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问鼎天下
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周朔骑着马, 刚拐到官舍的第一个巷口,就瞄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桥头,绷紧的心弦瞬间放松。
灵芝怀里放着一个包裹, 晃着脚,视线漫无目的落在水面上。
脚步声离得很近, 桥上的人来来往往,她并未在意。
有人在她身旁坐下。
“这是哪家的小娘子?为何孤身坐在此处, 这般晚了仍不归家。”
灵芝侧头, 就这么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她缓缓眨了眨眼, 有些心虚:“我是瞧着这处凉快, 才想着吹吹风, 等会就回了。”她才不想告诉对方,官舍的几条巷子长的都一样,门户也仿佛。自己出门时因为尴尬, 也没注意认路。这下好了,回不去了。
本来灵芝整日里在大山转悠,方向感一向很好, 可当片刻前她胸有成竹推开门,和一陌生妇人四目相对后, 那份自信便烟消云散了。
“原来如此——。那我便在这里陪小娘子一起吹吹风,若是能得到小娘子的垂爱,肯松口应我, 夜里随我一处归家, 享同塌之乐”
灵芝眉心一跳, 脸倏然红了,忙不迭伸手捂住他的嘴,生怕又听到什么难为情的话。
周朔眉毛一挑。
温热的呼吸打在掌心, 她的手轻轻颤了颤。莫名不敢和那双眼睛对视——视线缓缓下移,这才注意到他穿着绯色圆领的袍衫,上面绣着一头猛虎。
偏生他此刻眉尾斜斜挑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眉骨下的眸子亮的吓人,武将袍服的威严和他身上的混劲儿撞在一起,倒凭空生出些说不出的味道。
周朔看她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一副紧张兮兮和心虚的模样,着实忍耐不住,一把扯下她的手,哈哈大笑起来。
过路的行人被这声音吸引,纷纷好奇朝这边张望。
在陌生的地方被陌生的眼光打量,虽说这些目光大多不带恶意,但灵芝还是有些放不开。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自己还是个乡间无拘无束的疯丫头,笑声脆得可以惊飞枝头上的麻雀。自打遇到那位谪仙般的公子,颇感自卑,便也下意识逐步往贞淑娴静上靠拢,很少再这般当众不管不顾大笑过。
可现在想想,也着实可笑,她未曾见过真正的贵女,见过最富贵的也不过是镇上富户家的小姐,就这么磕磕绊绊着东施效颦。
“怎么了?”周朔见她眉眼郁郁,以为是自己捉弄过头了,忙止了笑询问。
灵芝心想:反正如今自己已经嫁人了,和那位公子再也不可能了,贞淑娴静什么的——都见鬼去吧!
这么一想,她不由神清气爽,方才还觉得在那些注视下如坐针毡,现在嘛,他们看他们的,和自己又有何干系呢。
她抬起下巴,斜觑着周朔,想起他做的事,不答反问:“咱们什么时候去新的住处?”
周朔:“原来是这事,很快就可以了。”
“你又骗我。”灵芝腾地起身站起,双手叉腰,恼怒道:“周朔,你还在骗我,我都听黄嫂说了,压根没有什么新住处,房子已经被你让出去了!”
周朔一怔,黄嫂?但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苦笑不得,抬头看她:“芝芝,你听我说”
灵芝不为所动,一副“我看你如何编”的表情。
“我不知道我会突然娶亲,我一个大老爷们,随处一躺,哪里不是睡?常嫂家有几个孩子,那住处你也见了,人多了确实拥挤,所以”
“哼!”灵芝从鼻孔哼了一声。
“不过现在我有了你,那处地方确实委屈了你,所以在半个月前我独自回来的那次,已经安排好了,我走关系,置办了一处小院,不过那里空落落的,连张床都没有,所以我昨晚才带你回这边的。”
灵芝狐疑瞧着他,还是有些不信。
“姑奶奶,这么晚了,咱们先吃饭行吗?吃过饭我带你去看。”周朔也站起身,扯下灵芝胳膊上的包裹。“这是什么?”
灵芝毫不心虚:“这是我换下的衣裳。”
周朔摸着下巴,目光从她发顶的珠花一路滑到绣鞋尖,忽然啧了声:“怪不得呢,方才我远远看见你都不敢认,原来是又俊了点儿。”
灵芝腮帮子鼓了鼓,想板脸却最终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翘,露出甜蜜蜜的梨涡。
“嗯,这下更漂亮了,我可真有福气,娶了位仙女回来。”
“惯会油嘴滑舌。”
“你这只手里拿的是什么?”
“给你留的。”她丢过去。
周朔单手接过,打开一看,白胖胖的包子。他三下五除二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老刘头家的,凉了不如刚出笼的味道好。走吧。”
马儿在树下悠闲的吃着草,他抬手托住她的腰身,将她送上马背。“放松点。”
周朔却并未上马,他把缰绳在手心里绕了两圈,顺手拍了拍马脖子,便迈开步子,不紧不慢走在前头。
“你不上来吗?”灵芝有些慌,下意识抓紧了缰绳。
他回头对她一笑:“别怕,这马儿温顺得很。”
马蹄哒哒。不时有人笑着打招呼,周朔脚步一下没停,话茬却一个也没落下,整个人松快的很,看得出他和这里的人都很熟稔。
但却苦了坐在高高马背上的灵芝,她感觉自己像初见公婆的丑媳妇。
她的脚无意识踢了下马腹,马儿如同接收到了命令,得得小跑起来。周朔一惊,在马侧身而过的瞬间翻身上马。
“没事吧?”
灵芝还未来得及害怕,他便稳稳坐在她的身后。故作嫌弃:“我骑得好好的,倒是你,突然坐上来,吓了人家一跳。”
周朔:
两人回了住处,周朔进屋翻出自己放钱的地方,打开盒子一看,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取出一块银子,把木盒重新放回原处。
灵芝在他后面颇有些紧张,见他转身,急忙看向别处。
“走吧。”
“去哪?”她扭头,极力装作若无其事和他对视了一眼。
周朔纳闷:“方才不是说要带你去吃饭?有一家酒楼肘子做的十分不错,带你尝尝。”
“哦~”看来他没发现,灵芝不由松了口气,接着又嫌弃他心太大,连钱少了都不知道。
“对了,”周朔正往外走,突然回头。
“嗯?”
他语气颇为认真:“除了那个盒子外,另一处也放得也有钱,就在床里侧的枕头下,若是不够花了,你和我讲。”
他眼睁睁看着在他说话的时候,她的那张脸跟走马灯一样,精彩的都能去唱戏了。
周朔若无其事转头,快步朝外走,就听到后面传来母老虎般的吼叫:“周朔!”
他掏了掏耳朵,感慨还好自己跑得快。
可他不知道的是,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所以,在去酒楼的路上,他无辜的腰替他的嘴承担了一切后果。
绛红的皮颤巍巍的抖着,筷子一戳就陷进去半截,夹起一块,轻轻一抿就化在舌尖。
“味道如何,还行吧?”
灵芝重重点了点头,一脸满足。
“你爱吃就好,不过这东西吃多了发腻。”他盛了碗汤放在她左手边,这才大口扒着米饭。
见她吃得差不多了,周朔风卷残云把剩下的都一扫而空。
“芝芝,大军很快就要开拨了,我有些不放心你。那个常嫂”
“她姓黄。”灵芝纠正道。
“行吧,黄嫂,她不是坏人,你不要因房子的事和她心生嫌隙。她也挺不容易的。”
“这世道,有谁容易?”灵芝靠在椅背上,手指绕着发梢打圈,语气轻飘飘的。
周朔沉默片刻,叹道:“说的也是。她男人是我的一个兄弟,在战场中死了。留下三个孩子,一个十岁,一个五岁,一个刚一岁。他立了功,本来也能分房子,但那些人因为他死了,不重视,黄嫂问了好几次,一直被敷衍。一家人就这么挤在那处,后来,她来找了我”
她听着,指尖停了动作,眼神也软了下来,不在像方才那般漫不经心。
“我和你说这些呢,只是想我不在的时候,若有什么困难,你可以找她帮忙,她毕竟在这里呆得久些,也更熟悉这里,你无聊的时候也可以找个人说说话。”
“好吧,我知道了。”
回去的时候,两人绕了个路,周朔带灵芝看了那处新居所。果然很大,虽说仍是个一进的院落,但院子四四方方的,空间很大,还有一处水井。灵芝还是比较满意的,不过却如周朔说的,床、桌椅这些都没有。
见她满意,周朔松了口气,笑道:“我本打算托人置办些好一点的家具,可委实耗时。这样吧,明日你可以让黄嫂带你到处逛逛,若是有看中的,你直接置办,托人送来,钱这方面不用忧心,我自有办法。”
“我买什么都可以吗?”灵芝有些不信,总觉得他是在说大话,置办那些大件,他的那些钱可是远远不够的。
“自然。”
她又追问,带着点试探:“买多少都可以?”
“可以。”他答得干脆。
虽然还是有些怀疑,但不得不承认,他那张面孔倒比方才更顺眼了些。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都十分忙碌。一个忙着练兵,往往天不亮就出门,回来的已经月上中天了,另一个人则忙着置办必需品,每天累的倒头就睡,直接忽略了初来乍到的不适应,很快度过了初来乍到的不熟悉。
终于,在大军拔营的前夕,两人住进了新院子,周朔在新院子宴请了他的那帮兄弟。
而周朔的那帮兄弟——日后搅动天下风云的起义军骨干们也第一次见到了他们印象里颇难伺候的小嫂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问鼎天下
搬进去前的那晚。
周朔赤着上身半靠在床头, 目光黏在铜镜前那道玲珑身影上,清了清嗓子:
“芝芝啊,明几个晚上, 我打算请军营里的一些兄弟来家里吃个便饭,成不?”
“嗯。”灵芝懒懒应着, 连头也没回。反正那地方大,来几十人也挤不着自己。她打了个哈欠, 眼尾沁出一点泪水。这些日子她累得够呛, 好在已经置办的七七八八了, 可以住人了, 至于什么零零碎碎的物件, 等住进去后在慢慢买吧。
“那你受累准备准备?”他试探着追问,带着几分讨好。
“准备什么?”她放下梳子,起身走到水盆前, 慢吞吞洗了洗手。擦干水渍后,朝着床榻这边走过来。
他见状,利索盘腿坐起, 给她腾出位置,见她到里侧躺下, 低头眉飞色舞道:“我想过了,那帮人个个都是些饭桶,你这细胳膊细腿的, 要真让你下厨, 怕是累坏了也赶不上他们吃的速度。所以我打算让人送几桌现成的菜过来, 这样你也不用累着了。你就只负责露一露你的拿手绝活——就那个大饼,成不?”
“没问题呀!”灵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脑子慢慢成了一团浆糊, 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随口就应下了。
“得嘞!那太好了!”他眼睛一亮,顺手捏了下白里透红的脸蛋,语气透着股得意劲儿:“我平日总跟那帮兄弟说——我家娘子做的大饼天下第一。那帮不识货的浑人总是不信,非说我吹牛,李虎那坏小子明明吃过,却死活不肯开口作证,把我给气的。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也念得紧,想要借着机会再尝尝呢!”
“咱也不用多做,就随便烙个几十张,堵住那帮没见识的嘴。不怪李虎,我也好久没吃了,怪想念的。”
灵芝被他闹着,总算清醒了几分,也终于在他那一连串的喋喋不休中捕捉到了关键字眼,“什么大饼?”
两人总算聊到一块儿去了。
“就是当初在你家,你娘烙的那种,金黄焦脆,可真香啊!”周朔夸张地砸吧了两下嘴。
摸着良心说,他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安排的也不可谓不合理,烙一些饼而已,也不算费事,可问题是,
“可我不会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
“呵呵”他干笑两声,“你莫不是在说笑?你爹不是说”
灵芝和他处得久了,越发没了拘束,也不怕他,嘴巴一嘟,理直气壮反驳:“那是他们骗你的。”她不顾周朔僵在脸上的笑容,又补充道:“我素日里都是只管吃,哪里会做?”
周朔突然有些怀疑人生,突然问:“你这些日子是怎么吃饭的?”
也不怪他这般粗心,一是他从来不觉得一个女子不会下厨,二是他早出晚归,忙的时候就睡在军营里,更是没时间在家用饭了,也就没注意她是如何吃饭的,所以就闹了个乌龙。
“我都是出去吃的。你说的对,这里好吃的真多——城东的那家馄炖,还有城西的煎饼,城南的糕点铺子
得了,她点名的这些还真是会吃的行家才能找到的!
盯着眼前这张无辜俏丽的小脸,周朔嘴角抽了抽,心里那股又好笑又好气的劲儿只往上涌——得了,这下牛皮吹破天了。
想起那拨人唯恐天下不乱的浑劲儿和大嗓门,他抬手扶额,一副头疼难忍的模样,无力躺倒在床上。
床榻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刺耳的咯吱一声。
灵芝屏气,生怕这破旧的床塌了,等了几秒,见无事发生,方才轻轻翻了个身,托腮看他:“你怎么了?”以她对周朔的了解,他绝不是因为这点事就翻脸的那类人。
按照周朔原本的打算,明晚的那顿饭,其实是别有深意的。上次因为常嫂那档子事,那帮兄弟难免对芝芝生了些误会。虽然芝芝身为女子,日后和那帮大老粗们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接触,可不知为何,他就是见不得他们误解她。
她对此并不知道,不过即使知道了,依她那性子,只怕也是毫不在乎的。相处的有些日子了,她自认了解他,他又何尝不是在一点点了解她?他太清楚她的脾性了。
但是周朔在乎。芝芝是他的妻子,虽说年纪小,性子也单纯,爱俏爱享乐,在他看来没什么不好的——他既娶了她,难道堂堂一个男子还让妻子过不上好日子吗?当然这一切他都未曾和她讲过。
“那帮人闹着要尝你的手艺,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如今你却不会,他们又该嘲笑咱们了。”
灵芝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馨香:“原来是这事啊,我才不管他们嘲笑不嘲笑的,我又不跟他们过日子。”
你瞧吧,如他所料。
他睁开一只眼瞧她,有气无力道:“可他们会嘲笑我,因为我总夸你人美心善又贤惠能干。”
她一怔,高兴的同时又有些同情他,眼珠一转,建议道:“虽说我不会,但我知道怎么做的,不然咱们偷偷找个会做饭的,我来教她?”越想越觉得可行,语气也越发兴奋:“不然就叫黄嫂来吧,她干活挺麻利的,一定能揉好面。”
周朔竟然觉得她说的颇有道理,不过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强,黄嫂肯定没有自己可靠,那么就
他脚一蹬坐起,也不穿上衣,开始穿鞋子:“走。”
“去哪里?”灵芝被他这动作弄的一愣。
“做饼啊!”
