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问鼎天下


    叶灵芝肤色白净, 头发乌黑,模样是十里八村有名的俊,身段也好, 胸脯鼓鼓,腰肢细细, 屁股大又翘,看着就好生养, 本该成为抢手的媳妇人选, 可如今她已经满了十八岁, 愣是还没嫁出去。


    她爹是这一带的秀才, 娘也勤快能干, 可养的姑娘愣是又懒又娇气,现下这世道吃饱饭都难,试问谁家想娶一个这样的媳妇!所以即使她的爱慕者很多, 但真正能说服母亲来说亲的却很少。


    不过也不是没有,当然,心高气傲的叶灵芝自然看不上那些黑黝黝臭烘烘的汉子。


    “赶紧喝了, 姑娘家可不能落下寒症。”


    叶灵芝接过她娘递过来的姜汤,双手捧到脸前, 小口小口地抿着。热气蒸腾中,她的眉眼有种氤氲的艳。


    “芝芝,姜汤要趁热喝才有效果。”


    “可是辣嘛~, 娘, ”灵芝斯哈一声, 小嘴红红的,看着粗瓷碗中飘着的几片姜片:“姜放多了。”


    叶氏心里软乎乎的,看着女儿爱娇的面容, 心里不由一酸,语重心长道:“芝芝,你这么娇气,嫁人后可怎么办?”


    “那芝芝就不嫁人了,永远陪着娘。”


    “说什么混话,哪有好女孩儿不嫁人的。”她和他爹活着还好,能继续纵着她,等哪天两眼一闭,满仓家的能容下自己的女儿吗?女子只有做姑娘家时才能过一段舒心的日子,她的芝芝从小就粉雕玉琢,乖巧又嘴甜,她和她爹不由自主便偏向了这个小娃娃。可日后嫁了人,别人家如何能像亲娘一样怜爱这孩子。


    虽然话有些难听,但若是和那周朔成了亲,嫁过去便是芝芝当家,没有婆婆在一旁指手画脚,她还是放了一大半心的。


    不是她王婆卖瓜,自家女儿这幅模样,只要她能转过来弯,稍微用点心,服下软,哪个男子会不心动!


    “喝完换身衣服,你爹留了那人在家里吃晚饭,等下我去隔壁婶子家换几个鸡蛋。咱们家的鸡蛋都拿出去卖了,应该留几个的,好在过年炼的油渣还剩一点,混着早上挖的野菜炒炒,不然还真没什么招待客人的。”


    灵芝急了,也顾不上喝姜汤:“娘!那些细粮可是满仓哥哥娶嫂嫂用的,如何能换,随便吃点就行。而且我看,人家也不乐意娶我…您别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


    叶氏笑了:“你这孩子,跟着你爹念了一段时间书,说话也文邹邹的,放心吧,等过两天,咱家养的鸡下了蛋,重新拿去卖。”


    见叶氏坚持,灵芝也不继续劝了,不过,自家也有段时间没吃鸡蛋了,晚上可不能便宜了外人。


    叶氏收了碗离开了,屋里只剩下叶灵芝。想到不久前发生的阴差阳错,叶灵芝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从床边的木架上取下刚晒好的衣裳换上,灵芝坐在窗前的凳子上,百无聊赖把玩着桌上摆着的木头雕件儿,听着堂屋内一阵阵地谈笑。


    是爹的声音,夹杂着陌生的男子声,是他和他那个同伴。


    叶灵芝噘嘴,又实在好奇对方说了什么,引得爹那么高兴。她走到门边,把耳朵紧紧贴在木门上,还是听不真切。


    不对呀,这明明是自家屋子,怎么反倒自己像个做贼的。


    叶灵芝一咬牙,伸手推开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她吓了一跳。走到堂屋前又露了怯,可转念一想,万一他给爹爹添油加醋告自己的状怎么办!想到那双又黑又亮,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不行,自己还是得在场,免得对方污蔑自己。


    “爹。”


    “芝芝,你没事了吧?”看到女儿进来,叶秀才面露关心。


    听到声音,周朔也抬头,就看到门口的身影背光而立,笼罩在温暖朦胧的光晕里,周身浮动着细小的金色尘埃。这一瞬间,心重重一跳,这使得周朔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


    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可他明明连对方的脸都未曾看清。


    “我没事的,爹,娘给我煮了姜汤,我已经喝完了。”


    叶灵芝脚步不停,走到桌前,看到男子身前也有一个粗瓷碗,里面还剩一点浑浊的汤底,显然他也喝了娘煮的姜汤。


    哼,便宜你了。不过…他这是什么表情?脸黑黑的不说,还一脸牙疼的样子!


    “你怎么了?”叶灵芝脱口而出。


    周朔低头看桌子,仿佛上面有一朵举世闻名的仙葩。他知道对方再和自己说话,但他此刻心里正乱着呢,这时是一眼也不敢再瞧她的,反正她也没指名道姓。


    叶父、李虎、叶满仓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叶灵芝觉得下不来台,她敢肯定,对方肯定是听见了,却刻意不理睬自己。这还没成婚呢,便对自己爱搭不理,若是成婚了,这还得了。叶灵芝没发现,她已经不如初听到要嫁给对方时那般抗拒了。


    “周朔!”她连名带姓叫他,理直气壮中又夹杂着无意识的撒娇。


    作者有话说:


    短小的一章!!!


    开头忘记介绍周朔了…已在上一章补上。若是不想往回翻阅看作话也可以!


    【周朔,布衣出身,天生将才。大周气数已尽,群雄并起,其被恩情裹挟,放弃称王争霸。后新朝初立,帝忌惮其功绩,朔自愿交出兵权,仍不得善终,部属亦被贬黜革职。】


    第82章 问鼎天下


    周朔无辜抬头, 眼神是清澈的茫然:“你叫我?”


    灵芝被他这幅假惺惺的模样气的不由跺脚,柳眉倒竖,瞪着对方:“这里除了你, 还有谁叫‘周朔’?”


    “那…确实只有某叫‘周朔’了。”他摸着下巴,煞有其事环视了一圈, 视线重新回到她身上,点了点头。


    “你叫我做什么?”


    她尖俏的下巴微微扬起, 眉梢也高高挑起, 一双眼睛瞪的溜圆, 胸口一起一伏, 活脱脱像一只精神抖擞、神气活现的斗鸡。


    周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心底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瞬间荡然无存。这才对嘛,自己怎么可能喜欢这样一位咋咋呼呼和温柔娴静沾不着边的女子。


    他内心的想法叶灵芝并不知道,若是知道, 肯定又要急的跳脚,让这个粗鲁没文化的臭男人洗洗眼睛了,谁家用斗鸡形容一位漂亮的姑娘啊!


    “哼。”叶灵芝傲娇撇过头去, 重重一哼。不过,被他这么一打岔, 自己方才叫他要干什么来着?


    叶秀才打圆场:“芝芝,你去灶房给你娘帮帮忙。”


    “可是我,”不会啊。灵芝懵然, 爹知道自己不怎么会做饭的呀!


    “快去吧。”


    叶灵芝一头雾水飘走了。


    “我这女儿虽然有些娇蛮, 可是心地善良, 勤劳能干,家里平常的饭都是她帮忙做的,你等下一定要尝尝她的手艺。”叶秀才脸不红心不跳夸着自己姑娘。


    叶满仓内心震惊, 自己妹子长这么大,下过厨的次数有一巴掌吗?该说不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憨直的大哥难得聪明了一回,没有拆穿老爹的话。


    叶母正在灶房忙活,她手脚十分麻利,人也爱干净,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


    看到女儿进来,她边和面边问:“你来这里做什么,天儿这么热,你一向怕热,一会儿我一生火,这里更呆不着人了。”


    “爹让我过来的,说是帮娘。”


    叶母瞬间明白了自家那口的意思,她笑了。“那行吧,不过这地方小,我俩都挤在这里也不方便。我给你拿点白面,你去隔壁婶子家换一些鸡蛋,我等下要用。”


    叶母擦了擦手,往自己住的那屋走,叶灵芝跟在她身后,叶母拿出一个自家编织的草篮让灵芝拿着,自己取了一块干净的软布铺在上面,用碗从一个袋子里舀出细面。


    “够了,够了,娘!”叶灵芝看的心疼,哪要得了这么多!


    叶母好笑,看差不多了,又把装白面的袋子封好。


    “去吧,嘴甜些!”叶母叮嘱。


    “我知道啦娘,我都这么大啦。”


    她利索的把软布系了个漂亮的结。


    看她出门后,叶母又去了趟堂屋,收起桌上的那只空碗。


    见她进来,周朔立马站起。


    见状,叶母心里的满意又上了一个台阶,热情笑着:“快坐下快坐下,你们继续聊。”出去前,她和那口子对视一眼,多年的夫妻,只一眼她便明白,那口子是真喜欢这个青年。


    出了门后,听到院子里的鸡咯咯叫,叶母一咬牙,把碗放进灶房,去鸡舍捉了一只鸡。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人一旦吃好了便好说话。


    如今已是傍晚,空气里都是燥热,呼吸间都带着一种滚烫的土腥味儿。知了叫个不停,路上没有一丝风。


    两边是低矮的草舍,土坯墙被晒得发白。偶尔跑过去几个玩闹的稚童。


    灵芝走在路上,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额上便起了汗珠,下午才换的衣裳贴在身上,有种黏腻的感觉。


    刚走近门口,还没叩门,一股清甜的味道直冲她的鼻子,瞬间盖过了周遭的燥热和泥土味儿。


    叶灵芝眼睛不由一亮——是西瓜!


    自己好久没吃过了!她不由舔了舔下唇,舌尖触到有些干涩的唇瓣,带来了一点湿意。


    也不怪她如此没出息,她少时也是过过一段好日子的,虽说早以一去不复返了,但也是吃过这等稀罕物的。


    她爹是秀才,不用交田税和人头税,还可以从官府领些米粮,又是村塾先生,自家也有几十亩田耕种。


    她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可以隔三差五可以吃个鸡蛋,家里逢年过节都有荤腥。可连年战乱下来,兼之天公不做美,不是旱就是涝,辛辛苦苦一整年,收成却越来越少。官府收不上粮,便也给人发不下去。百姓的生活方式不好过,哪还有人上村塾,而且上了也无用,以后不还是种地?


    种地还算是好的,现在官府征兵越来越频繁,就说她们村里,基本只剩下老弱病残,偶有例外,也是因为拿钱疏通了关系,就比如她大哥。


    打仗的能有几人活着回来?


    脑子里唏嘘感慨了一番,灵芝收起矫情的心思。抬起手,想了想又放下:自己这时候去不太好吧,若是兰英婶子让自己,自己家可没什么能还的。邻里邻舍的,不能想着占便宜,总要礼尚往来,而且兰英婶子人不坏但是性格太过精明,自己还是不要欠她的好。


    但是,她脚步踌躇:村里也只有她家日子还不错,可以吃得起白面,其他人家比自己情况更不好,哪里会拿鸡蛋换白面?


    刚准备离开,门嘎吱一声打开了,是叶世林。大家一起回来时,他知道叶家有事,十分有分寸的和他们道了别,回到自己家。


    “灵芝?怎么不进来?”他见她俏生生站着,就像夏日里的石榴花,把周遭沉闷的暑气都压下去了几分。


    “世林哥。”既然没走成,灵芝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叫了一声。


    “世林,你在和谁说话?”院里传来问话,嗓门又大又亮,透着股爽利劲儿。


    “是满仓的妹妹。”叶世林扬声回道。


    “是灵芝啊,快进来。刚赶巧了,我们在吃西瓜,你世林哥从镇上带回来的。这大热天的,你也来吃一块儿去去暑。”


    “快进来吧。”叶世林侧身让开。


    灵芝无法,只能挎着篮子进去。


    刚一进去,就见院正中头上扎着一块蓝色花布的妇人朝自己招手。


    “来这儿,灵芝。”


    “婶子。”


    兰英上前拉住她的手,脸上堆着热情的笑。“我真羡慕你娘,生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闺女,不像我,膝下只有一个木头桩子。”


    这话自然是听听就行,叶世林在县衙里当捕快,可谓是年轻有为,给她长了不少脸。


    叶世林好脾气笑笑,也不反驳,从桌上拿起一一瓣又大又红的西瓜,递给灵芝。


    灵芝摆手:“世林哥,我不吃。”


    兰英眼角余光扫过自家儿子,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内心不喜,可当着外人的面,又不好说他,所以只是十分自然接过他手里的瓜,嗔怪道:“来婶子家这么客气干什么,快拿着。你不吃我可要生气了!”


    盛情难却,灵芝也不扭捏了,大方接过:“谢谢婶子,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手里这是?”


