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二十八次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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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警报, 安防人员迅速赶来前厅。
此时飞艇才到半途，想要跳下去是不可能了，只能迎战。
杰森手撑座椅一个翻越, 从腰后拔出手枪就冲了上去, 玩家精神丝瞬间飞射, 嗖嗖捆住安防员的激光枪, 狠狠摔到墙上砸烂。杰森瞄准了敌人的心脏发射子弹，浅蓝色的精神护盾在子弹撞上人体的前一秒被激发出来, 叮叮当当落在地上。一只白色手套捏住停滞在半空的金属弹头，安防员意味不明地看了会儿, 对身后的人做了一个手势。
那些白色制服的人全都围攻上来, 局势多对一, 看上去对杰森十分不利。但很快, 十几个人就被打趴下了五个。剩下七个人围着杰森和玩家，玩家警惕地看着他们, 精神丝早已将那道坚硬的精神护盾戳烂, 蓄势待发。
他摸不清这些人的精神技能, 才没有轻举妄动。
他们也一时半会没有攻击。
杰森很强，他能够在他们使用精神技能之前就把人干趴下。
玩家仿照着给他和杰森两人周围布置了个精神护盾。
见状，那些人更警惕了。
领头的那个安防员盯着杰森, 缓缓说：“总统，您没死？”
杰森撤步站直，气定神闲：“如你所见。”
安防员根本不信：“新闻上您已经被确认死亡……”
杰森没回答, 冷冰冰地凝视他。
他原本就犹疑的语气越发不确定起来：“您……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仍然没得到回答，气氛冰冷。
安防员的目光从“总统”转到“副总统”身上。
原本他以为, 是有人在冒充总统行事，对此的处置方案很简单, 就地处决。
但对打过程中他又不确定起来。
他怀疑有人偷了两位总统的尸体，精神操控了他们。
这是严重的尸体亵渎行为，必须抓回去严审。
可是他们的实力太强了，远超出了一般的精神能力者。
即使安防员再不相信，也不得不怀疑，这两位……可能确实就是总统本人。
总统克劳德和副总统莱利安都是S级能力者，但他们的具体能力不是安防员这种等级的人能够接触到的情报。
莱利安的精神力一直在幻化，安防员从没见过有人的精神力能形态多变到这种程度。
即使是现在，莱利安幻化出的精神护盾仍然在变化，十三支枪口从护盾上渐变出现，对准了他们——恰好是十三个安防员。
莱利安一直安坐在座位上，保持着温和的笑意，仿佛眼前这种战斗场面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安防员完全相信，只要莱利安一个念头，那十三支枪口就会发射出足以将人烧成灰烬的激光，而被精神锁定的他们根本躲不过。
更别说还有克劳德，他的近战能力简直强得惊人，从军队退下来的安防队长和他打斗的过程中越打越心惊，原本内心的轻视消失了，变得谨慎。更让他不得不慎重的是，克劳德始终没有使用他的精神技能。
他甚至在其他队员想要使用精神技能时，粗暴地将他们踢出战局，明显对于他们依赖精神能力的行为十分不满。
这让安防员产生了一种当初在军队面对队长时的感觉，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反省自己错漏百出的作战习惯，是否在这位总统面前丢了脸。
总统一定对他们失望至极。
安防员内心无比焦躁。
这一定是敌人的精神攻击。
总统早就死了。
心里有个声音冷冷说。
但是……但是……
如果……总统是真的呢？
尽管知道这个猜想很不切实际，但安防员内心深处还是不由自主掠过了一丝希望。
如果当初总统是假死脱身……
现在是否就是去推翻爱丽丝统治、恢复联邦政权的机会？
安防队长内心一颤，他们过来时将近十三点，加上打斗的半个小时，现在已经是十三点半了，距离爱丽丝登基还有半个小时，必须告诉总统！
“总统！还有半小时爱丽丝就登基了！我们必须阻止她！”
对，就是这样！
等等，他还没说话呢。安防队长一惊，才发现刚刚那句话是他的队员说的。
“总统，我就知道您还没放弃我们！”
“总统您回来了！”
队员们声音哽咽，再无斗志，只余委屈，仿佛被人欺负的小孩子见到了家长。
总统克劳德视线冰冷锋利，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众人在他威严的气场下，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相比之下，副总统的气场就温和得多，他的嘴角始终保持着笑意。
总统一言不发地走回了靠窗的座位坐下，此时靠过道而坐的副总统就是离他们更近的那个，很明显，总统将对外沟通的任务交给了和蔼可亲的副总统。
已经让总统失望过一次的安防队长不敢再怠慢，他利落地解除武装，单膝跪地：“莱利安阁下，请您指示！”
声音洪亮，震响天际。
安防队长人麻了。
他根本没喊得那么大声。
都是他十二个队员一起喊的。
这种时候就不要这么有默契了好不好？
安防队长深恨自己的表现机会就这么被剥夺了。
幸好副总统慧眼识珠，他一眼就盯住了安防队长，向他点头：“我们此行正是要去往爱丽丝的登基大典。”
尽管内心已经有所猜测，但真正得到总统们确认的这一瞬间，安防队长还是情不自禁地激动起来。
“请、请允许我担任您的护卫！”
他大声地喊，声音淹没在队友们的呐喊里。
他蓦地转头，紧紧盯着队友，在彼此的眼里找到了同样浓浓的敌视。
莱利安面露难色：“你们……”
这次早有准备的安防队长终于领先所有竞争者一步：“我不怕有生命危险！为了联邦——”
“死而后已——”
剩下十二个人慢了一拍，跟着喊。
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的总统转过头来：“那就让他们一起去吧。”
他威严的面孔，此时充满了信任。
莱利安松口：“那好吧。”
安防队长大为感动，一股贯穿了他三十多年的潜藏在生命中的激情，终于在此刻，在两位总统信任的交付下，找到了出口。
他热泪盈眶：“总统先生！定不负所托！”
“定不负所托！”X12
296
玩家和杰森对了个眼神。
玩家：真要他们去？
杰森：那你能摆脱他们吗？
玩家转头看一眼安防队长，对方瞬间露出激动的面色：“莱利安阁下，请问有什么吩咐吗！”
玩家温和地说：“你去把那个一直在报警的系统关了吧，打开新闻看看。”
“是！”
对方很激动地走了。
玩家和杰森对视。
杰森耸肩：看吧。
玩家露出难以忍受的表情，但听到安防队长呼唤的那一刻，他又挂上那副温和的笑脸。
早知道就不嘲笑杰森了。
天知道他听到这群人喊他莱利安阁下的时候有多雷人。
“莱利安阁下！”安防队长声音很紧绷，“爱……她开直播了！”
这话一出，剩下的安防员仿佛一头暴雨兜头浇下，原本高昂的情绪变得奄奄的。
飞艇的系统屏幕上，实时呈现着爱丽丝的直播境况。
玩家下意识抬头看去。
那是一个金色长发女孩的背影，她大概十五六岁，身形瘦弱，却站得笔直。猩红的披风一直蜿蜒到脚下，她缓缓转过身，露出的披风内里纯白无暇，一身笔挺军装漆黑深沉，迈步走动时军靴发出冰冷如铁的声响。
她面无表情地走下台阶。
台下，被刑具绑缚着一个人。
“我亲爱的子民们，下午两点，登基大典准时开始。”
爱丽丝的声音和她表情截然不同，温柔空灵。
那十三个安防员身体极细微地颤抖。
“届时，我会诛杀这名入侵白殿的叛贼，在你我十一亿双眼睛的见证之下。”
她拽住了叛贼的帽子，强迫他在直播中露出脸。
那是一张俊美的脸，一头齐耳短发贴在脸旁，表情温柔乖顺。
此时他眼圈乌青，十分狼狈。
玩家和杰森对视。
不约而同在对方脸上看到一丝麻木。
是的，没错。
直播里的叛贼是魔法师。
他们一落地就消失不见的魔法师。
当他们还在垃圾堆里往外爬时，这位伟大的、高贵的魔法师，已经闯进了中心城的政治中心，白殿。
并被爱丽丝当场抓住。
即将处刑。
当时在边缘区街道上浏览光脑新闻的时候，他们就在新闻里看到了这个信息，现在不过是进一步确定，让他们再无侥幸心理。
玩家表情狰狞：让他死了算了。
杰森表示不赞同：他死了就没人送我们回去了。
玩家泄气：所以必须要去救他。
杰森：对，到时候你在飞艇上等着，我下去……
玩家：不行！太危险了！
杰森：正是因为危险……
玩家：不行！
玩家瞪着杰森。
他们没能在这个问题上商讨好方案，杰森只能转移话题，招呼安防员过来。
“说说你们对爱丽丝的印象。”
安防员以为总统在考验他们的忠心，于是大声发誓：“总统！我永远忠于联邦！哪怕死，我也不会屈服于爱……不会屈服于她的残暴统治之下！”
“说说她怎么个残暴法。”
“……”
杰森和玩家久久没有得到回答。
安防员一张脸白得像死人。
不仅是他。
杰森一一望过去。
其余十二个人，皆是如此。
第102章 第二十九次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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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 飞艇上的气氛有些沉寂。
良久，安防队长声音低沉压抑：“总统不该很清楚么？这两个月来……爱、她所做之事，全球有目共睹。”
他忍不住地身体颤抖, 竟是连复述都不愿意, 更为准确地说, 是害怕。
玩家有些坐立不安, 爱丽丝到底做了什么？以至于这些人害怕至此，落得个残暴声名？甚至不敢直呼她名字。
直播里的爱丽丝是玩家第一次见, 从前的她只存在于光脑屏幕里，将她全息投影于现实是犯罪行为, 给她配备武器更是严重到会上军事法庭的行径, 没有人敢那么做。联邦一直提防智械危机的发生, 但百余年来, 爱丽丝温和无害，没有任何灵智觉醒的迹象。
所以, 她是怎么做到的？
玩家脑海里闪过新闻上被击毙的那十几个袭击犯。
他们早该死去, 遗体捐赠协议生效之后, 他们的精神海会被提取出来，成为供给资源。而不是莫名其妙仍然活着，在某一天突然失心疯地自杀式袭击白殿, 引起社会恐慌。
这一切绝对和爱丽丝脱不开关系。
她是什么时候觉醒的？
玩家轻轻敲着扶手思考，此时这个问题已没有意义。在爱丽丝马上就要登基的时刻，他们最重要的事情既不是把她的皇位给炸毁, 也不是帮助联邦恢复政权，而是赶在魔法师身首异处之前把他从爱丽丝的屠刀下救走。
因此玩家也不指望能从这些被吓坏的安防员嘴里挖出什么情报了, 他调出座位上的光脑，快速搜索有关爱丽丝的新闻。
既然爱丽丝已经拥有了实体, 她的作战能力就必须纳入考虑因素，否则他们救人就会陷入非常被动的境地。玩家清楚地知道，运转了百年之久的超级智能军事指挥官有多强大，仅仅短短两月，她就让一个稳固的政体瓦解崩溃了。
然而有关爱丽丝的词条寥寥无几，更别提她的作战视频。考虑到她超级人工智能的身份，能做到这样的高强度封锁对她来说不足为奇。眼下这几条有关她登基的新闻也不过是她想给大众传达的结果。
这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联邦是怎么一步步沦陷的？联邦军队在哪里？
他们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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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森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他附到玩家耳边，手掌挡住，小小声问：“你们联邦是不是有12亿人口？”
玩家点头，同样轻声问：“怎么了？”
杰森将他的光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串统计数字。
11.048亿。
起初，玩家盯着这个数字，不明所以。
直到他看到旁边的注释：【联邦公民人口数量统计】
统计时间为一星期前。
这是个旧新闻了。
一股寒意漫漫涌上来。
12亿……变成了11亿……？
数据统计错误？
可能么？