“可这么晚了,黄嫂想必已经睡下了,在打扰别人不好吧。”灵芝扭扭捏捏。
周朔白了她一眼,凉凉道:“不是黄嫂,是我们。”
“可我不会啊!”
“你出张嘴就成。”
“啊?”
“快点穿鞋子,早些弄完早些睡。”
“哦哦。”
这一晚上,周家厨房的火光亮到了很晚。
很快到了第二日傍晚。
几个汉子拎着酒和米面叩响了院门。
等了会儿,门吱呀打开了。开门的是周朔。
“大哥。”
“周哥。”
“老大。”
周朔随口应了。“怎么就你们几个?其他人呢?”
“俺们几个脚程快,他们向来磨叽,就没一块儿。”
周朔侧身让路,“进来吧。”低头看到李虎手里拎着的酒,皱眉:“这东西还在管制,怎么带这来了?”
现在官府禁止用粮食酿酒,即使他们能私下弄到,明日行军,这个节骨眼上也太招人了。”
李虎摸了摸后脑勺,憨笑着:“俺们是想着老大这里准备好菜,好菜配酒才有滋味,所以就换了两坛,不多,喝不醉的。”
“不许喝,回头你拿走。”
李虎不说话。其他几个见周朔真生气了,便也没帮腔。
“晓得了。”李虎瓮声瓮气。
几人走进小院,院中已经摆了三张桌子,上面放着满当当的盘子,引得人食欲大动。
“小嫂子呢?”
另外一个汉子问。
“在厨房烙饼呢,你们先坐会,我换身衣裳。”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叩门,李虎打开门一看,是另一拨人姗姗来迟。
一人手里也提着两坛酒。
得了,这帮憨直的汉子想到一块了。李虎心中暗笑,面上却不显,也不提醒,殷勤招呼:“哥哥们,快些进来,俺们都等着呢。”
果不其然,周朔见到后,又数落了一番。
“好你小子,心眼和你的脸一样黑。”趁着周朔进厨房的功夫,那人抬脚就往李虎屁股上踹了一脚,裤腰上立马多了一处清晰的鞋印。
李虎心疼得直咧嘴:“这是俺娘子新做的衣裳,朱七,俺给恁没完!”
两人当即扭作一团抱摔起跤来,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围成一圈,哄笑着喝彩。
周朔端着一盆饼刚出来,灵芝也跟在他身后。她今日穿了一袭紫色长裙,身上手上干干净净的,只手里捏着根擀面杖,半点不似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
“住手。”
众人闻声回头,就看到跟在老大身后的小娘子眉眼弯弯。就像这帮汉子肚子里没多少文墨,说不清那种感觉,只觉得——她笑的可真好看。
天呐,李虎不是说她是个村姑,有这么俊的村姑吗?
周朔见他们齐刷刷盯着灵芝,心中十分不满。
“看什么呢,叫嫂子。”
“小嫂子好。”一群汉子异口同声,就像喊口号那般响亮,这阵势吓了灵芝一跳。
她颇有些不知所措,便又冲他们笑了笑。
“咳咳,忙了一下午,你进屋先吃吧,这里我来招呼。”
灵芝看他一眼,暗笑他的嘴硬。
夜色渐深,外面的热闹却仍没有停下的迹象。夜风吹着院中的那颗梨树,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这个时辰,似乎又有人来了。
“神棍,是你啊,你怎么又回来了?”这小白脸素来神神叨叨的,念叨着什么‘紫薇星临世,主四海归一’的胡话,一见到他们就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前些日子又突然悲叹一声‘紫薇星暗,帝星将陨’便离去了。
灵芝凑到窗前,好奇张望,一眼就看到一个面容陌生的青年——生的面皮白净,身形极是瘦弱,宽大的道袍松松垮垮罩在身上,衬得整个人愈发单薄。
灵芝捂着嘴笑,觉着这一幕就像是一个小羊进入了狼群。
院子里。
被称作神棍的这人不理会其他人的调侃,只朝着正前的方向,说了句没头脑的话:“太阴伴侧,紫薇重明。”
“什么玩意儿,不是我说你啊,你整日神神叨叨的,能活到现在也真是个奇迹。”
他笑而不语,目光紧紧盯着那个方向坐着的周朔,似有深意。
周朔心中一动,只觉得有什么念头闪过,但太快了,他并未抓住。
“既然来了,那就坐下吃吧。”
这人从善如流坐下,拿起一双筷子,自顾自吃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问鼎天下
饭罢, 朱七向其他人递了眼色,一众汉子便纷纷起身告辞。
周朔也不多留,大多数人家里还有妻儿老母, 总归也是需要留些时间作别的。他转身进屋唤出灵芝,对众人嘱咐道:“回去好生休息, 记准时辰,明早老地方见。”
“晓得了, 周哥你和小嫂子也早点休息。”这些人挤眉弄眼迎合着, 随即又发出一阵大笑。
灵芝红了脸, 心中暗骂这些汉子粗鄙。
周朔上前打开门, 笑骂:“赶紧滚吧。”
见他如此护短, 几人算是长了见识,相互挤眉弄眼,李虎语气狭促:“嫂子, 大哥待你这般用心,他这一走,你若是闷了, 只管去找我家婆娘,她虽没大本事, 但陪着说说话解解闷还是可以的。”
灵芝赶忙摆手:“不会无聊的,家里还有好些事呢,而且我会给他写信的。”
什么玩意儿?写什么?门边的周朔掏了掏耳朵。
“嫂子你还认字啊!大哥, 小嫂子说会给你写信——”最后一个字拖的很长, 几人哄然大笑。
灵芝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知道自己的话有什么好笑的,她自认是他们小瞧自己,便有些生气:“我爹是秀才, 我从小跟着我爹读书,爹说,要不是我身为女子,考状元也使得呢!”这当然是夸张了,可她脑袋瓜子确实比叶满仓灵活。
“嫂子不仅识字,还是个状元之才!老大,你——”
“去去去——”周朔牙疼,抬脚把他们踢走,生怕他们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哈哈哈——”
“他们笑什么?”
“别管他们,发酒疯呢。”周朔眼神有些闪烁,含糊道。
“可是——”她瞄了眼角落里连开封都未曾开封的酒,愈发摸不着头脑。
“芝芝啊——”他推开碍眼的兄弟,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树底下,声音压的有些低,带着点别扭:“你听我说——你这么念着我,我很高兴,可大军行踪不定,就算你写了,也未必能到我手上。”
“是这样吗?”灵芝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他。
周朔喉结滚了滚,可莫名不想被她看轻,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微微偏头避过她的视线:“当,”然。
“当然是和你顽笑呢。”一道干净得仿佛水洗过的声音截断了周朔的话。
灵芝扭头,是那个面容白净的“神棍”。
见她看到了自己,他对着她和善一笑,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军队在后方、要道、州府这些留守处或粮台都留了收信点,信使会把信送到最近的官方据点,再由军中专人往前线转。所以,小娘子尽管写来,周副尉一定会收到的。”
周朔一噎,没好气道:“你啥时候过来的,走路没一点声音!”
“你又骗我!”灵芝这才明白周朔这个大骗子又在骗自己,遂怒道。
把不相干的人都赶走后,周朔关上院门,熟门熟路开始哄人。不过哄到一半,只觉得她使小性子的模样也美极了,最后反而自己没忍住,身体力行把人里里外外伺候了一通。
时间一晃到了八月,白日里暑气蒸腾,燥热无比,早晚的风却生了些凉意。
屋檐下挂了盏花灯,花灯随风旋转着,每一面都印着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动物,举爪做各种憨态,可爱极了。
这是“她”画的,不过黄嫂问的时候,她总说是买的,还送了两盏给她家的孩子。
院里有一根粗绳,上面晾晒着浣洗好的罗裙和长衫,滴答滴答往下滴着水。
树下放了一张躺椅,小桌上摆着刚切开的西瓜,红瓤黑籽,带着条纹的绿色瓜皮上沁着密密麻麻的水珠。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探出,捏起一瓣送到嘴里,喉间发出一声惬意的喟叹。今夏涝灾严重,导致西瓜价格比往常贵了几十文,味道却不是很甜,但胜在水分多,凉丝丝的,倒也十分解暑。
周朔随着大军离开也有月余了,少了个人,刚开始的那些日子她还有些不习惯,如今日子倒是过得快活的紧。周朔给她留了足够的钱,她也没有节省的打算,花钱大手大脚,日子过得颇为阔绰。
“周家娘子,周家娘子。”门被拍的啪啪作响。
“来啦。”灵芝慢悠悠走过去,打开门,正对上一张风尘仆仆的陌生面孔,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手里牵着一匹马。
“你是周家娘子吗?”来人问。
灵芝撇了撇嘴:“我姓叶。”
“那你是周家娘子吗?”来人也十分固执。
“算是吧。”
“嫂子,失礼了。周大哥让我给你捎个口信,他在外一切都好,你不要担心他,这是他在途中买的新奇小玩意儿,觉得你会喜欢。”
灵芝伸手接过木盒,盒子沉甸甸的,不知里面装的什么。
“嫂子,你有什么话带给周大哥吗?我明日就回去,可以替你转达。”这人一脸期待望着灵芝。灵芝抱着盒子,有些汗颜,实在不好说没有:“你等等,我去拿。”
灵芝回屋里,把桌上自己闲来无事写的东西统一装到早已准备好的信封里,信封鼓鼓囊囊的,她封好印泥,准备出去,不知想起了什么,唇角一翘,又拿起毛笔,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大字。这才拿了个盒子装着走出去。
“多谢你,你帮我把这个交给他吧。”
“好嘞!”
来人自觉完成任务,满意地和灵芝道别,驾马离去,也就忽略了周朔在他走时故作不在意的千叮咛万嘱咐:捎回来口信就行,不用让她写那些啰里八嗦的玩意儿。
就这样,厚厚一叠写着“周朔亲启”的信就这么被送到了上千里之外的本人手中。
夜色低沉,四郊沉寂,虫鸣声也微不可闻。
“吁——”
战马原地踏了几步,不安打了个响鼻。
“我去找大总管,你们先回去。”男子翻身下马,面容隐在夜色里,声音冷硬。手下上前,牵起缰绳,把马儿引至一边。
男子大步朝着主帐方向走去,身上的铁甲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等候通传的时候,他目光不易察觉地扫过左侧,那是今上的御帐,灯火通明,守卫森严。
想起此次御驾亲征的荒唐事,他低下头,眼底掠过一丝寒意。这次攻打句骊,今上竟特封自己为征东大将军,将原本的主将贬为副手,令其只负责守卫征东大将军的安危,排兵作战的一切事宜皆由大将军决断!
此次号称发兵三十万,这一路上照他所了解的,至多十万人。举全国之力,这才征集到近30万石粮食,即便这样,还不知又要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被活活饿死。
结果圣上却如此儿戏。
“副尉,大总管让你进去。”
周朔定了定心神,掀开大帐走进去,瞧见当中坐着的那位面容黑瘦憔悴的老者,立马单膝跪地行礼。
“将军。”
“快起来。”
“这次探查的情况如何?”
周朔起身,认真回禀。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他才离开大帐,回到自己的营帐。其他人都等在这里,看到周朔进来,忙聚在他身边,急急询问:“大哥,大将军他怎么说?”如今大将军这个称呼换了人,但他们还是更喜欢这样唤他。
周朔也没纠正,他心里也很不满。看着兄弟们殷切期待的面容,他沉默不语。
见他这样,其他人哪有不明白的。
一人松开握紧的拳头,极为不甘的“唉”的一声。
“圣上生性多疑…….”灯火在灯罩中猛的跳动了一下,映得屋内众人眉眼沉沉,周朔见他们这副模样,心里也十分不好受,“不过将军说他会继续劝圣上。只不过机不可失,若是错过,想必难有下一次…”
帐内只剩周朔一人,他走到案后坐下,抽出压在书下的那打厚厚的信,心里稍稍轻松了些。收到灵芝的信后,他便找人偷偷教他认字,这么些日子,磕磕绊绊连蒙带猜倒也能看懂个七七八八。
他用布满伤痕的手小心翼翼捏起一张薄薄的信纸,嘴唇翕动,无声拼凑着熟悉的字眼:想念…你…
万籁俱寂中,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睡的正沉的灵芝被惊醒,睁开眼猛的坐起,心砰砰直跳。
“咚!咚!咚”来人似乎十分着急,这一晃神便又敲了十来下。
灵芝披上外衫下床,摸索着点亮蜡烛,手持着来到院里,离院门还有一段距离便停住脚步。
“是谁?”她小声问,声音有些发抖。
“是我,快开门!”
