了己方的溃兵。那曲粮尽数日,选择了弃城突围。马尔赛亲自断后,力战而亡。


    主力偏军共四千精锐军队,最后活下来的不足四百人,战损超九成。这其中至少半数可是精心培养数年,花了无数实弹喂出来的火器兵!


    朝野震惊,先是肉疼,接着就是恐惧。大清的精锐,没能打过准噶尔人。不光死了一个三阿哥母族的马尔赛,还搭进去一个康熙表弟的隆科多,也不知是死了还是被俘了。那可是佟半朝最有出息的少爷了!


    夏日炎炎的畅春园,然而人人都感觉脊背发凉。没有人敢去看康熙爷的脸色。今年天气转热后太后娘娘的身体就越发不太好。康熙爷是个孝顺的,自己也一把年纪了还天天去探望太后,如今又遭遇到大军惨败、亲戚生死未卜的打击,大家可真怕这老龙气急攻心死过去,那储君之位可就要争得血流成河了!


    三阿哥的脸色一连好几天都是灰丧的白,副将马尔赛是他力保举荐的,这番战败,他有识人不明的失察之罪。好在上头还有一个主将隆科多,是皇帝的心腹,天塌下来了有高个儿的顶着。再者,马尔赛战死殉国,算是个有骨气的汉子,只要后面不爆出来大的失责,想来也不至于把锅都推到一个死人头上。


    但是,不背锅就是他三爷的追求吗?想当初几位皇子对着征西将军的位置好一番角逐,就连废太子被关在咸安宫里都想着插手此事,可是为了狠狠刷一波战功的。结果他三爷的人抢到了机会,却打出了一把臭牌,把命都搭进去了。


    三爷心里在滴血。不光要忍受兄弟们明里暗里的嘲讽,还损失了军中一员猛将,在军队中的话语权大大削弱了。可谓是里子面子都丢了。


    若说三阿哥胤祉的尴尬是摆在明面上的,那四阿哥胤禛的损失则被藏在背地里。虽说佟佳氏皇后生前抚养过他,但那时他尚且年幼,与前朝的佟国维、佟国纲等重臣并无多少交集。等到夺嫡大戏拉开帷幕,佟佳氏这般权势滔天的家族待估而沽的筹码太多,并不是能够靠所谓的“被抚养过”就能拉拢的。


    佟家大房的孙女嫁给了三爷,成了三福晋。因此大房鄂伦岱一支天然倾向于三爷。


    而二房的国舅佟国维是个老谋深算的家伙,屁股坐在满洲大姓这边。这群人先是为大阿哥摇旗呐喊,大阿哥倒了以后鼓吹八阿哥天资卓绝。老八不接他们的茬后在九、十、十二、十三、十四等几个皇子中找潜龙。明面上看是慢慢归拢在了十二爷的麾下。钮钴禄氏的阿灵阿,还有富察家的马齐、万琉哈氏的托合齐把佟国维往十二爷的阵营里拉扯,他也一直保持暧昧并不拒绝。


    四爷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五公主温宪下嫁佟家二房的舜安颜,本是拉近四爷和佟家的天然纽带。这桩婚事也是难得让四爷、德妃还有温宪自己都满意的三赢之局。然而温宪去得早,至今也已经十五年了。舜安颜早又再娶生子,跟四爷也就是每逢公主忌日聊两句的关系。倒是温宪在世时帮他和隆科多搭上了线,他磨了这么些年,总算让隆科多在暗中倒向了自己。


    此次隆科多出任征西主帅,还以为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哪怕是个平局,以康熙老爷子对母族的偏心,也能给隆科多找出加官进爵的借口。可谁又能想到是这般惨烈结局!


    四爷的指甲都掐进了肉里,面上还要装出公正无私的模样,在康熙面前与人讨论此战的得失。“虽则天降暴雪非战之罪,然为将者当因时而动,审慎行事。隆科多、马尔赛二位将军,失在求胜心切……”


    因为涉及到康熙母族,大家都不敢把话说透。就连以刚正著称的四阿哥,都只委婉地提一句将领的不是。毕竟,谁都不想被康熙和佟家双重仇视。


    倒是十二爷一派明显声音都高了两分。


    “此番战败,可见还是低估了准噶尔贼寇在藏地的经营。如若仓促再战,可能再败。不如先收缩战线,巩固青海、四川。待来年兵肥马壮,再徐徐图之。”


    老十二的舅舅托合齐如今在京郊大营。这下去了马尔赛这个对头,每多过一天都是势力的膨胀。他早和党羽们商量过了,不想让舅舅也卷入征西这个烂摊子了,美滋滋地把控着京城的兵力才更有机会拱卫他上位,因此一干人等使出了拖字诀。


    康熙咳了两声,喝了口茶水。


    十二爷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康熙,又把头低了下去。西藏肯定是还要再打的,但是多拖两年,皇阿玛还在不在都不好说了。二废太子那年,老爷子就大病了一场;如今更是常常罢朝养病。不过有太子的前车之鉴,他可不会傻到把这话说出来,只听康熙爷拿主意。


    “令兵部调集粮草,八旗、绿营备战。西藏乃黄教中心,满洲、蒙古皆信仰黄教,西藏不可丢。”康熙用低沉的声音说完这句话,又咳了两下,然后头往后靠在了龙椅的椅背上,闭上眼。


    老皇帝越发乾纲独断。他说要继续打,没有人敢说不,只有满屋的“遵旨”。


    待到众人退下,御书房归于寂静,窗外的蝉鸣“吱吱”不断,仿佛某条流淌不断地山涧在拍打岩石。康熙午睡了好一阵,又传了纳兰性德来下棋品茗。


    纳兰性德来的时候还带了新的作品,为了照顾康熙的老花眼,特意用中楷写在卷轴上。康熙展开品了品,手点点“欲写新词无一字,但寒窗,风起星如稿”一句,又看到“身后事,梦难了”,叹了口气。


    “老十二请富森吃饭?”皇帝问。


    性德点头:“臣年纪大了,不爱出门。富格是九门提督,不适合与皇子交际。幼子替老父兄长出面,也算是尊重十二爷了。”


    康熙发出一声冷笑:“方才你也看到了,鼠目寸光之辈,朕如何能把江山交给他?”康熙暴躁完,又问:“老八那边有消息吗?”


    性德紧了紧嘴唇:“路途遥远,还未有消息。”他顿了顿,终于是下定了决心,问道:“皇上,若是收缩战线,准噶尔在西北猖狂起来,乌梁海可是首当其冲。八爷回程的路线……”


    康熙摔了杯子。“朕怎么说来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非不听。朕管他去死!逆子!”老皇帝在室内转了两圈,冷静下来一些,看着满地的碎瓷片怒道:“你们都是木头吗?”


    唯唯诺诺的太监总管连忙带着小太监把碎瓷片清理掉,大气不敢出一声的宫女端上一杯温度适宜的新泡的茶水。


    康熙把新茶一饮而尽,跟性德说:“再派人出去,让老八换条路走。小心为上。”


    “是。”


    “西藏得打,不能拖。一年两年,拖久了,就成了准噶尔的了。”


    “是。”


    “盯紧托合齐那边,他们要是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杀!”


    “……是。”


    被京城担心的八爷,其实比京城早一个月就收到了清朝大军战败的消息。系统的上帝视角有范围限制不假,然而他现在除了京城的小白熊那一个核心外,还有昆昆处的海东青。


    胜利方的消息总是传得比败者更快的,准噶尔的信使喜气洋洋地进入准噶尔腹地时,就已经在海东青的视野范围之内了。


    “仓虹系统为您服务,我美丽的女主人,还有我英俊的神医殿下。今天两位是想先听天气预报呢?还是想听旧贵族针对女主人的可笑的粗糙的阴谋呢?或者,来点雪域高原的新闻来为乏味的早餐增加风味呢?”


    神俊的大鸟威风凌凌地降落在城堡的阳台上。法式门打开,露出里头宽敞的餐厅,餐桌长达五米,公主身穿晨袍坐在上首,右手第一位是穿着宽松便装的八爷。他们面前的盘子里,仅有煎蛋、白面包、熏鱼和香肠,另每人一大碗奶茶。整条长桌只坐了他们两人,因此桌面显得空空荡荡。


    海东青旁若无人地飞进来,嚣张地落在餐桌上。当然,事实上也确实没什么人,守卫和仆人都在厚重木门的另一侧,不去打扰皇后兄妹之间的早餐时间。


    “哦?西藏的战事有结果了?”