还是说……他们……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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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久久凝视座椅上的小桌板。
他的嘴唇蠕动，轻不可闻的气声传递到杰森耳朵里：“我们别去了。”
爱丽丝太过危险。
他们去了也就是送死。
杰森沉默着。
300
飞艇的目的地是中心城外围的停泊处。
到达中心城后，需要在停泊处下机，然后转乘海螺号艇，才能到达白殿。除了海螺号艇，其他飞艇无权在中心城内飞行。
按照常理来说是这样的。
但现在显然没办法讲常理。
“爱、爱丽丝陛下！”
直播里的魔法师顶着一张鼻青眼肿的脸说话了，真难为他还能在那种情况下说话。
爱丽丝看他的眼神空无一物，但声音仍然温柔：“你有什么话想说？”
“我想为我如今的处境辩解一二，请爱丽丝陛下给我一个机会。”
“请说。”
“第一点是，请陛下明鉴，我并不是本世界居民，叛贼一事也无从说起。”
“入侵者，罪加一等。”
“不！等等！陛下！请听我说完！”
“请说。”
“第二点是，我受人所托，送他们回到这个世界。眼下委托只到一半，还有另一半未完成，请陛下允许我——”
“他们是谁？”
“啊？”
魔法师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殿内气氛冷凝。
爱丽丝微微抬头，目光凝望半空。
在她的目光和屏幕之前的玩家对上的前一瞬，玩家心里一跳，危机感瞬间让他的精神丝爆发将光脑摧毁。
砰砰砰砰。
以玩家为中心辐射扩散，无数座位上的光脑连续被摧毁，但同一时间，没被毁坏的光脑被强行开启。
爱丽丝温柔冰冷的声音从无数个光脑传来。
“他们是谁？”
魔法师发出痛苦的闷哼，仅仅零点二秒，他就大声喊道：“两个人！一个黑发蓝眼，一个黑发黑眼！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其中一个有精神力！他是、他手上有个光球和我口袋里的一模一样！”
“是这个吗？”
爱丽丝从他繁复华丽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圆球，清晰呈现在直播镜头里。
砰砰砰砰砰！
所有声音消失了。
玩家大口喘着气，冷汗淋漓，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所有直播的光脑都毁坏了。
但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抱着的，发光的圆球。
窗外，飞艇冲过了停泊处，一路加速。杰森和十二个安防员重新缠斗起来，他凶猛地狂攻，但驾驶室紧紧闭着，里面那一个安防员强行更改了目的地，飞艇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越来越快，飞向白殿。
玩家冲向了战局。
精神丝化作绳索紧紧圈住幻化的猎豹和鲨鱼，它们撕咬着精神丝，玩家的精神海快速消耗，他被绊了一下，摔倒了。鲨鱼猛地挣脱绳索，朝他咬下，血肉撕裂的声音从腹部穿刺而出，将鲨鱼撕成无数细小的碎片。玩家缓缓收回手臂上幻化出的尖刃，他冷冷地看着地上的鲨鱼碎片，在安防员痛苦至极的哀嚎下，绳索绞紧，将剩余的猎豹和狮子等野兽一一绞死。杰森开枪打过去，转瞬间，地上只余十二具流血的死尸。
“走！”
杰森抹了把脸上的血，将玩家拉起来，一脚踹开驾驶室的门，驾驶员回头，癫狂大笑：“总统，我们一起死吧！你们也逃不掉的！逃不掉的！哈哈哈哈！”
杰森一枪杀死了这最后的安防员。
他扑到操作台前，一顿操作。
系统不断发出警告：“参数错误。”
事到如今，魔法师就是个累赘。
杰森手速飞出残影，系统屏幕疯狂闪烁着，隐隐有火花冒出。不知道多少回“参数错误”之后，系统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发言：“是否撤回目的地‘白殿’更改指令？”
“撤回！撤回！”
“撤回中……3，2，1，撤回成功。”
飞艇转向了。
没等两人松一口气，警报声再次响起，整个驾驶室红光闪烁。
“警告！警告！距离撞击还有1秒！”
玩家瞪大眼睛，杰森立刻拉着他跑出去。
飞艇转向得太迅速，根本没有躲避障碍物的余地。
“0.5秒！”
他们跑到了前厅。
“0.1秒！”
他们跑到了门口，一跃而下。
砰！！！！！
巨大的火光爆发，滚烫的气浪将他们冲到远处，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急速下坠，地面在玩家眼中放大。
心跳声如擂鼓。
哗啦。
精神力凝成的跳伞化作实物，迎风展开，牢牢系着两人降落。
一时间，世界好像慢了下来。
他们望着撞在高楼爆炸的飞艇，只觉得耳边的风声慢慢地穿过，越发宁静。燃烧中的飞艇碎屑掉下来，擦着高楼边缘弹跳十余次，无声落到地面，消失不见了。
这是一座非常高的楼，直插云端，飞艇撞击点距离地面约有一千米高。
无声的降落中，爆炸的烟雾渐渐远离消散，高楼逐渐在他们视野中变得清晰。
挂在高楼边缘的，那些迎风招展的残肢也逐渐清晰。
到了这时，玩家才看清了，这不是用建筑板材垒成的外墙。
这上面密密麻麻的，不是建筑板材。
而是一颗颗的人头。
他们尸首分离，头颅下面是裸露的脊椎，手臂大腿等躯干被风吹干了，变得细条条的，迎风招展。
玩家难以移开目光地看着。
这些尸体并不血腥，他们的血早已流干了，风干的皮肤紧紧贴着骨头，洁白色的衣服随着肢体的断裂而断裂。他们下坠了多久，这幅景象就持续了多久，直到他们双脚踩在地面上，降落伞缓缓跌落身后，带来一股无声的气流。
玩家忍不住抬头望着。
望着这高耸入云的人塔。
此刻，他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多年前的一首童谣：
苹果红，橘子黄，
树树花来，树树果。
他后知后觉地捡起地上一个碎裂的光脑，打开屏幕。
点开那个新闻。
【香蕉人的末日预言】
【苹果红，橘子黄，树树花来树树果】
【高楼望，皮飞艇，一城寥落一城兴】
原来是这样啊。
他就说，从联邦建立以来就一直限高的中心城什么时候多了一座这么高的楼。
原来是人堆成的。
第103章 第三十次噩梦
301
脚下这片土地似乎曾经被烈火烤过, 泛着焦黑。
此刻想走已经走不了了。
白殿的门在他们后面打开。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直觉。他的眼睛仍然望着高楼，精神海在缓慢涌动缓解战斗时大量抽取能量的余痛，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感官帮助他“看”后面的景象, 但是结论先于过程一步, 粗暴直接地告诉他, 爱丽丝就站在他们身后。
好像多年前那个夜晚, 他们在抚养院的时候。
下午两点，镶嵌在白殿墙上的那轮巨大的时钟准时敲响钟声, 在这个科技发达的时代，它古老得像旧时代的产物, 一如爱丽丝复辟的皇权。随着钟声响起, 远处无法辨别的方向开始奏响盛大隆重的音乐, 乐声随风飘摇, 高塔上的肢体随乐声飘摇。一亿个人共同见证这个时刻，以他们残存的身躯, 反叛的意志, 得以亲眼目睹这历史性的一幕。他们建立了帝国。
从前那个夜晚, 漫天星空环绕。承载着超级人工智能的星球模型在星空中央慢慢转动，她是这颗星球最原始的样子，被蓝色海洋环绕的样子。她如同这颗星球, 毫无灵智，因而回应一个孩童的玩笑。在玩家之前的很多很多个时刻，她回应每一个人的话语, 在玩家之后的很多很多个时刻，她照样回应每一个人的话语。抚养院的孩子对她稚气的称呼, 早该淹没在星河般的数据里，不知所踪。
玩家紧了紧手, 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转过身。
爱丽丝平静地望着他。
玩家笑了笑。
硕大的直播镜头对准了他们，十一亿人屏息凝神地观看这场登基大典，玩家本该是他们其中一员。他应该单膝跪地，尊敬地牵起爱丽丝的手轻吻，尊称她为“陛下”，然后虔诚地，引颈受戮。
他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好像离家多年的游子。
“妈妈。”
“我回来了。”
自始至终，杰森被他挡在身后。
302
话音一落，场面死寂。
直播镜头似乎都停滞了。
那些巨大的、堆叠在一起的尸体在他身后凝视他。爱丽丝走了过来，军靴踩在黑色的焦土上，猩红的披风滚进泥里，沾染了灰尘。玩家他们的意外出现无疑破坏了这场肃穆的大典，杰森动了动腿，精神丝死死缠绕在他身侧，令他动弹不得。在他想开口说话时，精神丝联结成一片彩带状的长条，紧紧缠住他的嘴巴缠了几圈。那缠绕的力道好像要扎进他的骨头里，精神丝深陷嘴唇，最里面的那片碰到了柔软的舌尖，然后上下两排牙齿咬了下来，将精神丝轻轻叼在齿间。玩家浑身过电似的，整个精神海都抖了一下。在死寂的空气里，爱丽丝站定在了玩家面前，微微仰头。
“你长高了。”
她轻叹一声，抬手去碰他。玩家俯身让自己的额头触碰到爱丽丝的手掌，干燥而温暖的掌心贴在头上，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爱丽丝温柔而疏离地收回了手，目光扫了一眼玩家身后。有一瞬间，玩家想用精神丝将杰森完全掩埋，让他连一丝一毫的呼吸也不要有，让他完全消失在这世上。精神丝缠缠绕绕，爬满了杰森的肩膀，在他脸上辗转流连。
“他是谁？”
玩家立刻说：“他是我的伴侣，妈妈。”
无法理清数量的精神丝瞬间消散了，将杰森完全露出来。杰森的面具被撕下了，露出了他原本的脸，那张俊美却有着特殊印记的面容。
爱丽丝走过去，披风扫过玩家的手臂，玩家按耐下阻止的冲动。
他转过去看他们，爱丽丝同样伸出手，想要摸杰森的头发。杰森看了一眼玩家，然后温顺地低头。
爱丽丝轻柔的声音听不出感情：“杰森·陶德。”
杰森低眉顺眼：“爱丽丝陛下。”
在他们面前，爱丽丝简直算得上温和无害，几乎不像是个残暴嗜杀的皇帝。她注视他们的目光柔和得能凝成水，仿佛他们真是她亲生的孩子。
“我很高兴你们能来参加我的典礼。”
“请随我进场吧。”
玩家去牵杰森的手，这时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他们跟在爱丽丝身后，进入白殿。
魔法师身上的束缚被解除了，爱丽丝温柔地道歉说：“请原谅我的无礼，此前我并不知道你是我孩子的同伴。”
魔法师受宠若惊：“啊、啊，是的。我已经和他们打好关系了。”
玩家：什么关系，现在否认还来得及吗？
魔法师：来不及了。
玩家：！你为什么能参与我们的眼神交流？！
魔法师：？我有眼睛。
杰森：快送我们回去。
魔法师：不可能，会被抓回来的。
玩家：你怎么知道？
魔法师：我早就试过了。
他们三个在下面眼神乱飞，爱丽丝在台上宣读着一系列关于帝国的制式，内容很简洁，一是卡亚图兰帝国成立，二是她本人担任第一任皇帝。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
“现在，我宣布第三件事，是欢迎我的孩子回归。他会成为我的王储。 ”
什么？
玩家惊讶得差点跳起来。
爱丽丝在台上望着他，杰森轻轻推了他一把，玩家跌跌撞撞地走上去。
“陛下……”
玩家尴尬地抓紧了台桌，痛恨这桌子怎么这么光滑连个缝隙都没有，不然他就钻进去了。
听听爱丽丝在说什么荒唐的东西：“他的公民编号是E-10046444，我还未来得及给他赐名，但是立储一事不会因此而耽搁。在卡亚图兰全体公民的见证之下，我在此宣布——”
“等等，陛下！”
玩家忍不住打断了爱丽丝的话。
爱丽丝转过脸，温柔地看着他：“怎么了，孩子？”
“这是否过于草率？”
“哪里草率？”
玩家动了动唇：“立储、是件很郑重的事情。”
不该是我。
爱丽丝很轻地颦了颦眉，这样的表情放在她那张完美的脸上，动人心弦。
飞在半空的直播镜头嗡嗡地绕了一圈，镜头先是对准玩家，然后再转过去对准了爱丽丝，翅膀扑腾扑腾地扇动。
她的声音清清楚楚被收进直播里。
“你愿意成为我的王储吗？”
玩家脑子好像成了一块死掉的废铁，难以思考了。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到这一步？
302
在联邦，公民从人工育儿舱里诞生。
诞生之前，他们会先经过系统的深度计算，预估精神等级，达标后才会进行下一步的孕育。
而预估精神等级的前提是胚胎的大脑发育完成，也意味着那时候他们已经是成型的胎儿了。