是黄嫂!灵芝松了口气,揉了揉眼,又看了看漆黑的天,不明白她这个时辰过来做什么。
她走上前拉开门闩,就看到黄嫂头发乱糟糟的,连衣裳都没系好,眼睛里满是惊恐。
本想问“你来做什么”被她默默咽下,换成了“你怎么了?”
“灵芝灵芝妹子,”黄嫂一下拽住她的胳膊,蜡烛因为这动作掉在了地上,灵芝却没有在意,因为——对方的手十分冰凉,指甲都掐进她胳膊上的肉里。灵芝吃痛,却忍着没叫,她意识到,一定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不好的事,果不其然,黄嫂接下来的话证明的这一点。
“皇上驾崩了,你男人周兄弟他他造反了!”
什么?灵芝张大嘴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黄嫂。
“官兵现在正在官舍那处抓人,若是找不到你,不会善罢甘休的。”
灵芝腿一软,赶紧扶住门框,脑子乱成一团麻。
“唉呀,还愣着干嘛,快趁这个时候逃啊!”黄嫂着急道。
灵芝回到神来,怒骂:“周朔,你个混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问鼎天下
“唉呀, 没时间了,你快些跑吧!”黄嫂紧张催促,眼神充满了焦急。
“又不是我让他造反的, 我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跑?”小娘子瞪大了一双的桃花眼,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况且…若是我就这么跑了,岂不是说明我和他是一路的?”她自顾自说下去, 越发来了气, 柳眉倒竖, 声音也不由拔高了几度, 在寂静的夜里有些尖锐:“周朔这个混蛋!等他回来, 我一定要骂他。”
“现在到处都在抓他,他如何会回来?他们男子都是一样——妻儿哪有前程重要?”见劝不动她,黄嫂失了支撑的那股力道, 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都是困惑,喃喃道:“周兄弟他, 好好的,他怎么就造反了呢?”
周朔也不明白, 自己怎么突然就成了过街老鼠,被昔日的同僚追杀。
今上突然暴毙,大总管也死了, 而他, 作为最后见过他们的人, 就这么背上了弑帝这般大逆不道的罪名。
“大哥,我们拼了。”朱七虎目怒睁。
周朔满脸血污,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兄弟的、还是同僚的。唯有一双眼睛亮的吓人, 那是困兽的凶光。
他和几十个兄弟背抵着背,手持着卷了刃的刀剑,脚边是仍在血泊里倒着抽搐的马,看着举着火把骑在马上把他们团团围住的士兵。
“大哥,快做决定啊!”李虎低声嘶吼,透着绝望和恨意。
周朔的声音似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嘶哑无比:“我们杀出去!”话音未落,他猛地暴起,手中的长刀如一道惊雷划破夜空,错身而过之时,刀刃一抹,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那人直挺挺从马上倒下,死不瞑目。
见他如狼王般果决勇猛,其他人重新有了主心骨,生出了活着的渴望。
“杀!”他们如同狼群紧紧追随着狼王,疯狂的冲过去,狠狠咬进包围圈。
当、当、当——火光摇曳,杀声震天。
人一个个在他手中倒下,血腥味儿浓的让人作呕,手臂麻木的失去知觉,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划,但他丝毫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他要活着——要带着身后的这帮兄弟一起活下去。
“黄嫂,你跑吧!”夜色如墨,她的突然开口让她一愣。
“我?”
“对,你既然提前知道了,那就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可我男人早死了,也没造反啊!”她还是不解。不是自己来通知她逃走的吗?怎么反而成了她劝自己逃走?
“他们会找到所有和他有关系的人,抓起来,然后…”她的语调突然变得轻缓而飘忽,尾音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她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深切的、近乎温柔的悲悯。
黄嫂在这样的目光里开始害怕起来,她身子发抖,牙齿也咯咯作响:“那你…”
“我肯定不能跑了,我若跑了,如何和他算账!”她又恢复成那副气恼的模样。黄嫂见她掩嘴打了个哈欠,就这么转身回到屋子,等了好久也没见出来,她悄悄进屋一看,她已经重新睡着了。
灵芝没想到,在王朝的末年,这帮官员的效率这般低下。
距离黄嫂那次夜里报信已经过去了一天半,仍是没有见一个上门抓人的身影,反而是其他消息传的沸沸扬扬。
皇帝死了,浩浩荡荡的东征句骊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未满十岁的小太子仓皇登基,摇身一变成了傀儡皇帝,皇权彻底旁落。忠心耿耿的郭将军死了,手握兵权的异姓王和盘踞内廷的外戚势力,终于撕下伪装,强势登台。
又过了一日,官兵终于凶神恶煞找上了门:“反贼周朔的娘子何在?”
她打开屋门,早已穿戴整齐,缓缓迈步走入阳光下,背脊挺得笔直。扫视院中的众人,她随即把目光落在马背上为首的人,一字一句道:“我是周朔的娘子。”
在这一刻,她衣裙上绣着的那只翠鸟展翅欲飞,有一种华丽高贵的神态。
在场之人都有些晃神。
为首的人率先回过神,心中一震,手向前一挥,沉声道:“带走。”
她不哭也不闹,乖乖被送人羁押着,关进了大牢。
牢里阴冷昏暗,灵芝扯了扯身上的衣裳,有些遗憾没多裹两件。两侧牢房的前辈们神情疲惫麻木,偶尔传来几声喊冤,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灵芝初时还不太理解,但当在牢里关了三天后,牢头只送了三顿饭,还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水时,她忍着胃里的酸水,终于忍无可忍让人通传自己有要事要禀,而这时,黄嫂家最小的孩子已经饿的脸色蜡黄,进气多出气少了,朱七的老娘也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李虎的妻子挺着大大的肚子,愈发沉默。
牢房的锁链被“咔嚓”打开,灵芝跟在官差身后,踉跄走着。长长的甬道像是置身于蛇的体内,阴暗潮湿不说,还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儿,两侧密密麻麻的牢房早已人满为患,灵芝按了按心口,低垂下眼帘,心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腹诽——若是周朔起事再晚几天,牢房说不定就没位置了,那她们这些后来的人恐怕只能挤在甬道上了。
她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苍白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出来的那瞬间,她不由闭上眼,这才几天过去,她已经颇为不适应外面明亮的日头。
“磨磨蹭蹭干什么?跟上!”
灵芝眯着眼,摇摇晃晃跟上去,她觉得自己现在铁定像个女鬼。
“到了,进去!”
大堂之上,一身绯色官服的大人端坐其中,面无表情看着手中的卷宗。
灵芝顺从跪下,大人闻声抬头。
“罪妇周氏,你有何事要禀告本官?是否要揭发逆贼周朔的造反动机?”
“不是。”她声音有气无力,但每一个字都非常清晰:“民妇并不知道周朔要造反,牢里面的她们也不知道,我只是想求大人,为我们留一条生路。”
“哦?你们身为逆贼家眷,处死也不为过,竟还想着和本官讨价还价?”
“那大人为何仍留着我们?”
“你在质问本大人的决定?”
“大人留着我们,无非是想要挟周朔,让他们投鼠忌器,若是能就此认罪那再好不过了。既然如此,我们总归是对大人有些用处的,若是被这么饿死,大人的谋划便失了意义,还望大人能够明察。”
“哦?本官倒不知,留着你们这帮逆贼家眷有何益处?”手握权势的大人高高在上,好整以暇。
“大人,这局势您比民妇看的更清——若是往后那周朔成了气候,大人大可用我们作为筹码,与其谈判,劝投也好,招安也罢;但若是杀死我们,更会让他们无后顾之忧,鱼死网破。”
“你倒是说得不错,不过,本官并未杀你们。”
“大人是没有直接下令杀头,但家眷里有高龄老母,还有稚龄小儿,一天一顿米水,日子久了,和杀人无异,大人若是不想杀我们,还请能让大家吃饱饭。”
“你这罪妇,倒是有些见识。”
“大人赎罪,不过是为了活命而已。”她深深叩首。
灵芝被带回去,大人来到衙后的一片幽静竹林中,箫声清悦婉转,透着吹箫之人闲适与愉悦。
他不敢惊扰,垂手恭立,直到一曲终了,方才上前低声回禀,公子垂眸静听,神色沉静如水。
“公子,您看?”
“往日我倒不知,她竟如此有趣,可惜了”
这话怎么听着像世子之前就认识那个妇人一样?大人不敢多想,便屏气凝神等待他的答案。
“那便给她们吃饱饭,这夫妻俩,与我也算有些渊源,我也不好袖手旁观。”他轻笑了一声,转身回到了那座竹屋里。
家人被抓的消息就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刚刚逃出生天的众人耳中。
周朔目眦欲裂,一把扯开正为他处理肩头箭矢的医者,猛然起身,踉跄着就往外冲。李虎朱七等人也是虎目泛红,紧咬牙关,跟在他身后,气势汹汹就往外走。
“诸位不可!”“神棍”极声劝阻,他站在门口,看着周朔的眼睛:“此刻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与送死无疑,你们越是有权势,她们就越安全。
“让开!”他暴喝。
“你要冷静!”
周朔狠狠盯着“神棍”,双拳骤然握紧,裸露在外的胳膊上青筋暴起,他猛然阖上双目,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猩红得骇人。
认识这么久,神棍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你确定她…她们不会有事吗?”
他慎重点了点头。太阴星依旧明亮,若是那位小娘子就是太阴,定然短时不会出事。
周朔不再去探听,只是夜以继日专注于发展势力,他不明白到何种程度才可以,他只恨自己如今太过弱小。
半年时间,北方一股势力迅速发展起来,为首的头领被称作周将军,周将军治下极严,恩威并施,且引得许多人投奔。
周朔身上的威势越来越重,可无人清楚,在无数个夜里,他累极了躺在床上,眼睛一闭,就看到那张小脸,委屈巴巴朝他哭道“周朔,你怎么还不来救我呀!”不等他跑过去,那道身影就消失不见。
周朔的沉默被认为是权势的加成,直到有一次庆功宴,一些部下不仅自己左拥右抱,也给他送了一位美人后,周朔摔了酒盏,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戾气,头一次对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发了火:“郑志,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妻儿还在替你坐牢,你忘了,我可没忘!”
周朔离去了,帐内沉寂片刻,一声不满响起:“我不懂,那个女子不过是个村妇,就是模样生的不错,如今好不容易可以放松放松了,我专门把最漂亮的留了下来,大哥他怎地如此扫兴!”
“郑志,你这小子,没大没小!”
次日,周朔整装待发,他再也无法忍受,已经做好准备去接自己的小娘子。可这时,探子恰好传来消息,他们的一位强劲对手陷于内忧之中,正式攻取的好时机,若是拿下,周朔将成为北方的霸主。
周朔并未犹豫,果断坚持自己原先的决定。可他手下的大将沉默,后来是郑志一脸肃然请命,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带回来诸位兄长们的家眷。
见他如此诚恳,兼之其他人的劝说,周朔同意了,在他出发前百般叮嘱,“无论什么条件,都不要直接拒绝,若是他们想要钱或是粮食,不论多少,都可以直接答应,若是要招安或者其他条件,拖延些日子速速传信过来,若是不能拖延,”他顿了顿,道:“你答应便是,只有一点——千万千万要顾全她们的性命。”
“大哥,我知道了,我会把嫂子她们平安带回来的。”
这人走后,周朔便有些神思不属,晚上他开始做起了噩梦——梦里他也是这般,同意由郑志前往。可谁料郑志那厮竟是个小人,他到了之后,故意激怒大周的官员,引得那官员当即下令,把牢中的一百多口人直接问斩。他这才满意离去——洋洋自得从此他们再也没有软肋了。
而自己在郑志痛哭流涕的回禀下大吃一惊。梦里的他不曾成婚,孑然一人,虽说死的人里面没有他的亲眷,但想起那一张张鲜活淳朴的面容,从此更加深恨大周,丝毫不知是自己的心腹从中作梗。
周朔冷汗涟涟惊醒,迅速做下决定,这天赐的称霸北方的良机他不要了。
他一脸寒意,唤来副将,叮嘱他整顿兵马,自己则轻装简骑带着一队亲信追着郑志,快马加鞭赶往益州的方向:芝芝,等我,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外面传来喊杀和刀剑碰撞声,灵芝等人被惊醒,蜷缩在一团。很快,牢门被打开,一帮人冲了进来,带头的是一位年轻的小将,他在惊慌的众人脸上巡视了一圈,想起周朔的形容,最后看向了角落里的灵芝:“夫人,周将军来救你们了。”
灵芝愣住了。
黄嫂狂喜:“是周兄弟的人?真的吗?我没有做梦吧!”
