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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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的尸体变得冰冷, 无论怎么呼唤,拍他的脸他的手臂,他都不会再给予回应了。维塔利感到茫然。
他开始无法理解人为何会变成一具尸体。
杰森去哪儿了?他去哪儿了?为什么他从这具身体里消失了?他觉得荒诞, 杰森应该睁开眼睛, 抹掉自己脸上黏腻又难洗的血, 像从前以往那样和他拥抱亲吻, 他会嫌身上的盔甲碍事于是把它们都脱掉扔到一边,经过战斗后他身体有点疲累所以会揽着维塔利的肩膀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维塔利就踉踉跄跄地扶着他走,走得很慢, 但最终他们还是回到了家。但是现在他消失了, 以上所有都不成立了, 维塔利孤独地抱着他的尸体, 不知所措。
杰森爱他。
他一脸恬静,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像是陷入了一场甜美的梦, 污血都无法盖住他美丽的睡颜。他依靠在维塔利怀里, 像稚子那般无知无觉地沉睡,像生命来到这世上前那般干净一尘不染。他的爱因此变得像一颗纯洁无暇的水晶,不沾染任何污秽, 不为任何欲望所裹挟,不再索求任何东西。
维塔利抚摸自己的心脏,他的心在静静跳动。
他活着。
他一生中有三次面临死亡, 一次是联邦要取他的精神海,一次是杰森把他拽入这个世界, 一次是他逃跑之时。一个人,除了他自己和他父母, 没有人会在意他的生死,而维塔利什么都没有。联邦公民的生命至高无上,Z-10046444的生命一文不值。他回报联邦他的精神海,就必须回报杰森他的一些什么。换言之,杰森想索求他什么。这样的索求盖过了自己在梦里被陌生人侵犯的痛苦,痛苦对杰森微不足道,是他早已习惯的东西,是呼吸一般的存在。他的人格和尊严早已被粉碎过,彻彻底底,所以才能毫无尊严地留下维塔利的命,日日和曾经的施暴者相对,甚至挽留他。他最有尊严的做法就是一枪把维塔利毙了。
维塔利低头,在杰森唇上印下一吻。
“我也爱你。”
杰森已经听不到这句话了。
维塔利早已干涸的眼眶再次落下一滴泪。
求求你,醒过来吧,杰森。求你醒过来吧,求你活过来。
只要杰森活着,哪怕不爱维塔利也没关系,哪怕形同陌路也好,只要他活着。
因为维塔利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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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海满溢而出,化作发丝延伸至脚踝,疯长直至缠绕整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的人有所察觉之前,前所未有的黑暗笼罩了这里,庞大的黑暗降临了,又一瞬间完全消失不见,白昼和黑夜重新接管,稍纵即逝的闪光像是眼睛过度疲劳下的错觉。
维塔利沉默地走在黑暗里,手掌拂过墙壁。
灰尘,虫子,血痂。
一盏灯光。
昏迷的十六岁罗宾躺在手术台上,医生冷汗涔涔地给他做着手术,身后小丑拿枪抵着他的后腰,盯着他手术。
维塔利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几个小时后,手术完成了,医生给罗宾缝合好伤口,小心翼翼地对小丑说:“弹片大部分都被防弹衣挡住了……并没有内伤……请问我能离开了吗?”
小丑咧嘴笑道:“当然可以……”他按下扳机。
枪响。
小丑的手枪脱落,子弹擦过医生打在墙上。
枪响。
小丑的手腕断裂,重心不稳摔倒。医生惊恐地大叫,跌坐在地。
枪响。
小丑想要站起来,却重新跪倒在地,大腿血洞染红了裤腿。
枪响。
他另一只腿也断了。
枪响。
剩余的手中弹。
“啊、啊啊……”医生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无声呐喊。
在无边的惊惧里,他看到一个人,那是人吗?深黑的长发长至脚踝,遮盖住了他的身躯和面孔,他鬼魅一般从黑暗中走出来,浑身染血,无声无息,不似活人。
鬼……
鬼……
这座阿卡姆精神病院徘徊不去的鬼魂……显形了……
“啊啊、啊啊啊——!!!”
医生彻底惨叫,白眼一翻,晕过去了。
维塔利扔掉了他用精神力凝出的枪,然后踏过医生的身体,扯住小丑的头发,不让他爬走。
他剐下了小丑的脸皮。
小丑转动他两颗浑圆的绿色眼球,没有了脸皮的遮挡,他的嘴角咧到耳根。满脸红色的鲜肉显露出来,将他的嘴唇染成真正的鲜红血色。
“你是谁?”
维塔利挖出了他的眼球,塞进他嘴里。小丑艰难吞下去,猛咳,大笑:“哈哈哈哈,你为了那只小鸟而来?你来晚了,他已经是我的小跟班了哈哈哈哈!”