    “家里来了客人,我娘让我来婶子这里换些鸡蛋。”灵芝赶忙说明了来意。


    兰英接过篮子:“你们聊,我去给你拿。”


    “世林,你和满仓关系最好,你虽不常回来,但是他的妹子你也要当亲妹子看,替娘好好招呼着。”兰英叮嘱儿子。


    灵芝是个人精,如何能听不出来?她和世林拉开了距离,兰英走后只专心吃着西瓜,只在叶世林问话时“嗯”“啊”两声作为回复。


    兰英在屋里透过窗户看到这一幕,知道自己儿子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一边有些怪对方竟然没看上自己儿子,一边又庆幸对方对自己儿子没那意思,不然,头疼的是自己。


    “别看了,人都走远了。”兰英站在院门口,没好气道。


    离了那母子两人,灵芝身上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才消失。回到自家院子,她把鸡蛋拎给娘,给她说了这事。


    “西瓜呀…”叶氏沉思,她一向好强,并不愿意欠别人的。


    “正好咱家杀了只鸡,炖好后让你大哥给她家送一碗。”


    “鸡?”


    “我的鸡!”


    灵芝大叫一声,蹬蹬蹬跑到鸡舍,开始数数:“1、2、3、4、5…9,少了一只。”


    “你这孩子,怎么咋咋呼呼的,快给我进来。”叶氏在灶房门口压低了声音唤她。


    叶灵芝:……


    她在家里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喂鸡!


    每一只鸡都是她辛辛苦苦喂的,鸡它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便宜两个才认识还没半天的外人!


    “娘,我真怀疑那两个人会下咒,您和我爹中了他的咒术!”叶灵芝悲愤道。


    “你这傻孩子,胡说什么呢!”


    鸡已经收拾好了,就差下锅炖了,灵芝跟在她娘身后,语气幽幽:“娘,您看到了吗?这鸡它死不瞑目。”


    叶氏哭笑不得,心里的那点肉疼被自家的‘铁公鸡’给搅合没了。


    “你要是真觉得心疼,晚上就多吃点。”叶氏随口道。


    “那当然,这是咱们家的鸡。”尽管如此,灵芝还是闷闷不乐,内心给周朔狠狠记了一笔。


    很快,叶氏便后悔她那句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问鼎天下


    两张不大的旧木桌被勉强拼在一起, 桌面有些坑洼不平。桌旁围坐着六个成年人,略显局促。


    一个粗瓷大盘里堆着厚厚一摞刚出锅的葱花大饼,喷香喷香的。桌上另外还摆着一小碟炒鸡蛋, 油渣炒野菜、还有一大盆干菇炖鸡块,仍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每个人面前放着一碗还算浓稠的米粥。


    李虎眼都直了,只觉得这几天啃的硬干粮是个啥他娘的玩意儿。周朔坐直身子, 显然也有些诧异。他自然是知道如今的光景, 也知道普通的农户拿出这些是有多么不容易。


    “家里没有什么好东西, 二位救了小女, 只备了这些粗茶淡饭, 还望二位莫要嫌弃,凑合着用些。”


    “不凑合不凑合,这哪里算凑合, 老汉你是不知道,我们赶路的时候吃的都是硬的能把牙磕掉的干粮,哪能和这比。”李虎搓着手, 咧嘴一笑,肚子发出雷鼓般的叫声。


    “让您老破费了。”望着眼前朴实却格外用心的饭菜, 周朔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爹娘死的早,自己年纪很小便开始讨生活,见惯了生死和人情冷暖, 也早已忘了家的滋味。可此刻, 在这个陌生的农户家, 这个场景却意外勾起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让他久违想起记忆中爹娘模糊的影子。


    叶秀才呵呵一笑,拿起筷子, 语气热忱招呼:“已经这么晚了,早都饿了吧,赶快趁热吃吧。”


    闻言,李虎迫不及待先拿了张饼,一口咬下去,外皮焦香酥脆,内里筋道软绵,他眼睛一亮,两三口便吃完了一张足有成年人手掌一样大的饼。


    嘴里的还没咽下去,他便又拿起一张,含糊不清说道:“真香,太好吃了,俺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俺发誓。”


    屋里都是他吧唧嘴的声音!


    一个汉子做这副姿态,叶灵芝差点笑出声,她真没觉得他在说谎,因为看他表情,感动得都快哭了。


    她张口就要嘲笑,桌下的胳膊却被深谙闺女秉性的叶氏用力一拧,灵芝疼的差点掉眼泪。


    她嫌弃得不行,又不能直言,索性移开视线,想着眼不见心不烦。可那讨厌的声音固执地往耳朵里钻。


    不过…下属这样,某个做老大的肯定也不遑多让,自己倒要看看,他是怎么出糗的,也让爹娘看看,他们心中的女婿人选是多么上不得台面。


    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灵芝兴致勃勃,重新把目光投向对面的那人身上。


    叶灵芝这么想,纯粹是因为她爹有种读书人的清高,最看不上粗鲁的做派。


    “老大,你也快尝尝!”李虎已经在吃第三张饼了。老大怎么回事,他不是一向最爱美食吗?


    “对呀,周…大哥,”灵芝语气一顿,又十分顺嘴说下去:“你是看不上我们家的饭菜吗?”


    周朔实际上也已经饥肠辘辘了,况且这饭菜又看着十分有食欲。不过——他心里本就有几分顾虑:别人待他不好他不会有任何感觉,可若是别人对他好,他便有些受不住了。


    叶家老两口对他这般真诚,为的是什么他心里自然清楚。


    对面姑娘的目光戏谑,带着看好戏的意味。周朔心神电转间,明白了对方的打算:她想看自己出丑。


    他倒也不恼,只是略微不解:老两口看着也是面善疼爱女儿之人,为何明知自家姑娘不太情愿,却硬要撮合二人?


    周朔在对方虎视眈眈的注视下伸手拿起一张饼,大大方方送入口中,故意发出和李虎一样的吧唧声。


    嗯,确实很香!


    他眼角余光始终未曾移开,也就未错过那张猝然绽放宛如芙蓉一样的笑脸上。本是自己亲手促成,可见她那般兴高采烈,活脱脱一副脱离火坑的模样,他心底又莫名有些憋闷。


    灵芝满意转头,直直望向叶秀才,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眨呀眨,仿佛会说话:爹,你不是最厌恶别人吃饭发出声音?这下,总能抛下让他当女婿的心思了吧!


    叶父接收到了大闺女的意思却只做不知,神态如常,一脸嫌弃也未曾露出。他也伸手拿了一张饼,精明的眼睛一闪,咬了一口,一向斯文的读书人竟也发出了那种声音!


    惊得灵芝差点从凳子上跳起身大喊:哪路鬼怪快从我爹身上下来。


    就又听到叶父唏嘘道:“这饼真是好吃,除了拙荆外,也只有小女继承了这作饼的手艺……”


    “咳咳——”叶满仓终于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呛咳,叶灵芝也吓得不行,瞅着她爹怎么没醉就说胡话了!


    只有叶氏,神色淡然接过丈夫的话头:“这原来是我们高家祖上留下的手艺,向来只传女儿不传儿媳。我几个姐姐和我都会,娘家嫂嫂一直想学,我娘都未曾教过。”


    周朔心里一动。


    灵芝震惊于爹娘的双簧,又失落于看好戏的心思落了空:那个男子吃饭出了丑,爹竟然毫无底线陪着他一起出糗。


    爹他读书人的风骨都去哪了!


    叶灵芝不解,只好化悲愤为食欲——这可是她辛辛苦苦喂的鸡!


    她举起筷子,先是把鸡蛋往爹娘大哥碗里分别夹了一大筷子,又给自己夹了一大筷子,接着又拿起空碗,给爹娘大哥分别盛了满满一碗鸡汤,肉多汤少的那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自家也好久没吃得这般丰盛了,看那李虎的模样,分别不知道何为客气,他那大块头,看着食量就很大,与其便宜了不相干的外人,不如作为自家改善伙食的一顿饭。


    这样一想,灵芝重新恢复了心情,忽略四面八方的目光,津津有味吃了起来。


    确实真香啊!


    娘的手艺真好!


    叶氏都来不及制止自己这手脚麻利的闺女,等傻闺女坐下后,桌上的鸡汤只剩下汤了,肉基本都不见了,那碟炒鸡蛋也只剩一小半了。


    叶秀才:……


    叶氏:……


    叶大哥:……


    合着我们忙活半天给这丫头挣面子,正主倒好,一出场就给局面搅了个乱七八糟。


    “……我妹妹是个实心眼儿(傻大姐),自小就…特别孝顺(不爱吃亏),周兄弟莫怪哈。”叶满仓听顶着一张憨厚的老实脸,硬着头皮找补。把自己那碗没动过、新鲜出炉的鸡肉汤给周朔递过去:“自家养的鸡,周兄弟尝尝。”


    周朔啼笑皆非,嘴角一勾:“某觉得孝顺挺好的,我想孝顺也没机会了,既然是令妹的心意,叶兄还是自己留着喝吧,莫要辜负了这份真心。”


    在只有两个人看见的角度,叶灵芝给他了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便收回视线,继续埋头用饭。


    小娘子低着头,几缕碎发乖巧贴在圆润的耳后,身上的蓝色粗布衫洗的有些发白,腮帮子一鼓一鼓,乌黑发顶上的那个发旋偶尔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周朔忽然间生出了个想法:若是以后,和这样鲜活的人呆在一起,想必日子必会十分有趣吧!


    接下来的用饭有些安静,叶父叶母实在不是强人所难之人,他们虽说十分喜欢这个青年,但也并不想恩将仇报。他愿意娶自己闺女固然最好,若是不愿,那可是闺女一辈子的幸福,他们也万万不会强迫。


    这也是为何他们极力想先让对方对女儿留下好印象。


    “非得晚上赶路吗?天已经黑了,留下来住一晚,明早再走吧。”叶秀才站在村口挽留,他也是真心的,虽说做不了自己女婿,成不了一家人,但对方是自家实打实的恩人。


    “不了,伯父。”周朔开口,牵着喂好的马。


    叶秀才心里一动,因为这人此前一直称自己“您”。


    “伯母,唠叨您一下午了,而且,我和叶…姑娘的亲事,还要禀报义父,我父母已故,但义父待我恩重如山,自然是要请他来提亲的。”


    两口子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了个眼冒金星,二人相视一眼,瞬间老脸笑开了花。


    “你说什么?谁要嫁给你!”本来还在一旁百无聊赖打着哈欠的叶灵芝瞬间清醒了。


    “满仓,带你妹妹回去吧。”赶紧把自己这糟心的姑娘打发走,这场好事没她在场会更加顺利。


    “小朔,我能这么叫你吧。”


    周朔点了点头。


    “哎呀,那就更要留下来住了,明早再去也不迟啊!”


    周朔看着不情不愿被拉走的身影,算了,本就是自己占了人家便宜,负责就负责吧!


    “伯母,还是尽快为好。”


    “那行,你们一路小心,我们老两口就在家里等着你那位义父了。”


    周朔点头,对二人拱手告别。


    重新回到官道上。


    “老大,你未来老丈家的饭真好吃,为什么不在那多呆一晚上,这样明天早上还能吃些舒心的。”李虎大大咧咧开口。


    “吃,就知道吃。”周朔白了他一眼,“你没看他们也是一般人家,今晚拿出这些已是不易,若是继续留下,按照老两口热情的架势,明天早上肯定会继续费心的。”


    “驾——”周朔扬鞭狠狠抽了一下马屁股,马儿吃痛,长嘶一声,扬蹄疾驰而去。粗布衣衫被风掀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冷硬凌厉的弧度。


    “呸、呸,”李虎在他身后吃了一嘴土,急身大喊:“等等我啊,老大——,驾。”他慌忙挥着马鞭,紧追着前方那道黑色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问鼎天下


    翌日清晨。


    空气中尚且弥漫着一丝夜里的微凉, 日头也还没正午的那般酷热刺眼。


    灶房里,灵芝正俯身用力揉着面,小脸上沾着星星点点面粉。


    “有些硬了, 加点水。”叶氏在旁边烧火,锅里滚着大米, 比昨晚的稀了许多。


    灵芝听话往盆里倒了些水。


    “哎呀,你这孩子, 水多了, 这样面团太软, 粘得很, 等下烙的时候容易破, 再撒点干面粉。”


    灵芝照做。


    叶氏看着又变得有些硬的面团,又看看自家很努力的姑娘,默然不语。


    灵芝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年四季, 春夏秋冬,她最是受不了热,苦夏得厉害。如今怎么做也不对, 这面团就好似专门和她对着干,不是太软粘手就是太硬揉不动, 不由心中一急,生了些烦躁,愈发觉得灶房内密不透风。


    她把面团往案板上一丢, 嘟嘴道:“娘, 我不弄了, 这也太难了!我根本就不会做,是你和爹先撒谎的,若是那人如约来了, 您和爹就如实相告,他若觉得受骗,大可不必娶我!继续寻摸一个合他心意会烙大饼的娘子!”


