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暮秋的凉风扑在她的面上, 四下静谧地可怕,孟舒说罢,甚至未细看沈筹的神情, 便毫不犹豫地折身走了出去。
街巷间星星点点的烛光映入眼帘的一刻, 孟舒再忍不住,泪如雨下, 人心都是肉长的,前世三年, 沈筹曾手把手教她读书识字,也曾在大太太跟前几次维护她,她不可能对这个夫君毫无感情。
尤其在听到他是为救她闯入大火而亡时, 亦不免生出几分愧疚。
可即便如此, 也不足以动摇她不再嫁沈筹的决心。
她只望他高抬贵手, 放她一马, 就当他们已然和离,一别两宽,往后再不相干。
走了片刻, 确认沈筹并未跟上来, 她方才缓下步子,果断抬手擦了眼泪, 胸口的悲伤似也跟着泪水淌尽,剩下的唯有彻底吐露心事的畅快。
只不过, 适才她与沈筹彻底将话说开, 将来见面恐也只剩尴尬, 她离开沈家的计划怕是得提前了。
也好,待她彻彻底底脱离沈筹的生活,想来他也会慢慢想通, 晓得这个选择对谁都好。
孟舒长呼了一口气,重新戴好面衣,毕竟而今并非琢磨如何从沈家脱身的时候,她尚且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复又走了小半炷香的功夫,她警惕着入了笑语喧哗,笙歌处处的醉花巷,行至云烟楼后门敲了敲。
好一会儿,方才有人没好气地问询,“谁啊?”
开门的小厮将她打量一番,似认出她来,笑着挑眉,语气轻佻,“你是……百草堂那个女大夫?今日是给哪位姑娘看诊来了,刘大夫没随你一道来?”
孟舒冷冷看着他,“我不是来出诊的,我找你们妈妈,来给楼里的姑娘赎身。”
孟舒被领进一楼角落的房间里,等了一刻钟的工夫,才听得门扇被推开的声响。
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拿着绢扇,满脸不耐烦地进来,想来就是这云烟楼的老鸨袁妈妈,她身边跟着的人,孟舒认得,正是上回请挽月姑娘去陪酒的方姑姑,那方姑姑见了她,眉头一皱,旋即凑在老鸨耳畔窃窃说着什么,应是猜出了她的来意。
两人身后还有个人高马大,凶神恶煞的男人,像是楼里的打手。
听方姑姑说罢,袁妈妈眉目舒展了些,她在上首落座,也没闲工夫同孟舒兜圈子,直截了当道:“怎的,姑娘是来给挽月赎身的,钱可带足了,虽她而今生了病,但从前那也是头牌,我为了培养她不知砸了多少在她身上,这本我自是要收回来的。”
“没个二……”见孟舒气定神闲的模样,袁妈妈顿了顿,“没个三百两,只怕没得商量。”
孟舒闻言笑了笑,“看来妈妈是想趁机狠宰我一笔啊,您恐是不知,上回是我随刘大夫过来给挽月姑娘瞧的病,她病情如何,我还能不清楚吗?她都这样了,您还能如此开价,若今日我赎的是那些伺候姑娘们的丫鬟,妈妈莫不是也得开个百余两才肯罢休。”
“那些个丫头值什么钱。”袁妈妈不屑一顾,“顶多三四十两便也卖了,挽月却是不同,琴棋书画那是样样精通,若非运道不好入了这风月地儿,换生在大户人家,定能得个才女的名头。”
见孟舒露出犹豫之色,她轻啧了一声,“先前那位秦四爷想赎挽月,三千两我都觉舍不得,我看姑娘你与挽月非亲非故的,突然说要赎她,大抵与她有几分交情,你若觉不成便也罢了,再等几日,到挽月在那柴房里彻底咽了气,你再好生安葬,还能省下一大笔,挽月就算到了地底下定也不会怪你铁石心肠。”
孟舒看着袁妈妈面上柔和的笑,叹这老鸨实在厉害,竟企图用良心不安来拿捏她。