    第425章 三十七岁的夏天


    “虽然有想过会输,但没想到输这么惨。”看完系统的报告,八阿哥叹气道。


    蝴蝶效应导致这方世界的很多事情都已经与所谓的“剧透版本”截然不同了。八阿哥也很早就有意识地避免自己太频繁地去查询所谓的“剧透”,免得先入为主反而使出昏招来。不过,这场西藏战役在原本的历史中是输的他还是提前知道了。为什么?因为系统说漏过“十四阿哥是征西大将军王,康熙死的时候在外面带兵”。若是第一次打西藏就赢了,那还有十四弟什么事呢?若是第一次打西藏就赢了,又怎么会把战事一直拖延到康熙爷咽气的时候呢?


    可见第一次西藏战役是输了的。但本方世界,他几次私下跟康熙谏言,大清对此战的重视应该有所提高才是,甚至把隆科多、马尔赛这样举足轻重的皇亲国戚放出去领兵,那后勤、兵员应该相比原本要提升不少啊。


    然而依旧是大败收场。隆科多被俘,马尔赛战死,精锐士兵死伤无数。只能说面临的敌人实在过于强大。


    “雪域高原还是太险了,一旦遇到恶劣天气,后勤跟不上,再怎么精锐的军队都任人宰割。”八爷分析道,“在西藏这种地形打进攻战,只能稳扎稳打。一个点一个点地往里面啃。想拉萨一战定乾坤,除非是像准噶尔一样,玩什么亲家翻脸的剧本。”


    昆昆的关注点略有不同:“准噶尔一方的主帅是大策凌敦多布,这是把家底都压上了吧?他怎么敢的?”


    准噶尔汗国如今占据着天山以北的大片领土,比后世的新疆全境还要广袤不少。然而其作为一个游牧民族,内部也有着严重的部落派系之争。现任大汗策妄阿拉布坦是联合康熙杀了自己的叔叔葛尔丹才上位的——当然葛尔丹在哥哥死后抢了侄子的汗位在先,这两叔侄之间的恩怨情仇也是一笔烂账。


    总之,因为种种历史遗留问题,策妄阿拉布坦也得防范着自己国内的敌对派系。而他心腹中领兵能力最强的,就是他堂弟大策凌敦多布。


    这次为了西藏战役,他把大策凌敦多布和两万精锐派到了雪域高原上,这就意味着他内部变得空虚了。这位准噶尔大汗得亲自站出来弹压下面的反对派。而万一在西藏的行动失败,对于大汗的威望和实力的打击也都是毁灭性的。


    但是策妄阿拉布坦赌赢了。


    这场战争虽然发生在西藏,但对手是大清,那个割了前任大汗葛尔丹人头的大清。现任大汗在国内的声望将急剧上升,他上位的黑历史将被淡化和翻篇。接下来扶持一个己方派系的新活佛,给自己也封个天命所归大汗的称号,有宗教光环的加持,那他的位置就坐得更加稳当了,能进一步把手伸进蒙古,完成葛尔丹未竟的事业也说不定。


    “没有那么简单。大清不会善罢甘休的。”昆昆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放下刀叉,“而且,他好像没想到我们。”


    兄妹两个登上阿芙罗拉堡的最高处的塔楼,俯瞰四周。这座石堡建立在一个360度的河曲内部,三面环水,一侧与陆地相连。高出地面三十米的土台形成了附近平原上的战略制高点。土台之上修建的城堡天然就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军事要塞。


    而土台下的平原已经建成了一座小型城市。兵营、农庄、矿石冶炼尽有。此外,流经城市的河流上也兴建起了小型水坝和磨坊。


    阿芙罗拉堡西去不到一百公里就是农业大市秋明,从那里源源不断运来各种谷物、蔬菜和牲畜。而若是向东南行进,则三百多公里就能抵达边境重镇鄂木斯克。


    “你要去鄂木斯克看看吗?”昆昆指着城堡下方延伸的大河,问八爷道。“准噶尔人的夏牧场就在边境上,他们喜欢逐水草而来。沿着这条河走,最快十天就能抵达他们的王帐。”


    “那是一人双骑,轻装简行的速度。”八爷说。夏天的草原和森林已经绿得郁郁葱葱,这般景色从脚下蔓延开去——江山风景如画啊。


    海东青从八爷的左胳膊倒腾到右胳膊,“啾啾”叫了两声。在系统的半透明屏幕上,清楚地展现着准噶尔王账的位置。为了避免给俄国方面暴露出内部的空虚,策妄阿拉布坦沿着往年的游牧路线北行到了夏牧场的斋桑泊。


    很近,离俄国的边境很近。


    这是一个危险和诱惑并存的距离。


    昆昆也感知到了这种诱惑:“我觉得你可以试试伏击他。想想吧,大清刚刚在准噶尔身上吃了个打亏,要是你能把场子找回来,谁的声望能超过你?你这次出来,带了三千精骑,难得皇阿玛如此大方,你就带他们莫斯科、圣彼得堡溜达一圈,纯游猎来了?我这边也有两千禁卫军,刨开留守,借你八百火枪兵接应还是没问题的。策妄阿拉布坦的精锐去了西藏,他又要派兵驻守各个方向的边境,身边只剩2000亲兵,其他都是牧民和杂牌兵。”


    八爷叹了口气:“妹妹,打仗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打的。长途奔袭,后勤怎么办?大清就是轻敌,才在西藏惨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慎战,慎言战,不要学彼得的坏毛病。”


    昆昆看着有些不服气,但还是收了轻率的神色,正色道:“后勤?现在正是水草丰茂的季节,沿着额尔齐斯河走都是草场,马匹随时放牧;只要给人带上十日干粮就行了。好吧,算你说的有理,不可不察。那你仔细察,好好察,察的结果是打还是不打?”


    八爷眯起眼睛,对着虚空中的地图研究了好半晌,才道:“打。”


    昆昆挑了挑眉。


    “我说打,主要是为了自保。”八爷叹气道,“现在西藏的战报才刚到伊犁,无论大清、俄国还是策妄阿拉布坦自己都还不知情。再等一个月,消息传开,大清势必收缩,准噶尔势必猖狂挑衅。若是乌梁海面临战火,你刚继承乌梁海的大儿子怎么办?沙皇还没有从法国返回,我得依照约定保护你,等到我能返程的时候,要是准噶尔截断了通路怎么办?”


    “你呀。”公主脸上的野心消下去了一些,露出一个有些惆怅的笑,“你这舅舅当的,比亲娘强。我替额尔登泰谢你。”


    “现在有些受不起你的谢了。”八爷转身走向石砌塔楼的旋转楼梯。


    “哥。”


    八爷顿足:“还有事?”


    “我喜欢你的脾气。你是我在这个世上走一遭,遇到的最好的人。”公主的眼睛晶莹,反射着北地夏季的阳光,“你值得活着,好好活着。”


    所以我想让你继位啊。


    十二日之后的深夜,额尔齐斯河北岸,八阿哥穿着一身蒙古袍,率领着他的精骑兵在夜色中奔驰。这是最后一段他们能够敞开奔跑的路程了。再往后,他们距离准噶尔人的游牧地外围就近到了一定距离。这个时候再驱使几千匹军马奔驰,产生的大地震动就足够在夜晚暴露他们的行踪。就算在系统的天眼支撑下可以绕开所有外围的岗哨,但作为草原大汗的策妄阿拉布坦,其身边必定有能够听声辨位的能人。


    “就是此处了。”大约过了子时,八爷勒住缰绳,“传令下去,接下来两日在此驻扎。”


    士兵们环顾四周,只看到黑黢黢的树影,与过去几日夜间看到的景色并无不同。


    “蒙古斥候伏地听声的极限距离是二十里。我们现在距离最近的准噶尔人部落是四十里,距离王帐六十里。”八爷解释道,“寅时方向有一条干枯的河谷,可以藏身。”


    亲卫不解:“兄弟们白日休憩,还能再跑。何不一鼓作气?停留于此,岂不是有暴露的风险?”