维塔利挖出他另一只眼球。
小丑开始哭泣,用他断了的手给自己抹眼泪,维塔利用精神力凝出的锯子割断了他的手掌,他割得生疏,白骨茬子溅得到处都是。小丑甜蜜地抱怨:“你轻点,人家还是第一次。”
维塔利割他另一只手,小丑吃吃地笑:“你的技术比上次好了一点。”
维塔利将断手塞进他嘴里,堵住他不让他说话。
他沿着断掉的手腕,每逢五厘米割一段,将他的手臂割成一截截短小的圆柱。割完左边的,他开始割右边的,大量的失血让小丑狂流冷汗,剧痛让他身体疯狂抽搐,但他仍然没死。
维塔利继续割他的腿,从脚踝到小腿,他很有耐心,将这份活干得十分细致。
锯子有些钝了,他扔掉,换了新的。手工活做得有点慢,因为大腿骨比手臂更难割开。维塔利耐心地在骨头上磨,依旧是一截截五厘米的短小圆柱,他在漫长的过程里一点点感受到生命的流逝,小丑从一开始疯狂的抽搐变成时不时抽动一下,反应疲乏得维塔利有点无聊了,但他还是仔仔细细地感受着将人变成尸体的这一过程。
时间大概过了很久。
小丑吐出了他嘴里的断掌,声音嘶哑:“我真为你感到可怜,你又遇上了一个疯子。”
小丑居然还活着。
居然还能说话。
虽然说完这句话后他就断气了。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小丑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
维塔利顿住,停下正在割小丑右大腿的锯子。
杰森醒了。
十六岁的杰森醒了。
维塔利看着一地的血肉残肢,他起身找到小丑的紫色西装外套,将地上洒落的这一个个断肢装进西装里面,扎成一个大包裹,打好死结,放到角落。
接着他把小丑的躯干也拖进角落,灯光照不进这里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做完这些,他才擦干净手上的血,血痕擦得衣服全是血,但是他穿的是黑色衣服,不太容易看出来。
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后,他才不太好意思地转身,亲切地对杰森说:“你醒了。”
杰森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一声不吭。
维塔利慢慢走到他面前,小声辩解:“我不是疯子。”
杰森躺在铁质的手术台上,上衣被解开了,身上被弹片擦伤的伤口已经被缝合好,肩膀上裹着绷带。维塔利怕他冷,伸手想要给他盖上被子,杰森猛地瑟缩着躲到一边,但他没意识到自己躺在铁床上,这一动作直接让自己滚了下来,砸到地面。他痛哼一声,却并没有停下动作,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维塔利下意识追了两步,杰森爬得更快了。
维塔利停下来,他听到了啜泣的声音。
杰森拖着自己的断腿爬到了铁床后面,想要离维塔利更远一点,但是身体的疼痛让他浑身无力地趴在地上。他把自己蜷缩起来,压抑着自己的哭泣。
维塔利沉默地走向另一边的角落,抱膝坐下。
他在杰森的哭声中发呆。
精神海已经蒸发干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彻彻底底,疼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剧烈。但他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疼痛像是被隔了一层,又十分清晰地提醒他这不是幻觉,他真的回到了杰森被困在阿卡姆的时期。
他又一次抽取自己的精神力,在已经干涸得彻底的土地上榨取,乃至榨取自己的生命。他凝出了两颗漂亮的糖果,在它们落到自己手上之前,他用干净的纸巾包裹住糖果。
“我这里有糖,你想吃吗?”
沉默,没有回应。
但已经没有哭声了,杰森可能是哭累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维塔利小心翼翼地挪动自己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他很高兴,这一次杰森没有跑。
他把糖递给杰森,说:“我是来救你的,杰森。我憎恨小丑,才那样杀他,对不起。”
杰森机械地伸手拿走他手心的糖果,张口吃掉,面色麻木,对他说的话没有丝毫反应。
维塔利收回手,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杰森低着头,慢慢地缩回了地上,缩成了一团。
维塔利感觉自己听到了心碎裂的声音。
他抖了抖唇,转身抹了下眼泪,大步走到医生面前揪住他的领子,冷声道:“别装睡了,给我把小丑的尸体扔了,然后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
医生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睛,满脸惊恐:“好、好的。”
他连滚带爬地去捡小丑的尸体,维塔利出声提醒:“还有一袋。”
他指指那袋西装包裹。
医生更加惊恐地去捡,连滚带爬地跑向门口,一只脚都踏出门了,他却探回个头,哆哆嗦嗦地说:“病、病人需要静养……不能像以前那样打他……不然恢复不好……”
维塔利沉默地看他,医生脸色煞白:“对、对不起……我多嘴了,我这就走!”
维塔利开口:“谢谢你,医生,谢谢你为他治疗。”
医生连忙说:“还有,刚给他缝合完伤口,记得给他吃点有营养的东西,不要太饿着……”
“好的,我会的,我会照顾好他的。”维塔利顿了顿,“能请你不要将今天的事情说出去吗?一个字也不要说。”
“好、好!”
医生连忙点头,以最快的速度消失了,头也不回。
像是身后有猛兽在追。
维塔利沉默地目送他离开,然后回头走到杰森面前。
他看着地上的杰森,打了个电话:“斯莱德。”
对面冷冰冰地问:“你是谁?”
维塔利不理会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我有个单子你接不接?”
第112章 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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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接。”
“两千万赏金。”
丧钟沉默一秒:“行。”
维塔利迅速报了阿卡姆的地址, 丧钟说:“先把钱打过来。”
他摸摸口袋里的银行卡,摇摇头:“你先过来,我再给你。”
“呵……”丧钟低笑一声, “希望你没有在耍我玩, 孩子。”然后挂了电话。
听上去像个威胁, 维塔利把手机收回口袋, 他把自己鞋子边缘沾染的血泥蹭在地板上,眼睛偷偷瞟杰森。
杰森保持着侧躺蜷缩的姿势, 断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面,手臂护着头部, 破损的罗宾制服露出他的上半身, 伤痕累累, 并且因为长期的饥饿而骨头突出。维塔利看一眼, 又看一眼,还是忍不住, 慢慢挪到他身边。
他单膝跪地, 伸手握住杰森那条断腿, 杰森浑身颤抖了下。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我想给你治腿, 可以吗?”
杰森没有反抗的动作,维塔利试探着解开他的作战靴,他一只手托住杰森的小腿, 另一只手托着鞋子,慢慢将鞋子从他腿上脱下。维塔利打量杰森这条饱受摧残的腿, 在六个多月的囚禁中,曾经锻炼出来的肌肉已经退化了许多, 握在手心软软的,完成看不出曾经矫健有力的样子。突然腿从他手中上滑,杰森颤抖着用手肘撑着地面爬,想远离他。维塔利挪动膝盖,跪在地上,杰森爬一步他也跟着爬一步,始终不让断腿从手中落下。他咬紧下唇:“杰森,你别怕,我没想对你做什么,我就想给你治腿,不会痛的。”
杰森还在爬,他的腿经不住痛,一直在维塔利手中颤抖,维塔利快哭出来了,声音带着哭腔:“杰森,杰森,不要爬了好不好?”