灵芝她们被人严密护着带出了城。等到中午,又有一堆人马才从城内冲了出来——是周朔。
“好久不见,芝芝”他翻身下马,抬手轻抚那张因久不见阳光而泛白的脸,深深凝视她。真是奇怪,他们分别的时候是夏天,怎么重逢的时候还是夏天呢?就好像这一载的匆匆,四季的杀戮、逃亡、鲜血、和磨难不存在一样。
但明明,这一年于他而言,就好像是半辈子的时光流逝了。
她安静抬头,眯着眼打量他,入眼的就是那道刺目的疤痕,从眉心斜跨而过,险些伤到眼睛,面容比分别时更显粗砺,但也坚毅了许多,那双眼睛——那双异常黑亮的眼睛里压了许多的东西,沉重的、悲伤的、她有些看不明白。
“你回来了。”她只说了这一句话。
周朔再也忍不住,狠狠把那消瘦的身子勒紧怀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问鼎天下
他的小娘子变了。她不再朝他笑, 也不再朝他闹,甚至都不和他讲一句话,整日只坐在马车里, 性子安静了许多。她吃了许多苦,他内心焦急又愧疚, 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灵芝坐在马车里,马车并不奢华富贵, 但又大又宽敞, 她吃喝都在这里, 偶尔掀开帘子, 便能瞧见簇拥在马车前后浩浩荡荡的队伍, 这些都是周朔的人马。
周朔一直在她身旁陪着,只偶尔出去做些部署。
灵芝闭上眼睛,感受到他的目光久久落在自己身上。这些日子, 她一直未曾和他说话,她能感知到他周身弥漫的歉疚,也能察觉到他平静表象下的焦急和暴戾, 但他始终压抑着。
车马驶入官道,道路两旁是流离失所、逃难途中的男女老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目光无神地等在道两旁。
灵芝趴在车窗看了好久。
“芝芝,别看了。”他在后面叫她。
“你会让这些人吃饱饭吗?”灵芝开口,声音很小。
她终于肯对自己说话, 他心里高兴:“芝芝, 造反不是我本意, 我”他不知怎样向她形容那些阴谋、那些逼迫、那些杀戮和那些藏在日夜的思念。
“若是有一日,我也落到了他们这样的地步”她又道,声音有些悲戚。
“我不会让你落到那个地步的。”周朔冷声截断她的话。这期间他未曾向窗外看一眼, 因为那景况他早已无比熟悉。
她回头看她,清澈的目光好似被泉水洗过一般。他呼吸一滞,他本以为会在里面看到怨怼的,可是没有。
她突然拽过他的手臂,狠狠咬了下去。那力道,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的委屈、惊惶、无助尽数发泄出来。
他此刻身着的只是便服,并未穿戴盔甲,血肉之躯,怎会不痛?
可他就好像并无知觉般,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眼前干枯毛躁的发丝。
车内,呜咽声细细响起,他蹙眉,这才后知后觉感受到身体四肢百骸传来的密密麻麻针扎般的痛意。
“我很抱歉,芝芝,我再也不会留你一个人了。”
“周朔你混蛋,大混蛋我讨厌你,我恨死你了”带着哭腔的控诉断断续续。
她身子在发抖。
周朔连忙拉她起来——泪水布满了那张没有血色、巴掌大的小脸,她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因为极力压抑牙齿把下唇咬出深深的印痕。
他心里一惊,忙哄到:“芝芝,乖,哭出来,不要忍着。”
她扑到他的怀里,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另一辆马车内,李虎的妻子曹氏听到这哭声,心酸难耐之际,也不由喃喃:“她在牢里,从来没有掉过眼泪。”她看着身旁手忙脚乱抱着儿子的男人,认真叮嘱:“虎子,你要铭记,夫人是我们一家三口的恩人,若不是她,你可能就见不到我们娘俩了。”
“俺晓得了,恁已经说了许多遍了,俺会像敬重大哥一样敬重小嫂子的。”
哭声从嚎啕大哭变成了抽噎,又变成了安静,后来,她便在他的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周朔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
车帘被风卷起,周朔抬头,目光掠过官道旁衣衫褴褛的难民,车帘重新落下,他放松身子靠在车壁,也闭上了眼睛:自己努力发展势力,就是为了救出芝芝她们,如今人已经救了出来,他高兴之余,对于未来还是有些模糊。这世道并没有变好,甚至情况更为糟糕,她所期望的
外面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大哥,”是郑志,他带人追了上来。
郑志也是倒霉,明明先出发,可动作却没周朔快,等他赶到益州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又火急火燎追了上来,“大哥,你怎么亲自来了,是不相信我吗?”郑志嗓门很大,还夹杂着不满。
周朔睁开眼,怀里的灵芝有些不安动了动。他沉声道:“吵嚷什么?既然回来了,先找温先生报备,我晚点会召你。”
那只是周朔的一个梦,梦里面没有灵芝这件事本就让他极为不安,他无法也不想向任何人述说。如今郑志还未做下那些恶事,且他是最早跟着自己的一批人,所以他暂时不会发落他,只打算疏远他,望他好自为之。
周朔此人在行军布阵上天生就极通透,唯独在计谋上欠缺了许多。好在他麾下收编了一位智囊人物——温先生。对于周朔迷惑的那些未来,温先生早已瞧得清清楚楚,他来就是助周朔成就大业,可相处一段时日发现,这人压根就没有那种“雄才壮志”,温先生哭笑不得,但还是选择留下来,因为,他极为看中周朔的身上的一些特质。
周朔麾下精锐有五千人,加上饥民等,总兵力万余人。在这盗匪横行,灾民揭竿起义的乱世中,已经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可在朝廷眼里,依旧是不太能入眼。此外,他们并未拥有一个固定的地盘,该去哪里成了他们当下迫不及待要考虑的问题。
周朔道:“延城。”
延城挨着运河,有一大型粮仓,且如今,虽说耽搁了这几天,但那李韦行将就木,他那群儿子资质普通,争着要老爹的家业,可无一人可以力压众兄弟胜出,想必内乱不会那么快结束。
达成一致后,他和心腹商量起具体的作战策略。
他们已经错过了最佳战机,但好在没有错过最后机会。半个月后,周朔一方攻下延城,李韦身死,入城后,他收编了投降的李韦部众。自此,周朔拥有了第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朱七酒劲上头,猛然站起,高声道:“大哥,如今咱们地盘也有了,粮草充足,何不就此称王!”他这话一出,熙熙攘攘的酒席先是一静,立马又引得不少人高声附和,这些人都是最早跟着周朔的兄弟,如今打了胜仗,不免有些飘飘然。他们的大哥一旦称王,势必会论功行赏,自己也能得个官职当当。
唯独温先生和“神棍”坐在一旁默默饮酒,默默吃菜,不发一言。
周朔不若他们这般乐观,他明白自己根基尚浅,一旦称王,必会成为众矢之的。他目光扫过下面众人的神色,爽朗一笑:“众位兄弟的好意朔心领了,可如今并不是好的时机。但周朔向诸位保证,无论日后如何,但凡有我一口肉吃,绝不会让兄弟们只喝汤。”
这话要是旁人说,他们定然不信,可周朔不一样,他重情重义,且打仗时身先士卒,仿若战神附体一般,他们打心底服气。
“那兄弟们就等着了。”
“来,大口喝酒!”
气氛重新推向高潮。
女眷孩童的宴席单独设在侧间。这边的气氛温馨日常许多,孩童在席间跑来跑去。经历了一番患难,她们倒是亲近许多。听到那边的吵闹,李虎家的给灵芝倒了一杯果酒,忍不住嫌弃隔壁的男人们吵嚷。
席间有人喃喃:“不过,谁能想到咱们也会有今日呢?”
灵芝捏起酒杯,一口饮下。对呀,谁也想不到会有今日,就像谁也想不到,周朔会那般死去,在周朔死后,他们这帮人会看着权势富贵如过眼云烟,突然消散了呢。
新入住的宅子并不是李府旧宅,周朔那厮着实不拘小节,他竟然把家安在了府衙,还美名其曰办事歇息两不耽误。灵芝翻了个白眼,没有拆穿他只是想早上多睡会儿。
周朔买了两个小丫头,让她们打扫院子,又请了一个厨娘专门给两人做饭。
某一日,灵芝打开抽屉时发现里面有一个木盒,她疑惑打开,发现竟是自己曾让人带给他的信。那些信她写的随意,为了让他无法找旁人读信,她故意用了一些缠绵亲呢词句,目的是为了督促他认字。
信纸皱得不成样子,字迹也磨损地厉害,可以看出是被人反反复复摩挲过无数次。可这样的一沓信,竟然随着他在无数的逃亡和厮杀间留存下来。她眼底闪过一抹温情,随即又默默原封不动放了回去。
延城的半年里,灵芝学会了骑马,她一开始是不愿的,她害怕。可周朔让人给她做了许多漂亮的胡服和皮靴,令她心动不已,便这么被一步步忽悠着学会了骑马——名师出高徒,她的马术如今很是不错。
周朔内心总有一种忧虑,他甚至打算抽时间教她射箭和扎马步,可见她着实不愿,便也不了了之。
延城的事务逐步迈上正轨,城内百姓彻底认可了周朔。好事一桩接着一桩,这日,周朔收到了义父的信,邀他往榕城小聚,正巧他托人打听灵芝爹娘的消息也有了眉目,他放下手中事物,迫不及待回到后院,要和灵芝分享。
灵芝裹得像一颗圆滚滚的球,正踮起脚够枝头上的红梅。周朔刚说了一半,她便直接道:“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周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很早就察觉到她对义父有种莫名的敌意,明明两人从未见过面。
今时不同往日,他身上的威势越发强了,就这么面无表情站在那里,旁边的小丫头骇得不行,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身子瑟瑟发抖。
灵芝丝毫不怕他,梅花也不摘了,推开他,“小翠,你起来。”
“夫人,婢子不敢。”
她狠狠瞪了一眼周朔,跑回了屋里。
周朔无奈摸了摸下巴,人走了,他也不装了,抬脚的时候,对身旁跪着的小丫头说:“你是夫人的人,夫人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记住了吗?”
“婢子记下了。”
“芝芝,你怎么跑的那般块,我还没说完呢。”
“哼。”周朔坐在她左侧,她便把头扭到右侧。
周朔看她这副活力满满的样子,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咳咳,他确实爱逗她。
“我打听到了爹娘的消息,他们也在榕城附近。”周朔好整以暇道。
“真的假的?”灵芝刷的把头转回来。
“我怎么会骗你。你若是不愿去,只能由我接爹娘过来了。”他斜着眼看她。
灵芝开心坏了,倒顾不得和他计较,“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一辆马车不急不缓行驶在官道上,几十名随从腰间配刀,目光警惕锐利,护卫在马车四周。
灵芝睡眼朦胧睁开眼,就看到周朔拿了一本兵书,正看的认真。这情景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醒了?喝点水。”
灵芝近来有些嗜睡,周朔笑她是享过福边吃不得苦了,引得灵芝扑上去捶他。二人打打闹闹,一路上鸡飞狗跳。
“还要多久啊?”
“按照咱们现在的路程,还需三日。”
“这么久?”看她吃了些东西,还是没什么精神气,周朔面上不显,眼里却有些担忧。
“待到了下个镇上,我们请个大夫看看。”
灵芝其实心底有些明了,但她不确定,不过能肯定的是自己并未生病,便说:“到了榕城再说吧。”
许是过了反应最大的那几天,次日,灵芝竟然破天荒的来了精神,行止和平日里并无二致。她趴在车窗上,羡慕看着周朔在外面骑马。
“芝芝,车里多闷啊,下来咱们一起。”看着他那张笑的灿烂的脸,灵芝就来气,刷的拉下车帘。
没一会儿,马车停下,周朔重新坐上马车。“这是怎么了?姑奶奶,谁又惹着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问鼎天下
“除了你, 还有谁?”她斜睨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娇嗔, 几分怨怼。
周朔:???
见他“无动于衷”,灵芝不由生了委屈, 轻轻一眨眼,晶莹的泪珠便颤巍巍挂在纤长卷翘的睫毛上, 将落未落。
周朔只觉得自己好似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好在他面对自家的小祖宗, 早已练就了一身“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本事, 认错和讨好的话几乎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
见他诚恳, 灵芝心里的那点委屈和羡慕顷刻烟消云散, 只剩下满满的得意。她吸了吸鼻子,故作不经意问:“你喜欢男娃娃还是女娃娃?”
周朔刚松了口气,听到这话, 急切看向她平坦的小腹,结巴道:“你、你有了?”
见他这般紧张,灵芝翻了个白眼:“你想什么美事呢, 我不过是随口问问。”
周朔重重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
“那就好, 真是把我吓得不轻。”他一直让人给她调理身子,自己忍着吃了半年素,也就前些日子才开荤, 这阴阳调和夫妻敦伦之乐还未享受几天, 若是这时候有了小崽子, 那可真不受欢迎。
“你就这么不喜欢孩子?”灵芝心里不舒服了。
“只要是你生的,我自然都喜欢,不过生孩子很痛的, 我早前特意问了闵大夫,说是女子晚些时候再生会少些危险。”这也是他的真心话。
又到了休息的时候,灵芝下了马车,绕着车队来回走动。她举目向前张望,见前面就是榕城,而他们此时正在一个岔路口,看样子并不是要直接入城。
“怎么不入城?”
“我带你先去看看爹娘。”
“我爹娘还好吗?”
“他们很好,你有了一个侄子。”
“那就好。”
“待会咱们走这条路,约么半日就到了。你待会就可以和他们团聚了。”
“我们进城吧。”
“怎么了?”
“爹娘好久未见,也不差这一两日,我偏要盯着你,免得你做坏事!”
周朔啧了一声,若有所思摩挲着下巴,不知想到了什么,拊掌大笑:“你说的对,芝芝,这倒是提醒为夫我了。”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周朔!”灵芝大喊,气红了脸,伸手去拧他的胳膊。
榕城比延城大一些,因是关中王的老家,情况比其他地方要好上一些。
一行人寻着信上的地址,不多久便找到了石府。
石府是一个三进的宅子,庭院深深,布置的颇为雅致。
石先生在正堂见了小夫妻。见灵芝神情倦怠,便喊人领他们到了一个独立的院落,嘱咐他们今日好好休息。
如今周朔已是深知人和人之间讲究个缘分,倒也不强求灵芝一定要和他一样孝敬义父。见灵芝安顿好后,他便转身,去寻义父说话。
书房内。
石先生静静听着周朔讲分别后发生的事情,待他说完,一针见血:“你这谋反的罪名悬在头顶,终究不是个长久之计。如今你还未进入那些人的眼中,若他日你若继续进了那么一步,被他们看到眼里,恐怕会引来许多麻烦。
“孩儿倒没想那么多。”
“那你日后有何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罢了,”他苦笑一声:“我只想求个活路。”
“朔儿就没有野心?”石先生目光如炬,直直刺向这个年轻男子。
周朔面色坦然:“义父说笑了,我是何人,哪有那种心思!”