她沉默片刻,问道:“妈妈做生意这么多年,想来是一诺千金,说出口的话定不会反悔吧。”
“自然。” 袁妈妈神色诚挚,“姑娘大可以去打听打听,这周遭谁不知我袁六娘极讲信用,这价钱既说定了,后头绝不抬价。”
袁妈妈信誓旦旦,眼看着孟舒在得了承诺后,迟疑片刻,将手伸入袖中,眸光逐渐亮起来,唇角微扬,露出胜券在握的笑。
然这份笑意,在孟舒拿出寥寥几张银票时,骤然僵在了脸上。
“那就请妈妈放人吧。”
这大成通行的宝钞最大面额为二贯,即约白银二两,眼前是三百两。
袁妈妈强撑着笑,“”
孟舒镇定自若,“难道不是妈妈说,楼里的卖了,今日我也不与妈妈讨价还价,
袁妈妈面色一变,隐约意识到什么,下一刻,,怪我没说清楚,想来妈妈是误会了,我今日并非是来赎挽月姑娘的,而是”
她没有撒谎,先头挽月姑娘送给她的那封信里,写的便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救桃儿
瞧见这信上内容的那一刻,孟舒才终于明白她缘何觉得挽月姑娘的行为处处透出几分古怪。
分明先前心如死灰,了无生趣,怎突然为从云烟楼脱身如此拼命。
却不知她不是拼命,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要这条命。
她做下这个局,从头到尾都并非在助自己脱身。
袁妈妈怒不可遏,面上青一阵白一阵,不曾想自己左右逢源,向来将那些客人戏耍于股掌之间,会有一日栽在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手上。
“你!”
她尽数收起适才的和颜悦色,眸光凛冽摄人,“姑娘也不必装傻,我们干脆就将事儿挑明说了。今日赎桃儿,是挽月让你来的吧,你这钱,怕也是挽月给你的吧,不然你个小丫头,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银两!”
孟舒神色自若,并不意外此事会被拆穿,作为云烟楼的老鸨,再敏锐多疑不过,当初将挽月姑娘赶到柴房后,她定也疑惑为何自她房里搜出的银两会那么少,也未必没猜疑过作为挽月贴身侍女的桃儿。
只不知为何,桃儿藏着的那一百两并未被发现。
索性孟舒也没打算隐瞒,反大大方方承认道:“妈妈猜得不错,上回我陪着刘大夫给挽月姑娘看诊时,挽月姑娘自知时日无多,今日我来,也是受了挽月姑娘的托付,想了了她临死前最后的心愿。”
袁妈妈冷笑一声,“拿我楼里的钱,赎我楼里的人,姑娘觉得我会答应吗!”
她本想好声好气让这小丫头将钱吐出来,谁知她竟敢同她耍花招,那就别怪她无情了。
“姑娘怕是忘了,这是我云烟楼,姑娘身上的那些钱,我大可不费吹灰之力地取回来。”
袁妈妈话音未落,站在她背后的打手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一步,凶狠的眼神像把无形的刀子直直落在孟舒身上,令人不寒而栗。
面对袁妈妈赤-裸-裸的威胁,孟舒暗暗捏了捏掩在袖中的手。
她孤身一人而来,未必不紧张害怕,先前更多的也只是虚张声势罢了,可她今日既然敢来,就不可能真的一点准备都没有。
须臾,她抬起下颌,靠着椅背,含笑泰然自若道:“妈妈也知我是百草堂的人,我今日也非冒冒然而来,来前是告诉过周大夫的,周大夫说,他给云烟楼看诊那么多年,再清楚不过,妈妈您外冷内热,是菩萨心肠,绝不会为难于我,也绝不会让我在这儿出事的,对吧?”