杰森对他的话置之不理,维塔利眼泪终于砸下来,他一边哭一边跟着杰森爬。爬了几分钟,杰森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他,维塔利猛地停住,胸膛起伏,他喘着气,抹掉眼泪,眼里闪过希冀。
“我、我很快的,你别动,很快就能治疗好,我发誓我不会伤害你,你有听到我打电话吗?我请了丧钟过来,你还记得丧钟是谁吗?他是实力顶尖的雇佣兵,我花钱让他保护你,你不会再受到伤害。”
不知道杰森有没有把这番话听进去,反正他是不再动了,维塔利小心翼翼地上前,右手捧住他的小腿肚,左手掌心贴着膝盖,慢慢往下。来自维塔利的生命能量一点点进入被手掌抚摸过的地方,留下余温。维塔利低头专注地治疗着,杰森的颤抖渐渐停止,他冰凉的小腿在维塔利手中变得暖和,维塔利鼻尖嗅闻到长久以来被血液浸染的腐臭味,他闭上眼,感官更加敏锐,清晰意识到他手中捧着的是杰森一部分鲜活的躯体,便无知无觉靠近,嘴唇沿着腿骨上移,看上去几乎像是亲吻。
几乎。
维塔利在离杰森的腿还有一厘米时停住了,他的鼻尖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滴落在唇上。他立刻舔唇,舌尖往唇上一扫,将汗珠卷进嘴里。
维塔利抬头。
杰森一直盯着他看。
他心一颤,将杰森的小腿轻轻放下,膝行后退两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杰森移开眼睛,他试着将腿收拢,贴近身体,手臂搭在腿上。
“我……我以前和杰森是情侣,我爱他,但是他死了……我不会把你当成他的,你放心,我不会再对你这么做了,对不起……”
杰森始终对他的话语置若罔闻,维塔利抹了一把脸,停住自己语无伦次的话,哽咽了下:“你好好休息。”他转身急匆匆地走了。
他离开了地下室,掩上门,在过道上靠墙坐下。
他掩住口鼻,大量的鼻血涌出掌心,嘴里尝到腥甜的味道,身体深处泛上寒冷,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乏力。
干涸的精神海根本经不住他接二连三的榨取,他早就在透支自己的生命。
维塔利抱住自己,头埋进膝盖之间,任凭长发从两边洒落,完全遮盖住光线。
他的精神力来源于爱,如果有人亲吻他,拥抱他,爱他,他的精神海就会充盈。
这个时空里,没有爱他的人。
他的杰森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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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钟来的时候,他已经重新变得平静。
他在脚步声中警觉地抬头。
灰橙色制服的雇佣兵用锐利的独眼打量着他,维塔利站起来,沙哑道:“人在里面。”
说完,他不等丧钟反应就往里走,将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在危险人物的眼前。
丧钟跟在他后面,那种危险的感觉如芒在背,独眼冷酷地打量他,似乎是在观察他足以致命的弱点。
“你杀了小丑。”
维塔利一顿,看来丧钟过来的路上偶遇了医生。
他随口应道:“对。”
丧钟意味不明地哼笑一下。
他带着丧钟走下楼梯,重回地下室的黑暗,杰森仍然躺在那里。
丧钟迅速看了一圈,将地下室的环境尽收眼底,然后目光放回到维塔利身上:“钱呢?”
维塔利默默将自己的银行卡递给他。
丧钟刷了一下卡:“你耍我?”
他语气不善。
维塔利愣了一下:“怎么会?卡里面绝对有两千万美元。”
这是杰森给他的卡。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表情变了一下。
严格来说,这是未来时间线的银行卡,在过去根本不存在。丧钟刷不了钱也能说得通。
丧钟抽出他背后的长棍,猛地抽向维塔利,破空声穿刺而来,维塔利身形一晃,险险躲开,头发被风吹起一瞬。
“你很有勇气,孩子,浪费了一个雇佣兵的时间。”
“等等,听我说,这是个意外,我一定会筹钱给你的。”
但是怎么筹钱呢?维塔利苦恼,丧钟笃定了他在诓骗他,攻击毫不留情。维塔利身体本就虚弱,他在丧钟迅猛的攻击下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被长棍迎面一击。
突然一声枪响,子弹打歪了丧钟的长棍,攻击擦着维塔利身体边缘落下。
维塔利和丧钟都循声望去,原本躺在地上的杰森不知什么时候捡起了维塔利之前丢下的枪,枪口正对着丧钟,微微冒烟。杰森面色漠然:“我给你钱。”
丧钟盯着他几秒,收起长棍,从随身携带的战术包中摸出两颗花生大小的东西。
“我需要确保你们不会逃跑,所以,把这两枚追踪设备吞下去。”
杰森毫不犹豫吞下,维塔利犹在震惊之中。
刚刚杰森是不是说话了?
他竟然说话了。
他竟然对着丧钟开口说话!维塔利心中悲愤,丧钟催促道:“到你了。”
维塔利悲愤地把追踪设备扔进嘴里吞掉。
此时正好警报响起,维塔利警觉四顾,丧钟挑眉说:“我来的路上做了一点布置。”
维塔利看着丧钟:“什么布置?”
丧钟看着他。
维塔利心里慢慢升起一个离谱的想法:“你该不会把小丑的尸体 ……?”
丧钟吹了个口哨:“答对了。顺便,这是你分尸的手法带给我的灵感,我保证外面那些家伙都吓坏了。”
丧钟把小丑断肢一块块地撒播阿卡姆,成功引起了守卫的恐慌。
太丧心病狂了吧!
维塔利回头去扶杰森起来,杰森生疏地活动着他的两条腿,手推开维塔利,没怎么用力。
“我能走。”他轻声道。
维塔利放开他,心里担心,但面上没表现出来。他亦步亦趋跟在杰森身后,丧钟吩咐道:“我出去应付那些家伙,你们两个趁乱混出去,有个直升机停在外面,在那里等我。”
说完他就冲出去了。
杰森刚开始走得踉跄,后来脚步逐渐变快,甚至跑了起来。他们跑上楼梯,上面一层的走道里隐约传来混乱的尖叫声。
杰森猛地停住,伸手拦住维塔利。
维塔利扶着膝盖喘气:“怎么了?”