“若是如此,乱世之中,独善其身谈何容易?”石先生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几分劝诱:“以你之英勇,若能择一明主而事,大富大贵且不必说,也能保你平安。”
“义父已经有了人选?”
“关中燕家——燕家四世三公,贵不可言。且燕世子美名在外,仁爱且胸有沟壑,他乃我弟子,同你一样,日后可对你多加照拂。”
周朔若有所思,“看来义父把宝押在了这里。”
“你师兄知晓你来,明日便来相见,接触后你便知晓了。”石先生笑而不答。
离开书房后,冷风裹挟着清新的气味扑面而来,透骨的凉意让他精神一振。
他仔细思考着方才义父的建议。说实在的,他自认并非一个有野心的人,走到这一步十有八九是形势所迫。周朔觉得,若是生在太平盛世,自己顶了天也就是个小有余粮的猎户,和芝芝一起过着还算富足的生活,那会如今日这般,做了个将军!
书房这边,白衣公子从另一条路绕了过来,石先生并不惊讶。
“子瞻,你可知温良在何处?”
“先生知道?”
“在延城。”
“什么?”
温良是个奇才,在名士中名声很大,有善于识人之才,石先生很早便让燕子瞻去寻他,均无所获。
“你可知相士唐雎在何处?”石先生抚着胡须,继续温声相问。
燕子瞻看着石先生的神态,心中已然明了,不由感叹道:“我倒不知,一个连字也不识的粗人,如何能搅动这天下大势?”这话,他在问自己,也是在问对面的老者。
石先生并不被影响,他从燕子澹五岁时便收了这位学生,清楚他的真实性情,他慢悠悠煮着茶,屋子弥漫出茶的清香。
他轻描淡写:“那便杀了他。”
“这并非上策。”石先生摇摇头,显然并不同意。
“哦?难道先生舍不得了?”燕子瞻笑着问。
“你冲动了,子瞻,你该明白,收服他比杀了他于我们更有利。”他因缘收的这个义子,旁的不说,勇武却是一等一的,若能收至麾下,将是一员大将。
燕子瞻默默思量,良久方道:“先生教训的是,不过,您那义子当真仍不识字吗?”
石先生满意点头,欣慰他终于想通了,闻言一笑,递给他一盏茶:“我们一试便知。”
次日,周朔又独自一人又来到义父这里。他向来珍惜和义父团聚的时间。
石先生正站在一侧墙前,把墙上的寒梅图取了下来。
“你来的正好,朔儿,去把桌上把那幅《花鸟迎春图》取来给我。”
桌上摆着两幅摊开的画,周朔随意看了看,取出一幅,来到墙边递过去。
石先生一看便笑了:“错了,我要的是花鸟迎春图。”
周朔纳闷,他偏头过去看,“这红的白的黄的绿的,有花有叶,花团锦簇的,又有这么多只鸟,不就是花鸟迎春吗?哪里错了?”
“你这孩子,有花有鸟便是迎春吗?这里分明写着——百鸟争春图。”石先生来到桌前,指着另外一幅画:“你再瞧这幅,一支迎春花,两只燕子,寥寥几笔,就把迎春的意境绘的身临其境。再不济,这儿不是写着名字吗?”
“义父怎地忘了,我哪里认得字。”
石先生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你呀你,如今都做了将军,不认字岂不是让人笑话。”
“您老就别笑话我了,“周朔脸上满是无奈:“您又不是不知道,孩儿生来就和那字天生犯冲,一看那玩意儿就头晕眼花。别说我了,就是手底下的兄弟们也都是粗人,谁敢笑话我!”
“那温良可是个名士,他就能容忍你这般?”
“忍不了也得忍,谁让我是老大呢!”周朔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石先生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义父的笑容比先前真实了许多。
“他确实不识字。”
“会不会是他在骗您?”
“这倒不会,那孩子我清楚,为人至情至性,待我至孝,我既然问了,他对我说的便一定是真的。”石先生含笑道。
“看来先生对他评价很高,学生都要嫉妒了。”
“我也没有全然信他,不过即使他说谎,但一个人下意识的反应也是无法掩藏的,那两幅画题的有名字,一幅正是我要的“花鸟迎春图”,他若是认字,肯定会下意识把那张图拿过来给我。”
“义父高明。”
“他可是应允了?”
“还未,不过我见他却无称霸之心,你和他见面时定要好好表现。”
燕子瞻转过回廊,就看到一个曼妙的身影,本要调转脚步避过的他不知为何,转了过去。
“是你!”灵芝惊呼。
“好久不见,叶姑娘。”他含笑道,语气温柔亲昵。
“你去哪了?”周朔跨过门槛,绕过屏风,也不走近,就这么抱胸斜倚着一旁的柜子,目光牢牢锁住窗前那道倩影。
灵芝正对着镜子摘头上的钗环,动作几不可察的一僵,周朔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所以也看得分明。
灵芝继续先前的动作,摸到那根发钗后抽出来,放到桌上,没好气道:“我还能去哪?你整日不见人影,我闲的无聊只是四处逛了逛,这里的花园可真讲究。”
他扯了扯嘴角,站直了身体,走到她身边,见她挡的严严实实,她从她手里抽出那把玉梳,慢条斯理一梳到底,“恐怕不是花园漂亮吧?”
“你什么意思?”灵芝猛然转头。
“芝芝,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我说了什么吗?”他神色好似颇为心疼,捏起梳子上的几根断发。
灵芝眼神慌张,抿着唇看他。他还有心思想,她可真是单纯,这副模样,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他俯身低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我只是觉得燕昭他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更兼天人之姿,芝芝你认为呢?”
“他…是吗?我没仔细看。”她神色躲闪,微微侧身避开他的包围圈。
“花园里的花漂亮吧?”
“你看到了什么?”沉默片刻,她问道。
镜子里,她面色惨白眼神平静,他面色铁青眼神暴戾。
“我看了什么?”他自言自语,继而咬牙切齿,:“呵,我他爷爷的像个傻子一样,跟在你们身后,三天,整整三天!你们做了什么,我就看到了什么!”
【你可以唤我子瞻】
【两年前你倾慕我,我却无视了你的心意】
【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脑子里又想起这几句话,周朔猛地抬脚,妆台被他一脚踹飞,上面的瓶瓶罐罐霹雳啪啦落地,铜镜四分五裂。
他又想起两人初见的那日,她落水被自己救起来后,看清是自己后那么诧异,原来她等的另有其人,仙人跳要套住的也不是自己。
他喘着粗气,看也不看身后的女子,大步朝外走去。
周朔一连两日都未曾回来。
等到第三日早上,他回石府向义父道别,走之前,石先生派人去请灵芝,来人却回禀说:“周夫人说…”那婢子抬眼看了眼周朔,又赶忙低下头,嗫嚅道:“说…”
“说什么?你犹犹豫豫做什么?”
周朔捏着茶盏睇到唇侧,就听到婢女的回禀。
“夫人说她…不回延城了,让周公子自行归去。”
咔嚓一声脆响,茶盏在他掌中骤然碎裂,茶水在他衣袍上印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石先生和婢女都看着他。
周朔勾起唇角,眼睛里却丝毫没有笑意:“都看着我做什么?不小心用力过猛了。”
不知为何,看他这样,石先生心里泛起一阵寒意。子瞻,我明明已经劝过你,你为何还是这样做了……
傍晚的时候,灵芝听到门外有动静传来,她惊喜回头:“周…怎么是你?”
“芝芝好像不欢迎我?”
“你来做什么?”
“你在等周朔,可惜他已经离开了。”
“不可能!”灵芝难以置信。
“有什么不可能呢,芝芝,他知晓你我两情相悦,故来成全!”
“你胡说八道什么!”灵芝抬手捂住肚子。
“难道不是吗?”
他得意上前,就看到方才还愤怒的小娘子突然面露讽刺,紧接着,他听到了似乎永远不可能从她口中说出的话。
“燕昭,你虚伪,狡诈、多疑……所以,你凭什么会以为,这么久过去了,那个可怜的姑娘还会爱慕你呢?”
“你说什么?”
“哈哈哈,无论你说什么,已经晚了,他已经走了。”
“不,他会回来的。”
因为——,她抬眼,看着窗外残阳如血的天空。
为首的马儿越走越慢,终于停了下来。
周朔看着通红的落日,勒紧了缰绳,喃喃道: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把她留在了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地方。”
“燕昭那般狡诈,她怎么办?”
他的脸瞬间惨白。而且,芝芝还没有和父母团聚——对,她那么孝顺,自己怎么忘了这件事!即使…即使她选择留下,也要她亲自和我说。
“驾——”他不再犹豫,猛地调转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将军,你去哪里?”
“快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问鼎天下(完)
周朔真的没有野心吗?
不见得。
但他真的有那么大的野心吗?
答案自然是没有的, 或者换种说法——至少不足以让他成为这场争霸的主力,并成为最终的胜者。
她和他实际相处的日子虽然不多,但她见过的人形形色色, 对人的判断还是大差不差的,再加上原主见她时所描绘的只言片语, 足够了。
周朔并非需要强扶上去的烂泥,而是一块浑然天成的璞玉。他天生将才, 为人洒脱自信, 能力和心性是不需要忧心的, 所以她面临的问题从来都是——如何精准拨弦, 激发他的欲望和野心。
这并非易事, 因为他不爱名也不重利。
人只会对自己真正渴望的东西倾注心力,否则即使她劝他不接受燕昭的招安,也不会走到最后!
若想让他如她所期待的那般……她选择了——让他切身体会失去和被放弃的锥心之痛。
他会慢慢察觉, 视为亲父、奉为恩人的石先生,从一开始便将那份期许和栽培尽数倾注于他人,甚至因为一己私心, 极力压制他的锋芒;他会眼睁睁看着,与他感情正浓且因他遭过难的妻子, 如何将目光投向身份更为尊贵、更有权力的公子。
唯有如此,他才会明白,当他只求偏安一隅的时候, 当他所珍视的一切都如镜花水月, 当他荡平四海, 拥有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时,才能紧紧握住自己想要的。
可她便如此确信,周朔会如她所愿吗?
她有些怔怔。
任何对于人心的算计都不是万无一失的, 就比如说自己没有料到周朔会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
现在她赌他会后悔,会回来,那么结果能如她所愿吗?
她不知道,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芝芝——”
“叶灵芝——”
她从思绪中倏然抬头,视线急切望向窗外,隔着几层院落,声音听不真切,但她的心脏却骤然一缩,而后急促跳动起来。
她有种感觉……是他!
周朔回来了!
灵芝忽然觉得千般委屈,她顾不得许多,提起裙摆边往外冲,完全忘了屋内还有另外一人的存在。
“灵芝,你要去哪里?”
灵芝没有回头,甚至脚步都未停,可惜刚走到门口,就被侍女拦下。
灵芝回头:“你什么意思?”
燕昭手中把玩着一只茶盏,漫不经心看着她,微笑不语。
灵芝不再管他,她伸手去推侍女拦在身前的手,纹丝不动。
这时,那阵嘈杂声越发大,门外有侍卫突然出现,不知怎地便绕着门口僵持的几人,闪身来到燕昭旁边,低声回禀几句。
燕昭诧异,他随手把杯盏扔回桌上,起身随着侍卫离开,走之前留下一句:“看好她。”
“是。”侍女恭敬屈膝答道。
榕城,燕族盘踞百年的根基,燕氏族人均埋葬于此。如今关中王的世子燕昭在此,更是守卫森严。
此前周朔受邀而来,自是来的容易,离开的轻松;可如今他无约而至,这般直直闯来,要带走芝芝,便切身体会到了他生活了几日,看着风平浪静的榕城底下藏了多少风浪。
“挡我者——”他厉喝出声,神色凛冽如朝阳破晓,身后漫天的残阳余晖泼洒而下,像是为他披上了一层浴血重甲。
“死!”话音刚落,他手中的长枪蓦然翻转,枪尖直冲在最前面那人的面门。
那护卫在这般气势下,不由蹬蹬倒退了几步,背后撞到了同伴才停止。
“燕昭,你个王八羔子,快给老子滚出来。”
“大胆贼人,胆敢辱骂世子,世子清名,不容亵渎,速速下马就擒!”
周朔冷笑一声,懒得多费半句唇舌,径自提枪相向。
这阵势着实太大,一队又一队甲胄护体的精锐护卫从石府、街头巷尾源源不断涌出,把周朔一行人死死困在里面。
周朔丝毫不惧,他在战场上浴血厮杀,这帮养尊处优的世家府兵,又如何配于他相提并论!
而他身后的将士们虽作一身短打装扮,粗衣布衫,可气势悍然,如林中虎狼跟在他身后,巍然不惧。
所以,当燕昭出来时,这一群人已经冲破石府的朱漆铜门,即将闯入第二进院落。他被层层护卫着,站在不远处,望着那个作于马上,眼神睥睨仿若战神一般的悍勇男子,这才不得不承认先生的先见之明。
这般人物!
这般人物!
放眼周遭,如此悍勇,能与其抗衡者寥寥无几,若能为父王所用……燕昭内心隐隐生出丝丝悔意。
这般打量,周朔若有所感,手中动作微一停顿,猛地抬眼望去,一见到那个生得娘兮兮的小白脸,就恨的牙齿痒痒。
“师弟,你这是做甚?”
“燕昭,快把周某的妻子交出来。”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若是其中有什么误会,我们大可坐下来详谈,何必闹的如此…”他淡淡扫了院中的狼藉,“难看,若是先生知晓了,怕是要伤心了。”
他提起石先生,周朔一愣,紧接着很快反应过来,神情肃然:“把芝芝交出来,我立即离去。”
“贵夫人不是随你一同离开了吗?”