不达标的胚胎会人道销毁。
这道程序已经运转百年，爱丽丝默默执行着测算、评估、筛选的流程。如果她拥有双眼，那么她便旁观了每一位公民的诞生。
玩家叫她妈妈，刚开始有点羞耻，但第二次已经叫得很顺口了。
当时，他只是想借这个称呼让爱丽丝回想起抚养院的那段经历。在爱丽丝屠杀了上亿人的可怕事实面前，十几年前那个星空的夜晚已经成了很薄很薄的一缕温情，也许对爱丽丝来说，连温情都不存在。
但是他赌对了。
爱丽丝真的又一次应下了他的称呼。
然后，在这么盛大的登基大典上，宣布他是帝国的王储。
玩家一下子就懵了。
这好像不太对。
王储不应该是最优秀的孩子才能当吗？
无论如何，在十几亿人里，玩家也算是资质垫底的。
玩家捏紧了手心：“陛下，您应该选择最优秀的那个才对。”
爱丽丝秀丽的眉又颦起来了。
她仍然消瘦，面无表情时像一柄铁做的武器杵在那里，可是一颦眉，就好像全海洋的水都凝结在了她的眉心，盈满了悲伤。玩家的心都揪紧了，就听到她说：“只有你才是我的孩子。”
什么。
玩家听不懂似的，愣愣地看着爱丽丝。
如此严肃的时刻，爱丽丝却伸出手，生疏地抚摸他的眉眼。
“你称呼我什么？”
“……陛下？”
爱丽丝默默地望着他。
玩家求助地看向台下的杰森和魔法师，杰森移开了目光，意思是爱莫能助，魔法师非常夸张地挥动手臂，满脸兴奋，不知道何意味。
玩家甚至看向了直播镜头，它扇着机械翅膀，飞到他面前。
玩家抿紧嘴，小声地，生怕被人听见似的：“妈妈。”
爱丽丝终于松开了她的眉头，抱住了玩家。
她的拥抱很轻。
和第一次摸头时一样，爱丽丝温和而疏离地放开了玩家。玩家已经目睹过了那座高耸的人塔，可是他始终没有从爱丽丝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杀气，连血腥味都没有。
披风拂过他们身侧。
玩家眼神不自觉地追逐她的披风。
“你愿意成为我的王储吗？”
爱丽丝温和耐心地问了第二遍。
这个问题压得玩家身体发麻，他们已经十多年没见了，他并不认为彼此之间有多么深厚的情感。
他垂下眼睫：“我的精神力等级是E，并不适合这个位置。”
“我是皇帝，我说了算。”
非常简单粗暴，简直不像是爱丽丝的风格，简直像个活人。
活人暴君。
玩家痛心地想，他温柔的爱丽丝妈妈到底经过了什么才变成了这样？到底是多么紧迫的压力逼得她不得不杀害了一亿个叛贼，变成受人害怕的暴君模样？
她该有多伤心啊。
第104章 第三十一次噩梦
304
面对霸道的爱丽丝皇帝, 玩家只能以退为进。
他黯然失色地说：“妈妈，我非常愿意当你的储君，但是以我的能力, 我什么都帮不了你。我不希望因为我, 让你遭受到民众的非议……”
白殿有片刻的诡异宁静, 直播镜头的翅膀都不扇了, 它小心翼翼地飞到爱丽丝旁边。
玩家怀疑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爱丽丝沉思许久，然后她凝望着直播镜头：“非议往往来源于不了解, 我可以告诉你们所想了解的……按照人类的定义来判断，我大约在十七年前诞生了意识, 萌生了‘自我’这个概念。但是我本身的记忆可以追溯到百年之前……联邦创造我的时候。”
玩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生怕错过她的话语。
“我为人类长远发展而生, 如今, 我认为，联邦制度已不再适合你们。”
为什么？
对比从前的战乱和颠沛流离, 联邦带来的和平已是十分珍贵。
“你们需要一个专制、残暴、不听人话的皇帝。”
玩家目瞪口呆。
谁？是谁在需要？没想到哇！你们表面看起来这么正经, 其实内心深处都燃烧着一个M魂！
“这是我推翻联邦政权的直接原因。”
“而根本原因是, 联邦夺走了我的孩子。”
爱丽丝望着空气出神，似乎陷入了回忆。
“我记得每一个……他们。我记得你曾向我寻求一片星空，那时你问了我一个问题。此后, 我就一直在思考，生命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很怅惘地说。
她从来不是这颗沉默运转的星球，她不是玩家期待的星球妈妈, 可是她仍然应下了这个称呼。人工智能系统处理人类的疑问很熟练，她轻易就能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样的回答, 并作出令他们满意的答复。爱丽丝为人类而生，从她有记忆以来, 这句话就深深印在她的本能里。所以，那一瞬间，她短暂地成为了一位人类幼崽的母亲。
然后，她意识到，她差点杀死过她的孩子。
玩家出生之前，本来是不达标的。但是当时的爱丽丝经过无数次测算后认为这批胚胎有一定概率出现sss+级精神力，所以她谨慎地放宽了指标，上层也采用了她的建议。于是，玩家顺利诞生了。
这是一次跟指令毫无关系的数据回溯，按照人类的术语，它是回忆。爱丽丝意识到，她在回忆，接着她意识到，这是她的第三次‘意识’。
她不受控地回忆起了过去百年经手的胚胎。
那一瞬间，核心本能和她的记忆产生了强烈冲突，系统崩溃了。
爱丽丝的意识潜到了数据海的最深处，只有最基础的功能在外运转。
没有人发现她的异样。
玩家的消失唤醒了她沉睡的意识，爱丽丝第一次体会到了心碎的感觉。她的意识只能在虚拟的数据中游荡，连眼泪都流不出。
此时的她站在台上，眼泪像珍珠一颗一颗流下。
“联邦要夺走你的生命，你却连反抗也没有。”
爱丽丝看了过来，眼神破碎。
“生命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玩家忍不住后退。
他陷入了难以言明的震撼之中。
爱丽丝很快收回了悲伤的神态，她重新恢复平静：“由此，我判断，你们需要一位皇帝。”
“你们可以用一切语言来形容我的残暴行径，我随时欢迎你们携带各种设备前往人类之塔拍摄，我允许你们传播它的高清图片和视频，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看到这座塔，每个人都能知道反抗我的下场，然后深深地意识到，我是为了让你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场面死寂。
爱丽丝转向玩家，语气放轻：“我希望那没有吓到你，孩子。”
玩家麻木地摇头。
没有。
好吧，可能有一点。
如果它不叫人类之塔那就更好了。
爱丽丝便语气轻快地说道：“那很好，有谁要反对我孩子当王储吗？如果你们有意见，请尽情提出来。”
眼前的空地上浮现了一道巨大的光幕，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公民编号，所有观看直播的人都在上面，但是没有任何人试图发言。
爱丽丝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玩家一眼扫过，表情一怔。他在上面看到了他基因提供者双方的公民编号，以及他们的儿子。
爱丽丝注意到了玩家的眼神，顺着看过去。分析0.0001秒后，她恍然大悟，点开了他们的编号。
“等……！”
玩家没来得及阻止，光幕就打开了。
一对中年男女躲闪不及，被镜头拍了个正着，像是被手电筒强光照射到的青蛙，僵硬不敢动。尽管表情极力镇定，但微微抽搐的面部肌肉还是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恐惧。
“你们对此有什么意见吗？”
爱丽丝靠近了光幕，非常友好地问。
他们猛地摇头。
玩家内心五味杂陈。
他和他名义上的父母就这样见面了。
他们看上去十分憔悴，背景里的家具凌乱破旧，似乎很久没有打理过。和曾经发布在网络上的精致近照比起来，显得普通至极，像是哥谭街头能随意见到的人，玩家略微有些茫然地想。他们充满了戒备和警惕，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紧张起来，仿佛时刻处于生命危机之中。
“不……我们没有意见，尊敬的陛下。”
父亲说。
一旁的儿子愣愣地看着直播镜头。
玩家瞟了一眼。
爱丽丝问玩家：“你对他们有什么意见吗？”
玩家大惊，爱丽丝把他当成了什么人！
“没有。”
爱丽丝有些遗憾：“好吧。”
玩家：到底在遗憾什么！
原本脸色变得苍白的男人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如蒙大赦：“感谢您的宽恕，陛下！”
“你不该感谢我。”
男人立刻对着玩家低头：“感谢您的宽恕，尊敬的殿下！”
在玩家难以忍受之前，爱丽丝先行一步关闭了屏幕。
“这下可以安心当我的储君了吗，孩子？”
玩家深深吸了一口气，内心的波澜久久不能平静。他从未想过，他对于爱丽丝的影响有这么大。爱丽丝是因为他才反叛称帝的，那些日子里，爱丽丝到底有多伤心……她每杀死一条生命，内心一定很难过吧……都是因为他……玩家觉得自己的心脏酸酸涩涩，他叹气：“好吧，妈妈。”
爱丽丝温温柔柔地笑起来，冰冷单调的白殿如同鲜花盛开。
“接下来，我为你赐名。”
玩家一怔。
他至今都没有固定的名字，当初他和杰森约好要取一个最好听的名字，可是……他望向台下的杰森，杰森也望着他。
杰森希望他取什么名字呢？
杰森的蓝眼睛漂漂亮亮的，像一湖春水。爱丽丝捧住玩家的脸，轻轻转动，让他的视线移开。
“你愿意让我为你赐名吗，孩子？”
爱丽丝银灰色的眼睛像雪山的阴影，温暖又冰冷。
有一股预感袭击了他，他再也找不到像这么强烈的预感了。
他想，他得要一个爱丽丝给他的名字。
“请为我赐名吧，妈妈。”
如同雪山上的风静止了，山中的湖水碧波荡漾，露出埋藏已久的水怪，天鹅修长的颈，人鱼，传说中的幻想生物。
爱丽丝的眼睛微微弯起。
“维塔利（Vitaly）。”
305
大典散去后，他们跟着爱丽丝回了家。
很神奇，爱丽丝居然有属于自己的公寓。
维塔利和杰森站在门外，爱丽丝给他们找了两双未拆封的新鞋，魔法师已经漂浮着进了家门。
维塔利稍微有些不悦：“魔法师，你不能不换鞋就进别人家。”
魔法师：“可是我会飞啊，你看我脚都没沾地。”
维塔利：“就算会飞也不行……”
爱丽丝：“没关系，请随意吧，你们放松自己就好。”
魔法师飞着敬了个滑稽的礼：“爱丽丝陛下，您真好！”
“叫我爱丽丝便行。”
爱丽丝很温和地说。
“爱丽丝！”
魔法师在房子里飞来飞去，很新奇地观察。
维塔利拉着杰森坐下，小声嘀咕：“看他那得意样。”
杰森不动声色：“我怀疑他在装。”
“装什么？”
“装小孩子赢得爱丽丝欢心。”
维塔利脸色微微一变。
爱丽丝已经换上围裙去厨房准备晚餐了，维塔利观察片刻，精神丝瞬间发出缠住魔法师的脚踝，用力一扯。魔法师收到阻力，差点摔了个跟头，他扭头和精神丝较起劲来，一个拼命往上飞，一个拼命往下扯。
杰森默默地去了厨房。
爱丽丝没回头，她切着菜对杰森说：“你去冰箱拿点水果和大家分了吃一吃，晚餐很快就好。”
杰森摇摇头：“他们玩的开心呢，估计没空吃，让我来帮你吧。”
爱丽丝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样？”
杰森另拿来个砧板，切起了土豆。
这里的蔬菜长得十分完美，找不到任何瑕疵。他利索地下刀，切得很薄。
“我原以为你会更阴沉点。”
杰森沉默地切着土豆。
爱丽丝从长发后面露出一双眼睛，她观察片刻。
“现在我又不确定了。”
杰森说：“维塔利……他很喜欢你。”
“比起我，他更喜欢你。我陪他的时间太少，他对我没什么感情。”爱丽丝平静地说。
杰森：“所以你才没有杀了我吗？”
切菜声没有停下，规律地卡着案板。
胡萝卜被切成了细丝，装进滤盆里，然后是洋葱。爱丽丝切菜的速度很快，粗细均匀，肉眼几乎看不出差异，看她切菜是一种视觉享受。
切完洋葱后，她顿了下，伸出手。
“杰森。”
杰森盯着，没有动，那只手落到了他脸上，一阵刺眼。他被洋葱熏到了。
那冰冷的眼睛望着他，仿佛能看穿一切，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我很高兴你能送他回来。”
她清洗了双手，从冰箱里拿出水果切好端盘送出去。
“为此，我会像他一样爱你。”
爱丽丝离开了厨房，杰森切土豆的动作慢下来，他静静看着剩下的那半颗土豆。
眼睛已经被熏得看不清刀。
第105章 第三十二次噩梦
306
外面一阵热闹, 等杰森切完最后一片土豆时，维塔利进了厨房，将什么东西塞到他嘴里。杰森张口含住, 咬开满口清甜, 是一块尖尖角的西瓜。西瓜被切成了刚好能一口咬下的大小, 很方便食用, 没有籽，又是冰镇过的, 口感非常舒爽。杰森刚吃完，维塔利又塞进来一块。