她挑眉,“若是不然,便是瞧不上百草堂,想着换家医馆了,周大夫还说,若是如此,怪只怪百草堂的大夫医术不精,往后怕也没脸继续来这醉花巷给姑娘们看诊了。”
袁妈妈闻言,都快给气笑了,不料这年纪轻轻的丫头竟如此厉害,轻飘飘将她架在那儿,硬是再说不出一句狠话。
毕竟人食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不请大夫的,不说她云烟楼,整个醉花巷子的姑娘但凡自个儿吃药不好,请的都是百草堂的大夫。
倒不是旁的大夫不能治,是她们这地儿的人,能请到愿意替她们看诊,且价钱公道,还不借看诊的名头占姑娘们便宜的,满京城也就只有百草堂了。
因着如此,这醉花巷里,谁不卖人周大夫几分面子。
若真因得她,害得整个巷子的姑娘都请不到大夫,她可真真成了大罪人,她云烟楼今后怕是不必在这巷子里混了。
袁妈妈到底是识趣之人,晓得不能为了一时的钱财,断了自己的后路。
思索片刻,扇子一落,登时改换一副笑脸,“这说的什么话,周大夫那是再好不过的人,适才我不过与姑娘玩笑。”
她看向方姑姑,示意她去叫桃儿,又转向孟舒,面露难色,“我也不是刻意同姑娘抬价,只这桃儿啊,与寻常丫鬟不一样,跟了挽月三年,那是耳濡目染,读书识字的……”
“妈妈不必再说了。”孟舒打断她,又自袖中掏出一叠银票,“这拢共八十两,就当是桃儿的赎身钱,既妈妈也晓得是挽月姑娘让我来的,我今日也与妈妈交个底,其实,挽月姑娘给了我一百两,剩下的二十两并非我想昧下,只是桃儿无父无母亦无所依靠,出去后,难免需得一些银钱度日,这也是挽月姑娘替桃儿准备的,妈妈日进斗金,不至于连这笔钱都舍不得吧。”
袁妈妈不是傻子,不会相信挽月只给了她那几十两,之所以一直同她讨价还价,便是想将这笔钱重新收入囊中。
“妈妈先前开价,是觉挽月姑娘偷藏了不少银两,可我听桃儿说,挽月姑娘心善,这些年帮了不少楼里的姑娘,所余的恐怕没有妈妈想象的这般多。”
袁妈妈香扇轻摇,看着孟舒眼中的坦诚,迟疑许久,长叹道:“罢了,罢了,八十两就八十两,就当是看在周大夫的面子上,今日你就将人带走吧。”
她话音才落,门外骤然响起一声“姑娘”,桃儿扑过来,拽住孟舒,红着眼儿又喜又急。
“姑娘,你终于来了,你快救救我家姑娘,我适才隔着窗喊她,她怎也不回应我,怕不是快不行了……”
听得此言,孟舒面露不忍,但还是道:“桃儿,我们走吧,待拿到身契,我带你离开这儿。”
“带我离开?”桃儿愣了一愣,“不该去救姑娘吗?”
孟舒眼睫微垂,默了默,“桃儿,你家姑娘让我赎的是你,你家姑娘怕是从没想活着离开……”
桃儿睁大双眸,抓着孟舒的手愈发紧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孟舒想了想,取出挽月姑娘的信递给她,“这是你家姑娘写的,她就是不想让你知道。”
她知道桃儿识字,定也能认出她家姑娘的笔迹。
正如她先前读信时的震惊,桃儿攥着信纸,眸光颤动,似也意识到什么。
“不,姑娘,我不离开。”桃儿骤然嚎啕大哭,一下跪倒在孟舒跟前,“我无需赎身,就是一辈子在这儿也无妨,求求你救救我家姑娘吧。”
她欲磕头,被孟舒给拦了。
孟舒无奈道:“我既受了你家姑娘所托,今日定是要将你带走的,我不是不想救你家姑娘,只是你家姑娘如今这般,恐是回天乏术,纵然花银两赎了她也是白费,还是莫要辜负她一片苦心,离开这儿,你就用剩下的二十两好生替你家姑娘活吧。”
一旁,袁妈妈看着桃儿哭得涕泗横流的模样,蹙眉问身侧的方姑姑,“挽月真不行了?”