他眉间一片困惑茫然,配上清雅如松竹的身姿,倒是比一身染血的周朔更让人信服。
世人皆知,燕世子是位顶顶好的人,他品行端雅,清贵自持,兼之宽厚仁和,如何能做下抢夺人妻的荒唐事?
“你!”
燕昭看着他的失态,微微一笑。心中有种隐秘的得意。一个市井出身的粗人,大字不识的莽夫,空有一身武力又如何?还不是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
周朔果真不负石先生对他的评价,他竟然带人杀出了一条血路,和燕昭离得越来越近。就在燕昭的弓弩手终于就位时,他忍着心中的寒意,“放——”
“住手!”正对面响起一声高喝,打断了燕昭的话。
两路人马打斗了这么久,府邸的主人终于姗姗来迟,身后跟着一个貌美小娘子。
周朔扭头,目光从石先生面上快速滑过,急切唤道:“芝芝!”
“周朔!”
灵芝快步奔去。
周朔反应极快,迅速打马上前,俯身将奔过来的小娘子一捞,稳稳揽入怀中,护在身前,迅速后退,这才抬头道:“义父。”
石先生对院内的剑拔弩张恍若未见,语气温和:“你这孩子,怎地还是这般莽撞?我见你夫人心性纯良,便留她多说了一会儿话,谁料你竟独自离去,将她落下。如今又不分青红皂白强闯入府,打伤如此多人。”
灵芝抿了抿唇,往周朔的怀里又挤了挤。
周朔忍住低头的冲动,他直视着石先生,并未拆穿,也未附和他的说辞。
院中一片寂静。
石先生眸光又看向另外一人,不同于刚才的温和,这次语带责备:“子瞻,你身为师兄,明知师弟性情燥烈,本当宽和容让,反而今日任由刀剑相向,未免失了分寸。”
“……”
“先生教训的是,是我考虑不周。”燕昭从容认错,并未走近,仍留在层层护卫后面,漫不经心转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朔儿,既然回来了,那就多留几日。”
“多谢义父厚爱,不过家中那边离不得人,我和内子此次已经出来太久,皆思归心切,这便要走,还望义父见谅。”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留你了。”
他本来站在路中,闻言便往旁边让了几步,方便周朔离去。
周朔见状,低声招呼:“走。”
下属们神色谨慎防备,整齐快速朝着大门的位置退,燕昭一方的人马未动,因为他们未曾收到主人的指令。
燕昭含笑看着这一幕:自己这位好先生站的位置真是妙,恰好在箭矢射击的范围之内,若是自己下令,他不通武艺,定然会被射成筛子。
石先生也在看燕昭,嘴唇阖动,燕昭读懂了,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说的是:城外有敌。
周朔一行人离开石府后,丝毫未停顿直接快马出城。
来到城外,远处尘土飞扬,一面旗帜上绣着一个大大“周”字。
周朔重重松了一口气,明白最危险的境地已经过去了。
这是他出发前和温良商量后的决定,他带着几十个人轻车简行先出发,另外一队人马随后出发,驻扎在榕城附近,方便支援。而他在重返榕城时,早已派人去通知,此时此刻恰好赶到。
他可没忘,自己身上还背有谋反的罪名,如何会像个傻子一样就这么堂而皇之像是探亲访友一样带这么点人就在外面晃这么久?
马车内。
随军的郎中替周朔包扎好胳膊上的伤口,便又拎着药箱离开。
没了那些外人,当两人面面相对时,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沉默片刻,周朔率先打破沉寂,声音有些低沉:“我送你去见你爹娘。”
灵芝注意力原本都在他的伤口上面,听了这话,低下头没有说话。
周朔有些烦躁,受不了这般安静,素日里两人相处,他总逗她,极爱她生动活泼的样子,可如今也不适合了。
他起身打算下车,继续在车厢坐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心软,他不知道她为何又跟着自己离开,可若是她仍要去找那燕昭……余光扫过那个身影,就见一滴滴晶莹的东西往下掉着。
他呼吸一滞,颓然坐了回去,下意识伸手,在即将碰到她的刹那,理智回笼,双手无力搭在膝上,握成了拳。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人同时开口,又都愣了愣。
灵芝掀起泪眼模糊的眼,看着他,欲言又止,神情十分可怜。
周朔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住,无奈长叹一声:“你若是不想离开,我,”他僵硬移开目光,“我送你回榕城。”
大费周折把人抢了出来,如今因她一哭就缴械投降,明明他之前已经下定决心,不管她愿不愿意,自己都要将她带回延城的。
谁知道灵芝听到这话,泪掉的更快了,哽咽道:“你说什么?”
“我送你回去。”周朔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十分狼狈。
“周、周朔,你、你就是个、混蛋!”灵芝抽抽噎噎,泣不成声,“你…说过再也不丢下我的,你却丢下了。”
周朔心中苦涩难言。
“你一声不吭就将我留在那里,如今将我带出来,却又要送我回去。”
“我难道是一件你周朔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的物件吗?”
“停车,我要下车。”
“也不必你如此无情。”
周朔越听越不对,抓住了那点灵光。
“我中午离开前托人去问你,你说、你说要留下,让我自己走。”
灵芝瞪大了眼看他,朦胧的泪眼中有着难以置信。
“我没有,而且压根就没人来问过我。”
两人面面相觑。
“所以……你当真未曾丢下我?”
“那你当真没收到我托人的问话?”
两人同时摇头。
小两口儿像一对傻子,反反复复确认着。哭的也不哭了,苦涩的也不苦涩了。两人对完讯息,很快便推测出来了真相,定是燕昭那厮在背后搞鬼!
小夫妻俩额头相抵,恨的牙痒痒,开始骂燕昭那个卑鄙无耻阴险狡诈道貌岸然的小人。
忽然,周朔又不自在地问:“你,那你还喜欢他吗?”
“我喜欢个屁!”灵芝不由爆了粗口。
周朔唇角不受控制上扬,又很快收回。
“那你…那几日…你俩…”
灵芝赶紧理直气壮撇清:“我是很早就认识他了,他长得人模人样…不过我俩并没有什么,后来我便嫁给你了,再然后就是这次见面,我,我是觉得,”
灵芝有些心虚。
周朔忽然有些不敢继续再听下去,他觉得刚才的那几句已经让他有些心梗了。
“你别说了,我相信你。”
灵芝白了他一眼,扭捏道:“你是不是看到那日我们在花园,”
“也可能是我看错了,毕竟离得有些距离。”周朔干巴巴道。
“你没有看错,不过那是因为,”她突然有些羞涩,“因为我有了…有些头晕,这才一时不慎被他抱进了屋子,我在床上躺着,也不知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不知道,自己可是知道,那人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才离开。
周朔相信了灵芝的话,尽管他明白,这里还有一些逻辑不能自洽,但是他愿意相信。
“怎么会头晕呢?明明之前都没这个毛病的,我让郎中来瞧瞧。”
“不用。”
“因为,我有身孕了。”
周朔这下彻底僵成了一根木桩子。
前一刻,他还凄凄惨惨觉得自己要失去妻子了,谁料惊喜来的这般猝不及防,他竟然马上要当爹了!
初宁三年。
周朔长子出生,这就是后来开创万邦来朝盛世的文帝。
中宁元年。
天下大乱,诸侯并立。
中宁二年。
大灾,人相食。
同年,周朔于北方称王,次年一统北方。三年后,周朔扫清六合,于安都称帝,国号为梁。
作者有话说:
这个世界就在这里结束了!再次感谢追读的宝子们(笔芯)
预告预告:下个世界是这篇文的最后一个故事了,明面上是一个女强男弱的故事,敬请期待!写完后会写番外篇。
晚安,早点休息呦💤
第98章 废墟之花
【左慈, 西城人,性别男,年龄不详, 死因不详,唯一能确信的是——他极有可能携带RVP-19变异株的血清, 这是人类重回文明的关键。】
西城作为省会城市,地理位置十分优越, 不仅是几大核心铁路线的交汇点, 更拥有华国中部地区最大的国际机场, 常驻人口超千万。可, 那是三个月前的曾经。
连续的四个阴雨天后, 天气终于放晴了。
光线从墙上那扇高高的小窗户直射而入,昏暗的地下室被这道小小的光柱一点一点地点亮。
聂时安的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噜的低鸣,若是在三个月前, 她可能就叫个外卖或者约朋友出去吃个漂亮饭,可如今
她从地上站起,低头对旁边仍坐着的男人说:“走?”
季风抬头, 自己女朋友从前性格冷酷,话也不多, 如今这个景况,话更是少的可怜,一天也不见得能说几句。
他不想出去, 他往常都陪着她, 可三个月过去了, 附近能吃的都被幸存者搜刮的什么也没剩下,若是出去,势必要去的地方更远些, 可那里的情形谁也无法预料,他不想冒险。若是时安能寻到,想必也会分一些给自己,若是寻不到,那自己正好保存体力,碰到突发情况也可以保护她。
聂时安见他摇头,并未强求,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俯身抄起身侧的那根约1米长的铁棍,绕过地上坐着的人,径直轻声且缓缓走上台阶,深吸一口气,一手握紧手中的木棍,另一手已经拧开保险栓。就在她握住门把口,准备向下的那一刻,身后某处传来一声询问。
“聂小姐,我们能和你一起吗?”
聂时安停住,不说话也没有回头,只是并没有转动门把手开门。
两道脚步声响起,慢慢朝她所在的位置靠近,等感觉到人站在身后,她这才转动门把手,门被打开一条缝隙,她半个身子探出,谨慎观察一番,这才低声道:“快走。”
她率先迈开脚步,迅速打开别墅大门,来到院里停放着的那辆车旁,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启动车子,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于此同时,后排车门也被打开,两人坐进来后,车子飞快驶出别墅大门,十分钟后,驶离了这片别墅区,向着市中心而去。
聂时安瞥了眼腕上戴的手表,刚好是8:00,一路上并未见到什么人,路上停着的车辆虽多,但正在行驶的也只有她们,这座庞大的城市仿佛陷入了沉睡,寂静的几近诡异,可时安却不易察觉松了口气。还好自己出来的早,若非必要,她其实并不想见到所谓的同类。
时安开的不算快,目光不时搜寻着两侧,偶尔从后视镜瞄到后排那对母女拘谨的模样。
“刘姨,你帮我看着路两旁,若是有加油站、药店、便利店之类的地方,告诉我一声。”
“哎,没问题!”刘姨脸上有了些神采,她握紧手中的那把菜刀,眼神像老鹰一样,盯紧了左右倒退的两旁。那个孩子紧紧依偎在母亲身侧,眼神有些呆滞。
又过了五分钟。
“聂小姐,那边有个饭馆!”刘姨惊喜道。
“我知道了。”
那个店的牌面很小,夹杂在一众五金铺子中间,一点也不显眼,时安并没有看到。
聂时安拔出钥匙,拎着棍子下了车,见母女俩也跟着自己下来,阻止的话在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
谁又能保护谁多久呢?在现在,靠的只有自己。
现在是末世,多么熟悉又荒诞的字眼。玛雅文明、电影、文学有许多关于末世的幻想,那些外星文明、进化、丧尸、异能末世被挂在口上,作为逃避现实的一个幻想。
许多人幻想着脱离枯燥平凡的现实,可真到了这一刻,聂时安不由苦笑,她还是选择啤酒+炸鸡、躺在床上刷刷剧、和朋友吐槽老板的大饼,而不是在这里打打杀杀。
天知道,她也就身体好了些、脾气臭了点,身体好还是因为上学时一到寒暑假就被她爸丢到军营训练,可她真没有杀过人,也没有放过火,她是在“富强民主文明和谐”价值观下成长下来的健康的人。
可她杀了人,在末世爆发的第二个月,不是失去意识的怪物,而是活生生、有思想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这间店铺十分小,仅摆了四张桌子,原本用来摆放饮料的透明冰柜空荡荡的,显然被人捷足先登了,聂时安不觉得能在这里搜到什么吃的,便有些心不在焉。
刘姨在后厨找到了几瓶牛奶、几包干脆面。她犹豫片刻,这才急急走出来。“聂小姐,这个你拿着。”
聂时安看着她手里的食物,又看向视线黏在牛奶上,不停咽口水的瘦弱小孩,淡淡道:“我说过,谁发现的就是谁的。”
刘姨有些尴尬,还想再说,但身边的小孩忍不住了,她来回拉扯着刘姨的衣角,呆滞的眼睛里出现一些光亮,声音放的十分轻:“妈,我饿,我饿。”
“给,吃吧,饿死鬼投胎啊你!”刘姨恶狠狠瞪着才到自己腰间的小人儿,把一瓶牛奶一包方便面塞到她手里,又把剩下的装进自己随身携带的书包里。
小女孩儿估计是饿狠了,她接过后便迫不及待撕开方便面的袋子,狼吞虎咽起来。
时间紧迫,见这里估计也搜不出什么来,聂时安便朝外走,刘姨牵着女孩的细弱的手腕急忙跟上。
重新坐在车上,刘姨又重新打开包,取出物资的二分之一——两瓶牛奶、两包方便面,探头轻轻放在空着的副驾驶位置。
聂时安看到了,但没说什么。
小囡坐在后座,用力吸着已经到底的纯奶盒子,发出咕咕的声音,接着又窸窸窣窣把纸盒的四角拆开,四四方方的盒子被挤压成了一张皮,见实实在在吸不出来,最后丧气作罢,她的眼睛不时偷偷瞄向那个用来装食物的粉色书包,那是她的书包,曾经用来放课本的。
一个小时过去了,除了最开始在那家小饭馆找到的几包食物,时安她们再也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物品。
有一道街被数不尽的废弃的车辆堵死了,时安换了条路。她在这里生活了几年,对这座城市也还算了解。她寻着记忆,把车子开到一栋大楼前停下。
“聂小姐,这里是?”