“外面有守卫巡逻。”
杰森的声音很沙哑,他回头看维塔利,维塔利觉得那像一个孩子的眼神。
惶然无助。
维塔利紧捏掌心,语气轻松:“没事,我们走另一条路,跟我来。”
他牵起杰森的手,带着他跑回地下室,在杰森看不见的视野里,精神丝在飞快构建通风管道。
精神力不多,只有浅浅一层,他必须省着点用。
他托着杰森,让他爬进通风管道里,然后自己也跟着进去。管道有一段是垂直路线,他化出一条粗绳缠住自己的手,对杰森说:“我先上去,然后拉你上来。”
杰森安静地听他安排,维塔利快速爬上去,将绳索放下:“杰森,抓住它。”
杰森抓着绳子,维塔利将绳子往回收。
杰森体重比他想的轻,但也需要花费力气,时间似乎漫长无比。杰森的手臂在颤抖,动用手臂力量对他来说负担很大,毕竟他很长一段时间都被吊着。维塔利咬牙用力,最后一点距离,杰森的手差点脱力松开,他猛地往上爬,一把抓住维塔利的手。
维塔利扯住他后退,两人一起摔进来。
杰森趴在他身上,紧紧皱着眉头,但硬是一声不吭,好像感知不到疼痛般。
维塔利轻轻拍他的后背:“没事了,我们上来了,很棒。”
耳边轻轻传来一句:“谢谢。”
维塔利一愣。
他心里涌上一股清清凉凉的感觉,自从杰森死后,他的心一直堵堵的,还是第一次这么轻快。
“我们很快就能出去的,你跟着我。”
维塔利爬在前面,杰森跟在他身后,在爬行的过程中,身前的管道在不停构建,身后的管道飞速消散,除了维塔利,没有人能看见这一幕。
第113章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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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塔利的精神力已经用完了, 但幸好他们已经爬到了一楼。这里原本就有通风设施,不用维塔利额外构建。在他们身后,原本精神力化出的管道无声无息地消散了。趁着丧钟吸引注意力, 维塔利快速地找了个没有人的地方, 搬开栅格栏, 跳了下去。
他站稳后拍拍灰尘, 转身张开双臂。
“跳吧,杰森, 我接住你。”
杰森探出脑袋,打量了下地面的距离, 他的神色充满了警惕, 与其说他不信任维塔利, 不如说他谁也不信任, 包括丧钟。就在维塔利犹豫是否要用精神力化出一条绳子时,杰森跳了下来。
维塔利急忙去接他, 将人抱了个满怀, 连退数步。
呼。
接住了。
他额上渗出汗珠, 黏得头发湿湿的很不舒服,他应该要找个发绳把头发扎起来的。等回去后就把头发扎起来,他想。
现在, 他牵住杰森的手:“我们走吧。”
杰森嗯了一声,他们跑起来,将病人们的尖叫和守卫的大声呼喊甩在身后。阿卡姆外面阴云漫天, 却是杰森吹到的第一缕凉风。他稍稍睁大了眼,一时觉得, 前方就是深渊。
直升机宽大的机翼横贯半空,如锋利的刀将天空割成了上下宽两边窄的四片白纸。
维塔利半边身子已经踏进了机舱, 剩一条腿踩在起落架上,此时他转身朝杰森伸出手:“来。”
杰森拉住他的手,维塔利手上用力,两人一同进入舱内。
没过几分钟,丧钟就摆脱了守卫,身形矫捷地跃了进来,快速地启动了直升机。
螺旋桨越转越快,机身逐渐升高,阿卡姆病院变成他们脚下一个小小的点。
杰森一直看着下面出神。
维塔利从座位下翻找出了一条毯子给杰森盖着,免得他着凉,丧钟问:“你确定今晚就能把钱给我吧?”
杰森的视线收回来:“当然,去韦恩塔。”
很快,他们到达目的地,杰森换上了丧钟的备用制服和头罩,他准备扯住绳子下去的时候,维塔利连忙阻止:“我也一起,我带你下去。”
丧钟翘着腿看他们两个。
杰森站在门边,他的表情始终冷淡,听到这话后,看向维塔利。
维塔利双手搭在他肩上,认真地看着他:“杰森,让我帮你。”
杰森把手中绑了一半的安全带递给他。
维塔利替他绑好,安全带另一端连接自己的腰带,然后他扯住绳子试了试力度。
他向杰森张开手臂。
杰森抱住他的腰,他一只手环在杰森背后,紧紧抱着他,另一只手放松,两个人沿着绳索下降,速度越来越快。维塔利看准时机,他们破窗而入。
杰森打开电脑,趁着安保系统归零之前,将账户内的金钱转移到了丧钟的瑞士账户上。
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画,画上是一对优雅的夫妇,维塔利看了一会儿,突然领悟,这是韦恩夫妇,布鲁斯的爸妈。
杰森显然也看到了,一直情绪冷淡到匮乏的他此时突然冷笑一声,随手拿起桌边的物件狠狠砸向画框。玻璃碎裂,画上的人被裂痕覆盖。
维塔利吓了一跳:“杰森,你为什么砸他们?”
杰森头也不回地走:“因为他们养了个容易被人骗的白痴。”
维塔利默默跟在他身后。
他们回到直升机,丧钟心情很好。
“做得不错。”
当然,那可是杰森,虽然是战损版的。维塔利托着腮,透过玻璃窗上的反光描摹杰森的侧脸。
他不能直接去看杰森,那样会让杰森的负担很大,杰森只是不表现出来而已。他始终记得刚开始那个跌下铁床、拖着断腿爬行的男孩。维塔利挠了挠自己的胳膊,指甲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红痕。高度应激的状态让杰森将一切人和事都看作威胁,他竭尽全力不去接近杰森,才让杰森勉强忍受了他的存在,他不能奢求太多了。
不能再像治疗时那样,忍不住想要亲吻杰森的腿。
那太变态了。
杰森才十六岁啊,他怎么能对杰森这样做。
而且这也不是他的杰森,他不能对其他人这样子,这是出轨。
维塔利盯着玻璃窗,盯反光中杰森的鼻梁和眼睛。
他是那样鲜活,生命的十六岁,在人的寿命中只占四分之一不到。
维塔利看痴了,看到把丧钟都忘了,连自己身在直升机中都忘了。他以为自己回到了那辆火车上,杰森捧着一本书看,他从镜像的反光中辨认书名:安娜·卡列尼娜。那到底是一本什么书?