方姑姑摇摇头,“不行了,我找到桃儿时,让人开门往里头瞧了一眼,都快没气了,怕是撑不过后半夜。”
听得此言,桃儿嚎啕声更大,几欲哭晕过去。
“姑娘,是桃儿对不起你。”
方姑姑看得直皱眉,少顷,对着袁妈妈耳语,“姐姐,你看,要不……不然人死了,我们可就什么都捞不着了。”
袁妈妈犹豫再三,好一会儿,才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再怎么说,这挽月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要不,二十两,你就把她带走吧,好歹让她最后走得体面些。”
孟舒回首看了袁妈妈一眼,却没立刻答应,反是桃儿止了哭,满口道“好”,旋即眼巴巴望着孟舒。
孟舒这才点头,交出剩下的二十两,“还请妈妈将挽月姑娘的身契给我,届时不管是烧了还是如何,让她安安心心地上路,我也算对得起她的托付了。”
这区区一百两一下折了楼里两个人,袁妈妈怎都觉得不划算,但似乎也没更好的选择。
她阴沉着脸应声,也不想再继续耽搁功夫,将事儿都交给方姑姑处置,转而去外头招呼客人去了。
方姑姑去取身契的间隙,孟舒与桃儿赶去了柴房,正如桃儿所言,此时的挽月姑娘一身脏兮兮的衣裳,侧躺在柴堆旁,毫无生气,谁曾想,这竟会是云烟楼昔日艳冠群芳的花魁。
“姑娘,姑娘。”桃儿啜泣着上前抱起已昏迷不醒的挽月,孟舒这才瞧见挽月那张又红又肿,满是脓疮,几乎被她自己抓烂的脸。
孟舒强忍住几欲涌上的泪意。
挽月姑娘分明清楚漆疮有多难受,如此反复甚至能要了她的性命,可为了伪造病情,她还是选择一次次握紧那木片,既骗过了老鸨,也骗过了桃儿。
她甚至能猜到她这么做的缘由,袁妈妈清楚桃儿是挽月姑娘的软肋,平素需用桃儿来死死拿捏挽月姑娘这棵摇钱树,又怎么可能轻易放桃儿走。
除非挽月姑娘无用了。
于是,挽月姑娘便干脆借漆疮做了这个局,想让她帮忙用那一百两救出桃儿。
而桃儿这头,她自以为忙前忙后,都是为了帮她家姑娘脱身,却不知自己亦是那个被欺瞒的局中人。
从始至终,她们都在拼命地为救对方而努力着。
然,孟舒也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她偏生两个都要救!
不同于刚才在楼里时表现出的无可奈何,这时候的孟舒却飞快抓起挽月的手腕,探了探她已然十分虚弱的脉象,随即自腰间另一个荷包内取出药丸,强行塞进挽月口中,迫她咽下,吊住她这条命。
孟舒晓得挽月姑娘定会撑着,至少在桃儿被救出去前,她自知还不能死,不然这欺瞒桃儿的戏就彻底砸了。
也不知是不是得知消息,不多时,柴房外竟站了好些楼里的姑娘,用帕子掩着唇,远远地,却又踮脚巴巴地往里瞧。
直到方姑姑拿着两张身契过来,厉声驱赶,“都杵在这儿做什么,不用招呼客人啊!”
其中一个姑娘颤巍巍上前,“姑姑,这天儿也凉了,好歹给挽月姐姐披件衣裳吧。”
方姑姑横她一眼,一把夺过衣裳,“都回去,谁若耽搁了生意,我就告诉妈妈,叫她好看!”