    叶秀才带着儿子刚从地里回来,他去井边打水洗了洗手,听到动静,走到灶房,也不进去,就站在门口瞧着,有些纳闷:“这是怎么了?”


    “爹~”灵芝扭头,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看到她站的位置,以及那张沾着面粉,热的通红的脸,叶秀才了然,笑道:“快出去吧,去洗把脸。”


    灵芝又扭头看她娘,叶氏无奈:“出去吧。”


    她这才展颜欢笑。


    等到女儿离去后,叶氏叹了口气,走到她方才站的位置,加了点水,熟练的上手揉捏起来。


    叶秀才弯腰进来,他不似农家汉子那般壮实,容貌虽不算出众,肤色却白净,又生了一双桃花眼,叶氏年轻时就是看中了他的相貌,才嫁给他,他考上秀才,也有叶氏努力供给的功劳。


    “你别给芝芝太大压力,宠了这么些年,她本就不擅长这灶台里的事。”他声音压得有些低,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温柔。


    叶氏白了他一眼,也小声抱怨:“你以为我想吗?还不是咱们昨日夸的太过了!都怪你,你说你怎么起了那么个话头。”


    叶秀才摸了摸鼻子,他的确是故意的。


    “我看闺女也并不是十分乐意,你为何非要她嫁给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你知道,她素来喜欢文雅的读书人,那周朔举止粗鲁,压根和芝芝喜欢的特质沾不上边。”叶氏其实也有些不解,但这么多年的相处,她对丈夫十分信任,也知道他素来宠爱小女儿,不会害她。


    “梅娘,你觉得如今什么最重要?”


    叶氏放慢了手中的动作,陷入了沉思,对她来说——一家人不饿着肚子无疑是最重要的。


    “自然是吃饱穿暖。”


    “你说的没错,但是,若是往后推个几十年,女儿要嫁个读书人也不是不行,实在不行我们也可以帮衬帮衬,但如今这世道……”叶秀才摇了摇头,没有点评,继续道:“那周朔性格成熟,言谈洒脱,不似一般人,而今大乱将起,只要他不死,定有能力护着芝芝,让她衣食无忧!”


    灵芝自然不知她爹考虑的如此长远。她还是和往常一样,喂好自家的鸡,便提着篮子出了门,轻车熟路踩着小径去山林中,寻一处阴凉的地方玩玩草,编编花环,偶尔也会寻些野果和菌子。


    叶氏也不再压着她学烙饼,只是要求做的时候让她在一旁看着。


    就这么过了两天,还未等到应该提亲的那位上门,反而等来了主动上门说媒的媒婆。


    叶父叶母本来还客气相待,待听说她的来意后,生气的把人轰了出去。


    灵芝那时不在家,等回来时才在村口大娘的口中听说了消息,得知那媒婆是给镇上的朱姓富户说亲的,说是朱老爷看上了自己,想要自己做他第六房小妾的时候,气恼极了。


    她想起朱老爷的模样,身材肥胖,走路气喘吁吁,需要人在旁边搀扶,活脱脱一头肥猪,而且年龄都四十了,比叶秀才还大几岁。


    如今竟然…竟然对自己…


    “呕——”灵芝打了个冷颤,胃里也开始剧烈翻涌,险些吐出来。


    她连忙跑回了家,得知爹娘已经强硬拒绝才松了口气。


    冤有头债有主,灵芝当天夜里就梦到了周朔——都怪他动作这么慢,害得自己受了这般惊吓!梦里对方在一处湖泊前悠然自得地钓鱼,看他那享受的模样,浑然是忘了要上门提亲的事情,这个举止粗鲁、言而无信的小人!


    灵芝恨不得上前狠狠给他一巴掌,但困于梦境,身体无法自主,只能在那里愤然瞧着!


    其后两天,灵芝也不怎么出门了,生怕那瞎眼好事的媒婆又来。她搬来一个小木凳,气势汹汹坐在门口。叶姑娘已经想好了,若是对方胆敢再次上门,她拼却不要自己这几年刻意维持的优雅,也要冲上去撕烂对方的嘴!


    什么叫年纪大会疼人,又什么叫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绝配!——配你个祖宗!


    她一边等人,一边在心里恼恨可恶的周朔,暗暗下定决心:他若是再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一定要让他好看!


    至于怎么好看,叶姑娘还未想好……


    周朔不知道就在几十里外的地方,有个人如此“惦念”着自己。他此刻的的确确在钓鱼。


    “朔儿,你对外面的局势如何看?”说话的人年约五旬,却不显老态,眉目舒展平和,唇角微垂,颌下的长须梳理得整整齐齐。


    这是周朔在山中住的第二日,因着一直跟着主将在外打仗,算算日子,和义父已经整整一年未曾相见,所以他格外珍惜这次相见的时光。


    见义父依然精神矍铄,身体康健,周朔放下了心。


    “周朝气数已尽,一年之内,天下必乱。”周朔的话简洁却一针见血。


    周朝到而今立国已近四百年,纵观历史,国祚之长算得上凤毛麟角,当初南周立朝百余年便已现颓势,恰巧出了一位千古名臣力挽狂澜,而后又有数代刘姓帝王励精图治,南周吞并北魏,建立大一统,才传绵延传了几十代。然而盛极必衰,此乃事物发展之定数。这座庞然大物终究是从根上便朽坏了,苟延残喘等着必到的命运。


    “你日后如何打算?”石先生抚着胡须问道。


    周朔洒脱一笑:“走一步看一步吧,您老是知道的,孩儿一向没有什么大志向,所求的也不过是在这世道活下来而已。”


    “你倒是看得开。”


    “义父呢?”说话间,他察觉到手中的杆子微微下沉,眼中的散漫瞬间散去,手腕一抖,鱼竿划出弧状,水面“哗啦”一身响,一条小鱼被拽到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方,尾巴仍旧不住的拍打,鱼身不住扑腾。


    石先生看着对方快狠准的动作,以及恍若曜日初升的神姿,眼神闪烁了一下,表情有些复杂,不过不曾对方察觉便隐去。


    “我年纪大了,也不喜那等纷扰之事,只想纵情于山水。”石先生悠悠道,语气中是平和向往。


    “义父做派倒越发像老神仙了,”周朔打趣道,他重新把鱼扔进水里,“若是有一日我也厌倦了打打杀杀,到时候来和义父作个伴。”


    “哈哈,你这性子,可受不了这个!”


    一时间,都是欢声笑语,场面温馨又其乐融融。


    傍晚的时候,周朔在山下和对方辞别。


    “朔儿莫要牵挂我,在外打仗不可逞匹夫之勇。


    “孩儿知道了。”


    周朔朝着他再次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义父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孩儿下次定然带着内人一同来看望义父。”


    石先生自童子手中接过一只木盒,含笑递给周朔。


    “你此番成亲本是喜事一桩,你父母又都不在了,于情于理我都该亲自前往道贺,可我月前已应允了你师兄,要赴他之约,前往榕城小住一段时日,今日也要出发了。不能亲临你那喜事,也算是一桩憾事。这是我为对方备下的见面礼,你且收下吧,代我转交。”


    周朔连忙双手接过木盒:“多谢义父。”


    石先生转身上了等候在旁的简朴马车,童子跳上车辕,驾着马车掉头离开。


    周朔牵着马,马儿仰头喷了个响鼻,刨了刨前蹄,蠢蠢欲动。他抬手抚过马颈边的鬃毛,指腹下的触感粗糙而温热,目光却一直凝视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


    李虎也骑马赶了过来,他这两日并未和周朔在一处,而是住在镇上。


    看到对方的马车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李虎憨声憨气道:“老大,咱们赶紧出发吧,叶家那小娘子铁定还等着你去迎娶呢!”


    想起那个有个性的女子,周朔爽朗一笑,翻身上马。


    “走!”


    “先生,燕公子不是前几日才从您这里离开吗?您为何和周公子说和燕公子有约呢?”


    小童不过十三四岁,性子纯朴,不过嘴巴很紧,并不和任何人透露在先生这里听到的任何事情。


    “哎,那个孩子,我总会担心他有一天会对子瞻不利,对他亲也不是远也不是,这个度我也十分的难以把握呐…”


    “周公子很听您话的,您不让他读书,说怕他读了那无用的文墨后落得满身文人的酸腐,他便也照做了。您让我放在他屋里的一些兵书,我今天早上去收拾的时候,发现还是在相同的位置,分毫未动呢!”


    马车里的声音笑了:“这点,他确实做得很好。”


    这日,灵芝午睡醒来,仍有些迷糊。她穿好衣服,刚打开门,就听见唢呐声朝着这个方向而来,好不热闹。


    灵芝疑惑:没听说附近哪家要娶亲啊。


    她走出院子,到外面查看,就见一伙人抬着顶轿子浩浩荡荡朝着这边来。待看清那个穿着一身桃红的微胖身影时,灵芝大惊失色,是那个媒婆!


    她慌忙跑回家,关上院门,插上木栓。


    周朔骑马来到叶溪村时,就见一群人吵吵嚷嚷围着叶秀才家,他人生的高大,又坐在马上,村户的院墙又颇为低矮,隔着人群,他一下便看清了院里的状况。


    一群人拦着叶氏夫妇,叶满仓被人按在地上。而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子站在一旁,朝着孤立无援的叶灵芝一步一步逼近。


    “嘿,小娘子,你就随我回去吧,从此一步登天,连带你那无能的爹娘一起,享受荣华富贵不好吗?”


    “你无耻!放开我爹娘,我死也不会嫁给你的!”灵芝一步一步后退,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泪逼回眼底。后背触到一堵墙,她已经退可无退了,但她狠狠盯紧对方的动作,他若是敢伸手,自己非咬下他一块肉不可!


    “朱富贵,离我妹妹远点!”叶满仓大吼,用力想要挣脱那两人的束缚。


    “你不嫁给我还想嫁给谁?”


    旁边突然伸出一条腿,一脚踹飞马上就要碰到灵芝的朱富贵。


    “她当然是嫁给我。”周朔居高临下走到嗷嗷叫唤的胖子前,眼里都是戾气,冷冷道:“半分钟内,带着你的人快滚,不然,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


    朱富贵被他狠辣的气势吓破了胆,兼之感受到腹部剧烈的疼痛,严重怀疑肚子被这人踢破了。


    “快走,快走,送我去医馆。”他蜷缩在地上,虚弱叫嚷。


    家丁哗啦啦围上前抬起朱富贵,赶紧离开了。那个人方才的模样就像一尊煞神,还好老爷受伤颇重急着治病,没让他们上前和对方打斗,不然……不约而同想到那毫不拖泥带水的一脚,心里都打了个寒颤。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在周朔的乌黑冷硬的眼神中纷纷离开。


    “周朔…”灵芝委屈巴巴,强撑的坚强终于在这一刻尽数崩塌,随着眼泪一泻千里。


    周朔转身,便撞进一双泪眼里。


    灵芝早已绷不住情绪,泪珠成串往下落。她瘪着嘴,鼻尖和眼尾都泛着红,长长的睫毛被泪打湿黏成一簇一簇,抽泣间,鼻子还吹出个泡泡,明明是受了惊的可怜模样,却无端又有些滑稽狼狈。


    “你怎么才来呀…”


    那一刻,周朔心尖蓦然一软,后悔方才如此轻易就把那头猪放走了。他决定,晚些时候再去教训下对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问鼎天下


    “爹, 娘,你们没事吧?”灵芝拖着发软的腿,慢腾腾朝着父母挪过去。


    “没事。你没受伤吧, 芝芝?”叶氏刚等儿子把手上的绳索给解开,便赶紧冲过去一把扶住女儿, 心有余悸,神色紧张地上下打量着她。


    方才她和丈夫被朱家的家丁围在角落动弹不得, 什么也瞧不见。一颗心在悬在嗓子眼悬着, 只恐这孩子正在受委屈, 或者是被那恶人欺辱。


    灵芝脸上还留着一抹苍白, 听到问话却小幅度摇摇头。索性那人出现的还算及时。


    见她们母女并无大碍, 叶秀才收起脸上的愤恨,对着周朔道谢:“小朔,这次真是多亏了你, 不然,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他们带走芝芝。”


    “伯父, 那些是什么人?”