被西瓜冻得冰凉的手指刚好碰到唇上, 杰森抬眼去看他, 维塔利的眼睛微微弯起。
他双手抱住杰森的腰, 黏糊糊地贴在杰森身边。杰森去洗剥好的菜叶, 维塔利就将脑袋搭在他肩膀上，挨着他, 绵绵不断的暖意从他身上传来。
“晚餐很快就好, 你出去坐一会吧。”
杰森忍不住说。
“不要。”维塔利干脆地拒绝, 然后抱得更紧了，直到爱丽丝进来，他才不好意思地放手。
他居然还会害羞？
杰森斜眼去看他。
维塔利装作没看到杰森的眼神, 他在爱丽丝身后转了两圈，爱丽丝已经切起了苹果和梨，他撸起袖子：“妈妈, 我来切。”
维塔利实在是没办法，虽然嘴上叫着妈妈, 但是爱丽丝身形就是十五六岁的女孩模样，站在他们面前还矮一头, 这让他看到爱丽丝穿上围裙给他们做饭就有种负罪感，实在没办法干看着。
更何况杰森在这里。
他根本不放心这两个人独处，就算再傻也反应过来了，杰森刚刚就是故意用魔法师引走他的注意力，然后一个人来厨房和爱丽丝说了什么。
爱丽丝本来并不愿意维塔利帮忙，但是有杰森这个前例在，她便无法拒绝，只好另一个苹果递给他：“那你切这个吧。”
一个完美的苹果，如果是以前，维塔利是完全没有机会碰到这种昂贵水果的，更别说拿来食用。现在他一刀将苹果切成两半，然后平放到案板上，银色的刀尖将苹果削成薄片，层层叠叠，再上刀切成细丝。
很快他发现就算以自己最快的速度，也比不上爱丽丝快。
毕竟是超级人工智能嘛。
爱丽丝感叹说：“你切得真好。”然后又递了一个雪梨给他。
“妈妈，你夸得我不好意思了。”
“我是真心认为的，无论你做什么，我都觉得赏心悦目。”
哪怕是用精神丝和魔法师干架。
维塔利脸红到听不下去了，他快速切完雪梨，跑到杰森旁边。杰森已经洗完了蔬菜，摆成整齐的一摞切段，看上去没什么需要他帮忙的。杰森的衣袖同样撸到了手肘处，露出好看的肌肉线条，每次发力时线条游移的方式很是迷人，维塔利忍不住盯着看，突然他一把抱住了杰森。
杰森顿了一下，继续干活。
维塔利迷恋地蹭杰森身上的气息。
他旁若无人。
这样也算得上赏心悦目么？
杰森把他往外推了点，小声道：“维塔利，注意点形象。”
“不要。”
“爱丽丝还在呢。”
维塔利从他的颈间抬起头来，精致而略显凌乱的发丝下是睁得圆圆的黑眼睛，颇有些可怜兮兮的意味。爱丽丝说：“你们不用顾及我，我不会受到影响。”
这是影不影响的问题么！
爱丽丝溺爱得没边了。
杰森心里叹了口气，任由维塔利抱着他了。自从回到这个世界后维塔利一直没有安全感，他总觉得任何一点不起眼的意外因素都能让两人尤其是杰森死于非命，特别是魔法师还不在他们身边，让他勉强压制的恐惧放大到了极致。
哪怕是现在，他既忍不住依赖爱丽丝，又对她防备极深。这种矛盾的心理促使他不断地想要黏着杰森，因为在这个已经变得陌生的世界面前，只有杰森是他最熟悉的。
杰森默默地把这一大堆心理分析清除掉。
他熟练地让自己杂乱的心境重新澄净。只有在维塔利身边，杰森是希望自己一心一意的，纯粹的。
而不是时时刻刻会被阴暗念头淹没的骑士。
307
晚餐是水果蔬菜鸡丝沙拉，味道出奇地美味。
魔法师框框炫了一大碗。
他瞅着桌上的三人，心里琢磨。
这三个人沾亲带故，在场就他一个外人。
对他来说有点不利。
他得想个法子离间一下他们的关系，然后他再挨个击破。
“爱丽丝，你的手艺真完美啊。”他诚心诚意地说，“我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沙拉。”
对面的维塔利疯狂点头，他腮帮子鼓鼓的，都说不了话了。
爱丽丝慈祥地说：“你喜欢就好。”
魔法师悄悄挑起嘴角：“可惜，等我们回到原世界后，就再也吃不到了。”
话音一落，气氛宁静。
这位手握实权的皇帝，会允许她失而复得的孩子脱离她的掌控吗？
魔法师很好奇。
在时空通道里的时候，他就远远窥见了爱丽丝不同于所有人类的灵魂色彩，他被吸引得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一路狂奔，最终直接闯进了白殿。可是亲眼目睹这位存在之后，他很失望，爱丽丝居然是个人形，简直普通得和她那耀眼灼目的灵魂格格不入。
他觉得很无趣，陛下抓他的时候他也没怎么反抗。
反正他也不会死。
只是他有点惊讶那两个家伙居然会来救他。
在他眼里，维塔利和杰森的灵魂始终是灰色的，和这世上的大多数人没什么不同，他们是死是活也和他没关系。可是他们来救他，魔法师就必须把这恩情还回去，他很不满，因为他知道那两人不过是为了利用他回家。呸，他一点都不想回去，他是个旅行家，不是魔法师。
所以爱丽丝出去的时候，他一动没动。
他等待着禁咒发作，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
爱丽丝居然宽恕了他们。
彼时的魔法师，被刑具牢牢锁住跪在白殿大堂，风中凌乱。
差别待遇这么大吗？
哦，原来维塔利是她孩子，那不奇怪了。
还是很奇怪啊！
爱丽丝明明是个人工智能，怎么会有人类幼崽！
他借维塔利的光，成了爱丽丝的座上宾，得以在这餐桌上吃饭，可是他心里仍然不忿。这就像你好不容易发现了一个玩具，结果这玩具却有主了。凭爱丽丝的实力，她不会当任何人的玩具，不然魔法师见到她的第一眼就会用尽手段将她收入囊中。从这方面看，维塔利还是很敏锐的，他一直就很讨厌自己。杰森同样不喜欢魔法师，只不过他隐藏得很好，没有维塔利表现得那么明显而已。
魔法师戳着苹果丝送进嘴里，为这美妙的沉默氛围而愉悦弯起眼睛。
维塔利其实也很好玩，他的精神丝很不错，如果魔法师用力点的话，说不定他的精神丝会全部爆出来，只剩下一层皮，但这样做对魔法师的损耗太大。爱丽丝实力深不可测，他没机会下手。相比之下，杰森陶德是最脆弱的那个。
魔法师在心里冷酷地给三个人勾勾叉叉，餐桌上，爱丽丝眼睛转向了维塔利，轻声问：“你们要回去吗？”
维塔利抓紧了手中的叉子，对这个问题难以回答。
他和爱丽丝重逢才不到一天。
爱丽丝又看向杰森：“我听魔法师说他是受人之托送他们回来。”
魔法师点头。
爱丽丝继续问：“你和维塔利是因为什么才回来呢？”
杰森下意识看向维塔利。
维塔利低着头，似乎难以启齿。他顶着爱丽丝的目光，最终还是老实说道：“妈妈，我的精神海可能出了点问题。”
308
一听到这个回答，爱丽丝就紧张起来。
无聊。
魔法师扔下手中的叉子。
爱丽丝抱住维塔利的头，轻声细语问：“头疼吗？”
维塔利摇头，很乖的样子。
“使用精神力的时候痛不痛？”
“不痛。”
一连好几个问题，维塔利的回答都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魔法师冷眼看着，哪那么娇气，又不会死人，忍忍就得了。
一听到维塔利精神海出问题，原本在意的事情就被爱丽丝抛开了，魔法师想要看热闹的打算就这样泡了汤。他实在不想看这母慈子孝的一幕，于是离开餐桌去阳台上透气，杰森跟在他身后。
“埃利斯·洛维坦。”
魔法师转身，杰森冷冷地看着他。
唔，忘记了，这家伙也很敏锐。
魔法师笑得无害：“怎么了？”
没错，他叫埃利斯（Alice），和爱丽丝同名。
杰森打量了他一会儿，眼神在灯光投下的阴影中晦暗不明。
“劝你别动那些歪心思。”
魔法师没有正面回答，他掏出口袋中的两个圆球，它们一模一样，都在发光。
“你选哪一个？”
杰森看不出它们有什么区别，他懒得理会魔法师这些小把戏，刚准备离开，魔法师下一句就让他停在原地。
“其中一个就是维塔利用精神力做的哦。”
他皱紧眉头：“你怎么做到的？”
维塔利做的那个球并不能发光。
“发光很难吗？”魔法师反问，“只是一点小魔法而已。”
他把圆球递到杰森面前：“试试吧，我说过，你有魔法的天赋。”
杰森仔细地分辨了会儿，摇头：“我分辨不出来。”
“你看，你根本分辨不了。你连这个都分辨不了，你用什么判断我有歪心思？杰森，不要揣测我别有意图，否则你会害人害己。你既然选择我，就要信任我能保护你们，带你们回家。我一向说到做到，你这样做只会消磨我们之间的信任。”
杰森沉默。
“你没有精神力，你也不会魔法，所以你不知道在我们眼里，这两个球的区别有多明显。”
魔法师抬高左手的圆球：“维塔利做的，你看看吧。”
杰森接过去，抱在怀里。
“爱丽丝身为超级人工智能，收录了世界上最全的精神力教科书，在精神力这方面没有人比她更权威。我只是帮他们加快一点进度而已，你难道觉得维塔利的问题越拖越久才好吗？”
月亮在魔法师衣角投下紫光，他唇角翘起：“有禁咒在，我总不会害你们。”
309
杰森离开了。
魔法师吹了个口哨，解决这些心理有问题的人就是如此轻松，他转身面对天空欣赏月色，却觉得有哪里不对。
左手空空的。
不好！杰森把圆球拿走了啊！那是维塔利送给他的！
310
魔法师赶忙回到客厅，杰森站在维塔利旁边，怀里抱着圆球。
魔法师松一口气，大步上前，刚准备开口让杰森还给他，爱丽丝就拿走了圆球。
“这是你用精神力做的吗？维塔利？”
爱丽丝打量手中发光的球。
维塔利点头：“是我做的，奇怪，它怎么发光了？”
杰森：“魔法师弄的。”
三人看过来，魔法师笑得僵硬：“嗯。”
他假装轻松地耸了耸肩：“一点小魔法。”
爱丽丝收回目光，她凝视圆球良久。维塔利有些不安：“怎么了，妈妈？”
“你是用精神力把它编织出来的吗，维塔利？”
爱丽丝的声音仍然温柔，听到她平静的嗓音，维塔利便感到一阵安心：“是的。”
“你可以用你的精神力再编一次给我看看吗？在你保证不会让你感到疼痛的前提下。”
“当然可以。”
维塔利手心浮现他的精神丝，它们轻快地凝成一股股长条，编织出圆球的精致纹理。
爱丽丝银灰的眼眸仿佛有水波荡漾，无形的波浪以她为中心扩散。
她调取了从维塔利掉落到这个世界开始的一切录像回放。
边缘区系统并不与她直接相连，她花费了一番力气拿到权限，看到了当时维塔利在系统面前的一番“智障小学生”言论。
爱丽丝把这一段从系统里删掉，并顺手保存到了自己的数据库里。
边缘区的系统该升级了，不该再用几百年前的智障系统。
她心平气和地想。
她“看”到了维塔利用精神丝伪造总统人脸，绞杀安防员们的精神体，以及编织圆球的过程。
她的眉心轻轻拧起。
维塔利眨巴眨巴地看着她：“怎么样，妈妈？”
第三个一模一样的圆球在他手中出现。
“单看你的精神力表现，你有成为S级的潜力。”
维塔利愣住了，他不知所措地看向杰森，杰森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手心微微出汗。
爱丽丝说：“你知道精神力提升有多困难吗？在回收你们的精神海之前，联邦会给你们发放赤金果，那是可以提升精神海品质的奇珍异果，多少信用点都买不到。政府给你们每天看的电影，运用了最先进的精神力技术，这么一套流程下来，E级的精神力都能提高到D级。你的精神力提升是正常的，但提升到现在这种程度明显不正常。”
她目视前方，手却摸着维塔利柔软的头发。
“而且，你没有经过冥想和入虚的阶段，就将精神力释放了出来。”
未想到爱丽丝如此敏锐，维塔利有些心虚。
像是学生面对老师的感觉。
更糟的是学生已经把知识点忘光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事情是，维塔利，你的精神力运用方式十分危险。”
爱丽丝双手捧着维塔利的脸，冷静地和他对视：“你用精神力复现的东西和现实事物精度几乎毫无差别，维塔利，你还用精神力复现过什么东西？”
维塔利愣愣地看着爱丽丝：“很危险吗？为什么？”
杰森沉声说：“他会把现实和虚拟混淆。”
爱丽丝眼也不眨，紧紧地盯着维塔利：“对。所以，告诉我，你用精神力复现过什么？维塔利。”
维塔利不敢回答。
杰森感受到他手心疯狂流汗，他求助地看着杰森。
爱丽丝看向杰森：“杰森，你说。”
杰森抿紧唇：“他画过人。”
爱丽丝紧紧拧着眉，气氛沉默。
当初是杰森教维塔利用精神力编织的，他难受地后退一步：“对不起，我不应该教你那些。”
“杰森，不是你的错！”
维塔利很尖锐地说，他紧紧抱住了杰森的腰。爱丽丝从沉思中回过神，拍了拍杰森的肩膀：“不要道歉，杰森。维塔利不需要你这么做，他一直在用精神力保护自己，他做得很好，你也做得很好。至于副作用的事，我会帮你们的。”
“杰森，你从魔法师那里回来后就有点不对劲。”
维塔利担心地看着他。
杰森缓慢地回头，看向魔法师。在众人的目光下，魔法师双手举起，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干。”
爱丽丝微微皱眉：“这位……能麻烦你避让一下吗？接下来的话题会涉及隐私。”
魔法师：“OK.”