听得此言,那些姑娘哪还敢站着,一步三回头地入楼里去了。
方姑姑眼见小桃艰难地将挽月自柴房背出来,颇有些嫌弃地将那件衣裳丢在挽月身上,随即道:“挽月,你也别怪我们狠心,怪只怪,你自个儿命不好,不如早些喝了孟婆汤,忘却前尘,下辈子投个好胎。”
“姑姑胡说什么,我家姑娘还没死呢!”桃儿恶狠狠瞪去。
方姑姑不屑地扫她一眼,将两张身契塞给孟舒,“我给你们叫了马车,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孟舒轻轻点头,道了声谢,帮着桃儿将挽月扶上去,吩咐车夫去百草堂。
马车缓缓而动,桃儿忍不住抱怨,“亏我家姑娘从前总念说方姑姑在她幼时待她好,什么好呀,再恶毒不过,她可是头一个怂恿妈妈将我家姑娘关进柴房的,而今竟还咒我家姑娘死……”
孟舒没有言语,只掀帘往后望了一眼。
一个身影攥着帕子仍站在云烟楼后门,目光紧紧锁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神色晦暗不明,不知是不是听到里头有人唤她,她应了一声,抬首捋了捋发髻,顷刻间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折身回到了那笙歌鼎沸的喧嚣中去。
孟舒放下车帘,秀眉微蹙,虽还算顺利地将挽月姑娘和桃儿带了出来,可她仔细琢磨,仍有好几处想不通的地方。
譬如桃儿是怎么藏住那么多银票不被发现的,再譬如,桃儿去医馆寻她时,难道就没被袁妈妈派人跟踪,并察觉端倪吗……
孟舒看了眼身侧红着眼,担忧抱着自家姑娘的桃儿,张了张嘴,终究没有问询。
或真是老天都因不忍而眷顾着她们吧……
马车在摇摇晃晃间驶出醉花巷,进入一片静谧安宁的巷陌,将那片灯烛辉煌,珠围翠绕远远甩在后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百草堂后院停下。
孟舒急匆匆下了马车,此时也顾不得太多,重重叩响门环,朝里头喊了两声。
漆黑的院内很快亮起了灯,伙计金石睡眼朦胧来开门,还以为又是谁大半夜来求诊,看清来人,诧异道:“宁姑娘。”
孟舒越过金石朝后看去,就见周子贺披着衣裳自屋内出来,瞧见门外的马车,他登时了然,上前道:“将人送去客房。”
又吩咐金石:“去烧些热水来。”
周子贺到底是几十年的老大夫了,医术深厚,只探了探已然昏迷不醒的挽月的脉象,便提笔写下药方,让桃儿赶紧找金石去抓药煎煮。
“就是好几日没怎么进食水加漆疮反复的缘故,虚得厉害,但还救的回来。”
孟舒闻言,才彻底安下心。
周子贺说罢,起身催促道:“丫头,不早了,赶快回家,不然家里人怕是要担心了。我让三儿赶车送你回去。”
见孟舒下意识要拒绝,他皱眉,以长辈的语气强硬道:“天晚了,你一人回去我不放心,你若有顾虑,到家附近,让三儿放你下车便是。这儿的事你不必操心,自有我在。”
正是因周大夫总这般体贴周全,孟舒才会安心将挽月姑娘送来这里,她福身感激道:“多谢周伯。”
她同桃儿道了别,便让店内的伙计三儿将她送到离沈家不远的地方,再自个儿走回去。
此时的沈家后门大敞着,平素与她交情不错的看门小厮见了她,却是着急忙慌迎上来,“孟姑娘,你可算回来了,你若再不回来,这府里都快乱作一团了!”
“怎么了?”孟舒疑惑道。
那小厮答:“三位姑娘小半个时辰前便回来了,大太太听说她们将您一人丢下,怕您出事,派府里下人去寻,结果不知怎的,被老太太知晓,老太太又气又急,命三位姑娘罚跪祠堂,这会儿老太太还未睡下,直等着您的消息呢。”
孟舒面色微变,不想自己回来太迟,竟惹了这样的祸,赶忙道了声谢,匆匆往沈老太太的寿昌阁而去。
见人也回来了,大晚上的,不必再继续折腾,小厮安心了些,正欲闭门,赫然伸进一只手拦住了他。
他吓了一跳,抬首看去。
“三爷……”
此时,沈家祠堂。
呼啸的夜风自大敞的屋门吹入,两侧烛火明灭摇晃,正中黑漆漆的牌位如山一般层层摆放,肃穆庄严,亦不免令人毛骨悚然。
沈琏跪在蒲团上,揉了揉发疼的膝盖,听着耳畔沈瑶的抽泣声,烦躁不已,“哭哭哭,哭什么哭,我还没哭呢,这倒的什么霉,本高高兴兴的,偏因那孟舒大晚上的在这阴森森的祠堂里罚跪。”
沈瑶还在不住地擦眼泪,嗓子都哭哑了,“都是我的错,那时候我就不该放舒姐姐走的,她若是出了什么事该如何是好……”
沈琏冷哼一声,“她能出什么事,低贱身子,皮糙肉厚,平素不常进进出出的,祖母也不知发的什么火,怪罪到我们头上。”
沈玥低叹了口气,“可此番的确是我们做错了,舒姐姐再怎么说都是客,我们既带她出去,自然要将她平安地带回来,这才是理,且这大晚上到底不比白日……”
“你们都教那孟舒灌了迷汤不成,是她自己要走的,跟我们何干,出了事也是她自己活该。”沈琏累得跪坐下来,嘴上还在碎碎念道,“真晦气,那孟舒莫不是个煞星,克死了她祖父祖母和亲爹不说,就是她娘都被她连累成了瞎子……”
她话音未落,就听身后传来一声重咳,转头便见沈老太太身边的黄妈妈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后头。
“老太太发话,姑娘们可以回去歇息了。”
沈瑶正欲问孟舒的消息,目光越过庭院,就见一个纤瘦的身影站在祠堂大门外,她忙起身跑了过去,关切道:“舒姐姐,你没事吧?”