“杰森,安娜·卡列尼娜是一本什么书?”
“……不知道。”
维塔利突然醒了过来,火车一下子倒退回来,将想象中的人影撞得四分五裂,他摸了摸自己头痛的脑袋,嘴唇颤动着往下抿了两分,但他最终露出一个微笑。
他转过头去看坐在身边的杰森:“你喜欢看书吗?我给你买一本好不好?”
杰森还没回答,丧钟就插话了:“你有钱吗?”
维塔利的银行卡根本刷不了钱。
他失落地低头,数着地板上的纹路,杰森看向窗外,沉默着。
343
回到丧钟的安全屋后,杰森睡了整整两天。
维塔利担忧地去看他,丧钟对此不以为意:“不用叫醒他,让他睡饱。”
于是维塔利就搬了个凳子坐在杰森床边。
只有这时候,他能放肆地将目光放在杰森身上,而不用再顾虑杰森。
丧钟进来喊他吃饭的时候,忍不住说:“你不会对他下手的对吧?”
维塔利盯着他:“我爱的人已经死了。”
丧钟:“抱歉?”
维塔利:“我爱他。”
丧钟:“额。”
维塔利:“你不会理解这种感情。”
丧钟:“……”
他耸耸肩,出去了。维塔利回头,发现杰森已经醒了。
他急忙去扶他:“杰森,你渴不渴?喝点水?”
他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杰森唇边,杰森轻轻推开了他的手。
“啊,不喝吗?”
“我自己来。”
杰森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维塔利一边看着杰森一边转着自己手中的水杯,把水喝掉。
杰森掀开被子要下床,维塔利连忙蹲下来,把拖鞋递到他脚边。杰森顿了一下,慢吞吞地把脚穿进拖鞋,然后站起来。
“杰森,我扶你!”
还没等他碰到杰森,杰森就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
维塔利站在原地,看着杰森的背影。
他不太想让杰森和丧钟接触,那样会让他觉得,杰森最终会走到那条路上。
可是他也不愿意联系蝙蝠侠,让他将杰森带回家照顾。
如果这个时间线的杰森没有维塔利的干预,没有提前得知游戏剧情,他们便不会再发展到双死的惨烈地步了。
所以,他什么都不要做,远远看着杰森就好。
杰森活着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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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钟做的饭只能说是能吃,但好吃不到哪里,维塔利很敏锐地发觉杰森根本没有食欲,他只是机械地进食。
晚上维塔利进了厨房,对着一屋子食材钻研。
他按照网上分享的菜谱,一个步骤一个步骤严谨地做下来,成功做出了鸡丝菌菇面。
新鲜的菜叶和西红柿片作为点缀,看上去很好吃。维塔利试了一口,招呼路过厨房的丧钟:“你试试好不好吃?”
丧钟舀了一碗,尝了下:“还可以。”
维塔利对自己的厨艺不太信任,但既然丧钟都这么说了,那应该是可以入口的。
他丝毫没有厨艺进步的喜悦,只是想,现在这种程度和杰森做的味道差太多了。
他捧着面出去找杰森。
杰森在给自己复建,他在跑步机上慢慢地走着,步伐均匀,看久了很有美感。维塔利走到他旁边,双手举面:“杰森,晚饭我们吃面!我做的!”
杰森点点头。
他的话非常少,几乎一天都不说一句话,维塔利问他的问题也是十个中挑一两个回答,但维塔利让他做事的时候,他又总是显得很听话。
比如现在。
杰森坐着埋头吃面,维塔利给他切了几片苹果,放进旁边的盘子里:“杰森,饭后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
杰森就把苹果吃完了。
维塔利又在盘子里放了颗糖:“吃不?”
杰森把糖吃了。
“好吃吗?”
杰森点头:“嗯。”
丧钟在一边说:“我也要吃。”
“自己切!”
维塔利把水果刀扔给他。
“区别对待啊?”
“他是病号,你受伤了吗?你是病号吗?”
“我可不觉得他需要照顾。”
“我乐意照顾他!”
维塔利气冲冲地收拾碗筷走了。
餐桌上只剩丧钟和杰森两人。
丧钟把一个银行卡交给杰森:“按你的要求,给你弄了一张。”
杰森收下来。
他摸着卡面:“不要和他吵架。”
“谁?”丧钟反应了一会儿,发觉了杰森在自己面前和在维塔利面前有些微妙的不同,他饶有兴趣地观察,“你害怕他吗?”
杰森侧开了脸,目光转向别处。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345
深夜,维塔利在吹头发。
他长长地头发太难洗了,洗了一个多小时,现在吹了半小时还没干。
要剪掉吗?
不可能。
他想也不想就否决。
这是……这是他精神力催生出来的头发。
是杰森留给他的遗物。
想到这里,维塔利表情黯淡下去。
旁边脚步声停住,一张银行卡递到他面前。
维塔利抬头去看,惊讶地发现是杰森。
“谢谢你救了我,里面有钱。”
杰森说。
维塔利受宠若惊:“你不用给我钱……”
“请收下它。”杰森垂下眼帘。
维塔利只好把卡塞进口袋里,他艰难地和满地的头发做斗争,杰森看了几眼,维塔利以为他好奇。
“这是杰、这是我男朋友给我留的头发。”
杰森点头:“嗯。”
沉默了几秒,似乎是觉得有些冷场,杰森又补了句:“很漂亮。”
维塔利笑了一下:“是吧。”
他的笑容很勉强。
面对杰森,他总是想起自己死去的爱人。
第114章 日常2
346
水雾腾腾。
杰森把衣服脱下来扔到一边, 走过镜子时里面的身影一晃而过,他站在花洒前,并不进去。水柱刷刷地冲了十来分钟, 在地上汇了浅浅一层水, 溅起的水花沾湿他的小腿, 他拿了点沐浴露在手心揉搓, 涂抹在小腿上,很快晕开了, 但再往上变得干涩,泡沫趋近于无。他双手伸到水柱下面, 捧起一汪水浇到腿上, 继续揉搓泡沫。
这样重复了十来遍, 终于洗到了胸腹的位置, 他小心地不让自己的伤口沾水,只拿湿毛巾简单擦了擦。
这时候, 门被敲响了, 磨砂玻璃门上影影绰绰。
“杰森, 你洗好了吗?”