    寂静的黑夜中,八爷的声音能传出去五六十米,百余人都能直接听见:“根据线人的消息,五天前策妄阿拉布坦收到了前线的捷报,按照草原的传统,他会召集准噶尔贵族,宴饮七日。我们今日不再行进,就是防着最后一批赶去赴宴的准噶尔人发现我们。”


    “那他们现在正在喝酒吃肉?”亲卫的说话声中藏着磨牙的声音。


    “两天后,才是他们喝得最醉的时候。且先休整吧,吃饱喝足。两天后无论袭击是否成功,我们都得逃命了。等日头升起,把随行的牛羊都宰了。干粮不许动,那是撤离路上吃的。”


    “是。”


    细细簌簌的声音在队列中响起来,众人下马,借着月光和星光藏进干枯的河谷中。有各队的小队长指挥着部下安营扎寨,也有后勤官规划好了水源地和排泄物掩埋的场所。他们很熟练地在黑夜中完成这一切,没有发出多少声响,很多小队长光是凭手势和默契就能指挥自己的下属,这足以说明这是一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兵。


    八爷盯了一会儿自己的部下,就把注意力放到了虚空中的地图上。沿河往上是一个大湖,湖边密密麻麻,都是标注为敌人的红色小点。


    他知道,自己的优势就是这个开挂的系统。没有准噶尔人会想到,在捷报刚刚传到的时候,就有清军埋伏在暗处了。


    此时此刻,连西安将军都不能确定西藏之战的结局。而距离康熙得知西藏战败,还有整整十一天。


    但是外挂也有局限性,即便是开了天眼。他预测不到未来,不知道接下来的策妄阿拉布坦是否会停留在原地宴饮;他读不了心,不知道准噶尔人是否在下一盘诱敌深入的大棋。他只能通过自己两辈子的战场经验和直觉,来指挥接下来这场将会决定历史的战斗。


    第426章 三十七岁的夏天


    准噶尔庆功宴的最后一天,整个斋桑泊湖畔都是马奶酒的香气。喝得醉醺醺的蒙古壮汉在草地上摔跤,吃剩下的牛羊的白骨在火堆旁堆成了小山。商队的箱笼、贵族的旗帜、喇嘛的队列混作一团。漂亮姑娘们在王帐前旋转舞蹈。更有人已经喝趴下了,搂着美人鼾声如雷。


    策妄阿拉布坦已经五十多岁,不再年轻了。脸颊上的肉开始下垂,酒糟鼻变得明显,长期的饮酒生活让他的脸色变得晦暗,这是肝脏功能不佳的症状。但他依旧豪爽地喝完了两位堂叔的敬酒,然后才在美妾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回到王帐中。


    随着夜色深沉,弯月西落,湖畔星子般绵延数里的篝火渐渐黯淡下去,变成焦炭深处苟延残喘的暗红。


    凌晨三点左右,准噶尔巡逻的卫士刚刚换班,新的一批巡逻人不情不愿地从睡梦和醉酒中醒来,昏昏沉沉地打着哈欠。他们举着火把走向营地的北边,远离湖水的方向。


    然后,几支涂着牛油的箭从黑暗中射来,几乎同时,悄无声息地贯穿了他们的喉咙。


    巡逻小队像麦草一般无声倒下。火把纷纷摔落在草地上,哔哔啵啵地燃烧。火光照亮了路过尸体的马蹄,一只,两只,无数只……像是幽灵马的大军。


    “点火!”


    刷刷刷,无数火折子划开的声音,惊醒了没有饮酒的牛羊。营地里突然亮起上千火把,亮的让人晃不开眼。


    随后,那些火把就被纷纷投向了华美的帐篷。王公的,贵族的,喇嘛的,商人的,士兵的……都燃起了熊熊火光。马蹄声狂暴地响起来,不知是谁打开了社畜栏的门,被火惊吓的牛、羊、马朝着大汗亲兵的帐篷就是一个狂奔猛进。


    第一批倒霉蛋在睡梦中就被刀子抹了脖子。幸存者被火光和喊杀声惊醒,冲出帐篷,看到的就是头戴白盔的骑兵,如杀神一般见人就砍。


    有人开始抓起武器抵抗,然而多日饮酒纵乐大大消耗了他们的体能。他们能抗住最初的两下劈砍,但随即侧方冲出一匹高头大马,骑手披坚执锐,长矛直接贯穿了抵抗者的身躯,就这么穿着尸体撞上了燃烧的草垛,瞬间一股烤肉的焦香味隐约传来。


    长矛骑兵惯性大,擦过草垛朝着更加中央的方向跑去,两秒就消失在燃烧的帐篷后。


    剩余的抵抗者不过失神一会儿,就又被砍刀兵砍翻了两人。


    “该死的,还有重骑兵!”准噶尔人抱头逃窜。


    “东军呢?西军呢?王帐遇袭,怎么还不来救?”


    “大汗呢?谁看到大汗了?”


    ……


    一片混乱中,小策凌敦多布——策妄阿拉布坦麾下的另一名心腹大将率领几十亲卫杀出重围,没有披铠甲,就披一件单衣就砍翻了两名白盔骑兵,救下了策妄阿拉布坦的次子。


    剩下的白盔骑兵没有恋战,果断拉远距离,取下背后的长杆状武器。


    小策凌敦多布瞬间头皮发麻,抓着王子就往地上翻滚。“隐蔽!隐蔽!”


    “砰!砰!砰!”枪声响起,几乎没有间断。反应慢的三名士兵身上瞬间炸开了血花。


    “这怎么可能?黑夜中,就算有火光,他们怎么装弹的?怎么就像是不用装弹一样?”


    小策凌敦多布眼中布满红血丝,眼睁睁看着那些恶魔般的白盔骑兵捡起同伴的尸体扬长而去。他们好像并没有非要杀死自己的样子。他们的目标是……


    是大汗!


    二王子好像也反应过来了,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救……救父汗。”


    大策凌敦多布带着精锐两万人在西藏,今晚在这里又不知道要损失多少士兵。要是大汗身死,他的子孙绝对继承不了汗位,光是内部倾轧就够他们生死一线了。


    然而小策凌敦多布看看自己身边仅有的十余人,再听听王帐不断响起的枪声,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更可怕的是,他好像还听见了轰隆隆的声音,那该不会是火炮吧?王子还是嫩了些,如今这个局面,能够把他带出去就很好了。


    他想不明白为何会有军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准噶尔境内的王帐。火器如此精良,不是俄国人就是清朝人。但大国调动大军,要粮草、要行政、要提前动员,准噶尔在两边都有探子和商队,怎么可能一点消息的没有?王帐边上散布着五万牧民,还有1200人的岗哨,警戒圈范围最远到10里之外,如此大军是如何做到不被发现进入他们的核心营地的?


    “嗞——噌!”一声金属的呼哨声。所有正在屠杀的白盔骑兵同时停下动作,开始上马撤离。他们毫不眷恋没有到手的牛羊、女人或者财宝,汇集成一支支小队,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地从三个出口离开准噶尔大营。


    牧民和商人呼喊溃逃,夹杂着落单的准噶尔士兵和摔跤手。他们像是恐惧的羊群,看着铺天盖地而来又快速掠境而过的三千白狼。他们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东营和西营的方向,看到的只有熊熊燃烧的红色火焰,一路翻卷上漆黑的天空。


    准噶尔人的心像是被泡在了冬天的冰湖里。完了,不会有援军了。


    然后,他们终于看到了这支军队的首领,他所骑的那匹马是纯白色的,比其他马高一个头。准噶尔大汗被捆绑在他的马上,那身奢华的黄色锦衣上缀满了珠宝,即便在黑夜里也能比其他人的衣服反射更多的火光。


    那名将军冷冷地瞥了一眼溃逃的人群,就带着他的战利品汇入白盔的洪流,朝着西方扬长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晨曦慢慢从东方升起。白色的天光下,东营和西营的大火还在熊熊燃烧。前一天还欢声笑语的宴席场地尸横遍野,其实大多数人不是被杀死的,而是在黑暗和慌乱中互相踩踏而死的。