孟舒摇摇头,“我没事,我平素去的那家糕食店关了张,本想换家铺子,谁知迷了路,这才回来晚了,连累几位姑娘了。”
她歉意地一福身,就听沈玥道:“无妨,姐姐没事便好。”
沈琏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没好气地横了孟舒一眼。
孟舒也知此番是自己的过错,若非她坚持要走,也不至于让沈家三位姑娘受了这无妄之灾。
黄妈妈不紧不慢地跟着步出来,继续道:“老太太还说了,虽孟姑娘安然无恙,但三位姑娘也需引以为戒,若此番你们丢下的不是孟姑娘,而是相邀共游的别家姑娘,但凡出了事儿,定要牵连到沈家头上。三位姑娘都不是孩子了,往后行事需更加谨慎妥帖,思及后果,处处考虑周全,才不至于引祸上身。”
沈瑶沈玥皆低首应“是”,唯沈琏颇为不情不愿,亦不以为然。
已近亥时,迎面而来的风都裹着几分寒意,几位姑娘站在祠堂门口,都冻得瑟缩了身子。
恰在此时,丫鬟桃夭气喘吁吁小跑而来,“姑娘,大太太让我来接您。”
桃夭将衣裳给沈瑶披上,回去时,还言小厨房已煮好了给她暖身的姜汤。
沈琏噘嘴不悦地看着这一幕,下一刻却是眸光一亮,快步迎上去。
“母亲。”
二太太王氏瞪了这不争气的女儿一眼,又冷冷瞥了瞥孟舒,道了句“走吧”。
沈琏挽住母亲的手臂娇声抱怨,说自己膝盖疼,又说回去她也要吃姜汤,二太太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斥她多事,但转头就吩咐了身侧的婢子。
唯三姑娘沈玥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妹妹各自远去,垂眸默默搅紧了手中的丝帕。
孟舒看在眼里,宽慰道:“北院离得最远,想来还未得知消息,要不,我送三姑娘回去。”
“不必了。”沈玥笑着摇头,“也不是在外头,我自个儿回去便成,走走也就暖了,舒姐姐今夜想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一旁的黄妈妈见状也道:“孟姑娘回吧,老奴送三姑娘回去就成。”
孟舒颔首,目送黄妈妈和沈玥离开后,才折身回返。
祠堂恰位于东院,离她居住的碧落小筑并不远,她蹑手蹑脚推门而入,见主屋卧间尚亮着烛火,便晓得她娘还未睡。
进去一瞧,果见邱雁娘慢慢扶着床栏坐起了身,似乎正准备下榻查看。
“娘。”孟舒快步上前。
“回来了。”邱雁娘握住女儿的手,问道,“灯会有趣吗?”
“有趣,灯也好看。”孟舒道,“这个时辰了,娘怎还不睡?”
“你未回来,娘不放心,看来你今晚的确尽兴,才回来得这般迟。”
孟舒没敢说她去了云烟楼,还救了挽月姑娘的事,只疲累地倚靠在她娘肩头,心下庆幸这一世好歹也算还了这份恩情。
然不多时,她便想起另一桩事来,眸中染上几分惆怅,“娘,女儿只怕等不及让季大夫收我为徒了……”
邱雁娘握着孟舒的手收紧几分,“出什么事了?”