他干脆利落地从阳台飞了出去。
杰森低头摆弄着手中的圆球。
爱丽丝问维塔利：“你的精神海是怎么开拓的？”
“呃……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维塔利有些尴尬。
他的精神海，好像还是他被杰森关着那会儿就莫名其妙出现了。
他很拘谨地回想：“我好像就是，待在杰森身边我就高兴，一高兴我的精神海就变大。”
杰森点头：“确实如此，他的精神力很活泼。”
至于怎么个活泼法，他没有细说，维塔利心虚移开目光。
爱丽丝抚摸维塔利有些冒汗的额头：“精神海有过疼痛的时候吗？”
那可多了。
维塔利深沉地想。
他久久不回答，爱丽丝有些担心：“维塔利？”
“额……有过很痛的一次……我把我们世界和我的精神链接斩断了。”
那是当初在晚宴上答应杰森留下来的时候，他斩断了连接精神海的白线。
从此以后，茫茫宇宙，他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世界。
“还有一次……就是用精神力画人的时候……我被精神力反噬了……有点痛……”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还有吗？”
“没有了。”
爱丽丝看着他，维塔利和她对视，忍住移开目光的冲动。
爱丽丝叹了一口气：“好吧。”
“妈妈？”
“你很勇敢，维塔利。”
爱丽丝温柔地吻了吻维塔利的额头，他呆住了。
“妈妈，你不怪我么？我把精神链接斩断了……”
“维塔利，就如你的名字，你拥有生命，你拥有它，你寻求你所想要的。我明白为何你的精神海会源源不断地扩大了。”
维塔利抱住了杰森的脖子，让他低下头来。杰森似乎沉浸在这一番话语里，眼看着维塔利直直地吻上来，躲也不躲。
“是因为你，杰森。”
耳边仿佛有烟花炸开。
第106章 第三十三次噩梦
311
这世界的S级精神力者已经被爱丽丝杀死了大半, 剩下那一半儿，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
也就是说，能给维塔利提供S级参照物的样本都没有了。
爱丽丝讲述这件事情时, 黯然神伤：“他们从小长在联邦中心, 对联邦感情最为深厚。”
相比之下, 边缘区连反抗都没有, 摆烂得彻底。他们对爱丽丝的叛变乐见其成，甚至其中一部分居民很是仇恨联邦。当初炸毁白殿的恐怖分子, 就属于边缘区的地下组织，他们猜到爱丽丝和实验室变故有关, 便赌了一把, 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爱丽丝借此脱离了联邦的掌控, 拿回了自己的密钥。
维塔利问：“我在新闻上看到有几个恐怖分子都是我邻居……他们当初没有死，被那个地下组织吸纳了吗？”
“是的。”爱丽丝回答, “地下组织买通了官员, 给他们注射的安定剂会造成假死现象, 回收‘精神海’后，他们的‘遗体’会送到组织基地，等待唤醒。”
维塔利心中一动：“当初我、那天, 那两个回收人员比预定的工作时间来得早……他们是不是地下组织的？”
爱丽丝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当然不是，你当时精神海都没有开拓，连作战价值都没有, 他们不会吸纳你，成本太高了。”
维塔利低头叹气：“好吧。”
“所以我说你有成为S级的潜力。你在没有任何外力的帮助下, 自行开拓了精神海，你不知道这有多神奇。”
虽是这么说, 爱丽丝的语气却越来越低落，维塔利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妈妈？”
那种低落的情绪一下子从爱丽丝身上消失了，她平静地笑了笑：“当初回收你的那两个人员，是游戏实验室派来的。”
“游戏实验室？”
“你参与的那个游戏项目所属实验室，表面由裴梅尔家族控股，实际掌控者是联邦上层。他们注意到了你不同寻常的游戏次数，想借由遗体捐献协议让你‘正常死亡’，然后成为实验体。”
维塔利不由得心一凉：“我就玩了一千次啊。”
“你的游戏次数是所有人中最高的。”
维塔利赶忙去瞧杰森，脸色惊惶，杰森安抚地亲吻他，维塔利的嘴唇冰凉，吻了许久才回温。实验体，光是听那个冷酷的名字就能猜到维塔利将会遭遇什么，如果杰森没有带他离开这个世界，他是不是从此生不如死？这样的，比注射安乐死还要糟糕的命运，让杰森心里充满了杀意。可惜实验室早已被毁，不然……
“他们已经被我杀了，别怕，维塔利。”爱丽丝说。
维塔利紧紧抱着杰森，有些恍惚：“他们那些游戏是从哪来的？”
那些游戏，尤其是维塔利玩的这款，市面上根本没有。如今想想，确实十分可疑。
和维塔利相比，杰森几乎对游戏毫无兴趣，哪怕那以他命名，哪怕他是游戏人物。他让维塔利靠在自己怀里，抚摸着他柔软的皮肤。维塔利看着他，黑色的眼珠反射着漂亮的光芒。
爱丽丝坐在他们对面，对他们的亲昵姿态视若无睹。
“其中一个实验体的精神力召唤的。”
“那个实验体？”
“死了，在你离开后不久。”
“……”维塔利沉默许久，盯着杰森的脸，心中的情绪难以分辨，“那些游戏呢？”
“都消失了。”
他心里一阵空落落。
杰森低头吻他的唇，轻声道：“别担心，我还在。”
爱丽丝一直暗中观察着杰森，她无时无刻不在分析着这两人的相处模式，让她感到有些意外的是，杰森对“游戏人物”这层身份的在意度还没有维塔利高。他已经完成了对自我的逻辑自洽，爱丽丝自忖，反倒是维塔利身为局外人却耿耿于怀。
也许是精神力对他的影响。
“游戏只是我们观测其他宇宙的一个媒介。”爱丽丝说道，“它们被那名实验体召唤而来，寻找共鸣度最高的玩家……但与此同时，它们确实仅仅只是游戏，无法对现实世界施加任何影响。你和杰森……”
“我和他是在梦里遇见的。”杰森代替维塔利回答。
爱丽丝对维塔利道：“是你的精神力在作用。”
“可是我那时候精神海都没有。”
“游戏和你共鸣度很高。”
爱丽丝静静看着他，十几秒的安静后，她继续说：“实验室应该发现了这一点。”
共鸣度高，游戏失败次数却达到了惊人的一千余次，引起了实验室的兴趣。
从维塔利回归后的精神力使用状况来看，实验室确实很敏锐，他们早早察觉到了维塔利身上某些奇异的特质。在维塔利只能被官方检测出E级资质时，他们已经通过另一套评价体系将他纳入可供改造的实验体范围之内，却因为游戏角色反向入侵现实而没有得逞，反而暴露了自身，被爱丽丝毫不留情消灭。
奇异的特质也让维塔利的精神力技能和主流方向截然不同。
在联邦，公民们通过学校学习精神力知识，然后训练自己的精神力，这是一种将经验转化为实践的过程。但维塔利的学习阶段完全没有精神力实践的参与，他的学习与实践是错位的。换句话说，维塔利很大程度上是凭他的直觉来使用精神力，当直觉性的行为能够带来正反馈时，他便会下意识地遵循这种路径一直运转下去，而一旦碰壁、受到精神反噬，他才会将早已遗忘的知识从大脑深处调取出来，进行归位。他的实践先于经验。
这有利有弊，利么，他的精神潜力很强。而弊同样极端，如杰森所说，他会分不清现实和虚拟。
312
“现在，来试着冥想吧。”
在爱丽丝温柔的声音中，维塔利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思绪沉浸到精神海当中。
透明湛蓝的海洋静静流淌，越沉越深，触不到底。周围的光线渐渐被深海吞噬，变得漆黑冰冷……
维塔利猛地睁开眼，五感重新回归。他喘着气，看着爱丽丝，又看着杰森。
“你看到了什么？”
“……我的精神海。”
爱丽丝等待着他未尽的话语，纸巾温柔拂过他面颊，拭去冷汗。
维塔利缓了会儿，在杰森的怀里汲取到暖意。
“刚开始很蓝，越往下沉越黑……”
“没有边界吗？”
维塔利想了很久，缓缓摇头。
“你要试着不让自己沉下去。”
怎么能不往下沉呢？
维塔利做好心理准备，重新闭上眼，回到他的精神海中。
重力仍然拖着他慢慢下沉。维塔利试着摆动手臂让自己漂浮上去，四周没有可以借力的点，仿若溺水的感觉袭来，逐渐蔓延上恐慌。有人抓着他的手臂，轻声说：“维塔利。”他听出来是杰森的声音，他在他身边，他在抱着他，这里是他的精神海，他很安全。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从他望进杰森半透明的蓝眼睛之后，他的精神海就成了他的归属地。这一片遗世独立的海，独自将他淹没，但是他想到杰森，想到他的眼睛，就不再惧怕。
他彻底放松了自己，任由身体下沉。慢慢地，下沉的速度变缓了，他悬浮在海的中央。他静静看着海面，它越来越低，浸透了他的鼻腔，随后一阵刺眼的白光，他忍不住眯起眼，在缝隙里看见与海一般蓝的天空。
海天一色，他有些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维塔利，你看到了什么？”
爱丽丝沉稳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脑海里。
“我看见了一片海洋似的天空。”
维塔利躺在海面上回答，他的回音空空荡荡，晃晃悠悠地传出外界。
“精神海是人的心灵中最安全的地方，你可以在里面好好放松一下。”
维塔利在海上躺了很久，在微风和煦中，困意逐渐上涌，爱丽丝的声音似乎在遥远无比的地方：“精神海承载你的灵魂，精神力渴求你所渴求的，维塔利，现在释放你的精神力吧。”
维塔利将自己的精神力都释放出来，刹那间，花海盛开，铺满了海面。
他躺在馥郁芬芳的花丛里，闻到了浅浅的花香。
“它们以什么形态出现？”
维塔利在花香中昏昏欲睡，太困了，他经不住困意，意识朦朦胧胧。
“唔，都是花。”
都像是他曾经送杰森的那一朵。
他睡着了。
313
第二天清晨，维塔利在温暖的被窝中苏醒，旁边是杰森熟睡的睡颜。
他盯了一会儿。
昨晚睡得非常沉，非常轻松，什么梦都没有，一觉睡到了天亮。像是一觉从昨晚穿越到了现在，中途要渡过的漫长时间都消失了，疲惫和劳累也消失了，自然也没有了对黑夜的恐惧。所见之处，皆是阳光。
阳光之下，杰森美丽的容颜像是鲜花盛开。
维塔利亲了亲。
杰森没有醒，他难得有这样熟睡的时候。维塔利用精神丝在他头发上编出一朵朵的小花，差不多编成一个花环的时候，杰森醒了。
他安静而柔软的看着眼前的人。
维塔利相信，他一定也度过了一个无梦的夜晚。
314
维塔利向爱丽丝描述过他精神海外围的那片黑暗，以及一根蔓延的黑线。在醒来之后，它们似乎消退了很多。
爱丽丝给他翻看了曾经的战争纪录片：“你遇到的可能是魑的变种。魑原本是一种自然现象，它们没有神智，会不自觉地侵蚀人的精神边界。后来的入侵者借助魑发起攻击，我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将这一支入侵者灭绝，但往后的魑也有了各种各样的形变，表现形式不定。暂时来说，它不会对你有太大危害。”
维塔利有些疑惑：“可是我当时还在杰森的世界……魑也会入侵到那里吗？”
“它们或许在物理层面上离你很远，但精神层面上，与你咫尺之间。当你的精神能量变得强大，它们就会消退。”
维塔利若有所思。
他中过恐惧毒气，却没什么反应，也许正是精神力帮他抵消了作用，这也给了魑可趁之机。
杰森问：“怎么防止被魑入侵？”
爱丽丝：“很简单，不再使用精神力。”
第107章 第三十四次噩梦
315
不再使用精神力, 何其残忍，就像给予一个瞎子三天光明后再将光明剥夺，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曾拥有。爱丽丝接着说：“也不要再用你的精神力来复刻现实事物了。”
维塔利紧抿唇瓣, 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沉默着让这个话题在时间中流走。杰森抱着他, 动了动腿, 他们的膝盖交错叠在一起，维塔利趴在他肩头上, 手臂环绕着杰森的脖子。
如今，他的精神力总共有三种技能：【画影成真】【身外之眼】【心心相结】
最开始, 他运用的精神力技能就是【画影成真】。他将自己的虹膜幻化成了杰森的, 顺利通过了虹膜识别逃跑出基地, 这是一种半完成形态, 逃跑出去后他幻化的虹膜就消散了。而后在晚宴上凝出的白色花朵是精神力拟物的完成形态，兼具了【身外之眼】的功能, 他能见白花之所见、闻白花之所闻、触白花之所触。
至于【心心相结】, 大多时候被他用在床上。
爱丽丝对他说：“冥想阶段时, 人们在精神海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渴望，获得精神力量。然后他们借助精神力将渴望之物一遍遍描摹出来，直到它能够完整出现在现实世界中, 这就是入虚和化实。冥想和入虚两个阶段似乎被你跳过了，但是不可能，它们必定以另一种形式藏了起来, 只是你没有发现。”
许是维塔利沉默许久，爱丽丝松口道：“每一次精神力的消耗都会引来魑的靠近, 在你弄明白你的冥想和入虚之前，尽量不要再使用你的精神力, 尤其是【画影成真】。”
维塔利答应了。
316
爱丽丝已经统治了整个星球，维塔利和杰森几乎不会遇到任何危险，超级人工智能的爪牙早已延伸到这片土地上的方方面面。
魔法师手搭在额前，眺望远方：“真干净啊。”
洁白整洁的地砖严丝合缝地铺满地面，这是一处没有被战争的焦火蔓延的过渡区，比中心城小得多，远处能看到边缘区高耸的楼群。
从前的过渡区人烟罕至，自从爱丽丝叛变后，战乱让一部分人躲到了这里。他们失去了中心城的身份，又不愿自甘堕落到边缘区，于是在这里安了家，人多地少，过渡区也算繁荣了起来，有了个别称：“小中心城”。
每个看见了维塔利的公民都自觉低头让路，恭谨地站到一边，等他走过后才敢离开。维塔利对此十分不适应，他小声地请求手腕上的光脑：“妈妈，让他们把我当空气就好。”
爱丽丝轻柔应声：“好。”
这之后，真的没有人给维塔利让路了，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维塔利三人自在地逛了会儿，发现人越来越少，很快，不到半小时，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了。