他的语气饱含担忧。
杰森一顿。
他又洗了会儿,将身上的泡沫冲干净了。
“杰森?”
门又被敲了敲,杰森没回答, 他拿过墙上的浴巾裹好自己的身体,这时门把手被外面拧了下,没拧开。
“杰森!”那语气有点焦急了。
杰森一把拉开门。
“什么事?”
他后退一步, 躲开扑过来的人。
347
骤然开门,维塔利没做准备, 被门拉着踉跄了下,他紧紧抓着门把手, 抬头往上一看,目光定住了,久久不能移开。
杰森垂睫看他,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大半的眼珠,他重复而又耐心地问了一遍:“什么事?”
维塔利回过神,手撑着门站直身体,轻咳:“呃……没什么事……我就是想问问你洗完了没。”
“洗完了。”
维塔利快速地打量了他一圈,不着痕迹地松口气。
他那么大个人堵在门口,杰森也不能绕过他出去,于是就在原地站着。而维塔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题,气氛陷入尴尬的安静。
维塔利扎了个高马尾,将自己的长发全部扎在脑后。他的长发乌黑发亮,柔顺而有光泽,杰森看着他的头发,说:“我还没洗头。”
“啊?”维塔利愣了一秒。
杰森指了指身上伤口的位置:“有伤口,不太好洗。”
维塔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盯着看,发呆。
杰森语气平平:“你能帮我洗头吗?”
“洗、洗头?!”维塔利舌头打了好几个结,好容易把话捋顺。他快速瞟了杰森头顶好几眼,发现杰森的头发确实还是干的。维塔利立马答应:“好,我帮你!”
他飞速搬来几张椅子和软枕,挨着浴缸搭了个简易的洗头台。“杰森,你躺这里。”
他拍了拍浴缸边缘,示意杰森将头放在这里。浴缸中央放了个搭台,可以托住脑袋。杰森躺下来,眼睛望着洁白的天花板。温暖的水从他头发间流过,一双手小心翼翼地按摩着他的头,泡沫轻盈地将头发变得蓬松,蓬松了一阵阵的头晕和残留的头痛,世界从没有如此安静过。
“可以给我讲讲吗?”
“什么?”
“你和你的那个……杰森。”
长久的沉默。
头发间的那双手仍然在按摩着,它们将杰森的短发合拢在掌心之中,柔和摩擦,指甲轻轻刮过头皮。
“……你想了解什么?”
杰森眼前又浮现出他的一头长发:“他会像现在这样帮你洗头发吗?”
手停了一下。
“会。”
他继续动作,很快就打开了花洒用温水清洗泡沫,声音也如常:“他还会帮我吹头发,一定要让我头发吹干了才能睡觉,他说湿着头发睡觉不好,以后会头痛。”
手指穿插在发间,耐心地分开发丝清洗。
杰森安静地听着,维塔利打开了话闸子,继续说道:“他做饭很好吃,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做早餐,我说过不用特地为我早起弄早餐,但是他不听我的。”
“面包切开成两片,里面裹上蛋黄酱和西红柿片,夹一片火腿肉,那样子最好吃。”
发间梳洗的手渐渐慢下来。
“他给我做的第一顿饭是,”维塔利想了很久,“香菇鸡丝汤面。”
“还有苹果泥。”
温热的水珠淅淅沥沥地从发丝滚下来,水雾腾腾,声音听不真切。
“我喜欢给他送花,那种白色的花你知道吧?我忘记叫什么名字了……他给我的感觉就像那朵花,像是种植在玻璃房里的珍贵绿植,他生长在一个充满阳光和树木的世界,多温暖啊……欺负我的坏人都被他好好教训了一顿,没人欺负我了……他还带我去看我从来没看过的电影,带我去唐人街逛夜市,给我买各种各样的新奇玩意……后来我们出去旅游……坐火车,我们坐在一起,他带了书看……他在车上都喜欢看书……我们去滑雪,晚上看星星……我以为我们会这样长久下去……但是他死了。”
杰森望着洁白的天花板。
听上去,那个他运气很好,生活在阳光之下,善良勇敢又正义,因此讨人喜欢,没有谁不会喜欢这样的人。
“谁杀了他?”