    小策凌敦多布带着王子们清点了剩余的战力。东营和西营总计两千精锐被屠了个干净。王帐驻守的四千士兵倒是幸存了得有一半,然而马匹和武器全被霍霍了个干净,且受伤残疾的人得计算在内,短时间内也难以形成什么有效的战力。外围岗哨的损失还不好说,但对方都如入无人之境地杀过来了,岗哨想必也是损失惨重。


    贵族、喇嘛也有死于踩踏的,更不要说牧民和牛羊了。


    没有人哭,他们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一场噩梦还是现实。


    在一片狼藉的王帐前方的草地里,插着一杆旗帜,白色的,镶嵌了一圈红边,正中绣着一个黑色的汉字“八”。


    清军的八旗一般不绣文字,绣图案,金龙、祥云、火焰、黑虎等等。这样的旗帜他们只在六年前的克木齐克见过,那一年他们入侵唐努乌梁海,里应外合杀死了大清额附,同时也是和托辉特郡王的博尔济吉特·博贝,逼得大清公主弃城而逃。


    然后,他们被伏击了,在克木齐克的冰河之中,埋葬了准噶尔上万大军。根据事后去搜寻尸体的探子所说,重新冰封的河面上,就插着这么一杆绣有“八”字的镶白旗。冰天雪地中,孑然独立,破了好几道口子的旗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甚至红色的镶边都有些许褪色,但无人敢将它拔下。


    大清八皇子,爱新觉罗·胤禩。


    眼前的景色,和曾经只出现在描述和画卷中的景象重叠了。小策凌敦多布的牙齿开始抖动,上下磕碰在一起不受控制地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愤怒、仇恨,但更多的是恐惧。


    而与此同时,准噶尔大汗,策妄阿拉布坦正在马上颠簸。他伏在马背上,手被紧紧地绑在身后。他早就吐过好几回了,肚子里的那点酒肉都给吐干净了。阳光越来越刺眼,他开始出汗,油乎乎的汗水流到眼睛里,让他的眼睛酸涩不已。


    “呦,你醒了。”骑在马上的人用蒙古语笑着说,“二十年前我们见过一面,你还记得吗?”


    策妄阿拉布坦费力抬起头,识图看清这个将领的脸。相比已经有了老态的他自己,这人很年轻,三十多岁,或者二十多岁。他穿着一件沾染血迹的蓝色蒙古袍,那是为了伪装成蒙古人而做的打扮,而他头顶上的白盔,那可太有标志性了,尖尖的软盔,是清八旗的样式。


    “我不记得。你是清朝哪个小子?”


    旁边的额尔齐斯河宽阔的河面上水波碧绿,微风吹拂。


    “哈哈。当时我在汗阿玛麾下,只是一个看管伤病营的十六岁小孩。大汗不记得我的长相可太正常了。”


    策妄阿拉布坦皱眉思索,策妄阿拉布坦恍然大悟,策妄阿拉布坦骤然惊悚:“胤禩!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应该在俄国啊!难道不是……”


    “难道不是谢列梅捷夫策划着袭击我妹妹,我应该被牵制在俄国境内吗?”八爷替他把没出口的话说完。


    策妄阿拉布坦毛骨悚然。


    “你早就得到消息了,这就是你敢照常来斋桑泊的底气吗?你知道沙皇得去法国谈判,没空管你;我要保护妹妹,也没空管你。大清刚在西藏吃了败仗,不会轻举妄动。嗯,想的挺好。但有一个逻辑你忘了。”


    八爷笑着摇摇头:“你们抓了隆科多当人质,这可让大清太被动了。为了让局势公平一些,我们也得抓个人质,到时候好交换啊。”


    策妄阿拉布坦张了张嘴,像是有无数句脏话要骂,但他最终选择了闭嘴,躺在马屁股上装死。


    第427章 三十七岁的夏天


    俄国,阿芙罗拉堡附近的农庄。


    在农庄中劳作的农奴都知道,如今的这位皇后,阿芙罗拉·阿列克谢耶夫娜·罗曼诺夫是难得的慈善的领主。每个星期三的傍晚,她的车队都会到附近的农庄中巡视,为孩子们分发面包。若是有冤情,也是能找她的女官申诉的。


    听说秋明的安娜,就是之前被管事给强暴的那个哑巴女孩,就是被皇后救走的。听去城堡做工的铁匠说,他们看到安娜穿着没有补丁的新衣服,在皇后的厨房里负责养鸡呢。她虽然哑巴,但还是有一把力气的。


    这些农奴一部分是从秋明迁过来的,还有一部分来自西西伯利亚和阿穆哈拜商,甚至有一些慕名从莫斯科大区跑来的。虽然皇后陛下的恩赐在整个俄国境内都有播撒,但到底不如就在这位天使的脚下过日子来得更好一些。


    就在农奴们期盼的目光里,高举着罗曼诺夫王朝旗帜的车队终于从新城的城门里缓缓驶出。皇后的车队有一共有五辆马车。其中四辆是皇家马车,各由四匹灰色骏马拉动,车厢是用厚橡木打造的,内衬天鹅绒,窗户上挂着丝绒窗帘。皇后就坐在其中一辆马车里。剩下一辆是载货马车,上面是成筐的面包和麦芽糖。


    车队前后各有五十名禁卫军骑兵护送。


    今天负责执行护卫任务的是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少校。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骑马走在车队最前面,腰间别着燧发手枪,马鞍旁挂着一把哥萨克军刀。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禁卫军军官,但他的眼睛始终在扫视道路两侧。


    农奴的小孩们在翘首以盼,这很正常,皇后竟然还给这些小崽子的面包沾麦芽糖。只要他们能口齿清晰地说出一句“皇后陛下万岁”。听听,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换来一块带糖的面包,安德烈敢打赌,为了这口甜的这些小崽子可以把灵魂卖给魔鬼。


    不过安德烈要注意的不是馋嘴的农奴小孩,而是大人。得看看有没有表情不对的成人朝车队靠近,要注意他们的着装,更要注意几丛小树林中有没有藏着人。


    随着车队逐渐驶向村里的晒谷场,农奴和农民的孩子们开始跟着车队跑。监工们发出咆哮:“不要踩坏了麦子!”“懒东西,快干活!”然而在星期三傍晚,没有哪个监工会真的当着皇后的车队施暴。等到皇后车队停在农庄晒谷场的时候,所有大人小孩都已经涌了过来。


    禁卫军严肃列队,不让农夫们靠近尊贵的马车。而马车上下来几位膀大腰圆的中年嬷嬷,开始指挥着大人小孩分开列队,这些中年女人还对他们进行了简单的搜身,什么锄头、耙子、剪刀都得丢在晒谷场外不得带入警戒线。


    安德烈跳下马,快步走到皇后马车前。


    “殿下,一切正常。农奴们已经列队完毕。”


    “辛苦你了,少校。”昆昆掀开窗帘一角,“让近卫们换班休息。我让侍女给我送点汤就行。”


    安德烈敬了个礼,指挥着一百名近卫中的二十五人去喝水和解手。他自己则是带着剩余的人守在晒谷场,盯着嬷嬷们给孩子分发面包。


    从前皇后都是在发面包前就下车的,还会讲两句话。但最近她孕期反应上来了,坐马车总是恶心难受。停车了都要在车里休息一会儿。这不,待到面包发完,皇后才缓过来。马车车门打开,她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来,朝着村民们挥手致意。晒谷场上响起一阵欢呼,小孩们高兴得蹦蹦跳跳,村官、老爷们也纷纷摘下帽子鞠躬行礼。


    此时,第一批修整的二十五人已经回来了,换了第二批去。皇后也回到了马车上。按照惯例,她会品尝一些村里献上来的食物,但今天她显然是胃口不佳,说:“给我送碗甜菜汤就行。”


    甜菜汤就是后世罗宋汤的雏形,用甜菜根、洋葱、卷心菜、胡萝卜熬成,但还没有加入马铃薯和番茄。农庄不能天天宰杀牲畜,皇后的甜菜汤里,额外加了一勺酸奶油。


    第三批近卫去换班修整了,安德烈依旧坚守岗位。


    安德烈注意到了那个厨子——年纪大约三十岁,左手缠着绷带,走路时右腿有点瘸。这个人在送汤时,目光总是往皇后的车窗里瞟。


    安德烈没有动声色。他让副官替代自己守在皇后的车边,假装去后院巡视。经过农庄厨房时,他顺手拿了一把剔骨刀,藏在袖子里。


    后院里有几堆干草垛,几辆破旧的马车,还有一口水井。那个缠绷带的厨子正蹲在水井旁边,似乎在打水。


    安德烈走过去,脚步很轻。


    “喂,”他用俄语说,“你叫什么名字?”