    “别在这里站着了,咱们进屋说。”


    进屋前, 周朔不经意扫过灵芝站着的地方,见她神色间没了方才的惊恐,便随着叶秀才进了堂屋, 也从他口中得知事情的始末。


    说实话, 他不应该生气的, 毕竟这种事情他见的多了,叶家的姑娘确实貌美,引得别人觊觎也属实正常。但不知为何, 心里就有一口气哽在那里,不上不下,让人烦躁。


    周朔也明白,要说自己有多在意这叶家姑娘倒真不至于,他们满打满算也不过才见了两面,他又不是情圣,见到一个貌美的女子便无可救药的爱上。


    你不能指望一个习惯死亡和分别的人奢求情爱这种柔软金贵的稀罕物。


    但他确实不讨厌她。


    况且,他今年也二十有二,周围的兄弟都陆陆续续成亲了,他面上看着浑不在意,心里偶尔却不是滋味。特别是到了休沐之日,别人都有婆娘有家的,只有自己回到冷清的住处,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萧瑟的冷风卷起落叶……难免也会伤个春悲个秋什么的。


    之前救了她是凑巧,但既然他决定娶她,那么她就是自己的人了!


    周朔的私人领地意识很强,这也跟很小就出来讨生活有关。叶灵芝就好比他刚点的一盘菜,还没动筷子,有人见这菜色香味俱全,便要来抢,经历过饥荒的周朔肯定不能忍。


    “朱富贵。”他拧着眉毛重复了下,神色十分不好看。


    “小朔,你义父他为何没一起来?”叶秀才倒了两杯热水,先是递给周朔一杯,这才端起自己那杯,润了润嗓子。


    “义父他有事不能来,不过托我给灵芝到了份礼物。”他面色恢复正常,从怀中掏出一个木盒放在桌上。


    “原来是这样。这个木盒我就不代收了,等下你自己给芝芝吧。”


    周朔又把木盒塞进怀里。


    “你和芝芝的亲事?”叶秀才试探道。今日这一遭,算是让他彻底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我父母已故,义父也没有异议,我是晚辈,这里属您和伯母二位辈分大,又是灵芝的亲生父母,一切都听二老安排。”周朔直接道。


    “那好,我和你伯母商量好了,现在呐不是这里打仗就是那里打仗,“他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三书六礼那些个繁琐规矩,咱也顾不上了,我们小门小户,也不是那看中虚礼的人家,“纳采、问名、下聘这些过场都免了,只挑个最近的好日子,你们拜个堂昭告天地高堂便算成了礼。”


    周朔起身,冲着叶秀才行了个礼,郑重道:“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放心,即使没有那些礼节,灵芝也是我的妻子,我日后一定会好好待她。只是,我也不想委屈了她,聘礼还是要有的,我身上带的银子不多,让她买些自己喜欢的玩意儿,后天我回一趟益州,备些成亲用的东西。”


    周朔这次有一个月的假,如今已过了三分之一,和叶家老两口商量后,便把婚期定到了十日后。


    他准备在镇上租了个房子,作为成亲的地方,等到成亲后再带着灵芝回益州。


    叶家给芝芝的嫁妆是早就备好了的,但没想到闺女嫁的有些远,只得把不好带的都卖了换成银子,给女儿傍身用。


    灵芝头上戴着一支周朔买的银簪,欢欢喜喜和叶氏一起出门。他前日离开前,在爹娘的注视下递过来两个木盒子,她回屋打开一看,是一根银簪,一对玉佩。


    那人说银簪是他在赶回叶溪村时,从经过的镇上顺手买的,玉佩是他义父送的贺礼。灵芝拿着银簪爱不释手,玉佩她仅瞧了一眼,便毫不在意合上了。


    周朔昨日回益州,说是有要紧事要办,他留了些碎银,托叶氏置办些必需品。


    娘俩是走路去的,镇子比村里繁华许多,人也多了许多。她们先去看了周朔租的院子,院子不大,但打扫的很干净,屋里的东西有些陈旧,但还算齐全。


    叶氏看的很仔细,灵芝倒没那么上心,虽然知道马上就要成亲了,但没到最后那刻,她心里是一点感觉也没有,时不时摸下头上的银簪,拔下来又插上去,稀罕的不行。


    “芝芝,别臭美了,快来看看你们住的地方,虽说也住不了几日。”叶氏无奈打断她。


    灵芝手上的动作一顿,笑嘻嘻凑过来,歪着头道:“娘,您帮我看就行了。”


    叶氏看着这孩子没心没肺的样子,默默叹了口气,大概看了一遍,叶氏心里也有了底,离去前,她重新把门锁好。


    “走吧,要买的东西虽然不多,但也不少,咱们得抓紧时间。”


    两人先去布行给灵芝买了两身衣服,叶氏本来拿的有钱,可最后是灵芝抢着付的,用的是周朔留下的银子,接着给周朔挑了一身衣裳,又转去隔壁卖布的布行扯了块白布。


    “娘,咱们买这布做什么?”灵芝好奇问。


    “自然是给你准备的。”


    “我?”


    “按咱们这里的风俗,新妇成婚前要给夫婿做一套贴身穿的衣物,这种棉布做的穿起来最舒服。”


    “小娘子要嫁人了,哪家郎君这么有福气!”布行的老板听到了,眉开眼笑上前凑趣儿。


    灵芝闻言,脸腾一下就红了,像熟透的桃子。


    叶氏欣慰女儿终于意识到自己即将嫁人了,也不打断她的扭捏。只从容将选好的布放在柜台,等老板手脚麻利包装好后,才转过身招呼她:“傻丫头,愣在那里做什么,该走了。”


    灵芝站着不走:“爹娘还有大哥还没买呢!”


    “我们不缺衣服穿,而且就算要买,也不能用女婿的钱,你俩还未成亲呢。”


    灵芝不愿意,还想在争论一番,却被自家娘亲拽走了。


    接下来,两人又去买了糖果、点心、红蜡烛等物件,最后两人手中都拎着大包小包。这么多东西自然无法走回去,叶氏让灵芝在这里看着东西,自己去叫辆牛车。


    灵芝百无聊赖等着,突然旁人的窃窃私语传了过来,不知听到了什么字眼,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耳朵瞬间竖起来,身子也朝着那处歪着,恨不得贴到那几人身边。


    叶氏很快便回来了,一见到她,灵芝便神神秘秘凑上前,趴在叶氏耳边:“娘,你猜我刚刚听到了什么?”


    “什么?”叶氏十分配合。


    “就是那个朱富贵,他不知道被谁打成了猪头,现在闹着报官呢。哈哈哈。”


    叶氏唇角一勾,显然心里也十分畅快。但她到底比女儿心机深些,只叮嘱道:“这里人多,咱们才和他发生冲突不久,避免被有心人看到乱嚼舌根,你呀心里高兴就行,不要在脸上表现出来。”


    “真麻烦,他为人那么坏,咱们却连笑一笑都不行,也不知何时我才能活得自在。”灵芝嘟囔着,脸上那抹明亮的笑意终究是收了起来。


    叶氏也沉默了:是呀,她们这些小人物何时才能活得自在…


    离成亲的日子还剩两天。


    这日,灵芝正在屋内绣东西,正坐得浑身难受呢,听到院中传来的那道声音,心里猛地一跳,忙不迭放下手上的活,兴冲冲推开半掩着的木门,恰好撞入一双朝这边看来的漆黑明亮的眼眸中。


    几日未见的人站在那里,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丝毫掩饰不住那股子精神气。他手里拎着两只灰扑扑的大鸟,大鸟的瓜子被绑在一起,捆的结结实实,翅膀上还插着带血的箭矢。


    “这是什么?”灵芝走上前,微微歪头一脸好奇。


    “我打了一对大雁,送你玩儿的。”男人说着,顺手把大雁丢在地上。大雁受惊下瞬间扑棱着翅膀,扇起一地尘土。


    灵芝急忙往后跳了一步,心疼扯着自己身上的衣裙,生怕方才溅上泥土活着血珠。


    她身上的这件衣裳是新买的,才上身半天,不能弄脏了。


    仔细瞧了又瞧,见没占到脏东西才彻底放心,不过到底气不过,抬头怒气冲冲瞪着地上的两只傻鸟,只当作是某人的替身。


    “脏兮兮的,我才不要,你赶紧拿走吧。”她冲着他摆摆手。


    叶氏原本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容,闻言,笑容不由一僵,重重拍了下傻闺女的胳膊,嗔怪:“这是小朔辛苦打下来的,怎么能让人家重新拿走?既然给你玩的,那你就养着吧。”


    “可是娘,”灵芝仍想拒绝。


    “听话!”叶氏虎着脸看她。


    灵芝默默吞下了不情愿,家里娘的话就是最大的!


    见灵芝乖乖听话,叶氏转头朝周朔笑道:“小朔,赶那么远的路一定累了吧,快进去喝碗水。”


    周朔忍住笑意,瞥了眼仍是一头雾水的灵芝,抬腿往堂屋走。


    进去后,喊了声“伯父”,便掏出两份聘书递过去。


    叶秀才接过后翻开,仔细瞧着。


    祝词都是约定俗成的一套吉祥话,他草草扫过。然而,目光触及到落款处男方主婚人的名字时,不由便是一愣,又多瞧了两眼。


    一个念头刚冒出来,自己又立即掐灭了,不过仍觉得荒谬好笑,于是顺手指着那枚红的印章,笑道:“这个名字是你的什么人?竟和咱们的大将军重名了。”


    “伯父,就是你想的那位。”周朔也笑了。


    叶秀才彻底愣住,周朔仍在继续:“本想着让义父签在这里的,可义父行踪难测,恰好我在不久前的出征中立了个小功,大将军奖赏时我顺势求了个恩,没想到他也答应了。”


    叶秀才瞠目结舌,看着面前胆大的青年。


    “伯父不必顾虑,将军他心胸宽广,而且我只是个小兵,他公务繁忙,不会在意的。”


    叶秀才这才晕乎乎在那个名字旁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段小插曲很快便过去了,日子终于到成亲那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问鼎天下


    喜房中, 两根大红喜烛静静燃着,偶尔发出细碎的声响,烛火轻轻摇曳, 映得整间屋子充满温暖的色调。


    灵芝一身红色嫁衣,斜倚在床边, 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由大转小,又渐渐平息。没一会儿, 脚步声传来, 又在门外停下, 她赶紧扔掉手里没吃完的花生和红枣, 挺直腰身坐好。


    “嘎吱”一声响, 屋门被推开,夜风随着来人一起进来,吹散了室内的闷热和暖香。


    周朔大踏步走向那个大红身影, 走到床边时,靴子踩到什么东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顿了顿, 确信喜房被自己打扫的很干净,缓缓移开脚, 低头一看,是花生壳和枣核。


    ……


    头上的盖头被掀开,露出一张桃李般侬艳的脸, 周朔还没来得及惊艳, 就听到对方说:“我饿了。”


    片刻后, 两人面对面坐在桌前,一人手里拿着一只鸡腿,津津有味啃着。


    周朔不是很饿, 他三下五除二吃完一个鸡腿,便停了手,倒了一小杯酒,惬意抛着花生米,有一搭没一搭吃着。


    “你骗我。”突然,幽幽的女声传了过来,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怨气。


    他闻言,手一抖,刚抛出的那粒花生米失了准头,直直卡在喉咙眼里。他顿时瞪圆了眼,忍不住弯腰剧烈呛咳起来。


    灵芝吓了一跳,忙起身来到他身边,手足无措,不知道要如何帮对方。最后,只讷讷说了句:“你没事吧?”


    “……我说,”周朔抬起一张涨红的脸,“叶姑娘,你既然不想嫁给我为何不提前说出来?咱们什么仇什么怨,值得你做出洞房花烛夜谋杀亲夫的惨事。”


    说完,他倒了一杯水,仰头灌下去,这才感觉好点。


    这个罪名灵芝可当不起,她涨红了脸,急急辩解:“我没有,你别瞎说。”


    “行,那你说…我骗你什么了?”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嘴角沾着一圈晶亮的油光,手里紧紧攥着半只鸡腿的的姑娘。


    “你…你吃饭明明就不会发出那种声音,”灵芝故意示范了下,又拔高了声音,来气道:“但你在我家吃饭时,每次都那样!”


    周朔突然闭了嘴,得了,自作自受呗!他没想到对方竟然牢牢记在心上,他得承认,自己之前确实是故意逗她的——她每次听到自己嘴巴发出的声音,就会露出一副不忍直视的嫌弃模样,细细的眉毛极力皱着,天生上翘的嘴角用力往下撇,想骂人还要忍着的纠结模样……说实话,还挺好玩的。


    见周朔不说话,灵芝自觉没了亏欠,带着得意的笑容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吃饱了吗?”等了一会儿,周朔忍不住道。


    “七七八八吧,”她摸了下肚子,感受到胃部传来的饱意,又添了一句:“你要有事可以自己先去干,我还要等一会儿呢。”


    “咳,这事…我可能没法一个人做,我等你吃完,不着急。”周朔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掩饰慌乱,眼底藏着点笑意。


    “到底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她眼神亮晶晶望着他,一副非要问出所以然的样子。


    周朔:……你先吃,吃完我告诉你。”


    灵芝还是被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勾起了好奇心,腮帮子鼓鼓的,加快了咀嚼的动作。


    叶溪村。


    忙了这么些时日,今天送走了女儿,终于可以歇一歇了。叶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忘了点什么。


    叶秀才坐在床边洗脚,看着妻子这样笑着说:“芝芝才出嫁,咱家少了个人,你可能还不习惯。”


    叶氏深以为然,身体确实已经很疲惫了,眼皮慢慢变得沉重,就在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刹那,脑海中突然闪过什么,猛地一激灵坐起来,把倒完洗脚水正准备上床的叶秀才吓了一跳。


    “怎么了?梅娘。”


    “坏了,我忘了给芝芝交待那件事了!”