“……小丑吧。”
杰森望着维塔利。
维塔利的长发绕过脖颈垂下来到胸前,他拧干了毛巾,给杰森擦头发,擦沾湿的面颊和耳朵。他做这件事情一丝不苟,眼神专注,两根手指轻轻搭住了杰森的侧脸,让他抬头。
“好了,洗好了,我们去吹头发吧。”
杰森撑着手臂站起来,活动了下自己躺久后僵硬的身体。他们走出浴室,回到房间。维塔利让杰森坐到床上,他插上电源,打开吹风机。呼呼的风声盖过了手指梳理头发的摩挲声响,杰森的思绪穿过一缕缕的风声回到小丑被杀的那一天。他在麻药药效过后渐渐清醒,听到锯子摩擦血肉的黏腻声,于是他往地上撇了一眼。往日折磨他的小丑生死不明躺在地上,手脚都不见了,只剩短短一截大腿,时不时还在抽搐。
这时候他才看懂了周围那些大小不一的圆柱体是什么,它们是小丑被锯下来的断肢。那一瞬间早已麻木的脑子又被巨大的崭新的痛苦淹没,他宁愿小丑继续折磨他,而不要又来一个疯子。连小丑都可怜他,荒唐,可笑。疯子的头发太长了,粘满了碎肉、干涸的血,像一个瘦长的鬼魂。他抓着杰森的腿,闭着眼睛,略显沉迷地靠近,杰森期待他张口撕咬手上的腿肉,期待眼前这个人把他杀死。可是他的表情看上去像是要亲吻,他睁开一双又大又圆的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漆黑不见底的瞳仁倒映着杰森,汗发湿淋淋黏在两侧,如同水中溺死的鬼魂。
那时的杰森,哪怕是长期受折磨而浑浑噩噩的脑子也懂得了,这个人确实爱杰森,爱另一个杰森,为此能够穿越和自己毫无干系的平行时空,就为了杀死小丑。
救他只是顺带的。
348
维塔利搬来被子铺在地上。
杰森:“你有自己的房间……”
维塔利双手合十可怜兮兮地请求:“可以让我睡在你房间么?我一个人怕黑……求求你了……我打地铺,不会影响到你的。”
他哀求了十秒,杰森就松口了:“好吧。”
维塔利大喜,心满意足地去把门锁上,然后关灯躺下盖好被子,一气呵成。
他就睡在床脚边缘,这个角度杰森看不见他,不会引起杰森的抵触心理,而维塔利也能睡在他身边,时时刻刻得知他的存在,再好不过。
黑暗中,两人渐渐陷入睡眠。
349
半夜,维塔利突然醒来。
他察觉到杰森那边传来了一些动静,黑暗中难以视物,只能听见杰森沉重的呼吸。
他听到被子被掀开了,杰森从床铺中挪动自己的身体,来到了床的另一边。他爬下了床,躺在了地上,没一会儿就没动静了,略微沉重的呼吸放轻。
维塔利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空气,杰森隔着一张床,躺在另一侧的地板上。
他没有睡,杰森也没有睡着。
二人彼此无话。
350
杰森的复健训练是漫长的。
和维塔利熟悉的那一个杰森相比,他很瘦弱,维塔利总觉得他一阵风就能吹倒。
为此,每次看到杰森忍着疼痛做复健训练时,维塔利都很心疼,他提出可以帮忙治疗,杰森拒绝了。
“你的治疗能力……是有代价的吧,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我的身体我最清楚,也只有我知道该怎么锻炼它们,让它们重新拥有活力,这是一个重新掌控的过程,我不会跳过它。”
他说的有理有据,维塔利作罢。但他仍然无法闲着,每天变着花样给杰森做好吃的,杰森慢慢吃习惯了,连丧钟的饭都吃不下去了。
“你也经常给他做这些吃的吗?”
他们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维塔利舀了一勺汤盛到杰森碗里,“是啊,他每次都夸我做得好吃。”说到这里,维塔利难得露出一丝得意,“我做得好吃吧?”
“嗯。”杰森点点头。
“和丧钟比起来怎么样?”
“你做的好吃。”
维塔利很开心,看到杰森将他做的饭全都吃下后他感到久违的满足,而后情绪又低落下来。
这么好吃的饭,他的杰森再也吃不到了。
他精心钻研的菜谱。
多想让杰森看看成果啊。
第115章 德罗尔
351
维塔利总是觉得, 这个杰森冷静得可怕。
被小丑折磨的那段经历仿佛成了一件和他毫不相干的往事,他们休整了几天之后——在杰森伤口刚刚愈合拆线的那天,他们就离开了丧钟暂时的落脚点, 离开了哥谭。
丧钟带他们坐上飞机, 前往委内瑞拉。杰森坐在维塔利旁边, 目不斜视, 对窗外飞速往后掠过的城市毫不留恋。
他和维塔利的杰森一点都不像。
维塔利的杰森比他活泼多了,他看着维塔利的时候总是笑着的。他笑的时候嘴角挑起来, 会抿出一个小小的酒窝,他看维塔利的眼神很专注, 浓密的睫毛下, 眼睛像是盛满了全世界, 维塔利在他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他会轻轻揽过维塔利的头, 让维塔利靠着自己,他们肩膀挨在一块, 头挨在一块, 在气流的晃动中轻微地磕碰彼此, 风的声音被隔绝在他们这方小小的空间之外。
维塔利看一眼杰森,又看一眼。
杰森目光看过来的那刻,他终于忍不住松开紧咬的嘴唇, 唇瓣抖动,滚烫的眼泪濡湿了面颊。
杰森安静地看着他,递过来一张纸巾。
维塔利接过来, 用力地擦着脸。
他转过身去,背对杰森。他大腿上放了个袋子, 里面装着一本全新未拆封的书。他小心地,没有让自己的眼泪滴到书上。
片刻后, 他平静下来,悄悄摸摸地转回来。杰森目视着前方的椅背,碎发贴在额前,年轻得像一个学生。维塔利将袋子里的书拿出来给他。
“送给你。”
杰森怔了一瞬,接过书本。
他瞟了一眼封面:安娜·卡列尼娜,托尔斯泰著。
这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让他心里有些茫然。
尽管他不需要,但还是说道:“谢谢。”
他的内心毫无波澜,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是送给一个死人的东西。
另一个他,他的平行同位体,虽然同样没有逃过小丑的摧残,但幸运地,已经埋在脚下。
而他却不幸地活了下来。
352
一个半月过去,维塔利坐在地上发呆,杰森从他身前走过。
维塔利盯着杰森被战术扎带绑得紧实的小腿。
眼看着他们的基地逐渐成形,维塔利心里越发渗得慌。
他觉得一切都在重演。
“杰森!”他喊住杰森。
杰森微微侧身,转向他这边:“什么事?”
维塔利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问,你怎么样才能放下心中的仇恨?
又想问,这条路你非走不可吗?
问不出口。
他站起来,手掌想要轻抚杰森的脸。“我希望你活着。”
杰森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当然。”
相顾无言。
维塔利颓然地放下手,他的长发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失去了光泽,变得干燥毛糙。丧钟说是他水土不服导致的,但是维塔利自知不仅如此。
他有所预感,于是邀请杰森说:“晚上要不要一起喝个酒?”