    厨子抬起头,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回大人,伊万。伊万·彼得罗夫。”


    “你的手怎么了?”


    “前天给老爷做饭的时候扭伤了,大人。”


    “腿呢?”


    “老毛病了,风湿。”


    安德烈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他突然转身,一把抓住那个人的左手,猛地掰开绷带。


    绷带下面没有伤。那是一只完好无损的手。


    厨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右手本能地伸向腰间,安德烈比他更快。剔骨刀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你不是这里的厨子,你是谁?谁派你来的?”安德烈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


    “我……我不知道大人说什么……”


    安德烈的刀尖刺入皮肤,渗出一滴血。


    “再问一次。谁派你来的?”


    假厨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他张开嘴,似乎要说什么,但突然,他的身体僵住了——嘴角流出黑色的血。他咬破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


    安德烈松开手,尸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安德烈咒骂一声,他蹲下来,搜遍了尸体的衣物,在靴子里找到了一把淬毒的匕首,在内衣的夹层里找到了一枚谢列梅捷夫家族的火漆印。


    安德烈眯起了眼睛。谢列梅捷夫,俄国最古老的贵族世家之一。鲍里斯·谢列梅捷夫元帅是彼得大帝的心腹,但他在去年去世了。他的儿子,年轻的瓦西里·谢列梅捷夫,好像一直对彼得大帝娶了东方的鞑靼公主而颇有微词。


    就在这时,隔壁晒谷场传来“砰”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地,连带着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安德烈心下一紧,拔出手枪就往那边跑。


    安德烈冲回去时,看到的是满地的碎瓷片和菜汤。一名禁卫军,双手捂着喉咙,脸色发紫,已然断气了。另一名禁卫军,则被皇后的侄子,那个叫弘晏的鞑靼少年结结实实地压在地上。马车门敞开,露出皇后裙子的一角。


    “殿下!”安德烈冲上前去,好在,他看到的皇后安然无恙。他把枪口对准地上那人。“抬起头来。”


    弘晏抓着那名禁卫军的头发,把他的脸强行仰起。是伊万,多尔戈鲁科夫家的伊万。在安德烈升职之前属于他的小队。安德烈皱眉。


    “咳。”皇后清了清嗓子,说:“这是个假货,下毒者的同伙。不过,禁卫军不是那么好伪装的。”


    安德烈满脑子问号。这就是多尔戈鲁科夫家的伊万啊。


    但随即他就想明白了,这家伙怕是和大贵族家的刺客搅和在一起了。他只觉得血液都在往脸上涌,愤怒、羞耻。他们禁卫军发誓效忠彼得一世沙皇陛下,因为深得陛下信任才被派来保护皇后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结果我们中间出了叛徒!难怪,难怪谢列梅捷夫敢出手,是有内鬼接应!


    安德烈一瞬间克制不住开枪清理门户的冲动。


    “冷静,少校。”弘晏略一使劲,卸掉了伊万的第二条胳膊,又在他的上“咔嘣”一下。伊万当即哀嚎起来。弘晏“咔嚓”卸掉了他的下巴,伊万脸色发白,额上全是冷汗,疼到晕厥了过去。


    “我们还得从他嘴里问出更多消息呢。”弘晏跳起来,露出一个有些孩子气的笑容。


    村民们哪里见过这种手段,一个个害怕又好奇地站在远处围观。有嬷嬷去和他们解释“是有人在汤里下毒刺杀皇后”。村长脑子转的快,第一个腿软倒地,哭道:“皇后殿下开恩,我们不知道啊。”这是怕被连累,整个村的人都要死大牢里。农夫农妇们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个个哭天抢地起来,还有人对着昏死过去的伊万吐口水咒骂,斯拉夫脏话满天飞:


    “XX养的,X子的儿子。”


    “你该下地狱,不知感恩的魔鬼!你应该在地狱里被油炸,然后被小鬼分食你的XX和XX!”


    直到皇后亲自用俄语安抚他们,说不会牵连无辜,但是会有一小队禁卫军在村中调查几日。这些村民的咒骂声才消停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啜泣。他们怕失去每周一次的面包和麦芽糖。


    而于此同时,在围绕城堡的富人区,正在进行一场蓄谋已久的守株待兔。


    一架孤零零的皇室马车冲入城门,驾车的女人穿着皇后女官的衣服,惊慌失措地大喊:“医生!医生!速来城堡!”然后马车就沿着大道朝着城堡冲去。


    大街上的人们,隐约能看到马车车窗后面那个身穿浅黄色长裙的身影。


    信号弹在城市中央升起,随后就有埋伏城中的叛军朝着马车围攻过去。驾车的女人摔倒在街上,一路滚进了房屋的阴影中。叛军拉开了马车的车门,看到的是一具假人。


    “不好——”


    话音未落,城墙上、街道两侧的屋顶上、城堡方向都涌出大量的禁卫军,仿佛一个巨大的口袋,将袭击马车的叛军围在中间。黑洞洞的枪口不说话,但密密麻麻比说话还要可怕。


    谢列梅捷夫家的末日到了。


    三天后,阿芙罗拉皇后已经收拾好了城堡的地牢。午后,她坐在城堡的阳台上,惬意地饮着红茶。当八爷的三千人马带着策妄阿拉布坦风尘仆仆地赶到阿芙罗拉堡的城门时,抬头看见的就是她明媚的笑脸。


    第428章 三十七岁的夏天


    策妄阿拉布坦瘦了一圈,气色反而健康了不少。


    他现在看八爷的眼神就像看怪物。在过去的十多天里,他们吃干粮喝凉水,几乎是赶着极限速度跑进了俄国的边境。这支骑兵的素质,就策妄阿拉布坦看来,比大策凌敦多布所率领的精锐也丝毫不差,甚至略有胜出。至少,他们准噶尔的精锐做不出干粮耗尽后也不停留打猎,只靠磕黑色的小药块(芝麻燕麦巧克力)撑过去的事情。


    而爱新觉罗·胤禩的军事谋划也不可小觑。


    每一个危险的埋伏点都安排了人接应,尤其是额尔齐斯河的两处洼地,安排了俄国的火枪兵。可见即便是他们偷袭失败遭到了追杀,也能平安撤退。


    这缜密的后手,留了一道又一道。可惜,全没用上。准噶尔人在湖畔醉生梦死,然后被抄了个底朝天,根本无力组织什么“救回大汗”的行动。


    策妄阿拉布坦有一种“抱歉啊是我们太菜了”的微妙感受,又心生壮志难酬的遗憾:准噶尔汗国的国势本是在走上坡路的,放中亚谁不尊一声‘汗国’。可惜的是在东边遇上了同样处于上升期的大清,北边遇上了同样处于上升期的俄国。更恐怖的是,这两结盟了,自己被包了饺子。


    他试图抬起头去看那位传说中美丽无双的大清公主。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能让沙皇那个狂热的欧洲文化爱好者放弃欧洲女人,力排众议娶了她一个东方公主?可惜他刚有抬头的意图,就被八爷给摁住了。


    “大汗一路辛苦了,还是速速回房安顿吧。”


    一刻钟后,策妄阿拉布坦在城堡地牢里,和瓦西里·谢列梅捷夫大眼瞪小眼。而牢房外面来送饭的,是两个半大小子。四双眼睛互相对视。


    气氛有些尴尬。


    社牛弘晏在两个牢房前的石头地面上放下餐盘,抓抓小辫子,打破沉默道:“呃,我阿玛让我来给两位送饭。毕竟你们一个是准噶尔大汗,一个是俄国大贵族的现任家主,都是大人物,可以长长见识。”


    额尔登泰低头,不让人看到自己脸上没憋住的笑。策妄阿拉布坦与他有杀父之仇,但此时此刻,他就是有一种憋不住笑的荒谬感。尤其是这个阶下囚金黄色的丝绸宝衣已经被呕吐物和汗渍熏出了难闻的味道,长途奔驰让他的眼神都变得清澈了。


    “小孩,你是来羞辱我的吗?”