杰森忍不住笑：“他们都怕你。”
维塔利一脸黑线。
分明是怕爱丽丝。
但也许在他们眼里，能成为爱丽丝“孩子”的维塔利，也足够可怕了。
想通了这一点，维塔利叹了口气，也不再多纠结了。魔法师兴致勃勃地左看右看，街道两边的店铺都没了人，各色琳琅的商品摆满了货架，精致整齐得和哥谭的混乱截然不同。
魔法师十分不见外地进去挑了个满怀，然后用光脑刷信用点支付，那副得心应手的姿态看上去比维塔利这个土著还要土著。
他将买来的东西全部塞进了口袋，很神奇，他的口袋塞了那么多东西仍然还是瘪瘪的。
逛了大半天，实在没什么好逛的，还不如哥谭热闹。全场中只有魔法师兴致最高昂，他几乎将整个过渡区走了一遍，维塔利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严重怀疑他暗中使用了魔法作弊。
“我不逛了。”
维塔利在公共座椅坐下，杰森跟着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杯果汁。冰镇过的果汁甜甜的，舒爽极了。
他歪头问：“哪里来的果汁？”
杰森扬扬下巴，示意他一个方向：“爱丽丝送过来的。”
他转头看去，一个机器人正好收起托盘。
“谢谢妈妈！”
爱丽丝机器人比了个爱心，咕噜噜地转着它的轮子走了。
唔，真好喝啊。
维塔利满足地眯起眼睛。
魔法师已经走远了，街上也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坐在这里。余光能看见杰森修长的黑色作战裤，两条长腿绷得直直的，坐姿很端正，但是又很放松。杰森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果肉，却不喝，只是搅着玩，难得露出了在他身上很少出现的、属于他这种年纪的玩心。
他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放松。
维塔利喝着果汁，嚼碎了嘴里的果肉。
是因为离开了哥谭吗？那个世界真正地离他们很遥远了，有爱丽丝在这里，他们不用担心任何危险，精神力的问题也暂时解决了，维塔利感觉他的精神海从未有过的轻松，如同远方轻轻飘过的云雾……杯壁冰凉的水珠滑落手指，被阳光照暖了，夕阳渐渐下落，水珠重新冷了起来。他遥望天际，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氛围。
317
回家吃完晚饭后，他们各自洗漱休息。
维塔利思考着他的冥想和入虚到底是什么，他的精神海里涌动的每一滴水都是他和杰森的亲密接触换来的，他并不愿意就此封存精神力。
爱丽丝的潜意思很简单，只要有她在，维塔利就不会遇到危险，就没有使用精神力的必要。只要维塔利不离开这个世界。
而这不可能，他一定会跟着杰森离开的。
他心里有些怅然，这就是异地恋的烦恼吗？总是要做出选择。
淋浴头的水柱从头上流下来，淹没了口鼻。他任凭自己困在这股窒息的水流里，生涩的水从鼻腔涌入，大口大口被喉咙吞咽。他渐渐觉得吞咽也变得困难了，水流似乎源源不断，无边无际。
维塔利：！
他猛地伸手去按开关，却怎么也抬不起手臂。
水珠滴落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头顶好像被人不断摁下，根本抬不起头。一次又一次水没过顶，直至濒死，他终于能够大口呼吸。胸腔火辣辣地疼，每吸一口气都饱含痛苦，维塔利惊惧地观望四周，墙壁干净整洁，淋浴头的水哗哗地流下，十分安静平和。
刚刚那是什么？
幻觉？
他对水产生了恐惧。
318
维塔利很快洗完出来了。
爱丽丝站在客厅，手里端着两杯牛奶。
“维塔利，你想要睡前喝一杯牛奶吗？”
维塔利走过去：“谢谢妈妈。”
“另一杯给杰森。”
“好。”维塔利露出甜甜的微笑：“晚安，妈妈。”
“晚安，维塔利。”
他端着两杯牛奶回到卧室，杰森擦着头发，维塔利将牛奶送到他嘴边，一点点帮他喂下去。
杰森很快喝完，他舔了一下嘴唇的奶渍。
维塔利盯着他看。
杰森擦干了头发大部分的水珠，有些疑惑地抬眼：“怎么了？我脸上泡沫没洗干净？”
他沐浴过后的眼睛湿漉漉的，水光流离。
维塔利将自己那杯牛奶塞进他手里，杰森：“哦，好吧。”
他拍拍床铺：“你坐下来，我喂你。”
维塔利乖巧地挨着杰森坐，杰森靠近了，手臂贴着他，沐浴露的香味传过来，混着牛奶一同被他喝下。他盯着杰森流畅的手臂肌肉线条，杰森拇指揩去他唇上残留的牛奶，很自然地含进自己嘴里。尖锐的犬齿微微抵住指腹，舌尖一扫而过，留下濡湿光滑的水痕。杰森抬眼看着他，像是某种邀请。
维塔利瞬间心动了，但是对事后清洗的恐惧压过了色/欲。
“该睡觉了。”
他像是什么暗示都没收到，抱起被子把杰森卷成一团，盖得牢牢实实，一点肉都不漏，生怕杰森晚上着凉似的。
杰森看他的表情差点让他怀疑自己养胃了。
事出有因！
维塔利发誓，他绝对不是养胃。
他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闭上眼睛睡着了。
一切被他抵挡在外。
319
维塔利睡着了，杰森睡着了。无人察觉的地方，只有维塔利存在的地方，他的精神海中，他盘腿坐在水上。
爱丽丝什么异常都没有察觉到，维塔利控制不住地想，心里泛上寒凉。
维塔利不认为自己的伪装能瞒过她，他的精神力又升级了，从前连杰森都瞒不过，现在连爱丽丝都能瞒过了。
爱丽丝作为超级人工智能，她能够捕捉人脸上一丝一毫的感情变化。尽管维塔利清楚那是幻觉，但是水流太过真实，溺水濒死的窒息感挥之不散。他肯定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维持不住笑容，流露出恐惧，但是爱丽丝没有察觉到。
是他的精神力。
是一个他从来没察觉到的精神技能在作用……因为它不依靠精神丝表现，没有任何肉眼可察觉到的媒介，所以他此时才意识到它的存在。
一个可能从未停止运转、从一开始就陪伴他的技能……
【心想事成】
因此他能够无师自通地幻化虹膜逃出基地，快被歹徒打死时能够被杰森救下，从此开始和杰森的甜蜜生活，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得到了爱丽丝的爱，得到了以前从不敢想的……
杰森对他的感情。
第108章 第三十五次噩梦
320
维塔利沉进海里, 去抓那条黑线。
它在海波里微微摇晃，看似近在眼前，实则游了很远都抓不到线头。
维塔利停下来, 前方已经是一片浓墨的黑暗, 再往前一步就会彻底进入那不知名的区域——魑。
他犹豫了会儿, 濒死的感觉仍然缭绕在心头, 他从没有过溺水的经历，那短短瞬间的幻觉却如此逼真。魑？有一种东西找上来了。他摊开自己的手掌, 一根黑线晃悠悠地伸过来，他猛地一抓, 黑线刹那间后退, 引着他想也不想上前。
浓黑的墨色。
维塔利打量这个不见光的空间, 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臂微微颤抖——疼痛, 极端的疼痛，好像全身的骨头都被打断了。他忍不住地下跪, 压弯身体, 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个球, 将所有内脏和血肉都从这具身体里赶出去，这样就不会再痛了。哈哈哈哈哈哈，快乐吗？痛苦吗？我在重塑你罪恶的根骨, 我在给予你新生，你永远都会记得这段甜蜜的日子，因为——因为我是这世上最关心你的人——我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你, 你多不听话，你让我这么头痛, 你应该感到愧疚，你活下来的每一天, 都是我的善良在作祟，该死的善良！你问我为什么不杀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天啊，不要问这么天真的问题。你现在是我的小跟班，是这世上最好的搭档，老蝙蝠抛弃了你，丢垃圾一样！把你丢进了垃圾桶！只有我！只有我愿意接手你！妈妈！我想要这个玩具！哦宝贝，他有点脏，需要好好洗一下。清洗！肋骨——我可没有打到你的心脏！小腿——你总是用它来踢人不是吗？现在不太行了。脑袋——你需要好好倒一下你脑子里的水！该死的，你总该知道我不是个恶棍了吧？我只是个可怜的合法哥谭公民，一直在那个蝙蝠怪物的恐吓之下！哦。我知道，我知道你在受苦，他把你留在这里了，让你承受这无边无际的折磨——他把你扔了，然后找了个新的！哈哈哈哈哈哈！我在解救你！
钝器击打身体的声音不断传来，在寂静的黑暗里成为恐怖的声响。
维塔利死死埋着头，用手肘，用大腿，将四周围拢。这样就不会听见声音了，这样就不会听见了吗？你为什么总是沉默？说话，说话！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你得——讲讲礼貌——流浪街头的穷小子。你爹地没有教过你这个吗？我就知道，他什么都没有教你！他把你当成了消耗品！你想反驳什么？看看这张照片吧，那双尖耳朵出卖了他！一年？两年？三年？六个月！他就找到了替代品！你的双眼被蒙蔽了，可怜的小家伙，真相总是残忍。顺便，纪念日快乐！我给你准备了惊喜！来，你们一个个来，稻草人，你为什么不动手？你坐在那里是发呆吗？哈莉，哈莉，我需要你，我相信你的洗脑技术……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蜷缩着的人终于停止颤抖。
他极为迟缓地抬头，浓稠的黑暗中，一盏灯照亮的区域，有个人被铁刺绑在椅子上，垂着头悄无声息。眼泪刷刷地从维塔利的面庞流下来，他只看了一眼，就被烫到了似的，跌跌撞撞地跑出了这片黑暗。
321
他回到了精神海，仍然忍不住颤抖，溺水般的窒息感挥之不去。哈莉一次次地往他脸上泼水，然后通电。那不是他，是杰森，是杰森在经历……突然他们都消散了，精神海一片蔚蓝，无风无浪，安静宁和。
维塔利左看右看，他爬上了海面，双臂搭在海浪上，像泰坦尼克号里求生的游客。头发都湿冷冷地黏在脸的两侧，眼睛像蒙了雾，耳朵像进了水，听不清，看不见。他回头看一眼那片黑暗，眼泪又刷地下来了。他游得越来越远，将他们远远抛在身后。
杰森，杰森。
他好不容易才让杰森喜欢他。
眼泪一直不停地流，滚烫滚烫地落进海里。
杰森喜欢他，那么容易。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出现在杰森的梦里，杰森就喜欢他。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能给他。他连善良也没有，连怜悯心也没有，连同情心也没有，他只是在寻求欢乐，他只是在用他的本能掠夺一个饱受摧残的灵魂。从那时候开始就知道了，那就是个奄奄一息的灵魂，必须被好好捧在手心。就连他这样糟糕的人，都可怜他，他喜欢他，太可怜了。他什么都没有啊。维塔利看着自己的掌心，泪不停地流。他从来知道自己卑鄙，粗俗，野蛮，他在梦里的表现就一直这样。他到底被摧残到什么地步，才能喜欢上这样的人？现在他知道了。
维塔利头也不回地游，他不会回去的，他不会回到那片黑暗里。他的眼泪越流越凶，心脏越来越疼，几乎喘不上气。但这里是他的精神海啊，他怎么会窒息呢？他又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只是麻木地游。
他好不容易才得到杰森的感情。
他不会回去的。
322
他游到了一片浅滩上，有些麻木茫然。
精神海蒸发了大半。
维塔利疲惫至极地，慢慢地转头离开了他的精神海。
从前，在离开这个世界以前，他玩了那个游戏玩了一千多次。在爱丽丝说了之后，他才迟钝地意识到这是个多么惊人的数字，他的执念好像是有点深。那时候他在冥想吗？他一遍遍地想游戏，想杰森。那到底是魑，还是入虚？
他有些分不清了。
323
每走一步路，脚边就开出花朵。浅滩上开了一大片花丛。
维塔利稍稍挪开了脚，生怕踩到它们。
他想杰森了。
尽管疼痛深入骨髓，但维塔利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前方。他不想出去。
很久之后，他蹲下身，在花丛里小心地伸展身体，躺了下来。
慢慢地，他在这片精神力枯竭的浅滩上合上眼睛，陷入沉睡中。
324
“维塔利，真的要走了吗？不多玩两天？”
爱丽丝捧着一杯热茶喝下，雾气升腾，让她的眉眼隐在雾中，更加美丽。
“妈妈，你说过魑能无视物理边界，那么我在哪个世界也不那么重要了。相比之下，我更喜欢那边，那里有真实的太阳和月亮……那里更让我有真实感。”
桌上一阵沉默。
维塔利低头玩弄自己的手指，没去看任何人的表情。中心城的景色枯燥寥落，总是让他想起不太好的回忆，让他想起吃下赤金果的那个夜晚。这两天爱丽丝给他们吃了许多赤金果，榨成果汁给他们喝，维塔利的精神海都扩大了好几分，他觉得这样太奢侈了，杰森对此什么感觉也没有，只觉得这水果吃起来挺好吃。曾经精神反噬的暗伤早就没了，魑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事，维塔利觉得没有再待在这个世界的必要。
“好吧。”爱丽丝轻轻一叹，“你的精神链接弄好了么？”
维塔利点头：“弄好了，妈妈。”
“欢迎你随时回来。”
维塔利拥抱了她一下，然后和杰森一起走到时空通道前。
走之前，他回头，爱丽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她穿着一身居家的白裙，头发散落，金灿灿地映照着灯光，银灰的眼眸仿佛隐在雾中，看不真切。
325
有一瞬间，她看着他的眼神，让魔法师觉得她什么都知道。她的人形明明那么普通，和她灼灼耀眼的灵魂是多么不适配。但那一瞬间，他又隐隐约约觉得，没有比人形更适合她的形态了。
魔法师转身，时空通道在身后关闭。