    “哪件?”叶秀才摸不着头脑。


    叶氏轻轻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给他了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


    叶秀才恍然,夫妻二人面面相觑。


    良久,叶秀才不确定开口:“…现在说这些也晚了,小朔比芝芝大几岁,他一定有经验。”


    屋内只剩下那对喜烛还燃着,摇曳出晕黄又暧昧的光晕,其余的烛火都被吹灭了。月华如水般流入屋内,漫过木质的地面,温柔洒在床边挂着的纱幔上。


    灵芝换好贴身穿的衣物,自觉睡在最里侧,天比较热,她身上没盖被子,薄薄的大红喜被被她卷成一团,堆在脚的那边。


    周朔同样一身白色中衣,他站在床边,脸上带着微不可查的紧张,但看着床上的女子一脸坦然的样子,只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大丈夫,怎能作此纠结之态,连一个女子也不如。


    于是他握紧拳头…


    “你怎么还不上来?我都困了,你不困吗?”灵芝小小打了个哈欠,也不再管那人,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那侧,闭上了眼睛。嘴巴依旧叭叭说着:“你睡觉打鼾吗?若是把我吵醒了,我可是要发脾气的。”


    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木床陡然一沉,身侧瞬间陷下去一块。她鼻尖嗅到一股浅浅的酒香,夹杂着那人身上的清新的皂角味,接着,一阵温热的气息靠近。


    灵芝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就看到一双手朝着自己腰间伸过去——


    “你做什么!”灵芝慌忙坐起身,双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衣领,屁股跟着挪到墙角,紧张盯着周朔。


    周朔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如临大敌盯着自己的妻子——得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恶霸!


    “灵芝。”


    “恩?”


    “我们刚刚成亲了。”


    “我知道啊,然后呢?”


    周朔看着对方的疑惑样子真诚又无害,身子一软,重重倒在床上,卒……个屁!


    就在后背触及柔软床褥的瞬间,他腰腹发力,整个人腾的一下弹坐起来,定定盯着对面的小娘子,眼里满是狐疑:“你真不清楚?”


    灵芝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的一愣,又听到这问话,眼珠一转,目光飘来飘去,就是不敢和他对视。


    “清楚…什么呀?”声音比起刚才低了几分,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看着她强装镇定又漏洞百出的样子,周朔心里瞬间有了底,一开始的紧张也消散了许多。


    “自然是接下来该做的事。”


    灵芝咬唇,看了他一眼,低下头。


    “你不愿意?”周朔心里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也…也不是…不愿意,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周朔都着急了。


    “就是村里的姐姐说,做那事很疼,我怕疼!”她闭着眼,不管不顾大声道。


    空气一片寂静,人看不见的时候,耳朵就更加灵敏。她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喜烛的燃烧,屋外知了和蛐蛐此起彼伏的鸣叫,就是听不到另一人的任何动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就仿佛室内只剩她自己了一般。


    灵芝长长的睫毛不安的颤动,终于忍不住悄悄掀开一条缝,入眼的就是对面那人满脸的笑意。


    说实话,他的面孔算不上俊俏,肤色是常年奔波的小麦色,透着一种男子的硬朗,不符合当下的白皙俊秀之美。但是,被这么一双黑亮有神的眼睛专注盯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意从心底直冲脸颊,灵芝不由红了脸。


    “哈哈哈。”周朔大笑出声,好不容易才在对方的控诉下收起了笑,声音是难得的温柔:“你别怕,我会轻轻的。”


    灵芝被那目光蛊惑,身子顺着对方的动作躺下。


    周朔伸手,解开了她腰间的系带。


    院外有处池塘,水面上铺着一层淡淡的月华,倒映着一池星子。水波粼粼,一尾大大的黑鱼围着一尾红色的锦鲤打转,锦鲤浑身裹着晚霞般的色彩,鼓鼓的腮帮子一张一合,吐出一串晶亮的泡泡,水草顺着水纹的方向轻轻摇曳,仿佛在偷偷看着这场嬉闹。


    许多年后,周朔已经坐上从未奢望过的位子,世间的一切只要他想要都几乎触手可得,但他仍清晰记得,在他仍是那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时,有个姑娘在洞房花烛夜那一刻露出的情态,天真和媚意交织,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美。


    灵芝她没想到,周朔这个混蛋竟然又骗她——实际的那一刻是那般地痛,明明前面还是很舒服的。她的手无意识在他背上落下一道道红痕,和原本就有的新新旧旧的刀疤交织在一起。


    夜已经深了,月亮羞的躲在云层后,喜烛也燃尽熄灭了。


    日头高高挂在空中,明晃晃的光线穿过浅色的窗纸,几乎洒进屋里的每个角落,除了床的那处。


    纱幔严严遮住了明晃晃的光线,床里面还是一片静谧的昏暗,只有细微均匀的呼吸声。


    灵芝睡着十分不好,梦里有一块黑黝黝的大石头,让她翻个身都分外费力。她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可又实在抵不过身子的疲乏和精神的困意,只能这么难受睡着,直到腹中的饥饿感无法忽略,这才醒过来。


    微微一动,便感受到身体的不适,而且——梦里的压迫感醒来后还在!她疑惑睁开眼,就发现压得自己喘不过气的罪魁祸首——一条微麦色精壮的胳膊。她是侧身朝里睡的,那条胳膊牢牢横在自己腰间。


    “周朔!”她恼怒道,双手把那条胳膊从身上推开。


    周朔顺势抬起胳膊,坐起身。“你终于醒了。”声音低哑慵懒。


    他裸着上半身下床,在衣架上翻找着衣服。


    灵芝翻个身,正要控诉他的言而无信,抬眼就望见他背上横七竖八乱七八糟的抓痕,瞬间闭上嘴巴


    “我饿了。”


    “起来穿上衣裳,我带你出去吃。”他先翻出她的衣裳,转身放到床边。


    他也饿的不行,他一向醒得早,今早也不例外,若是往常,醒了他便会起来起床练会儿刀剑,梳洗后吃早膳,但今早,即使按时醒了也不想动,就这么看着她的后脑勺看了这么久。


    灵芝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腰肢却又一软,力气瞬间散了,重新躺了回去。


    她皱眉道:“我不想出去,你给我带回来吧。”


    “那行,你先躺着,我很快回来。”周朔看出她的力不从心,也不勉强。穿好衣裳后便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问鼎天下


    周朔本已走出几步, 前面的路口拐过去便是镇上最繁华的那条路,熙攘声隐隐约约传来,他却忽然间停住, 又转身折回自家小院,从低矮的院墙翻身跳进去, 伸手把刚才随手虚掩着的门推严实,又从里面插好门闩, 这才满意拍了拍手, 又重新翻身出来。


    有个走街串巷的货摊郎挑着货架恰好路过, 目击一个黑影从这家翻出来, 吓了一跳, 但不打算多管闲事,连忙朝一旁让道,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脚步匆匆打算离去。


    谁料空着的那侧肩膀被人猛地一拍,他受惊抬头,就看到青年对自己露出一口大白牙, 笑的分外可怕,他抖了一下, 忙道:“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什么玩意儿,这是老子自己的住处。”周朔无语,这人长了一双眼是用来出气的吗!


    但这丝毫没影响他的好心情。


    天空蓝的没有一丝杂质, 洁白的云朵胖胖的一团团飘着, 河里的水清澈见底, 就连火辣辣的日头带来的都不再是炎热,而是舒适的温暖。


    周朔神清气爽,满意看着这一切, 只差没哼支曲表达自己的快活了。


    他人生的前十几年里,饿过肚子、做过乞儿、睡过破庙、和野狗抢过食、做过偷儿…直到后来遇见义父,跟在他身边,这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后来在义父的建议下从军上了战场,刀口舔血,死人堆里爬出过好几回,能活下来全凭靠着一身武艺和在战场上与生俱来的直觉。


    这么多年的摸滚打爬,他头一回觉得,心里热乎乎的,有种踏实和安定的感觉。


    他重新拥有了一个家。他想的很好,他会好好待她,接受她的娇气,也不需要她操劳忙碌,他对她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和自己一起孝敬义父。


    转个弯,喧嚣声浪扑脸而来,熙熙攘攘的烟火气重新把周朔纷飞的思绪拉回来。


    空气中飘着浓郁的香味,不知是左边竹屉里白胖包子还是右边刚烤好出炉的肉饼。商贩们脸上带着汗,嗓门一个比一个响亮,带着热情洋溢的笑容,招呼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皮薄肉厚的包子,一文钱一个。”


    “进来喝碗茶吧,客官。”


    周朔目不斜视,熟门熟路走到自己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他在这里住了有几天了,靠着天生的好鼻子,早就把这一片的好吃的摸了个底朝天,没一会儿,手里就拎满了。


    他站在队尾,排队买茶糕,这家的鲜肉茶糕做的非常好吃,表皮是米磨粉制成,呈半透明的白色,里面包裹着肉馅,软糯咸香,她一定很爱吃。只是都到这个点了,自己来得晚了些,前面还排着十多人翘首以盼的人。


    百无聊赖间,他目光随意投向旁边的茶铺,几个汉子坐在木桌前天南地北闲聊着,琐碎又嘈杂,什么谁家丢了个鸡,哪里又发了旱灾,哪里的寇贼猖狂…他起初听得漫不经心,分神想着她说不定饿坏了。可当听到有人说出“句骊”两个字时,歪歪扭扭的身子瞬间站直了。


    “你们听说了吗?”


    “什么事?别卖关子了,老李头。”


    “京城里的那位皇帝又要准备第三次攻打句骊了。”


    “你这消息可靠吗?一个月前不才灰溜溜回来,两次都失败了,还不信邪,要去第三次?”


    “八九不离十吧,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县衙里当账房,说是上面已经下文了,就是让凑粮食的,每个县都有指标,要得挺急的,我估摸着就是下个月的事了。”


    “要我说呀,句骊那个地方古怪的很,我大周出兵十万,竟然拿不下一个小小的句骊!听说那个句骊王朝全部人口加起来也不过五十万吧?”


    “要我说呀,这仗就不该打,老百姓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自己都吃不上饭,哪有那么多的粮食供给前线士兵。”


    “哎…这也不是你我这等人考虑的事,只希望这次能攻打下来,咱们还能过几年安生日子。我是听说,米行的米又要涨价了。”


    “这不是不给咱们活路吗?我得给我家婆娘交代一下,多备些米面在家…”


    周朔脸色十分不好看,第二次的东征他也去了,句骊地势复杂,山地和河流密布,本就易守难攻,而大周的士兵跋涉千里,水土不服,再加上粮草的供给跟不上,士兵都饿着肚子,以至于没有攻下。可如今流民四散,各处爆发起义,今上属实不该为了面子,耗费大量人力财力继续死磕,即使打下来,也没精力去教化,句骊王朝势必会时刻找机会卷土重来,最终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过多想无益,他一不是大人物,二阻止不了大人物的决定,听命行事就成。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自己已经成亲了,有了牵挂,自己这条命自己可得小心使用。


    这谈话的功夫,就排到了自己,周朔神色如常上前。


    “给我包五个。”


    “好嘞,十文钱。”


    店家拿出一个大大的犹散发着清香的荷叶,装了五个茶糕,用绳子缠好后递给他。


    “您慢走嘞!”