杰森穿着一身迷彩服,黑色背心上衣,皮肤在风吹日晒中颜色变深了一点,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虽然因为脊椎的原因有些驼背,但已无碍于简单的日常作战。只是这样的程度,距离打败蝙蝠侠还差得多,为此杰森几乎是没日没夜地训练,维塔利经常等到他深夜十二点才回来。
杰森站着,眼眸微动。
维塔利以为他不会答应了。
“好。”
但是杰森的回答在他意料之外。
啊。
维塔利露出一个笑:“那今晚九点见。”
353
夜晚,深蓝色笼罩大地。
空地上,一张露营式的餐桌支着,桌前摆了张空椅子,维塔利坐在另一边,远远地,他就看见了杰森。
维塔利招手让他过来。
晚风有些凉,杰森穿了件黑色风衣,他微微扯下链子,露出一段锁骨和衣领,在灯光中散发朦胧的光影。
维塔利给他倒酒,淡石榴色的酒液簌簌填满了酒杯,然后递给杰森。
杰森抿了一口。
“意大利巴罗洛酒。”
维塔利撑腮看他喝,在杰森来之前,他已经喝了几杯,面色有些酡红。
他轻飘飘地说:“以前杰森请我喝的第一杯。”
杰森低头转着酒杯,看不清神色。
维塔利拿起银色的刀叉,为他切了一块新鲜牛排,送到他嘴边。
杰森:“你喝醉了。”
“我没醉。”
牛排抵在杰森嘴边,金黄色的油滴落于唇上。杰森并不吃,拒绝之意溢于言表。
“杰森,”维塔利失落地垂下眼眸,声音轻的被风刮走,“你不爱我了么?”
杰森静静地看着他。
维塔利收回手,一口把牛排塞进嘴里,嚼了三两下就硬生生吞下去,噎得他难受,他又猛喝了一大杯酒。
“呼~”
玻璃酒杯咔地碰在桌面上,维塔利醉眼迷离。
“你、你是个混蛋,你从来、从来就没问过我。”
维塔利发泄地用手中的叉子戳瓷盘,声音尖锐刺耳,很快,瓷盘就裂开了缝。
“我是个混蛋。”
维塔利骂自己。
他又扒拉过盘里的那一大块牛排,叉子将它划得稀巴烂。
“小丑、该死。”
维塔利抬眼,朦胧的眼透过水光凝视杰森。
“你、要活着。”
杰森低头抿他的酒。
“杰森,我爱你。”
维塔利趴倒在桌上,手握着叉子,叉子竖立在牛排上。
他的目光看向不知名的远方。
杰森慢慢地将他那一杯酒喝完。
杯中见底,从玻璃中可以看见扭曲成一团的餐桌。
餐桌向他伸出手,冰凉黏腻的手掌撑开了他和酒杯之间的缝隙,酒杯摔在地上碎裂,而他的手被抓住,被拉着靠近餐桌,贴上一片濡湿。
维塔利嘴里呼出的酒气喷洒在杰森的手心,他眯起眼睛,脸颊贴着杰森的手,依恋,沉迷。
“杰森。”他嘴里呼出黏糊糊的名字,依然是一双朦胧的醉眼,眼中水光流离。“请为我取个名字吧。”
杰森将目光从远处的树影、暖黄的灯光中收回。
他沉默片刻。
“不要。”
“为什么?”
“我不愿意。”
气氛僵住了,良久,维塔利将脸埋在他掌心里,哭得可怜。
“你不爱我了么,杰森?”
杰森不做回答,维塔利一直哭,伤心无比。
“……你想要什么名字?”
维塔利还是哭,仿佛没听到。
长长的头发垂落,缠绕着杰森的手,像密密麻麻的水草,无法呼吸,轻飘飘地将他裹住。
“什么名字都可以。”
维塔利闪着光的眼睛从发丝缝隙之间露出来,原本扎着高马尾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将他整个人盖住。
发丝一缕一缕,像荆棘丛,铁丝网。
将他的眼睛从完整的两颗切割成几片,闪着光的同时又漆黑不见底。
“德罗尔(Dror)。”
一个词从杰森嘴里自发吐出,话音落下的刹那,月光隐没。
德罗尔的眼睛彻底变成了一片黑色。
他轻轻眨眼,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德罗尔。”
那声音里有一丝喜悦。
月亮又从云雾中探了出来,给大地撒上了一层清晖。月光之下,德罗尔的身形越发飘忽透明,他埋头又在杰森的掌心中蹭了蹭,依恋地闭上眼睛。他的脸颊穿过了掌心,杰森感觉他托着一朵云朵,缠绕在他手腕上的黑发缱绻收缩,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化作了泡沫。
在银白色的月光中,他消散了。
354
杰森一直坐着,直到天微微亮起。
淡石榴色的酒液残留在玻璃杯上,瓷盘里的脆炸牛排冷掉了,硬邦邦地横在那里,上面布满了刀叉的划痕。
丧钟早起路过,诧异:“你一个人?”
“嗯。”
但餐桌上的餐具明显是两份的。
“他去哪了?”
“不知道。”
杰森起身收拾餐桌,将酒瓶里剩下的酒全部喝掉。
也许他去了自由之地,和他所爱的人一起。
他所爱的,那个幸运的另一个他。
355
天光彻底大亮,丧钟和杰森在会议室里,桌上是一大片的资料和名单。
“你要组建一支军队,我从南美给你挑了这些兵源过来,你看看,都是雇佣兵,给钱就干活儿。不过专业素质嘛,就那样。”
“就这些吧。”
“这么草率?不再看看?”
“没必要,对蝙蝠侠来说都差不多,我们只要训练好他们就够了。”
丧钟哼了一声。
“你还好吧?”
“你指什么?”
“那个人,他抛下了你。”
“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杰森沉默。
丧钟盯着他几秒:“不会吧?你不记得了?”
“你在说什么?”
不会打击太大失忆了吧?
丧钟试探:“你还记得谁把你从阿卡姆救出来的吗?”
杰森反问:“不是你吗?”
丧钟不由得怀疑自己的记忆。“那小丑是谁杀的?”
“你。”
这下丧钟确定,这小子脑子坏掉了。
丧钟不再试图和杰森谈论他。
356
深夜,杰森第一次从地板爬回了床上去睡。
他翻了个身,探头去看另一侧的地板。
空荡荡的,没有人。
那像是一场梦。
他无比清醒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清醒意识到自己身在这个世界之中。
往后三年,他再也没想起梦中的德罗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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