“这里是写字楼,应该有吃的。”
时安透过窗户仰头朝外看,这是她曾经的公司,每一层都有大大的落地窗,如今,倒方便了他们。那些怪物惧怕阳光,不然真是一点活路都没有。因为他们蔓延的太快了,最开始可能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发生了变异,但聂时安估摸着,到如今,仍保有理智的正常人不知是否还剩下十分之一。
她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看向前方入口处的狗群,握紧手中的铁棍,这群东西不知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也发生了变异,丝毫不见末世前温驯干净可爱的模样,反倒十分狰狞,浑浊的眼球冒着红光,嘴巴大张,涎水大滴大滴落下,比她曾经在末世前见过的患狂犬病的狗更加吓人。
“我要进去,你们若是害怕可以留在车上。”
刘姨也看到那些怪物,她们之前也跑了几家超市,可位于一楼的小超市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一排排货架,那些商场里面的大超市则在负一楼,谁知道里面会不会藏着那些怪物。而自己找到的这些东西,连自己娘俩吃饱都不够,若是今天没找到足够的食物,那
“我们和你一起去,我可是杀猪的,那群野狗我可不怕!”她拍了拍自己胸口。
聂时安没时间和她说那么多,因为汽车声已经惊动了那群野狗,犹豫不决只会带来危险。
“保护好自己。”
聂时安迅速打开车门,对着扑上来的野狗就是劈头盖脸的一棍,丝毫不曾手下留情,那匹野狗足有半人高,但竟然被她这一棍就击飞了出去。聂时安再接再厉,不停挥棍,身子一边躲闪着带着腥臭的血盆大口,一边瞅准空隙往大门那边跑。
刘姨带着小囡,也同样凶狠,菜刀上占满了腐烂的皮肉。除了吃东西的时候,小囡的神色都是呆滞的,看到这一幕,没有大喊大叫,紧紧跟在刘姨身后。
车停的离大门不过五十米,可她们足足花了五分钟才跑了进去,她没有权限,也找不到物业,大门无法关闭,所以并未在一楼停留,带着刘姨她们一口气爬到了三楼,迅速打开一扇门钻了进去。
聂时安背靠着门,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前一阵发黑。本来就饿着,如今还剧烈运动,她只觉得心脏下一秒都会从嗓子里蹦出来。
“聂、聂小姐,赶紧喝瓶奶压一下。”
“谢谢。”
聂时安看了一眼眉目间有些拘谨的女人,这次没有拒绝。因为她很确信,这里能找到吃的。
“不不客气。”见她接下,刘姨显得极为高兴,连连摆手。她准备拉上书包拉链,显然没有自己一起吃的打算。
“这里放有吃的,书包太小装不下,你们先把书包里面的分了。”
“行。”刘姨重新拉开拉链,又取出一瓶牛奶和一包方便面递给一旁的小囡,小囡见状,立马松开抓着对方衣脚的小手,接过后和上次一样狼吞虎咽。
书包里还剩最后一盒奶和一包方便面,刘姨摸出了方便面,拆开自己吃了。
歇了片刻,没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时安重新打开门,熟门熟路带头爬到六楼。径直来到中间落地窗那边的格子间,打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几条黑巧,是同事出差给她带回来的,她装进口袋,又打开第二格抽屉,从里面翻出了一盒创可贴、布洛芬、甲硝唑片还有钙片、复合维生素、口香糖…都被她一一收进口袋。
时安的心情难的有些松快,她站在落地窗前,阳光肆无忌惮打在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那双速来冷漠疏离的眼睛浮现出一丝笑意,柔和了脸部过于分明的轮廓。
她蹲下身,想要找那个装满零食的纸箱,谁料却摸了个空,纸箱不见了,自己那个装满了零食,哦不对,装满了救命物资的纸箱不!见!了!
难道有人和自己想法一样,也没去那些大型超市、便利店反而找到了写字楼!
时安脑海里闪过两个大大的字——要完!
若是有人和自己一样来到这里,
那现在,
那人仍然在吗?
她们方才动静那么大,那人是不是就躲在暗处,静静地观察着三人……
她胳膊上瞬间布满了鸡皮疙瘩。
偏偏此时,刘姨的大嗓门传来:“聂小姐,你说的没错,这里果然有吃的。”
极轻的喀嚓一声,混在刘姨的声音里,聂时安的耳朵动了动,声音是从右边传来的。
她迅速起身,脸对着声音的方向,口中发出短促有力的声音:“刘姨,过来!”
“小慈,外面是谁?”
伴着这个问话,门缓缓打开,时安的目光里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不,应该称一个女孩儿,年轻又漂亮的女孩儿。
她穿着白色连衣长裙,几乎盖住了脚踝,露在外面的皮肤白的几乎透明,让她想起了某种脆弱易碎的东西。亚麻色的长发披散着,眼睛很大,眼珠又圆又黑,一眨不眨盯着自己。
时安有些失神,恍惚以为看到了天使:纯洁、美丽、无害,只在传说中存在的物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废墟之花
一颗乌压压的脑袋从天使身后探出, 一对上聂时安的目光,不由瞪大了眼,整个身子立马窜出来:“聂时安, 你怎么在这?”
“左蘅。”时安缓缓开口。
左蘅是西城本地人,家境很好, 大学读的是本地数一数二的西城大学,和聂时安一个专业。大学四年, 两人并未有多少交集:一个热情似火、众星拱月, 一个冷淡如冰、独来独往, 完美诠释了人只会和性格相近的人交朋友的说法。
看得出来, 左蘅有些憔悴, 最明显的便是唇色,不似记忆中的红艳,不过也是健康的肉粉色。整个人虽不比曾经的光彩照人, 但比起时安最近见过的人,她的状态还算十分不错的,起码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着的是生机, 而不是麻木、恐慌。
见到还算熟悉的人,时安内心深处还是有些开心的, 不过,“她是谁?你刚才叫她…小慈?”
时安的视线重新回到天使女孩身上。她现在对“慈”这个字不是一般的敏感。
“她是我妹妹。”左蘅不知她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直截了当回答。
“你妹妹?也姓左?”
左蘅十分不顾形象的翻了个白眼。
“姐姐, 我叫左慈。”这道声音有一点沙哑, 语调有些慢, 不带丝毫娇柔或甜腻。
左慈?时安内心一咯噔,可左慈不是男的吗?原主其实并未见过左慈真人,所以自己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在官方准备摧毁西城时, 原主随幸存者一起登上救援飞机,偶然间听到两名金发碧眼男人的谈话:
“Zuoci? are you sure?”
“Im certainly sure! I saw he get bitten in the lab that day, but …yesterday, I saw him again, he is still perfectly fine, no signs of turning, it makes no sense!”
“Maybe you got the wrong person, he could just be a lookalike.”
“……”
“Maybe…after all, it is too late.”
“Relax dude, I just wanna to get out of this hellhole.”
他们的语速非常快,且声音压的很低。但那时时安就站在他们前面,她身份特殊,走的是特殊登机通道,能和自己一起走特殊通道的想必也不是普通人。时安故作不经意地回头,视线从二人的脸上迅速滑过,随即落在他们脏的看不出颜色的白大卦上,猜测他们可能是某个领域的研究员,他们所要去的安全基地才成立不久,最是缺这类人才的时候。
她心里砰砰直跳,想和他们确认下刚才的话是否是真的,还不等她开口,只觉得脸上一凉,紧接着,那两名白大褂的身体几乎同时轰然倒地,时安低头,瞧见他们额上有一个极小的弹孔。
“啊——”刺耳的尖叫声划破沉闷的空气,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嘈杂声中,时安缓缓抬手摸上脸颊,低头一看,指尖上的猩红刺目。
很快,她被人护着冲进机舱,螺旋桨发出刺耳的轰鸣,机身呼啸升空,还未飞远,身后便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她心脏发疼。她捂着胸口猝然回头,只看到漫天刺目的白光。
不知为何,她内心深处浮现出一阵难以言语的恐慌,冥冥之中,她觉得,人类也许永远也回不去了。
到了基地后,她把这件事告诉了爸爸,可爸爸只是说她这些日子独自在外神经太紧绷,容易被各种声音影响,休息一下就好了。
是这样吗?
时安沉默了。
但往后的见证证实了她的恐慌——在原主临死前,人类仍未曾研究出有用的疫苗,而那时,人类的生存圈一再缩小,数量也已经所剩无几了。
时安走近,才发现天使个子很高,她身高170,在女生中已算高挑,可对方比她还要高一些。
时安微微抬头,正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认真开口:“你是女孩子吗?”
左慈一怔。
左蘅在旁边放声大笑:“聂时安,你的智商是被那些夜魔吃了吗?我妹妹不是女生难道还能是男生?”
时安默然不语,也觉得自己闹了个笑话,忍不住解释:“我有个非常重要的朋友,他也叫左慈,所以我…”
“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你难道连你这位非常重要的朋友的脸也不认得!”说到“非常重要”四个字时,她咬字极重,用怪异的目光审视着时安。
时安:……那还真不认得。
见她面无表情的模样,左蘅不由再次大笑出声。
时安并不生气,但还是有些失望,尽管她也知道——西城这般大,怎会这般容易就找到正主。
倒是左慈显得有些局促,脸颊微微泛红,似乎是替姐姐这般肆无忌惮地嘲笑别人感到难为情。
见她们是熟人,刘姨拉着小囡也凑了过去。
她嗓门洪亮,带着股爽利劲儿,好话一股脑往外倒:“聂小姐,你这朋友跟你一样,模样是顶顶俊,笑起来跟开了花儿似的。”
左蘅的笑声戛然而止,她还未听到如此朴实的称赞,而且…她怀疑的目光扫过聂时安那张在她看来和面瘫无甚区别的脸,有些牙疼,自己…和她一样…俊?
聂时安煞有介事点点头,依然面无表情:“是这样的没错,好看的人都和好看的人在一起玩儿。”
左蘅:……
左慈抿了抿唇。
“可不就是嘛!”刘姨猛地一拍大腿,十分赞同,“你瞧我家这孩子,都看傻了。”
小囡的目光像是被粘在了左慈脸上,嘴巴微微张着,呆滞的眼神中此刻布满了懵懂的痴迷。
左慈下意识垂下眼帘,有些害羞地微微低头。
时安注意到了,她挪了下位置,恰好挡住小囡直勾勾的视线。在她身后,左慈突然抬眼,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背上,几秒后才重新低头。
时安丝毫不觉,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伸手递给小囡。
小囡眼睛一亮,飞快从她手中抢过,撕开包装袋便咬了一口,猛的闭上眼,小眉毛舒展着。
“哎呀!”
刘姨来不及阻止就见闺女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她知道这东西,末世前就很贵,她也就逢年过节才会给小囡买一块尝尝,更别说食物越发珍贵的末世了。
“你饿死鬼投胎呐!”刘姨狠狠拍在小囡背上,小囡吃痛睁开眼,害怕看着妈妈。
“快还给姐姐。”
小囡捏紧手中的巧克力,一动不动。
刘姨十分歉疚,她伸手欲夺,时安出声制止:“不用。”
“那行,聂小姐,实在不好意思,我一定找到还你一块。”
“不用。”
“一块巧克力而已,吃就吃了,我这里多的很,聂时安你若想吃我可以给你。”左蘅插话。
“好。”
左蘅噎了下,她以为她会拒绝,以她对她的了解。
“在哪里?”时安又问。
“跟我来,姐姐。”左慈开口,她转身走向身后的独立办公室。
“欸,小慈!”左蘅跺跺脚,见对方置若罔闻,赶紧跟上。
时安勾唇,慢悠悠跟上去。
这间办公室有20平,只留有一扇小窗户,时安还记得,它曾经的主人是一位雷厉风行的中年女性,也是自己的直属领导。
原本里面只有一组用来放文件的柜子,一张宽敞的办公桌、一组黑色真皮沙发,如今又在里侧靠墙的位置安置了一张简易的折叠床,想必是“借”外面某个员工的。
她还看到沙发上放着一个眼熟的龙猫抱枕,怪不得刚才在自己位置上没发现,原来是被人顺手“借走”了。
左慈打开柜子,从里面抱出一堆吃的,放到办公桌上。时安看到,里面还掺杂着自己的那箱零食,是某个牌子的坚果。
原主收到快递的当天是个周五,因为忙于工作还未来得及拆箱,结果仅隔了一个周六日,就被通知外面有传染性病毒爆发,要求居家办公。
“喂喂喂,小慈,你拿那么多做什么?她怎么会吃得下那么多!”也是这个特殊时刻,连向来大方,左手GUCCI右手CHANEL的左大小姐也懂得了食物的珍贵。
“吃不完吗?”左慈疑惑看着聂时安。
“可以,我很饿。”时安并没有客气,她撕开原主买的还未拆开的香榧,剥开后放进口中慢慢咀嚼,苦涩过后,越嚼越香。
这个味道真是太让人怀念了。
“啊,我最爱的香榧!”左蘅大叫,她扑过去抢救,可时安速度也很快,迅速抓出一大把。
左蘅看着透明罐子里少了一半的香榧,瞪着聂时安。
时安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手上动作未停,一颗接着一颗,动作行云流水,咀嚼的节奏不急不缓。
虽说东西是我买的,但都这个时候了,谁找到就归谁。既然是找到的人又分给了我,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左慈!你做的好事!”左蘅无法,又对左慈大吼。
左慈无辜眨了眨眼。
聂时安吓了一跳,赶紧捡起桌上的其他食物压压惊:嗯,我看这个小鱼干就不错!