    周朔离开前,又扫了眼茶铺的位置,那两人已经离开了,老板娘正收起桌上的几枚铜钱,手脚麻利收拾着茶碗。


    周朔加快脚步回到了租的小院。


    他双手提满了东西,左右看了看,在墙边拣了一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方,先把双手拎着的东西放下,自己翻墙进去,从里面打开门。又重新拎起东西,大摇大摆走进屋,把东西搁在木桌上,一一解开。


    床那里没有动静,他轻手轻脚走过去。


    灵芝沉沉睡着,脸蛋红扑扑的,他都有些不忍叫醒她。


    “喂…醒醒…”


    没有反应,床上的姑娘呼吸均匀而绵长,睡着安静又无害。


    “……灵芝,醒醒,起来吃东西了。”他弯腰凑近了些。


    似乎觉得这声音喋喋不休,恼人的紧,她不耐及了,伸手挥了挥,含糊嘟囔道:“…走开,别打扰我…”


    周朔眼疾手快捉住下一秒就要打到自己脸上的巴掌,感受着掌心里细腻的肌肤,而后做出一个十分幼稚的动作——伸出闲着的那只手,捏住了对方的鼻子。


    几息过后,对方紧闭的双眼开始不安颤动,眉毛也皱了起来,有些红肿的嘴巴微微张开,呼气吸气。


    周朔眼里闪过一丝狭促的笑意,又多憋了她几息,看着对方颤动的越发频繁的睫毛,松开了手。


    一、二、三……周朔在心里数着数,才数到第五,那双明媚的眼睛就睁开了。


    灵芝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到她夫君那张放大的脸,他站在床边俯身看着她,露出一口大白牙,嘴角噙着无良的微笑。


    “你醒啦,我把饭买回来了,快收拾一下起来吃吧。”


    听到吃的,肚子十分应景叫了一声。灵芝揉着发酸的鼻子坐起身,歪头看向他身后被挡住的木桌,食物的味道就是那里发出的。


    “要我帮你穿衣裳吗?”周朔站着不走,认真询问。


    不知想到什么,灵芝的脸微微一红,她瞪了眼对方,伸手把纱幔取下,自觉已经把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才动手脱衣裳。


    她不知道的是,周朔只是想逗逗她,待她说两句软话,就心满意足离开。可谁想灵芝压根不接招。


    夏天的纱幔本就不厚,隔着这层纱幔,能看到影影绰绰的玲珑剪影,周朔正处于值血气方刚年纪,又刚开了荤,只看了两眼,便神色一僵,灰溜溜去院中给她打水。


    灵芝换了一套石榴红的衣裙,衬的气色十分的好,她准备去外面找地方梳洗,就听到坐在凳子上的那人懒懒伸手一指:“给你打好了,就在那边的木盆里。”


    灵芝诧异看了他一眼,走到架子前一看,旁边还贴心放着叠的整整齐齐的洗脸巾子。


    熟悉好后,灵芝迫不及待来到桌前坐下,看着颇为丰盛、热气腾腾的饭食,一时间竟不知道先吃哪个。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周朔拿起一个鲜肉茶糕递过去:“尝尝这个。”


    灵芝接过来,一咬开皮,鲜香的味道顿时弥漫口腔,她眼睛一亮。


    “好吃吧!”周朔也顺手拿起一个,他吃的很快,等他吃完两个,灵芝才结束了第一个。


    “再尝尝这个。”


    他热情向她一一介绍。


    等吃的差不多了,他貌似不经意提了自己的义父。


    灵芝静静听着,直到对方说完,期待地目光注视着自己,等她表态的时候,灵芝才慢悠悠擦了擦嘴,拉长了腔调:“归隐山林啊,”很是意味深长:“那种日子岂不是太清苦了些。”


    “清苦是清苦了点,但是十分清净。”周朔不以为意。


    “对了,我还有个师兄,他是义父的学生,虽说我从未见过他,但是…”


    “等等,你这个师兄和你义父关系不好吗?”


    “不,他们关系很好。”


    “那你为何从未见过他,你不是说你在山上陪着你义父住了三年,那应该是形影不离的吧。”


    周朔一怔:“义父每年有段时间会去师兄住的地方,不过我那时忙着练武,就没和他一起去。”


    “是你义父从来没叫你去吧…”灵芝嘀咕。


    周朔:……


    “总之呢,义父是我最敬重的人,我知道你是位孝顺的女子,所以我希望你以后若是见到他,能和对你爹娘一样。”


    “那可不行。”灵芝肃着一张小脸,断然拒绝,因着吃饱露出的笑容消失的干干净净。


    “为什么不行?”周朔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的如此干脆,更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让人难以接受的地方:“义父于我有再造之恩,我敬他如父,你身为我的妻子,自然也应该…”


    “周朔,”灵芝开口打断了他,“那是你的事情。我爹爹娘亲生我养我,宠我爱我,我自然也敬爱他们,事事念着他们。至于你义父,他对你好,那你记着恩情就行啦,至于我,若是他对我也好,那我自然也会敬重他。”灵芝徐徐开口。


    周朔哑口无言,他盯着对方那双干净的眸子,竟找不出半个字来反驳。


    他不觉得自己说的有问题,时下讲究夫妻一体,妻子嫁人后依附于丈夫,随着他一起孝敬义父自然无任何问题。可他仔细琢磨了下,竟然也无法指责她。


    一来她年纪小,又是个女子,二人刚刚成婚,自己作为丈夫,不该和她斤斤计较;二来,纵然周朔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她那番大胆的言论虽说有些古怪,和当下普遍认知的道理有出入,但细想还真是没太大问题。


    他义父于此刻的她而言的的确确是个陌生人,她无法立即对一个陌生人产生敬爱之心他可以理解,但周朔相信,虽然自家娘子任性了些,但义父是个脾气好的,二人若是见面,他定然会喜欢她。到时芝芝感受到那份真心,自然也会回报。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他自然会对你好的。”


    “但愿吧。”灵芝有些敷衍,也不再看他,目光落在手腕上的银镯子上,不是纯银的,那是叶氏压箱底的嫁妆,出嫁前她亲手戴在灵芝的手腕上。


    原本轻松和谐的氛围悄然沉了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


    周朔有些难言的烦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问鼎天下


    周朔饭后不知去了哪里, 屋内只剩灵芝一个人,她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吃饱喝足后, 脱了鞋子,把枕头垫高,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在上面,眼睛随意落在床尾的木纹上, 想着他的事。


    已经到了中午时分, 屋子里亮堂堂的, 窗户开着, 偶尔有一丝风吹进来, 带来片刻凉意。


    灵芝懒洋洋眯着眼睛,周朔这人虽说洒脱自信,但最是至情至性, 纵然自己告诉他那位好义父对他只是利用,其实别有所图,他想必也并不会相信, 况且自己如今的身份也不应该知道这些。


    她默默盘算着这些事,眼皮子却越来越沉, 思绪摇摇晃晃不知飘到了哪里……终于忍不住合上眼,睡了过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动窗户纸发出的沙沙声。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修长人影走了进来, 手里提着一篮还带着水珠的新鲜枇杷。


    她朝外睡着, 小脸娇艳泛红。他把手里的枇杷搁在桌上,也来到床边,轻轻把她抱起来放进里侧, 自己脱掉鞋躺了上去。


    作为酷暑源头的太阳悄然隐去,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珠打到院里的那颗石榴树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屋里光线变的暗淡,他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却毫无睡意。一股又一股甜香直往人鼻尖钻,霸道的无孔不入,缠的人心里发痒。


    周朔盘腿坐起,皱眉观察着她:奶奶的,这到底从是哪里冒出来的,他也没见她抹什么东西啊。


    他狐疑地伸长脖子凑近了去嗅,鼻尖几乎要触到她温热的肌肤,明明是一副猥琐的动作,偏生他神色坦荡,眼神清亮,半点流氓气也不显。


    果然是她身上的味道,凑近了越发浓郁,却一点也不腻人,像极了他少时曾吃过的花蜜。


    离开时,他无意抬眼,一眼就瞧见她饱满的红唇,微微启开一道小口,吐出一缕缕暖热的气息,他眸子骤然变得深邃幽暗。


    灵芝被闹醒了,张口就想骂,却被对方霸道堵了嘴巴,暖热潮湿,不仅如此,对方手下的动作也没停,她身子骤然一僵,又突然软绵无力。


    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毫无预兆地变成狂暴的阵雨,毫不留情砸向远墙角的一朵小花,花苞在风中颤微微摇曳,最后蓦然绽开。


    两日后,就是新妇回门的日子,叶氏一早就在厨房里热火朝天的准备着,连一向淡定的叶秀才,也大早上去村口散步了几遭。


    叶氏这几日心里总七上八下的:一边忧心芝芝会不会受委屈,一边又担忧女婿会不会对芝芝不满。


    离得也不远,她好几次起了念头,想偷偷去镇上瞧瞧女儿,但无一都被叶秀才劝下了。


    周朔驾着马车在叶家门前停下,他腿长,轻轻松松跳下来,转身掀开布帘,眉开眼笑伸出一只手。


    “到了,快下来吧。”


    灵芝却丝毫没给他好脸色,狠狠瞪了他一眼,抬手毫不客气拍开那只碍事的大掌,拎起一旁的包袱往下跳,谁知落地时扯动了某处,脚下没站稳,身子不受控制一歪——,腰间多了一只有力的胳膊,稳稳圈住了她。


    “你瞧,我就说你身子骨太弱,让你早上随我一起拉拉筋骨,你还不愿”


    灵芝翻了个白眼,她是有多命苦晚上大半夜还不能入睡,早上又要起那么早做那劳甚子的锻炼。


    她扯开自己腰间的胳膊,气哼哼道:“我身子好得很,若不是你非得非得我能这样吗?”


    “怎么又生气了”周朔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自己这句话又哪里惹到了对方。


    听到马蹄声出门的叶家人刚好目睹这一幕。


    “你们回来了——”


    周朔收回胳膊,热情走上前打招呼:“爹,娘,大哥。”


    刚张嘴准备喊人的灵芝被某人抢了先,又气的瞪了眼前面疏朗开阔的身影。


    “哎,快进家吧。”


    叶氏走上前,拉起自己不知为何闹别扭的女儿,替她整理鬓边的碎发,借着动作眼睛细细扫过女儿的脸:皮肤透着红润的光泽,精神头也不错。


    她心里那点悬着的劲头总算落了地。


    周朔回头把车里的东西提了下来,马车由叶满仓牵着,拴到了一旁的树上。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过了饭,趁着他们三个男子说话的期间,叶氏拉着灵芝的手进了她的屋里。


    灵芝想起了什么,兴冲冲拿起搁在床上的包裹,打开后,里面是三件衣衫,布料很柔软。


    “娘,这是我昨日上街给你们买的。”


    “你呀,才刚成亲,莫要这么大手大脚,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叶氏点了点她的额头。


    “可是爹娘都好久没买过新衫了,你瞧,这里都开线了。”灵芝凑近,指着她肩上的一处线头道。


    “哎呀,这两日我心不在焉的,都没发现,等下去缝补下。”


    “旧的再缝补也是旧的,你穿我买的这件,是你喜欢的颜色。”


    “爹娘都这把年纪了,穿那么体面做什么,干净就行,而且这衣裳虽然旧,但穿着舒服。”


    “可是您不是说大哥马上就要定下了吗?到时候您和爹穿着旧衫,岂不是让您未来的亲家心里轻视。”


    想了想,叶氏收下了,其实也是不想拒绝女儿的一片孝心。孩子如此贴心,她又为何非要扫兴呢!


    “女婿有没有透露,你们什么时候回益州?”


    “具体日子没说,但应该还能待个四五天吧。”


    “这么快东西都准备齐全了吗?”


    “娘,我们在这里本也没有太多东西,不过他说镇上的那处小院先不退,以后这边的时候住。”


    “浪费那钱做什么,你们回来后可以住在家里,还赁着那里做什么,要我说呀,那里今天就可以退了,你们这几日都住在家里,娘给你们做好吃的,等下我给小朔说说。”


    灵芝没什么意见,住哪里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只是周朔那厮太缠人了,她私心里还是想住在家里,家里人多,她就不信他还能那么放肆!


    “芝芝啊,你和小朔晚上你们俩”


    正想着这事呢,冷不防听到叶氏小心翼翼的询问,灵芝脸一红。


    见她这害羞的神色,叶氏心里了然,露出了然的微笑,不过瞧见芝芝眼下那圈淡淡的青黑,她凑近女儿的耳畔,声音压的极低:“若是他夜里胡闹,你也不能由着他的性子,不然不好受的还是咱们女子,娘有几个法子…”


    叶氏越讲越细碎,灵芝却越听脸越红,只觉得发丝都仿佛在冒烟。


    老丈人开口要住下,周朔没有丝毫犹豫便答应了。


    可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刚过了中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小村庄的平静。


    来人下马,对出门查看的周朔恭敬抱拳:“周副尉,将军让你立即启程回益州。”


    叶秀才吃了一惊,他真没想到从天而降的女婿在军中的官职还不小,竟是个六品的副尉,也算是实权人物了。


    “将军可说是什么事?”


    来人的眼扫过小院中的其他人。


    叶秀才注意到了,温和开口:“小朔,我们先回堂屋等着,你和这位大人慢聊。”


    周朔皱眉对信使说道:“他们不是外人。”


    信使想了想,将军也没说保密,于是道:“圣上下令,左路大军和右路大军于半月后重新出发攻打句骊。


    茶铺上听到了闲聊成了真,周朔心里暗骂一句,面上却十分冷静:“我知道了,我会马上出发。”


    “消息已经送达,我还要去通知其他人,先行离去。”


    周朔转身,对着望着他的叶家几人道:“恐怕我们得走了。”


    灵芝没想到分别来的这么猝不及防,她急急问:“现在就走吗?不能再留几天吗?”