    “我是来让你记住我的。万一下次是我抓了你,你跟认不出我阿玛一样认不出我怎么办?”


    策妄阿拉布坦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想点好的吧,我能开这种玩笑,至少说明我和我阿玛不想杀你啊。”弘晏快乐地道。


    策妄阿拉布坦理智回笼,从栏杆的缝隙里接过黑面包和水,开始试图反击和离间。“怎么处置我,恐怕你们父子说了不算。康熙和彼得都会想用我挟制准噶尔,你们听任何一方都会得罪另一方。”


    弘晏不上他的套:“是啊是啊,这就是胜利者甜蜜的烦恼了。这烦恼给你你想不想要啊?”


    策妄阿拉布坦再度破防,开始骂准噶尔脏话。谢列梅捷夫早就领教过了弘晏的毒舌,默默吃饭不说话。皇后至少有一点好,她没什么折磨人的癖好,就是每天给他送黑面包和甜菜汤。不过等到沙皇陛下回来,他的项上人头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


    七月,北京城外的畅春园,康熙正在澹宁居中批阅奏折。这是一座朴素的建筑,总共三楹,屋顶瓦片是灰色的,也没有彩绘装饰,却是康熙朝的政治决策中心之一。


    “皇上,”梁九功捧着一封火漆封缄的奏报,跪在门槛外,“乌里雅苏台急报。”


    乌里雅苏台是清朝在外蒙的驻兵之所,北接俄国,西接准噶尔,理论上所有涉及三地的军事异动都由乌里雅苏台将军奏报。这个位置……康熙的敏感神经跳了一下。


    “是不是老八的消息?呈上来。”


    拿到奏折后,康熙的手顿了一下。是老八的字,这手字筋骨清峻,在他诸子中尤为突出。他看了看奏折的封面,干干净净,没有血迹,也没有硝烟的脏污。


    康熙拆开奏报,看到了第一行字:


    “儿臣胤禩,跪奏圣主:儿臣于本月十七日夜,率部三千人,于额尔齐斯河畔斋桑泊,夜袭准噶尔王帐。生擒伪汗策妄阿拉布坦,获金印一颗、旗帜五面。斩首千余级,余众溃散。”


    康熙的手在发抖。他继续往下看:


    “为防范敌寇阻截,不敢携带首级女眷牛羊,只押送伪汗本人和金印、旗帜等信物,赶回俄国境内,藏于八公主领地内。沙皇外出访友,不在城中,或可再隐瞒月余。儿臣不知圣意如何,是就地正法,还是解京献俘?儿臣不敢自专,伏乞圣裁。”


    此外,附了一份详细的战报,包括兵力、路线、战果、以及缴获的金印拓片。


    康熙看完了整份奏报,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梁九功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康熙笑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隆科多失踪,马尔赛身死,西藏大败,大清遭受奇耻大辱,朝堂上的皇子和大臣们各怀心思,这一切都压在老皇帝心头,让他笑不出来。但此刻,他笑了。


    “梁九功,”康熙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轻快,“传旨,召议政王大臣、满汉大学士、六部尚书,即刻觐见。”


    “皇上,是去九经三事殿还是……”


    “就在澹宁居。人不多,朕就在这里见他们。”


    梁九功磕头退下。康熙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湖面。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策妄阿拉布坦,准噶尔的可汗,那个受了朕恩惠的反骨仔白眼狼。现在,他被朕的儿子绑在马背上,像一个待宰的牲口。


    康熙提起朱笔,开始给八爷写回信:


    “……进京献俘,令沿途驿站、将军、都统、总督全力配合。若路有不安,可杀之,持金印进京亦可。”


    他想了想,又提笔加了一句:“汝当以保全自身为上。”


    写毕,他吹了吹墨迹,亲自取了玉玺,盖上去,命梁九功道:“八百里加急,发往乌里雅苏台。”


    梁九功应声而去。


    康熙坐回椅子上,拿起另一份奏报——那本来是今天要批阅的,关于四川的粮价。他把那关于粮价的奏折丢开,又拿起了八爷的奏报,又看了一遍。


    生擒策妄阿拉布坦。


    啧,臭小子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第429章 三十七岁的夏天


    屋里站了约莫十来号人,俨然一个小型的朝会。然而跟之前的小规模议事不同,场中没有皇阿哥们的身影。几个老狐狸互相之间使眼色,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都看看吧。”康熙说。


    地位最高的满大学士马齐排在首位,低着头弯着腰从大太监那里接过奏折。展开看后,神色一顿,他像是想要展露出什么表情,又生生压了回去,只快速地把奏折传给旁边的李光地。


    李光地看了马齐扭曲的表情一眼,深吸一口气,展开奏折缓缓看了一遍。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奏折传给了纳兰性德。


    纳兰性德正为了西藏的战败焦头烂额,接过奏折三两下看完,然后,他看了眼封皮,又看了一遍。再抬头看了看康熙的脸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事关重大,请速派人核查此事!”


    他跪得太重,惊得前面的马齐和李光地都抖了一抖。


    后头的萧永藻、赵申乔等人也顾不得礼仪,围在拿到折子的张鹏翮边上,几人草草看完,面露惊骇,一想到如今只有大学士、六部尚书在此,并无佟佳氏、钮钴禄氏等外戚,亦无皇子,瞬间膝盖就软了三分,纷纷跪倒在地。


    马齐见状,连忙也麻溜跪下,还帮忙扶了一把行动不便的李光地。


    康熙扫了一眼地板上两排顶戴,神色莫测:“赵申乔,你管户部,这次的粮草、抚恤,报个数吧。”


    赵申乔往前爬了两步。“回,回皇上。八爷去年离开京城,带,带了护卫三千,粮草百车,因是皇家使团……”


    “朕问你动兵的花销,没问你使团的!”


    帝王冰冷的视线让赵申乔满头大汗,“朝廷……朝廷国库并无开销,只是不知八爷是否就地征粮,或是许诺了什么。若是从俄国借粮……朝廷偿还为好,免得将来起什么龃龉……”他越说声音越低,偷偷抬眼去看皇帝,见康熙没有训斥,暗松了一口气,声音也流利了些:“至于抚恤,八爷说,死一百三十三人,皆是我八旗的忠良,当提一等抚恤,以每人200至300两计,当划出三万两左右备着。”


    康熙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换了个目标:“刑部尚书赖都,你说说,老八此举可有违军法?”


    赖都天生的黑脸,此时竟能现显出青一阵白一阵的样子。“皇上,这不在刑部管辖之内啊!”


    “你懂法理,你说说。”康熙看着他,表情有些玩味,“兵是护卫兵,让他在俄国防身的。朕想着皇孙年幼、公主体弱,俄国山高路远,局势复杂,才给了这些人马给他。他倒好,招呼不打一声,冲进准噶尔腹地把策妄阿拉布坦给擒了。该怎么算这笔账?”


    刑部尚书赖都是太子二废、刑部大清洗后提拔上来的。前车之鉴还在眼前,他本准备装个哑巴,离皇子们的事情远远的。但眼下不得不答,他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皇上的身体已经不好了,西藏之战前夺嫡的争夺已经白热化。然而隆科多、马尔赛全军覆没,让一度挺煊赫的三爷沉寂下来,掌控京郊大营的十二爷一党如今眼看着已经占据上风,但那都是窝里横的。看看对外的战争呢?西藏败成那个鬼样子,前头几位皇子多少都有了怯战的情绪。十四爷倒是一力请战,大家也都高看他一眼。但这不是还停留在口头上吗?要论行动派还得是八爷啊,谁能想到他出使俄国,怎么就到了准噶尔境内,还直接来了个擒贼先擒王!怎么得到的消息啊?什么时候干的啊?粮草怎么搞到手的啊?怎么做到不迷路的啊?他这会儿不是在做梦吧?


    赖都自己是八旗出身,可太了解兵痞们的思路了。赢,就是大英雄,巴图鲁!有勇有谋地赢,就是名将巴图鲁!赢得无法复刻,赢得难以想象,那就是战神巴图鲁!