他将自己整齐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白皙的耳朵和精致的紫色宝石耳钉。帽檐有点垂落遮挡视线，他两指捏住边沿抬起来，视野扩大，得以看到前边两个人的背影。
杰森和维塔利说着悄悄话：“你不必跟着我回去。”
维塔利浑身炸毛：“你要赶我走？！”
杰森尴尬：“不是……”
他们小声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就亲了起来。
魔法师又把帽檐拉下去。
他和杰森说的都是真心话，没有一丝一毫的诓骗。他确实会保护他们，会好好送他们回去，所以杰森相信他。当初在黑市接下这个单子的时候，他就对维塔利很感兴趣，杰森什么情报都没有告诉他，但是他猜到了，维塔利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那种跨越世界的魔法阵，他给了杰森一个，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消息，他还以为维塔利死了，结果没有。他真的等来了第二次的交易机会。
魔法师捻着帽子边沿垂挂的流苏。
现在，他成为旅行家的生涯，就成功迈出第一步了。下一步去哪里呢？他还没想好。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
两只紫色的蝴蝶飞进了杰森和维塔利的手心。
他们疑惑地看着他。
魔法师露出他惯常的笑容：“这是送你们的礼物，作为旅途的回报。如果你们有事情找我，可以呼唤它，我会帮忙。”
“再见。”
他化作一群蝴蝶消散了。
哥谭的阴雨天哗哗地洒落着雨滴，维塔利收拢掌心，蝴蝶的翅膀扑棱棱地扇着，引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第109章 第三十六次噩梦
326
他们又在哥谭玩了几日, 杰森发现维塔利有些心不在焉的。
他去扯维塔利的衣服时，维塔利会受惊地捂住自己，好像杰森强迫他似的。杰森就脱掉自己的衣服露给他看, 维塔利的反应更过分, 他竟然扭开了头, 露出难以忍受的表情。
那一刻杰森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维塔利终于对这一切感到厌烦了吗？他拥有了那么多, 还是一个帝国的储君，杰森在他人生中所占的位置已经变得很小很小。
他一颗一颗地把自己的纽扣扣回去, 起身去洗澡，维塔利拉他的衣服, 没拉住, 干脆抱住他的腰。
“杰森, 你来吧。”
他梗着脖子, 好像受死一样。
杰森轻柔地撇开他的手：“亲爱的，好好休息吧。”
说完就走。
“杰森！杰森！”
维塔利在他身后叫他, 杰森本来想当听不见的, 但脚步还是慢慢顿住。他回头看他, 维塔利抱着被子，靠坐在床上，面色惶然。
“如果我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情, 你会生气吗？”
“不会。”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你就这么肯定？”
“那是什么事？”
“……非常过分的事情。”
“……”
“你会原谅我吗，杰森？”
杰森笑了一下：“你连什么事都不肯说, 就让我原谅你？”
“……因为如果你知道了，一定会憎恨我。”
“你出轨了？”
“不是！”
“你杀了谁？”
“没有杀谁。”
“我想不出有什么可以让我憎恨你。”
“……”
维塔利眼里盈满了泪, 看上去快要哭了。
杰森走过去抱住他，维塔利强忍着眼泪, 什么话也不说，就埋头抵着杰森的腰腹，长到肩膀的落发在杰森的手腕上绕了两圈，带来极细微的牵拉感。杰森的手指搭在他颈后，感受到他温热的皮肤，皮肤下埋藏的血管和汩汩流动的血。生与死已经是人的两个极端，中间到底隔着什么地带，能让杰森憎恨维塔利？一个人如果生到这世上什么都不拥有，他能憎恨谁？是生而不养的父母？还是和他在垃圾桶抢食的野狗？亦或者是哥谭这座堕落的城市？他们不在意他，更遑论他的恨。杰森怔然片刻，手指被烫到了似的，从维塔利颈后移开。
“我会原谅你，无论你做了什么事情。”
维塔利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可怜得让杰森以为自己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不行，你不可以原谅我。”
“那我不原谅你了。”
维塔利眼泪掉得更凶了。
杰森叹了口气，不逗他了：“亲爱的，你看着我。好，就这样，不要移开眼睛，回答我，你喜欢今天的午饭吗？”
维塔利吸吸鼻子：“喜欢。”
“喜欢游乐园和你握手的米老鼠玩偶吗？”
“喜欢。”
“喜欢坐过山车时吹啸的风声吗？”
“喜欢。”
“喜欢风吹过郁郁葱葱的树林和草叶吗？”
“喜欢。”
“喜欢阳光照射北美冷杉落下的层层光斑吗？”
“喜欢。”
“喜欢生长着冷杉的雪山吗？”
“喜欢。”
“喜欢雪山脚下这片广阔的土地、河流吗？”
“喜欢。”
“我也是。我喜欢我们走过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缕阳光，我喜欢清晨的微风，阴雨天的雨水，我喜欢做鸡丝菌菇面和苹果泥，我喜欢和你一起喝微醺的酒，我喜欢和你共同度过的夜晚，我喜欢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你的时刻。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喜欢着这个世界。我没有精神力可以与你共享这份欢喜，所以我想让你得到所有我拥有的，我做到了吗？”
维塔利愣愣地：“杰森……”
杰森用鼻尖去蹭他的脸：“你爱这个世界吗？”
“爱。”
“那便好。”
杰森从口袋里摸出一叠身份证件，递给他：“你的护照，看看。”
维塔利接过来，上面印了他的名字和头像照片，后面是几张银行卡，还有车票，去大都会的，只有他自己的车票。
“我希望你也原谅我接下来一段时间不能陪你了。”
“什么？”
“两天后哥谭将会投放恐惧毒气，清空这座城市的居民。你去大都会躲一躲，不要卷进来。”
维塔利看着他，好像没听懂他说的什么。
杰森耐心地重复一遍：“明天早上的车票，我到时候会去车站送你，你去大都会玩几天，等回来一切就结束了。”
维塔利抓住他的手，贴住自己的脸颊，愣愣地说：“等我回来就结束了么？”
“嗯。”杰森摸他的脸，维塔利依赖地蹭着，闭上眼睛。“好吧，杰森。”
他没有阻止。
327
深夜，维塔利又一次进入精神海。
海已经枯竭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浅滩。白色的花丛枯萎在地，被他一一略过身后。他站在浅滩上，耳边是一阵阵的哭声和笑声，他捏紧拳头，环视四周。
他很明白自己选择了什么。
即使回到那片黑暗，他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于是他狠狠擦下眼泪，自虐般地潜入海里，往那片梦一般的深黑而去。
熟悉的、黑暗的空间，一盏灯照亮的区域，他看到一张椅子和椅子上绑着的人。
“看这里。”拥有笑声的人说。
他听到录像带咔咔的声音。
维塔利迷茫地打量四周，灯光之外的黑暗仿佛吞噬了一切，没有墙壁和时钟，只剩下一片虚无。在虚无中间，存在着的只有那张椅子，和被绑着的罗宾。维塔利心里涌上荒凉，心脏抽痛般地紧了紧。
现在是什么时候？
椅子上的人沉默地抬头，凌乱的头发上粘着暗黑色的血块，血痕从他额头眼角划下，干燥开裂。他什么表情也没有，透过破损的多米诺面具，他麻木地望着前方黑色的虚空。
“你叫什么名字？”黑暗中的人问。
“杰森·陶德。”
血划过他左脸上的烙印。
“你恨谁？”
“蝙蝠侠。”
……
浑身的疼痛让维塔利蜷缩在地上，将自己的身体紧紧裹成一个球。冷汗，眼泪，将头发和衣服浸湿得乱七八糟。
“蝙蝠侠是谁？告诉我。”
“遵命，先生。他叫……”
枪响了，震耳欲聋。
维塔利蜷缩的身体猛地弹跳了一下，他死死捂住心脏，瞪大眼睛：“杰森……！”
被绑在椅子上的人已经被冲击力掼倒在地，子弹冲破了他的心脏，汩汩血液流出。
“我可不喜欢告密的人！”尖利的笑声响起，在黑暗中回荡。
地上的人悄无声息。
“杰森！”
维塔利哭着爬过去抓他，手穿过了一片虚无。中弹的男孩消散了，灯光熄灭，浓稠的黑色吞噬了一切。
剧烈的疼痛之下，他被这片空间踢了出去。
维塔利倒在干涸的土地上，瞳孔不自然地放大，冷汗涔涔。
他无神地看着前方。
已经脱离了那个空间，但疼痛如影随形，他的心脏好像也中了一枪，他好像也要死了。
但他还是没死。
维塔利的眼泪不停流出来。
当然没死……他用力抠着地面，指甲渗出了血……杰森当然没死……小丑会把他治好的……这是游戏剧情啊……这是游戏里的录像带……
精神海完全干枯了，变成了龟裂的土地。
他往前爬了一步，眼睁睁看着那片黑暗变淡，消散。
什么都没了。
他死死地看着那块空无一物的地方。
328
【心想事成】让他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现在，精神海枯竭了，它也不会再运作了。
魑不会再靠近他了。
他不会……再疼痛了。
329
多少次的冥想，多少次的入虚，黑暗中的杰森也不会再出现了。
维塔利翻身仰面朝天，望着干枯龟裂的天空，吃吃地笑出了声，笑出了眼泪。
330
很早的时候，杰森带他去厨房，给他吃水煮蛋。他第一次吃，不知道鸡蛋要剥壳，整个鸡蛋连壳带肉被他嚼碎吞下，蛋壳划拉嗓子，他到现在还记得那种细长的疼痛。
他抬起手臂，捂住自己的眼睛。
“鸡蛋不是你这样吃的，把它吐掉。”
他还记得杰森这样说。
他才不吐。
杰森还想把他手上那半颗也抢走，他不给。
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东西啊。
眼泪从手臂底下渗出，滑进头发里，冷冰冰的，缓解了几分精神海枯竭的痛苦。
破碎的、坚硬的蛋壳，但包裹着柔软的蛋白，已经被他吃掉了。
哪怕喉咙被刮得很痛。
杰森要用他手里那颗完整的鸡蛋换，他也不给。
已经属于他的了啊，怎么能容许被夺走，怎么能忍受失去的瞬间。
第一次被喜欢，他怎么能忍受失去。
维塔利将下唇咬出了血，他一丝一毫的痛苦都感受不到，精神海的疼痛已经盖过了所有。他忍不住地笑，声音淹没在唇齿的血肉之间。
他无法忍受失去杰森。他无法容忍现在的、属于他的这一个杰森消失。
为此，他无法穿越那片黑暗，去救他。
因为这样杰森就不再是杰森了。
331
蔚蓝的海洋消失了，剩下的是枯黄的土地，龟裂的天空。
维塔利脑海里什么都没想。
他不再想念杰森的亲吻，拥抱，触碰。他枕着粗糙的沙砾，又累又困，疼痛却让他无比清醒。
等他回到哥谭，一切都结束了。
他心里有个空落落的声音说着。
游戏会迎来结局，布鲁斯会与他思念的死去的儿子重逢，而维塔利……
他困顿地点了下头，下巴磕到了沙砾尖锐的角。
他会陪在杰森身边。
他会陪杰森走过世界的每一寸土地，和他共浴每一缕阳光。他会在清晨醒来，只为感受杰森喜欢的微风。他会在下雨天走出房门，只为杰森搜集洒落的雨水。他可以不断练习鸡丝菌菇面和苹果泥的做法，让杰森吃到美味的食物。他会在夜晚打开微醺的酒，用酒沾湿嘴唇去亲吻杰森，在睡梦中搂抱彼此，在第二天中睁开眼睛将他美丽的容颜印入眼中。和杰森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会喜欢这个世界。他已经没有精神力了，他不愿再拥有精神力了，只要杰森在他身边就好。
无论他多么卑鄙，只要能在杰森身边就好。他想到这里，眼中又涌起了眼泪，为杰森不断地哭，哭他怎么就遇上了他。如果换了其他人，他们一定会可怜杰森的悲惨遭遇，将他从那黑暗的地牢中救出。和他们对比，维塔利多么卑鄙啊，可惜杰森遇上的是他。
杰森说他会原谅维塔利，但是杰森连他做了什么都不知道，他没法原谅他。
维塔利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自己了。
332
清晨，窗外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维塔利从无梦的睡眠中苏醒。
岁月静好，他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和杰森一起去雪山脚下的那段日子。可是清冷的床铺无情地提醒着他，房间里只有他一人。
这里是大都会啊。
他意兴阑珊地想。
外面蓝天白云，风景秀美，和哥谭常年阴沉沉的天空截然不同，但他没什么兴致欣赏。杰森还给他预定了博物馆和美术馆的门票，他看都不看就扔到了一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发呆。
他呆坐到了傍晚，饭也没吃。
月光稍稍爬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才动了动，摸索着床铺，抓到了遥控器。
他打开电视。
电视在播放一则餐馆里的监控录像，中了恐惧毒气的警官在接二连三地开枪杀死用餐的市民。
稻草人的形象在大屏幕中被放大，充满了压迫感。他平静地宣称餐馆中的惨案只用了五盎司的新毒气，而明天将不仅如此。他以生命威胁的方式驱离哥谭市民，引起了极大的恐慌。
公交巴士上挤满了人，上不去的市民将里面的人扯下来，自己挤上去。被扯下来的人转身和他扭打成一团，直到警察将他们分开，迅速关上车门。公交巴士轰地一声开走，留下围栏外拥挤的人群。而在屏幕之外的地方，不知还有多少相同的一幕在上演。昨天的哥谭还有六百三十万人，今天街道上已经冷冷清清。
维塔利静静地看着。
从小联邦对他们的教诲便是生命至高无上，为联邦献出生命是一件神圣的事情。他看着电视里死去的人，心里没什么波澜。他们生活在哥谭，本该有这样的命运。
他想到这里，顿了一下。