    周朔摇了摇头。


    灵芝的泪一下子就出来了:“要走你自己走,我不走,我要和爹娘在一起。”


    这下轮到周朔头大了,他也不顾还有其他人,手忙脚乱给她擦眼泪,十分熟练哄道:“姑奶奶,你别闹脾气了,咱们既然成亲了,你当然是要跟我一起走的,不是有一句话叫什么夫唱妇随吗,我上次回去,那帮兄弟可是都知道我是成亲来了,如今我一个人回去叫什么事?”


    “我不管。”灵芝跺脚。


    叶家三人瞠目结舌。


    “小朔,你先回去收拾东西,我来劝她。”叶氏实在看不下去了。


    时间确实不容耽搁,纵然有些不放心,周朔还是大踏步离开了。路上有两天,自己一个糙汉子,骑上马带上干粮就能走,但带着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准备的可就多了。


    一个时辰后,周朔骑着他那匹神骏的马来了,身上背着一个青布包裹,马屁股后还驮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木箱。


    灵芝闷闷不乐走过来,眼眶通红,周朔神色有些紧张,方才过来的路上他也做好了思想准备:若是她实在不愿走,非要留在娘家那就留下吧,毕竟自己此行回了益州也待不多久,无法天天陪着她。


    可没想到她只是眨着一双通红的眼眶看他,又看了看马,声音有些哑:“我坐哪里?”


    周朔心里的大石头轰然落地,唾弃自己假装的大方——什么不跟自己去也没关系,老子都已经成亲了,自当老婆孩子热炕头,分居两地算哪门子过日子!


    “多谢娘。”周朔由衷感谢自己的丈母娘。老太太真是太明事理了。


    周朔抱着她,将她轻巧托上了马背,让她侧身而坐,紧接着他身形一纵,稳稳落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拉起缰绳。“我们走了,你们别送了。”


    “到了写信回来啊,芝芝。”


    “我会的,爹娘。”


    周朔低头,在她耳边道:“坐稳了。”


    “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问鼎天下


    “姑奶奶, 你又怎么了?”周朔无奈。原以为女子善变,如今看来,男子的心思也同样善变。不过一日功夫, 他的念头已经从起初的“带她同行,夫妻就是应该在一起”的坚持转为“我这是何苦, 这个节骨眼偏要给自己揽一桩麻烦”的懊恼。


    “我的屁股好疼,腰也酸, 腿也痛我不要走了。”灵芝泪眼汪汪, 声音里带着哭腔, 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被颠簸得散架了, 初次骑马的新鲜和兴奋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周朔头疼, 只觉得对付一个小娘子比打仗还难:嘀咕道:“你怎么这么娇气,我看就是那皇宫里的公主都没你娇气。”


    “你说什么!”灵芝蹙眉。


    “我与你顽笑呢——”


    “我都听见了,你既然觉得公主好, 那你娶公主好了,何必要娶我。”


    周朔:那什么公主他压根就没见过,有她一个就够自己受得了!真要换成个公主, 他这么个小人物可无福消受!


    “芝芝,”周朔突然一脸严肃, 语气沉沉开始忽悠:“军令如山,违者当斩——,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总不想夫君我被砍脑袋, 让你年纪轻轻守寡吧?也罢, 我不逼你赶路了, 你生的这般貌美,日后想必也是容易另觅如意郎君的”他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却觑着对方。


    他以为自己都这么说了, 对方会立即醒悟起身跟自己走。结果还是想多了。只见对方眨巴着眼睛,托腮瞧着他足足思考了三十秒,不知为何,周朔在她的目光下竟然有些紧张!


    天知道,他明明是吓唬她想要她听话些,谁料忐忑不安的竟然是自己。


    好在小娘子悠悠叹了口气,周朔只觉得心猛的一提,听到对方接下来的话才落了地。


    “我不要当寡妇”语气很有些勉为其难。


    “——太好了,芝芝,你真是太善解人意了,那我们走吧。”


    “可是”


    “放心,又给你垫了一层衣裳,你靠在我怀里,”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昨晚就是在荒郊野岭凑合的,如今天色尚早,若是抓紧赶路,咱们还能赶在前头的镇子上过夜。到时候,你舒舒服服躺在床上,不必在野外被蚊虫叮,不好吗?”


    树冠层层叠叠,挡住了无处不在的日头,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知了声嘶力竭,在属于自己的光阴里一声叠着一声叫着,溪水清澈见底,偶有几瓣花朵顺着水流而下。


    灵芝声音蔫巴巴的:“那走吧。”


    她极不情愿将双脚从凉丝丝的小溪中抬起,踩在草丛上蹭了蹭,才慢吞吞套上绣鞋。


    见她穿好鞋,周朔伸手将她拉起,替她拍打着裙摆上沾着的草屑。


    夜幕低垂时,两人一骑终于进了镇,寻得一处像样的客栈落了脚。


    天气热,又兼之在外赶路,出了一身汗,黏腻腻的不舒服,如今有了条件,她也不委屈自己。用过饭后,叫小二送了桶热水。


    灵芝刚进木桶便忍不住嘶嘶吸气。


    同在一间屋子,周朔隔着屏风听的真真切切,起初他以为是水温过高,正欲出门叫凉水时,就听到里面传来低低地啜泣声,就像小猫崽,细细的低低的,委屈又无助。


    他心头一紧,绕过屏风上前,只见她蜷缩在冒着白气的木桶里,见她进来,紧忙抱起双臂遮掩胸前,没来得及擦干净的带着泪珠的小脸就这样和他撞个正着。


    “你快出去。”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水面,就见水面上飘着几缕淡淡的血丝,他呼吸骤然一滞,不顾她的阻止,扯过旁边的布巾,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放到外间的床上。


    “是腿磨破了吗?”


    “让我看看。”


    灵芝起初不愿,但架不过对方坚持。


    目光触及她大腿根处磨出来的红肿痕迹,还渗着血丝,在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这么严重,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我一直说我腿很痛。”她是村子里长大的不假,但从那双手就能看出,定然是没吃过苦的,最起码是从未做过重活。十指柔软纤长,没有一颗老茧。身上的皮肤更是天生的好,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玉般温润细腻的光泽。


    周朔替她披上衣服,让她趴在床上。


    “你在这里等着,我出去一趟很快便回来。”


    他离开后,灵芝怕有人敲门,重新穿上中衣,在屋里等着。


    他回来的果然很快。


    周朔洗了手,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怎么又穿上了?你把裤子脱下,我替你擦药。这伤得赶紧处理,不然这么热的天,明几个准得红肿发炎。”


    灵芝害羞,手死死攥着裤边,生怕他给她拽下去。


    看她这幅模样,周朔忍不住哼笑一声:“你全身上下我哪里没看过,快一些。”


    灵芝咬唇,这分明不一样。


    “你不脱我帮你脱了——”


    “别,我自己来。”灵芝小声道。


    “行,那你自己来吧。”周朔把药递给他。


    “你转过去。”


    周朔挑了挑眉,又轻哼了一声,抱起双臂转过身去。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嘶嘶哈哈喘气声。


    他心里数着数。


    灵芝就着趴着的姿势,头极力向后扭,发现瞧不见,又坐起身,曲起腿,伤口是能看见,可这药是粉状的,她没法往上洒。


    芝芝又急又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可她自尊心强,生怕被他听了去,招来嘲笑,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哭声憋在喉咙深处,只有肩膀一抽一抽的。


    身后突然间便没了动静,周朔心中纳罕:“好了吗?”


    没人回答。


    他忍不住转头,入眼便是她咬着嘴唇的样子,眉毛瞬间拧作一团。他一步跨过去,抬头捏住她的下颌,刻意放轻了力道,声音却带着几分不同抗拒:“松口。”


    灵芝在他的力道下松了口,咬的惨白的唇瓣上赫然印着一排深深的印子。周朔眼底的无奈几乎都要溢出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我说小姑奶奶,你同我生气可以,这般跟自己过不去算什么事?”他指腹轻轻拂过慢慢恢复颜色的唇瓣,声音在夜里莫名有些温柔:“到头来疼的还不是自己。”


    她胳膊交叠趴在床头,脸深深埋了进去,只露出一截通红的耳根。药粉撒在伤口,有些刺痛感,那人的手指在上面涂着,她能感受到不属于自身的粗糙和温热。


    涂完药,周朔顺手在饱满圆润的地方上拍了拍,力道不重,那块白腻在他眼皮子底下颤巍巍跳动了几下。


    灵芝吓得差点没从床上蹦起来,她回头,瞪圆了眼睛看他。


    “你别动,好好躺着。”


    “你做什么!”


    两人异口同声。


    灵芝涨红了脸:眼里燃起一团火焰,若是细细观察,可能会发现隐藏的极深的害羞:“你、你不要脸、无耻”


    周朔也有些理亏,虽然他方才只是顺手,才鬼差神使做出了那个动作,但苍天为鉴,他真是的一点别样的心思都没有。


    灵芝把裤子拉上去,面朝上躺好,闭上眼不再看他。


    周朔:


    他绕到屏风后,这么一番折腾,木桶里面的水已经凉了,他浑不在意,快速脱了身上的衣物,跳进桶里,就着她用剩下的水搓洗着身子。


    寂静的室内,水声哗啦啦作响。画着水墨山水的屏风上映出一具肩宽腿长的身子,肩背的线条宽阔又紧实,顺着脊柱滑下,直至腰窝处猛的收紧,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再往下是一双笔直修长的腿,紧实又有力量。


    翌日。


    这药果真有效,他早上又涂的时候,发现腿根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只是,若是继续颠簸,伤口肯定会反复的。


    “你先穿好衣裳,我让店小二把饭菜送过来。待会儿你先吃,不用等我,我出去寻样东西。”


    在客栈歇了一宿,不用像路上那次坐着睡在他硬邦邦的怀里,灵芝精神总算恢复了一些,她伸了个懒腰,慢腾腾起身穿好衣裳,挪到木桌前,拿了把梳子梳着头发。


    灵芝用完早饭周朔他未没回来。灵芝打开窗户,伸着头往外看,没有看到他的身影。想着还要赶时间,她又合上窗户,把二人用过的东西又重新收拾好,便坐在床边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屋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下一秒,屋门便被推开了,周朔手里拎着个东西进来,扫了一圈,见灵芝坐着,包袱也收拾的整整齐齐搁在身侧,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大步走到桌前坐下,将她吃剩的饭菜扒拉干净,末了胡乱抹了下嘴巴,起身道:“出发吧。”


    灵芝坐上马前,才发现周朔手里拎着的是用来垫屁股的,他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却粗中有细。那块布料里面塞了软软的棉花,被他用绳子绑在马身上,才扶着灵芝让她跨坐上去。


    一路上,灵芝也没怎么抱怨,抱怨也没用,条件就是这样了,还不如尽快到这样也能少些折磨。所以他们只在午时休息了一次,两人用了些干粮,周朔把自己的水囊灌好水,便又重新出发了。


    期间周朔想要停下都被她制止了。


    夜幕低垂的时候,灵芝的眼里终于映出那巍峨城墙的轮廓,周朔骑着马丝毫未减速度,直到近才勒紧缰绳。他不知何时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一手高高举着,扬声喝道:“长安营副都尉周朔,奉大将军令紧急回城。”


    城看守城门的士兵见状,立刻朝两侧退开让路。周朔收起令牌,双腿一夹马腹,抱着她策马疾驰入城,直奔城东的官舍而去。


    大军在城外驻守,官舍住的是随军将士的家眷。


    街道昏暗,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远处巡更的梆子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处犬吠。


    一排排官舍沿着笔直的营街铺开,青灰色的墙体在黑夜里呈现出冷硬肃穆的色调,房顶的青瓦整齐的排列,规规整整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偶尔从院墙内传出几道孩童的哭闹声。


    周朔的马转了个弯,进了第三条巷道,最终停到了一处漆黑的木门前。


    “我们到了。”说着,他翻身下马,又把灵芝抱下来。


    周朔伸手推开那扇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的闷热气息扑面而来。灵芝紧紧跟在他身后,探头去看,好嘛,就是一个不过丈余的小方天地。


    周朔轻车熟路推开正屋的门,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火折子,点亮烛台,烛光照着这间不大的屋里,角落里堆着各种杂物,有些她都说不上明目,没有一丝空旷的余地,窒息又压抑。


    灵芝扭头就走。


    “你去哪里?”周朔拉住她的手。


    “你又骗我,你说这里的房子比镇上住的大,结果呢,就这点地方,我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灵芝大声控诉。


    “芝芝,你听我说,我没骗你,上次战役我立了功,上面重新给我分配了房子,绝对比这里宽敞,也亮堂。不过还未来得及入住。”周朔哄道。


    “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骗我。”灵芝背对着他,语气软了下来。主要到了这么个陌生的地方,她认识的人只有对方,出门也不知道往哪里走,即使她有些钱可以住客栈,但是这么晚了,客栈说不定也关门了。