    战神巴图鲁,治罪?这两个词是怎么放到一起的?没错,他赖都是不想替某个皇子摇旗呐喊,但他们家也要在八旗里混的啊!要是被人知道治罪战神巴图鲁这话是他赖都第一个说出来的,一家子都要被戳脊梁骨,说他们家是十二爷的狗!他干刑部的,最重要的就是清白的名声!顺不顺着主子爷当下的心情不是重点,重点是让主子爷——现在的和继位的觉得他没有私心!


    想到这里,赖都下定了决心。


    “皇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京城并无君命。奴才无能,此事无有律法法理可依,唯有皇上圣裁。”说完,“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见康熙没出声,马齐眼珠子一转,开口道:“此言差矣,若外面的驻军都效仿八爷,为立战功而擅开边衅,会酿成大祸啊!臣以为当下诏斥责,令其速速回京。”


    “不可。”出声的是纳兰性德,“皇上,当务之急是西藏的大策凌敦多布,据说他和策妄阿拉布坦感情甚好,带去西藏的部队乃是策妄阿拉布坦嫡系。若能查实被抓之人是真的策妄阿拉布坦,当将其送往青海,令其写信招降大策凌敦多布!若我等先发制人,则即便西藏不降,也是军心大乱!事关西藏战机、将士性命,兵贵神速,不宜延误。至于其他,可缓缓再议。”


    纳兰性德这番话说得又响又急,作为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可谓火气十足。马齐心说,西藏全灭那事是真的把纳兰性德给逼急了,看这老小子,连养气功夫都顾不上了。啧啧。于是马齐拱了拱手,慢悠悠地说:“纳兰大人说得有理。那这送策妄阿拉布坦去西藏的人选,是不是得斟酌一番?八爷这番奔波,已经很辛苦了,如今想来是在俄国境内休整。若是急吼吼去青海,实在显得朝廷不体恤啊。”


    纳兰性德盯着马齐那张老神在在的脸,眉头深深皱在了一起。富察·马齐是挺有名的十二爷一党,十二福晋就是马齐的亲闺女,这绑定可以说是挺铁的了。以纳兰性德的脑子,当然能听懂这是要摘桃子。“招降西藏的准噶尔大将”,谁去押送策妄阿拉布坦,这份功劳就落在谁头上了。以十二爷一党的立场,眼见八爷已经立下如此大功,自然不能将“招降”的功劳也任由八爷拿去。


    所以马齐跳出来搅混水可以理解,但纳兰性德不能理解的是,他竟然做得这般明目张胆!之前争着当“征西大将军”已经成了笑话了;大敌当前,还要再争权夺利当一回小丑吗?选人再吵上半个月?再从京城派人出发?等走到俄国把俘虏接上,那都什么时候了?


    马齐能位列大学士之首,肯定不是凭借十二福晋的裙带关系啊。他曾是康熙三征噶尔丹的总后勤,整顿财政、清查贪腐、改革官制,哪个不是头脑清晰,见识精准。这才能一路升到如今的地位。


    站队归站队,把自己站成小丑了可不是马齐该有的水平。真当马齐是阿灵阿啊。


    纳兰性德抿了抿嘴,瞪着马齐不说话。难道是十二爷准备逼宫继位,所以马齐已经不在乎康熙爷怎么看他了?但哪怕十二爷继位,留西藏那么大一个隐患也不智啊。


    “另行择人,只怕没有八爷送去来得快。”纳兰性德也慢下来语气,斟酌着说。


    坐在龙椅上的康熙见逐渐冷场,手指了指后排的萧永藻。“都说说,怎么把贼首送去青海?有人选吗?”


    萧永藻已经七十岁了,汉军旗出身,混了一辈子资历混到了文华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但这位和同龄的李光地比起来可就精神矍铄太多了,张口就能怼人。康熙有时候跟人说萧永藻脾气还跟个年轻人似的。


    萧永藻对于自己能进入这种级别的会议其实是有些惊讶的。他自知不是康熙爷的心腹,官位虽高,但那种私底下商讨立储的小会从来不叫他的。他只管执行,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管好。


    不过既然康熙主动问他了,他就得发表自己的看法。唉,这些个满人啊,还是读史书太少了,不知道大祸就在眼前。


    “老臣斗胆,皇上可有属意八爷承继大统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别说赵申乔、赖都这种同为六部尚书的同僚,就连李光地、纳兰性德、马齐等人纷纷侧目看他。在场的不都是老狐狸吗?怎么混进来这么一个愣头青?


    七十岁的萧永藻气势如虹:“若皇上属意八爷,自当不可褫夺八爷的功劳。若皇上不属意八爷,臣斗胆,请皇上速召八爷回京,软禁或杀之。”


    “大胆萧永藻!”康熙暴起,“妄议皇子生死,欲陷朕于不慈之地,是何居心!”


    “皇上!”萧永藻跪得笔直,“朝廷在西藏大败,已是灰头土脸。敌军匪首被一偏师所擒,更是颜面无光。朝廷势弱,亲王势强,这不是功高盖主是什么?三年前其在乌梁海大捷,已是封无可封;如今生擒策妄阿拉布坦,皇上觉得该如何封赏?!将来新君继位,又该如何弹压?


    “故臣言,若皇上不属意八爷,当封锁消息不增加其声望,或诱其回京,杀之以绝后患!”


    萧永藻说到这里,已是老泪纵横:“臣老迈愚钝,自知此言不够磊落。然而臣家中还有子孙,只想要子孙活在太平之世,不被卷入内乱之中啊皇上!”


    “你!”康熙指着萧永藻,手抖得说不出话。“皇上!”“皇上!”臣子们一看康熙脸色不对,纷纷紧张地叫嚷起来。梁九功连忙上来给皇帝顺气。


    “哎呀,萧尚书老糊涂了,哪有这般严重?”马齐站出来说,“功高盖主,那是主不够强。你也不看看咱们万岁爷,平三藩、三征噶尔丹,哪个不是赫赫战功?哪个不比在西北指挥个千来人偷袭来得强?万岁爷打定的主意,八爷敢违抗?无论是让八爷送,还是另行指派,万岁爷都是汗阿玛。”


    康熙靠在椅子里,微闭着眼睛喘气。小太监跟个幽灵似的飘进来,端上一杯茶水,又像个没声息的纸片一样飘走了。康熙喝了参茶,平复了一些,有气无力地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萧永藻。


    “夺大学士位,禁足家中。”


    “八百里加急,让老八改道,先把人送到西安将军处,等西藏事了,再回京。”


    “性德,防着大策凌敦多布狗急跳墙。”


    “今日之事不许外传。”


    第430章 三十七岁的盛夏


    时间倒回到好多天前。


    俄国境内,阿芙罗拉堡。


    刚刚送走了书信奏折的八爷去城堡外围看望了一圈伤兵,又给厨房送去了今天的菜单。自打从准噶尔奇袭返回,八爷天天变着法儿地给麾下骑兵做好吃的,誓要将亏损的元气补回来。


    什么?你说办宴席花掉的钱怎么来?


    那当然是勒索准噶尔人啦!


    这不,又有一批羊群被驱赶到了阿芙罗拉堡外。领队的准噶尔人满脸焦急和屈辱,正是策妄阿拉布坦的长子——噶尔丹策零。


    八爷得了消息,打马出去,看到他的表情,皱眉道:“你怎么又来了?说了两次了,东西到了就行,人就别来了。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


    “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你搅起准噶尔内乱的阴谋就泡汤的对吧。”噶尔丹策零咬牙切齿地说。


    “哈哈哈。”八爷被他逗乐了,笑了半天,“这是阳谋,不叫阴谋。就算你知道又如何?你爹刚刚战败,你得撑起来,不然噶尔丹的子孙可就要把大汗的位置从你们父子手中夺回来了。”


    噶尔丹策零牙都快咬碎了。“巴尔达木特、库本诺颜这两个部落不相信我,还恳请八王爷能让父汗为我写信招揽他们。拜托了。”


    “好说好说。下次来再加一万只羊和五千头牛。”


    “你!”