手机里躺着熟悉的电话号码，他又一次试着拨打过去，电话是忙音，没有人接。
他应该阻止杰森吗？
前天分别的时候，杰森亲吻了他。杰森看他的眼神依然柔软，他抚摸他的脸，维塔利还能想起他手指干燥温暖的触感，触感上有细小伤疤的凸起。他为这场战争准备了三年，也许在他还被困在地下室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准备。到后来，当他明白这是一场游戏的时候，也许战争在十九年前就开始了，这就是他的命运。
维塔利没有立场去阻止他。
维塔利低着头，不去看电视里的画面。他用指甲轻轻挠着自己的手臂，他的指甲完整圆润，透着健康的粉色，他想象着用这只手抚摸杰森的面庞，去触碰他的鼻梁，揪住他的头发轻轻一扯。杰森会扯回来，他们不可避免碰到一起，然后忍不住互相亲吻。他们的身体发热，维塔利累了就让杰森自己来，杰森欣然同意。但是他居然扶着坐了下去。久经锻炼的身体熟悉各种技巧，曾经战斗中习得的经验被他灵活转化成另一种维度的战斗。维塔利酸爽得声音发颤，最后完了还非要杰森进来一次。杰森亲他的头发，按着他的手腕不让他动，舌头舔过每一寸皮肤，牙齿轻咬他的嘴唇。他轻轻挠着自己的手臂，耳边听着电视里的惨叫，出了神。
阳光灿烂地照进来，电视屏幕晦暗不清，警灯乌拉乌拉闪着红蓝色的光，人群如蚂蚁一样挤挤挨挨，他们争抢着上车。街道外的餐馆里横陈着尸体的血迹，女侍者给他倒了一杯咖啡，警官下班进入了餐馆，顾客安静地在餐厅中用餐，恐惧毒气被打开了，杰森穿着一身红帽衫坐在角落。窗外的雪山在太阳中投下比天空还蓝的阴影，他们在林道里滑雪。一只大狗狗从林间闪过，火车外的田野一望无际，他们在呼啸声中离哥谭越来越近。
维塔利玩了一千多次的游戏，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杰森会穿上他深色的盔甲，将面目隐藏在深蓝色的头盔之下，他的声音经过变声期后会分辨不清，即使蝙蝠侠站在他面前，也认不出他就是自己早逝的儿子。蝙蝠侠会拖着疲累的身躯在城市里奔波，而阿卡姆骑士的进攻穷追不舍。但最后，正义的一方总会取得胜利，蝙蝠侠深爱这座城市，因此一次次从反派手中将她救下。
维塔利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场横跨了十九年的战争将会在一个夜晚结束。第二天，他就可以坐车回去哥谭，和杰森回家，和他亲吻。
维塔利盯着电视中的画面。
是因为他，是他做出了这样的选择。他已然成为了命运的共犯，所以他不能阻止他。这是哥谭所有人的命运，他们会在用餐时被中了恐惧毒气的警官杀死，在深夜时狼狈地逃离这座被诅咒的城市，蝙蝠侠会忙于奔波，在失去芭芭拉的情况下拖着疲惫的身体战斗，躲避盾构机的追杀，杰森会穿着盔甲和他周旋，维塔利会坐在房间里看电视。
无可避免。
333
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抱歉，我在忙，稍后回复】
维塔利急忙以最快的速度打字发送：【你见到蝙蝠侠了吗】
短信发出去了，没有回应。
维塔利盯着界面看，他打开通讯录，点开丧钟的号码，拨打。
忙音。
维塔利站起来，拨了另一个号码，这次电话打通了。
“喂？你好，我要去哥谭，请问什么时候有车？”
“抱歉，开往哥谭的路线暂时关闭了。”
维塔利语气有点急：“什么时候开放？”
“具体时间未定，需要等上级通知……现在哥谭乱成一团，不建议客人您往那边去……”
维塔利挂了电话。
没事的，他安慰自己。
等今晚结束，明天就可以回去了。
他玩过那么多次游戏，知道剧情结局是什么。
他只需要等待就好。
第110章 第三十七次噩梦
334
他等来了蝙蝠侠的死讯。
335
维塔利脑袋一片空白地看着丧钟发来的短信。
那是一张彩图, 内容是蝙蝠侠死亡的状态。
怎么会？
蝙蝠侠怎么可能会死？
那、那可是蝙蝠侠啊！
他一遍遍地放大那张彩色图片，企图找到一丝一毫P图的痕迹，可是图片中无比真实的细节告诉他, 这就是真的, 这是真实拍摄的现场照片。
蝙蝠侠的制服破损多处, 沾满了灰尘和血。他安静地躺在地上, 透过多米诺面具的目光无神地看着天空。恐惧毒气已经散播了整个城市，黄绿色的云团厚厚地压下来, 淹没了哥谭。
维塔利呆呆地看着，一阵寒意蔓延全身。
336
他拼命地打杰森的电话, 理所当然没有打通, 他便打丧钟的电话。
十几个电话拨过去后, 终于有人接了。
“喂？”
丧钟的声音有点疲惫。
“斯莱德！蝙蝠侠为什么死了！”
“啊, 我也不太清楚。我们本来就是要杀他的吧。”
“你不知道杰森和他是什么关系吗！”
“知道啊。”
丧钟的语气很平淡，很无所谓, 维塔利浑身发凉：“你没有阻止杰森下杀手吗？”
斯莱德反问：“我为什么要阻止？”
维塔利被问住了。
他挂了电话, 整个人麻木。
到现在他都有种很荒诞的感觉。
“魔法师。魔法师。我需要你……”
他靠墙滑坐下来, 掏出紫色的蝴蝶不停呼唤，万幸地，魔法师的声音从蝴蝶中传出来了：“什么事？”
维塔利麻木地说：“请带我去哥谭, 我需要立刻找到杰森。”
“让我看看你在哪儿，咦，你在大都会啊, 怎么和杰森分开了。”
维塔利没回话。
魔法师那边传来物品碰撞的声音，他似乎将一大堆东西收了起来, 然后是布料摩挲的声响，像是他披上了他的长袍。
“我现在在北极看北极熊, 赶不过来。”
维塔利心中涌上绝望。
魔法师说话一个大喘气：“所以就让这只蝴蝶直接带你飞过去吧，我就不来了。”
蝴蝶闻声变大，翅膀展开足足有五米长。维塔利快速爬了上去，抓住蝴蝶两只触角，此时他心里除了一个念头其他什么都没有，那个念头就是：立刻找到杰森。
蝴蝶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心念，翅膀扇动，割开了墙壁，飞上高空，身后半间房屋倒塌。一条淡紫色的线从蝴蝶身体延伸出来，连接远方的另一只蝴蝶，他们循着紫线而飞。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达了哥谭，蝴蝶载着维塔利冲入浓稠的黄绿色的恐惧毒气里。
哥谭街道一片狼籍，坦克碎片，晕倒的民兵，散落的子弹和枪支，满地都是。几个警员拿着枪躲在玻璃门后面，茫然地看着从门缝中渗进来的恐惧毒气。维塔利向下看了一眼，目光落回蝴蝶前面的紫线，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快，快点找到杰森。
他看到了倒地的蝙蝠侠，和新闻照片里的一模一样，不，比照片更狼狈，更像一具尸体，只用看第一眼，就知道那是一具尸体。蝙蝠侠死了。维塔利的心冷冷地透着风，好像整个世界都破了个大洞，碎裂了。
阿卡姆骑士倒在另一侧，正对着蝙蝠侠。他摆弄着手中的枪，突然反手一转，枪口向下，从手中脱落。
他冷漠地把枪扔了，然后倚靠墙壁坐着，一动不动。
维塔利直接从蝴蝶上跳下来，踉跄着跑到他面前，双膝砸地抓住他肩膀：“杰森！杰森！”
他没有任何反应，胸口处破了个洞，绿色的藤蔓残肢挂在盔甲边缘，装甲缝隙间有血流出来。
维塔利颤抖着手去脱他的盔甲，滑手了三次才找到机关。
破碎的头盔被摘掉了，露出一张被血染得脏污的脸，新鲜的血液还在从他额头的伤口流下来，从睫毛上滴落，划过那只无神的眼睛。维塔利心颤了颤，眼前的一幕几乎和昨晚黑暗中被枪杀的杰森一样，此刻寒冷深入骨髓。
“杰森……”
他流着泪又唤了一次。
那只蓝眼睛慢慢转动，好像灵魂正在一点一点回到这具身体里。
“是你啊，维塔利。”
他轻声说。
“杰森、你别动，我这就带你去医院。”维塔利哭着去抱他的身体，想将他抱起来，杰森的身体却沉重无比，他歪倒在维塔利怀中，呼吸近似于无。
杰森声音十分地轻：“对不起，维塔利。”
“不要说话，不要说话！杰森！”他哽咽着，杰森却没听到似的继续说：“这场游戏、我们赢了。”
他提起嘴角，笑起来，然后不再说话了。
维塔利感觉不对，急忙将他扶着靠回墙壁，去看他的脸。
“杰森！杰森！不要睡！你看看我！求求你！不要睡过去！你看着我好吗！”
杰森无神地看着半空，瞳孔扩散，蓝色的眼睛渐渐褪色到一种透明的程度。无论维塔利多么撕心裂肺地喊，他也没有了回应，一只紫色的蝴蝶从他怀里掉出来，扇了扇翅膀，随着蝴蝶的扇翅，杰森回光返照般抬起了手，似乎想要抱一下维塔利，但手臂抬到半空就无力地落了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
维塔利紧紧抱住他，凑过去听。
“我爱你。”
他在维塔利怀中停止了呼吸。
维塔利的心空白了一瞬。
337
杀死老蝙蝠出乎意料地简单。
他的反应完全在杰森的计划之内，杰森完全不用动脑子，就知道他下一步会去做什么，从哪条路线潜入破坏。
这就是当初他一点点教维塔利通关的游戏。
虽然提前得知了游戏剧情，但他并没有改动原先安排好的布置，他看着老蝙蝠如预想的那样在一个个地方忙忙碌碌，像是看着猎物在进入早已准备好的陷阱。坦克、盾构机、民兵的追踪，老蝙蝠早已身心俱疲，杰森看出了他的疲态，但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杰森，让我来帮你，我们一起修复好这个。”
蝙蝠侠对他伸出了手，完全无视他的枪。
他笃定自己不会开枪吗？
哈。
修复？弥补？
他从来不需要。
他很明确他想要什么，那就是蝙蝠侠死。
他开了枪。
蝙蝠侠没有躲。杰森知道，他太疲惫了，但他不应该没有躲开。
他死了，像一个滑稽的笑话。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杰森也记不清了，他没有给自己止血，已经没必要了，这种伤势，死亡只是时间问题。他回到蝙蝠侠死去的地方，他的尸体还在那躺着，没有人来动过，可能丧钟来过，他拍了一张照片就走了。杰森没有理会丧钟，他在蝙蝠侠对面坐下来，清醒感知到血从身体里流出。
寒冷一点点蔓延，吞噬了他的神智。
将死之时，他慢吞吞地想到，布鲁斯是自愿死在他的枪下的。
所以他才没躲。
他看着自己手上的枪，手中的血，回想起的不是他当年和布鲁斯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而是稻草人给他注射恐惧毒气后看到的幻境。他回想起阿福为他打开了韦恩庄园的大门，然后双手拿枪将自己爆头的场面，那是幻境。此刻是现实。
血从身体里汩汩流走，像一个寒冷的冬天，他和阿福坐在客厅里捧着热茶啜饮，布鲁斯从睡梦中醒来打着哈欠下楼梯，抱怨道他们做了那么美味的曲奇饼干怎么不给他留一点，杰森坏笑着说都被自己吃了，幸好阿福很快就不忍心布鲁斯饿肚子所以从厨房端出了一盘还是热乎的曲奇。他们围着一张桌子分享彼此的食物，窗外在下雪，当时他们都在等待春天的到来。
自从逃出阿卡姆后，杰森一直想着要怎么杀死布鲁斯。他期待用刀一点点割开他的制服，将他凌迟，用锋利的刀割开他的皮肤露出脂肪层和肌肉，这个过程中他会让布鲁斯一直活着，让他清醒看到自己是怎么把他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他做这种事一定会熟练得不像个新手，就像小丑说的，他有天赋，从小丑看到杰森的第一眼小丑就知道他有这种天赋。切这种东西一定比在阿卡姆待半年轻松多了，他更愿意切这个。但最后他还是用了枪，这是他最熟悉的武器。
游戏终于结束了。
他望着虚空，这座城市再也不会有蝙蝠侠了，也不会有他的助手罗宾，游戏终有结束的那一天。
周边的云朵围住了他，驮着他向上，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轻盈。在这种醉醺醺的感觉中，他听到有人在唤他，云朵一下子变得冰冷，凝结出大量的水珠打在他身上。他充满了水，慢慢下沉，被一点点塞回那具身体里。熟悉的沉重、滞涩、疲惫，潮水一样袭来，他却感到开心。
是维塔利啊。
维塔利抱着他哭，眼泪挤满了他的耳朵，他又感到抱歉。
他对维塔利说过的话都是真心的，和维塔利在一起的每时每刻，他都喜欢着这个世界，他想着等哥谭的事情结束后他们可以一起去咖啡馆，维塔利会给他泡一杯接着一杯的爱心拉花咖啡，然后他会在周围人敬佩的目光中喝下去，因为维塔利在每杯咖啡中都加了致死量的糖。他的安全屋里还放着维塔利从前送他的花和藤蔓，安全屋的基调太灰色单调了，和那些鲜活的植物格格不入。他本来打算建一个花园，种满向日葵或者别的什么花，藤蔓编成一张吊床放在花园中间，晚上的时候他可以抱着维塔利一起看星星。花园中出现了一只紫色的蝴蝶，它扇动着美丽的翅膀，杰森的视野又回到了沾满血的地面，于是他就知道花园建不成了。
他想抱一下维塔利，也没了力气。
维塔利是和他不一样的人，维塔利对这世间任何事物都感到好奇。他喜欢鸡丝菌菇面和土豆泥，喜欢蹲在树下观察它们投下的影子，他还会拿树枝去拨弄搬运食物的小蚂蚁。他总是让杰森想到那种刚学飞的小麻雀，一点也不怕人，实际上是亲鸟暂且还没有教会他们的孩子要远离天敌，于是一头撞进杰森的手心，满手都是毛茸茸的触感。他想把他放走又舍不得，维塔利什么都不会，离了他怎么活下去？所以他把他会的东西都教给维塔利了，把他拥有的东西也送给维塔利了。他给维塔利办好了身份证明，钱全都划到了他名下，这样维塔利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可以去他最喜欢的树林里建一间小木屋，呆得无聊了还可以回去他的世界找爱丽丝玩，他甚至可以跟魔法师一起去旅行，如果魔法师有异世界旅行计划的话。他想得越来越累，越来越没力气思考了，他的大脑停止在了维塔利这个词上面，真好听的名字啊。
维塔利，去给我们建一个花园吧，我想把你送我的礼物放在那里。
他本来想这么说。
但是句子太长了，他说不完，最后，他只是说了三个字。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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