“…我的小鱼干!”左蘅再次痛心疾首。
刘姨不敢像聂时安那般肆无忌惮、理所当然,她能看得出,她们是有些交情在的,不然聂小姐平日里最不愿欠别人的,不会像今日这般自在。
所以她牵着小囡离开这间独立办公室,重新回到员工的办公区域,想要继续找些吃的。
“四楼和五楼的东西都被我们拿走了,你若是要找,需要继续往上。”左慈跟了出来,轻声建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废墟之花
“哎哎, 好嘞!太谢谢你了!”刘姨连连应声,牵着小囡的手,对着仅仅站在那里就活似画上走出来的仙女, 到了嘴边的问话就这么咽了下去。
算了,能有什么危险。这对姐妹看样子在这里生活了有段时间, 若是有危险,照她俩这柔柔弱弱的样子, 应该早就跑了或者…变成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哪里还会好端端站在这里呢?
“走, 小囡, 咱们上去找些吃的。”刘姨上楼的时候, 连菜刀都忘了带。
左慈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方才清澈的眼神此刻黝黑无比, 映不出半点光亮。
“小慈,你傻站在那里做什么?”身后传来左蘅那独特骄蛮的声音。
左慈转身,脚步轻快回到办公室, 顺手把门咔嚓关上。
时安闻声望去,左慈小声道:“我习惯了, 这样安全。”
时安点头表示理解,又看向她身后,“刘姨和小囡呢?”
左慈凝视着她, 语气有些漫不经心:“这一层的食物都在这里了, 我瞧见她们去楼上了, 说是要找吃的,你要去找她们吗?”
时安想了想,摇摇头。刘姨力气很大, 又带着女儿,做事也小心谨慎,应该没太大问题。
左慈走到沙发前坐下,顺手拿过龙猫抱在怀里,手不由自主捏着龙猫那短短的耳朵,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时安吃得认真,她能感觉到饥饿的胃部被食物一点一点填满,心率开始变慢,身子懒洋洋的。
她喜欢这种晕碳的感觉。身子往后舒服靠着椅背,目光漫无目地飘着,就在她迷迷糊糊时,忽然不知看到了什么,一激灵便彻底清醒,她猛然从椅子上站起,两姐妹被她这突如起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你发什么神经?”左蘅吐槽。
时安沉声开口:“这是什么!”
几人的视线顺着时安食指指着的地方看过去——那是几道并不算深的划痕,在深色木制门上并不算显眼。
与此同时,刘姨带着女儿在六楼公共办公区域一片扫荡。
她在这一层找到了茶水间,里面有个零食柜,打开后是各式各样的吃食:小面包、肉松饼、牛肉干、奥利奥、娃哈哈、火腿肠、茶包、士力架刘姨取下背上的书包放在地上,双手往里撮。
哗啦哗啦,是包装袋发出的声音,书包很快就被装满了。
小囡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不停咽口水:这里有些是自己曾经吃过的,有些包装见都不曾见过,但看起来就好好吃的样子。
“给,知道你馋,快吃吧!”刘姨心情很好,撕开火腿肠的包装,拿出一根给小囡,剩下的装进书包,一直到书包再也塞不下,她才遗憾把拉链拉上。又开始往自己衣裳口袋里装,小囡学着妈妈的样子,也往自己的外套口袋里装食物。
“乖乖哩,这可真是个福地!宝地!多亏了小聂,这么多食物,够咱们顿顿吃饱吃上好几天!干脆咱们娘俩就留在这栋楼里算了!这才是六楼,这栋楼这么高,我估摸着少说也有十七八层吧,若是每层都这么多”
刘姨越想越开心,她决定等下去每一层看看,就算装不下,心里也有个底。
小囡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这么兴奋,但有吃的她也很高兴,咯咯笑起来。
双双沉浸在开心情绪中的母女没有发现,洒满茶水间的阳光已经不见了,屋里的光线暗淡了一些,像蒙上了模糊的一层纱。沉闷滞涩的声音混着母女二人的笑声,越来越清晰。
“沙——沙——”
她们依旧未曾听到。
刘翠华拎起书包,感慨道:“娘嘞,这书包可真不轻。”
“咚—咚—咚—”声音越来越近,撞击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闷响,一股腐烂的味道也随之散开。
刘翠华背上书包俯身,就要合上柜门,突然五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她凑近食物柜嗅了嗅,狐疑道:“什么东西这么臭,该不会是吃的放坏了吧?”
她伸手就要扒拉,就在这一刹那,眼角余光瞥到门口一团青灰色,一股寒意直冲头顶,来不及害怕,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她猛的起身,用力将蹲在脚边的小囡往后一扯。
小囡被这力道抓的极痛,小身子踉踉跄跄,险些左右脚互相绊倒。可她张了张嘴,丝毫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又看到了比动画片里邪恶的女巫更加可怕、恐怖的东西。
一只、两只、三只足足有快十只,它们艰难挤在过道里,脖子咔嚓咔嚓转动,血红色的眼珠死死盯着茶水间的散发着香味的食物。
饿好饿想吃吃
刘翠华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哆嗦,她抖着手在柜面上胡乱摸索,渴望找到锋利的、用于防身的东西,可没有!只有一些杯子、刀叉之类的。
不行!
都不行!
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刀呢?
刘翠华捏紧几只叉子,死死盯着门口那群蓄势待发弓着身子随时都可能扑过来的东西,一点一点、缓缓地往后挪动,直到身子碰到咖啡机。
完蛋了,难道今天她们娘俩要死在这里!
“嗬——嗬——”那群东西喉中发出一种像是被掐住了嗓子的吸气声,沉闷、浑浊,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
它们扑了过来。
避无可避!
刘翠华一咬牙,就算自己被咬,也要让小囡跑出去,她还这么小,还不曾长大
她抖着身子,就要上前和那些怪物搏斗。
“咔嚓!”
难以察觉的一声轻响,几乎同一瞬间,有风撩起她耳侧的碎发,紧接着,一只手毫无预兆从侧面探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精准落在她右侧的肩膀上,制止了刘翠华扑上前的动作。
“跟我来。”
来人俯身一手抱起呆呆傻傻的小囡,另一只手滑到刘翠华胳膊上,她就这么顺着来人的力道朝旁边一歪。
“砰——”
下一秒,侧门被重重合上。
刘翠华急促喘息,还来不及高兴自己死里逃生,便听到这道门后面响起长长尖尖的指甲划拉的声音。
“快跑。”这道门薄薄一层,只是用来装饰的,挡不了那些怪物锋利的爪子。
刘翠华满头大汗,也来不及擦,脑袋还是晕乎乎的,只是机械跟着前面那到矫健的身影,顺着窗户边的过道,快速朝着楼梯口跑。
在三人身后,那些骇人的东西已经破门而出,紧紧追着她们。
下楼梯时,那些东西不怕死也不怕骨折,直接便从几十阶上跳了下来,砰砰砰——摔倒在楼梯转角,一个叠着一个,嘶吼挣扎着起身。
“该死!”时安低咒一声,这样下去,别说安全跑走了,想必下一层的楼梯转角就会被追上。
她把小囡放下,利索转身,铁棍横在胸前,冷静道:“你们先走。”
刘翠华快哭了:“聂小姐,我”
“快!”聂时安低呵。这般犹豫下去,谁也跑不了。
刘姨被聂时安这一时刻爆发的气场所震慑,不知丢在哪里的理智瞬间回笼,她拉着小囡的手,头也不回地极快往下冲。
铁棍和青灰色的身体接触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聂时安全神贯注,眼睛一眨不眨,手上铁棍简直被挥出了残影。
这群害怕阳光的怪物此时此刻无畏极了,它们没有痛觉,一个倒下了,另一个便扑上来,前仆后继。
胳膊有些发酸,更糟糕的是这阵势引来了更多的怪物,聂时安心道不好,她瞅准一个间隙,越过栏杆,直接翻到另一侧的台阶上。没了她在这里挡着,怪物们像下饺子一样一个一个往下跳,又叠在了一起。
时安动作极为敏捷,很快便下到三楼,继续向下跑的动作猝然一顿,因为她瞧见刘姨竟然带着小囡往三楼去了!
她不由低低咒骂一句,想到那对姐妹花,她咬咬牙,身子一转追了过去。
“左蘅左慈,快开门呐!”刘姨不停拍着门。
门很快被打开一条缝隙,刘姨立马推开,神色十分焦急,她把小囡放进去,也来不及解释,慌张道:“你们呆在这里哪也别去,我去帮聂小姐。”
说完,就要重新把门拉上。
左慈面无表情,倒是左蘅一脸莫名:“你什么意思?外面怎么了?动静怎么这么大!”
刘姨嘴唇嗫嚅,面色白得像鬼,站在门外,急急重复:“千万别出去。”
这时,后背被人猛的推了一下,她跌进室内,没等她站稳,一个身影紧贴着她身后闪了进来,门被狠狠摔上,随即“咔哒”一声,上锁声同时响起。
“聂小姐?”刘姨转身。
聂时安十分暴躁:“你来这里干吗?”
“我…我把小囡送过来,想去帮你。”看着她冷着一张脸,刘姨嗫嚅道。
聂时安一口气不上不下。
她瞄准右侧的柜子,走过去俯身用力推,刘姨见状,立马上前搭手帮忙。二人把柜子推到门口,严严实实抵住门。
但这也坚持不了多久!
“你做什么?聂时安。”左蘅不解。
聂时安没空搭理她。她视线在小小的空间内极快巡逻了一番,很快瞄准了墙上的那扇窗户,若是自己没记错的话……她后退几步,助跑向前,接近墙面时双脚用力一蹬,双手已经扒住窗台,胳膊和腰腹同时用力,在几人惊讶的目光中竟然身子继续向上,直到最后上半身探出窗外。
聂时安迅速向下扫了一眼,没记错,正下方二楼那里有个向外延伸的阳台。没有半分迟疑,她松手跃下,灵巧的像只猫。
“左蘅,你和左慈装些吃的,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刘姨,你把桌子推到下面。”
没有一个人有异议,包括骄纵的左蘅,因为她已经听到了门外抓挠和咆哮的声音。
“加快速度。”
刘姨把桌子推过去。
“刘姨,你先上去。”
刘姨也不啰嗦,她看了眼小囡,爬上桌子,向上伸手扒住窗台边,咬牙使劲。可双脚没有借力的地方,她压根没法上去。
“聂小姐,我…”她扭头往下看,急的不行。
聂时安把桌上的东西通通扫下去,把办公椅搬到桌上。
办公椅下面有轮子,无法固定,时安只好伸手扶着,示意她踩上去。
刘姨照做,这次她终于上半身探出窗户,还没等她高兴,头往下一看——有些眩晕!
二楼的阳台距离她所在的位置目测得有将近四米,这要是跳下去,少说得伤筋动骨100天!
“快点。”时安催促。
刘翠华额上的汗流到了脖子里,黏腻腻的。她不敢跳,现在这种条件,若是腿受伤了后果不堪设想,可……若是等下被那些东西抓到,必死无疑。
咬咬牙,她下定决心,先取下背上的书包往下一丢,接着屁股后移,双手紧紧攀住窗台边缘,身子一点一点向下滑,直到整个人贴着墙面悬空挂着,脚下没有任何借力的地方,她心里直呼: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手一松,咚地一声闷响,她稳稳落在阳台上,好在她肉比较结实,除了屁股摔的生疼,竟连脚也没有崴到。
时安站在桌子上托着小囡的屁股,让她爬上窗台,小囡骑坐在窗台上,瞧瞧里面的时安,又看看外面的妈妈。
“小囡,不要怕,妈妈接住你。”
这次同样有惊无险。
轮到左蘅时,“啊,我不要跳,会摔死人的!”她大叫。
“那你留下吧,被那些东西咬一口,就可以加入它们,到那时,你美丽的脸蛋就会溃烂,牙齿脱落,眼球凸出…”时安吓她。
“啊啊啊,别说了,我讨厌你聂时安,每一回遇到你都没好事!”左蘅气炸了。
“左小姐,你快点吧,来不及了,还有聂小姐还没出来呢!你就这么拔着边,身子慢慢下来,哎,对,就是这样。”
门和后面抵着的柜子被撞的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要裂开。
“快!”
左慈感觉到一双柔软有力的手托在自己腰上,她僵了一下,随即顺着这力道往上,看了眼下面的几人,又看向里面的女人,她焦急的目光暗藏着鼓励。
“别怕。”她看到她的口型。
“你愣着干嘛,快下来!”刘姨又在下方着急招呼,她看不到办公室的情形,但知道聂小姐还没出来。
左慈倒没像姐姐那般大惊小怪,她扒着窗台,和她们一样的方式落地。
时安是最后一个,她把椅子和桌子都推得远远的。后退几步助跑,门砰的被撞开,时安这时刚刚拔上窗台边。
“嗬——嗬——”怪物争先恐后挤进这间不到二十平的办公室,嘶吼着挥舞着锋利的爪子冲了过来。
情况万分危急,可这一刻,时安的心却奇异的沉静下来,她胳膊和腰腹稳稳用力,就在怪物即将摸到她脚脖的那刻,她脚轻巧在墙面借力一蹬,下一秒,整个人已经稳稳坐在窗台上。
左慈仰脸。
白云慢悠悠飘走,阳光如金子重新倾泻而下,世界重新被点亮,他目不转睛锁定那道坐在高窗上的身影——风掠过她的短发、阳光吻过她的侧脸……
时安就着这个姿势一跃而下。
左慈眼底的淡漠逐渐消失,变得浑浊而…痴迷。
他嫉妒那风,那光,可以肆无忌惮得触碰她,与此同时,他心底翻涌着一股近乎酸涩的渴望——他也想变成那阵风,化作那束光。
他脚步微动,不由自主张开双臂上前,想要接住他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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