    “或者你用黄金换也行。”八爷好脾气地说,“我不挑。”


    噶尔丹策零不停地深呼吸,好一会儿才让涨红的脸色恢复一些。“你把我刮干净了,我实力大减,对抗不了其他派系,对你也没好处。”


    “对,所以我定的价格很合适。配得上巴尔达木特和库本诺颜在你们国内的地位。”


    “好好好。”噶尔丹策零说,“我要见父汗。”


    八爷马鞭一甩:“请。来人,照看好我们的大金主。”


    噶尔丹策零经历了两轮搜身,才被允许进入城堡层层看守的地牢。在儿子送了第一批牲畜财宝过来之后,策妄阿拉布坦的生活条件就有了明显的改善——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汤里有了油花。


    “父汗!”噶尔丹策零冲到牢房边上,刚砸了一下栅栏,就被拦住了。冰冷的刀鞘点在他的手腕上,沉重得让他感觉快要脱臼了。


    一个半大的小少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见他不再砸门,就一跃而起,消失在了地牢穹顶的阴影里,噶尔丹策零只来得及看到一根甩了一下的小辫子。


    “这……这是……”


    “八王爷的儿子。”策妄阿拉布坦回答儿子道。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虎父无犬子啊,这日子没个头了,称霸中亚的野心注定要凋零在大清的阴影里了。


    噶尔丹策零轻声说:“听说清廷斗得很厉害,能不能……”


    “闭嘴!”当爹的恶狠狠阻止儿子继续说,“隔墙有耳,你不要命了?”


    “那儿子要怎么救父汗?”


    “听着,孩子。我回不去了!”策妄阿拉布坦隔着栏杆抓住儿子的手,“你要活下去,你要成为大汗!保护好你的弟弟们!不要管我!”


    “父汗!”


    “八王爷不会让我死的。”


    ……


    “嗯,就是这些。”弘晏把这段对话复述给阿玛和姑姑。“然后我看到噶尔丹策零走的时候还想观察城堡结构,我给他打晕了。策妄阿拉布坦倒是老实呆着。唉,你说这个策妄阿拉布坦背刺叔叔噶尔丹上位的,怎么给儿子取名叫‘噶尔丹策零’,不嫌别扭吗?”


    “‘噶尔丹’一词语出西藏甘丹寺,意思相当于汉语中的‘兜率天’,是未来佛弥勒的居所。释迦摩尼成佛之前也居住于此。是个吉利名字。”


    “行吧。”弘晏点点头,取了块烤羊肉。“这兜率天策零养的羊还挺好吃的。他没想着下毒?还挺识相。”


    “查过了,没有。他还指望着策妄阿拉布坦帮他站台背书呢。这就是活人比死人强的地方了。”八爷说,“不过我要走了。最后这两封信,给他一封,给他弟弟罗卜藏舒努一封。”


    昆昆点头:“我会跟罗卜藏舒努说,我支持他为大汗。”


    “阿玛要走吗?”弘晏咬肉的嘴停了一下。“你带多少人回去?”


    “我带两百骑。”八爷看向草地上的点点篝火,那里有战士们在欢歌笑语,其中夹杂着不少哥萨克骑兵。“其余人跟你留在这里。”


    弘晏低头,用小刀将一块羊肉仔细地切成小块,撒上珍贵的胡椒盐。“不是说等皇上的旨意吗?”


    “兵贵神速。”


    “哦。”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哦。”


    “臭小子你不会想要学我吧?听话,积蓄力量等自己强大等敌人虚弱不是懦弱。时机和勇气一样重要。”


    “我知道的!”弘晏仰起头,目光灼灼地说,“你放心去吧。要是你这次死了,我会替你报仇的。”


    八爷伸手摸了摸弘晏的头。长时间没有剃发,弘晏的脑壳已经不光了,上手毛茸茸的,像是在摸一只长毛猫。


    第二天,八爷召集了麾下三千骑,在校场上宣布了此事。


    “我知道你们都有家人在京城。弘晏也有,我也有。但是形势逼人。大清在西藏战败,若我等不主动出击,则准噶尔会趁势而起,切断我等返程之路。只有杀死或活捉策妄阿拉布坦,引发准噶尔内乱,才是唯一能保护边地几年太平的办法。也是为大清朝廷争取在西藏的胜机。蒙古、满洲,多少人信奉喇嘛教,不必我多说。


    “然而待我等大胜而归,形势又有所不同了。我接到密报,朝廷中有部分人以为我功高盖主。此次我带策妄阿拉布坦返回大清,生死祸福难料,路上的截杀我不怕,但我怕朝廷生变,全家治罪。弟兄们,胤禩不愿意骗你们,有时候,分兵在外才是威慑。你们中的大部分人,拱卫弘晏留在此地,才能保住我等此战的荣耀和性命啊!


    “我已上报朝廷。弟兄们潜伏准噶尔境内月余,餐风饮露,伤者众多,不宜长途跋涉,故停留于俄国境内修养。便是朝廷怪罪,也由我一力承担。若有放不下家小,不愿冒险的,可以另组一队,经乌里雅苏台返京,便说——行军路上走散了,对俄国的事不知情。胤禩在此对天发誓,事后绝不追究。


    “尔等可慢慢权衡。今夜子时,散兵在东城门集合,每人发十天干粮。但丑话说在前头,过了今夜,你们就是弘晏的兵。叛逃者按军法治罪。”


    北地的夏风吹过,河水涛涛,远处的草原波涛起伏。


    “主子看轻我们!”有将领喊道。


    “怎么能做叛徒?!”又有一士兵喊道。


    然后议论声四起:


    “准噶尔人都冲了,还要被自己人背刺吗?”


    “大不了冲一次京城,将逆臣小人杀了。”


    “你压根没听懂,八爷这是在托孤。把弘晏阿哥托付给我们了。”


    “我从十四岁开始跟随八爷。八爷的亲兵什么样?京城的八旗什么样?伏低做小被贵族老少爷们骑在头上拉屎的日子,谁爱过谁过去。”


    “主子替我们考虑到这个份上了,当叛徒那还是人吗?”


    ……


    “死战不退!”有人举起了长刀。


    “死战不退!”“死战不退!”


    ……


    八爷双手往下按了按,把越来越响的口号声压下去。“今日停训,解散!记好了,子时,东城门,我胤禩说话算话。”


    七个时辰后,天已经黑透,八爷指挥着后勤带着一车干粮,守在东城门。火把把城墙和道路照得通明。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除了八爷带来的这些人外,并没有什么人出现。


    弘晏从怀里掏出怀表,“咔哒”打开,扫了一眼。“阿玛,一点了。”他笑道,“还算令人欣慰。”


    “不管什么时候,总要尊重底下人的求生之意。”八爷背手,走向军营。


    营地里黑漆漆的,但八九成的人都没睡。少数几个睡着了,也被同袍薅了起来。“主子来了。”


    还有那百夫长杀气腾腾地问:“八爷,都跑了哪些人?”


    八爷看着围拢过来的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眼眶有些湿。“都不走啊?”


    “嘿嘿,跟八爷一条道走到黑。”一个足有两米的高大汉子憨笑了两声。


    “行了,我要带两百人跟我回去,押送策妄阿拉布坦。这是真的九死一生,自愿去的,报到百夫长那边。”


    跑路的没人报名,回京却是很踊跃。大部分身强力壮的都说愿意跟八爷回去闯一闯。八爷审了半天名单,优先挑了没成家、至亲去世或跟家里关系不好的两百人。


    再一日备粮分药,八爷就领了人马,将策妄阿拉布坦捆了往马屁股上一丢,策马朝着东边唐努乌梁海而去。他的好外甥额尔登泰将在那里接应他。


    现在让我们拨转时间,来到刚被萧永藻“杀八爷”之言扫荡过的畅春园。阁臣和六部尚书们陆陆续续散去。康熙爷被梁九功扶到榻上闭目养神。


    “皇上,纳兰大人来了。”


    竟是刚出门没多久的纳兰性德又折返了回来。康熙睁开眼睛,目光里哪里还有刚才的激动愤怒。“来了?”


    “是。”


    康熙张开嘴,还没说出下一句,就听得梁九功的声音:“皇上,李光地求见。”


    “呵。”康熙把另一封压在靠枕下的奏折扔给纳兰性德,“让他进来。”


    李光地进来,礼还没行利索。就又听见梁九功来报:“皇上,马齐求见。”


    纳兰性德皱眉:“他来做什么?”


    康熙是真的笑出声了。“还能为什么?你们为什么来,他就为什么来。让他滚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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