    安抚好对方,周朔也不指望她帮着干活了,只求她别再闹脾气嚷着离开就行。他不知从哪里打来一盆水,先进屋仔仔细细把长凳、桌子挨个擦了一遍,又加紧把床铺收拾干净,直到屋里瞧着约么能入眼了,才叫着直直站在外头的小娘子。


    “进来吧,收拾好了,先将就一下。”


    灵芝这才进去。


    第二日,她起床的时候,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她眯着眼睛——这床没有帐幔,挡不住夏日的光线。


    她打了个哈欠,穿好衣服,拉开门,就见逼仄的院子里坐着一个陌生的妇人。


    她听到声音放下手中的正在缝补的衣衫,三步作两步上前,殷切笑道:“你是周兄弟娶的新妇吧,老天爷,生得可真水灵,瞧瞧这脸蛋,这身材,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像你这般俊的姑娘呢。”


    “你是?”灵芝看着自来熟,十分热情的妇人,犹豫开口。


    “我也在这里住,你可以跟周兄弟一起叫我常嫂。”


    “常嫂,周朔呢?”灵芝仍是一头雾水,不明白对方为何在自己家里。


    “他们一大早就去军营了,哦,军营就在城外。他可真疼媳妇,走之前还专门去和我说,你初来乍到,对这里不熟悉,让我晚点送些饭菜过来。这不,我怕你饿着,早早就过来了。不过现在肯定凉了,我再去给你热热。”


    “不用不用。”灵芝这下听明白了,见她端起旁边放着的碗碟准备出门,连连摆手拒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问鼎天下


    常嫂子约么三十来岁, 脸色微黄,身子丰腴敦实,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衫子。见她推辞, 也只当是面薄,半点不往心里去, 面上依旧挂着热络的笑意,嗓门清亮又爽快:“不远的, 你等我一会儿, 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 脚步已经迈出了门, 一拐弯就消失了。


    灵芝站在原地, 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一会儿功夫,常嫂子又返回来,把冒着热气的浓稠米粥摆在桌上, 又掏出两个圆滚滚的煮鸡蛋、还有一碟子清爽的咸菜。


    刚才趁她离去时,灵芝简单的梳洗了下。见她这般热情,她只能道谢后坐下。常嫂子坐在一旁, 又拿起那件旧衣衫,细细缝补, 嘴里有一搭没一搭陪着闲话。


    “周小娘子——”


    小娘子垂眸喝粥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时眉已然蹙成一团,纠正道:“我姓叶。”


    常嫂噎了一下。如今这世道, 女子出嫁后多冠夫姓, 就像她, 别人唤她常嫂,她原也没觉得这称呼有何不妥,和别人介绍时也自称常嫂。只是想到心头之事, 她拍了下腿,语气带着几分歉意的夸张:“哎呀,是我不好,没记清你的姓氏,叶小娘子。”


    “嗯。”灵芝应了声,示意自己没有计较,又顺着她的话随口问道:“那你是姓常吗?”


    常嫂的笑容僵在脸上:“我不姓常。”


    灵芝也没揪着这点不放。她娘也是这样,身边许多出嫁后的女子都是如此,可她偏偏不喜欢这样,但也不会勉强旁人纠正。


    “那你姓什么?”她看着她,认真问。


    “我本名姓黄。”


    “嗯,黄嫂。”


    不知为何,常嫂内心深处竟有些复杂难言,脸上也跟着恍惚起来。


    灵芝用罢饭,端起空碗起身,准备去洗一下。


    “哎,快放下!”常嫂连忙起身去拦着,把碗从她手中夺下,连声道:“瞧你这手嫩的,哪是做这活的人,待会儿我一并收拾了就是。”


    灵芝被她这般过分的热络弄的浑身不自在,终于是忍不住,轻声试探:“黄嫂,你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常嫂一怔,随即又堆起笑,斟酌道:“周兄弟给你说分房的事情了吗?”


    瞧她神色有些忐忑,灵芝不动声色,半真半假应道:“嗯,他提过。”


    “那就好,那就好。”常嫂先是松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激:“这次论功分房子,原本是有他的,他却硬让给了我们家。若不是这样,你们也不用委屈还挤在这里。周兄弟是个厚道人,我们家老常当初跟他没错。”


    听着对方的徐徐念叨,灵芝却在袖中死死攥紧了拳头,鼻子都要气歪了,咬牙低声道:“竟然如此!周朔这个大骗子——我说他怎么一说到房子就支支吾吾,还哄我过两天就搬。”


    “你还不知道?”常嫂这才惊觉自己说漏了嘴,脸上讪讪的,一时不知道如何圆场。


    灵芝不由翻了个白眼:“知道什么?知道你现在住着我们的大房子,我们却挤在这个破地方。”她嫌弃地扫了一圈:斑驳的木门、发霉地墙面,狭窄的天井,粗陋地陈设一切都是如此将就。


    在灵芝的目光下,常嫂屁股也坐不住了,她忙端起碗,拿起那件要改小地衣衫:“家里孩子还小,我出来了一会儿不放心,这就回去看看。你有什么来找嫂子,别见外。”


    常嫂走了,灵芝仍然气呼呼的,冷着一张小脸在太阳下站了一会儿,越想越气不过,周朔,你等着!


    她转身跨过门槛,屋里的东西虽杂,陈设却简单,她目光掠过桌案和木柜,停在了墙角胡乱堆着的旧木盒上。相处的这些天,她早已摸清了他的一些小习惯。


    径直走到角落处,蹲下身,手指在木盒间拨弄了几下,径自抽出压在最下面,连漆皮都掉落一大层的那个,打开一看,她笑的颇为得意洋洋。


    伸手拿出一块银裸子,在空中抛了抛,想了想,又解下腰间系着的荷包,抓了一把铜钱扔进去。这才把盒子重新放回去。


    她理了理衣袖,反手带上门,朝着外面走去。


    窄巷里十分热闹,不少妇人坐在家门口捶打着衣裳,水花溅起老高;半大的孩童从她身边一阵风似的跑过。


    灵芝原本打算偷偷看看她们,谁知目光一对上,发现那些妇人的目光起齐刷刷投到自己身上,虽然无人上前搭话,但那细细密密的窃窃私语还是让她感觉到不自在。


    她加快了脚步,也顾不上看路,低着头匆匆穿过三条一模一样的巷子,感觉到视线亮堂了几分,才敢抬头——眼前豁然开朗,她已经到了大街的一个岔口。


    这里比镇上不知繁华了多少倍,面前的青石板路宽阔平整,足足能并排两辆马车。街道两旁,铺面一家挨着一家,人流如织,吆喝声、车轮声、丝竹声混在一起,形成一股热闹的声浪。


    灵芝方才那股子匆忙劲立马便散去了,她向前汇入人流,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左顾右盼,看得眼花缭乱。


    胭脂铺上的螺黛、口脂花花绿绿的,有几个姑娘围在那里挑选,灵芝也凑上前,发现盒子上贴着的颜色她之前连听都未曾听过,绸缎庄在外面展览的布料更是华美,上面的栩栩如生的雀儿竟然是用金线绣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一辆马车稳稳停下,刚好挡住灵芝的路,她停了下来,看到一位身着华服的小姐在丫鬟的搀扶下款款走出,艳丽的眉眼一片倨傲,目不斜视,步入了气派的门楼。灵芝抬眼,金银楼烫金的三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腿脚也不听使唤跟了进去。


    金银楼有两层,方才的那位漂亮姑娘对这里十分熟悉,直接上了二层,灵芝有些胆怯,听着上面传来的说笑声,却不敢再跟上去。


    一楼的柜台前也围凑着七八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叽叽喳喳的讨论着什么,灵芝悄悄凑过去,也瞪大了眼睛,一样一样瞧过去:猫眼石的簪子,嵌着大颗珍珠的抹额,錾着花纹的金镯个个精巧无比,自然,价格约么也是无比美丽。


    灵芝抬手摸了摸头上的那根往日里令自己爱不释手的银簪,又郁闷的放下手,无意识摸着荷包,心想:别说自己身上的这些银子,恐怕就是把那盒子里的所有银子都拿过来,也不见得能买下那根猫眼石簪子。


    她垂头丧气转身,抬脚就准备离开,一个穿长衫的伙计脸上堆满了笑,不知何时凑到了她旁边。


    “需要我为您介绍吗?姑娘,您方才看的这几件,可是咱店里刚到的新货——”


    灵芝连连摆手,脸上有些发烫,含糊说了句:“我不要。”便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重新回到街上,她的心境和半个时辰前截然不同,方才还兴致勃勃,如今没了心情不说,一颗心还酸又胀,莫名感到无比委屈。


    住的地方拥挤不堪,光鲜亮丽的首饰也买不起。


    “姑娘,进来看看吧,刚到的料子——”伙计再路边漫无目的对着过往的人吆喝。


    灵芝意兴阑珊抬头看去,恰好和伙计目光对个正着。


    “小娘子,打折啊,进来看看吧。”


    铺子里挂的满满当当,灵芝低头瞧着自己身上的儒裙,这件其实是成亲前才买的,她一直很喜欢,可现在,在这如同云霞般琳琅满目的堆叠中,她突然怎么瞧自己身上这件怎么不顺眼,觉得颜色又土又老气,款式也旧,透着一股子寒酸气儿。


    成衣铺的老板娘也是极有眼色的,见她犹豫不定,笑盈盈迎了上来,先是一连串的夸赞:“小娘子生的这般好,穿这身衣裳可真是埋没了,要不要看下这件藕荷色的,还有这件天青色的,最衬你的肤色。”


    灵芝脸上的犹豫烟消云散,被哄的眉开眼笑,试了一件又一件。


    确实漂亮啊!


    镜中的人容光焕发,美得脱俗——那细细的眉如同三月里的柳丝,眼睛脉脉含情,里面仿佛蕴着一汪春水,她此刻不像是那个粗野的姑娘,就像一个真正的千金小姐。


    “这件、这件、还有这件,我都要了。”灵芝美滋滋的,大手一挥。


    老板娘笑眯了眼,她手脚利索的打包,末了,又送她了两朵精巧的珠花,替她别在鬓边。


    出来后,灵芝的脚步都轻了许多。


    带出来的银子也花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枚铜板。心情得到了满足,闻到不远处铺子传来的肉包子香味,她饿了。灵芝把剩下的钱都买成了肉包子,拿到后,她就迫不及待咬了一口。


    真香啊!


    周朔大刺刺曲腿坐在一块石头上,低垂着眼帘,缓缓擦过那炳寒光凛凛的佩刀,神色冷肃,眉骨高耸,如刀削般分明。


    “老周。”与此同时,肩头被人重重一拍,看样子是下足了力气。


    他眼底那点锐利瞬间收敛,收刀入鞘,抬头时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疏懒模样,漫不经心问:“做什么?”


    “听李虎说你娶了个美娇娘,什么时候让兄弟们也见见小嫂子,你们说是不是啊。”


    周围哄笑一片。


    “去你的。现在不行,住的地方太小了,等挪了地方再请兄弟们到家里喝酒。”


    “贺礼都备好了,那我们就等通知了。”


    周朔哼笑一声,从石头上跳下,把刀挂在腰间。


    一行人骑马回城,为首的是周朔。他远远就看到城门处守着的那道身影。双腿轻夹马腹,马儿听话放慢了速度。


    “常嫂,你在这里做什么?”


    常嫂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见到周朔靠近,急忙迎上去,也顾不得其他,神色慌张:“哎呀,周兄弟,都怪我这嘴,说错话了,叶小娘子不见了。”


    周朔心里一咯噔,沉声问:“出了何事?”


    常嫂语速飞快,把午时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道:“我去你家里送饭,屋里没人,我问了,一条巷子里的邻居说她是朝西边走了,可我顺着路找了两遍,都没见到人,她她莫不是想不开,走了吧?”


    周朔按耐住急躁听她说完,待听到最后一句时,脸色一变,丢下一句“我去看看”,便策马疾驰入城。


    这时,同行的其他人也围了上来,他们也认识常嫂,只是方才以为她有什么要紧事找周朔,所以就没靠近。看到周朔直接骑马走了,过来问发生了何事,等听到她重述一遍事情的始末后,一人不满道:“她怎么能这样?副尉给常嫂换房子的时候,还没娶亲呢,凭什么要她乐意?如今又为了这事闹别扭离家出走,这也太任性了!”


    有些人附和。


    他们追随周朔,除了佩服他的勇武之外,就是觉得他这人重情义。战场上刀剑不长眼,谁也不能保证哪次都能活着回来,说不定哪天一命呜呼了,那家人有这么一个人兜底,自己死了也能瞑目。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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