“没事,只是女儿心急了,想换个法子尽快带娘离开。”
虽看不见,但邱雁娘却也能感受到孟舒此刻心绪的复杂,她抬手,轻摸了摸女儿的头。
“只消你平平安安的,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们皎皎这般聪慧,娘相信你定会将事情都处理得完满。”
邱雁娘温柔的嗓音若徐徐清风吹入孟舒心口,拂去她烦闷躁郁,也令她愈发坚定,她低低嗯了一声,感慨有她娘在,这般时时支撑着她可真好。
次日一早,季大夫如约而至,可不同于先前的全神贯注,这日的孟舒神色低落,同霜打的茄子一般,始终提不起精神。
季嵩未尝没发现她的异样,但碍于屋内还有邱雁娘,到底没出声训斥,直到收拾东西出来,忽而在院中停下脚步,转身,自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
“怎的,瞧不上我这针法,不愿学了。”
孟舒神色一慌,“您误会了,我只是,只是……只是近来,因一些事有些烦心。”
“何事?”季嵩愠怒道,他素来严苛,教习时最不喜人心不在焉,“什么事比给你娘治病还重要!”
孟舒面露愧疚,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其实上回,您问我与沈家之事,我欺瞒了您,您听到的那传闻的确是真的,我祖父曾与沈老爷子定下婚约,老夫人也一直有意兑现诺言,想将我许配给二房的五爷。”
季嵩愣了愣,似有些意外,“能成为这府里的主子,于你而言,不是好事吗,怎还烦心呢?”
孟舒垂下眼睫,嗓音很低,“我虽感念沈家恩情,可从没想要嫁进沈家,沈家虽好,可我也知自己配不上,亦不愿留下,只想待我娘病愈,离开这儿,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可即便我已同老夫人表明心迹,老夫人仍顾虑着不允,碍着我娘的病,我又不能说走就走,如今怕只怕耽搁久了,后头再推拒不了这门亲事……”
说着,她便红了眼眶。
这话半真半假,孟舒的确不想嫁进沈家,但她担忧的不是嫁给沈拓,而是沈筹。
沈筹昨日的执着不知为何令她害怕,尤其是他那句“我们已有了夫妻之实”,就像是凭空在她头上悬了把随时会坠落的剑,令她寝食难安,生怕再一次被困锁在这深宅大院之中,她如今要做的便是尽快从沈家脱身。
“你倒是怪,和你一样家世的姑娘,怕是挤破了头都想嫁进来,偏你,竟还不愿意。”
看着孟舒愁眉不展的模样,季嵩沉吟少顷,稍敛了面上的冷色。
“也不是走不了……”
听得此言,孟舒诧异地抬眸看去,就见季嵩清了清嗓子,神色颇有些不自在。
“我年岁大了,即便是坐马车,隔一日来一回,也够我这把老骨头受的,其实我早就想同沈老夫人说说此事。”
孟舒愣了一瞬,面露喜色,忙福身,“多谢季大夫……”
季嵩一拂手,又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不必谢我,我也不是为了你。”
言罢,出了碧落小筑,转而往寿昌阁的方向而去。
孟舒望着那苍老却挺拔的背影,心口的大石落了几分,她最是知晓季大夫的嘴硬心软,前世她与沈筹那事被传得沸沸扬扬时,季大夫自也听说了,却仍然对她一如往常,更是在撞见府内下人在背后非议她时,以爱乱嚼舌根,就送去老太太跟前威吓,令那几人连连求饶。
此事,还是后来雪兰告诉她的。
虽为利用了季大夫而愧疚,但孟舒一时的确想不出旁的法子。
她在西厢忐忑地坐了小半个时辰,老太太院里的玉露便登门来请。
孟舒佯作茫然,跟着去了寿昌阁。
沈老太太坐在临窗的小榻上,先是拉着她说了些体己话,才道:“舒丫头,方才季大夫来了,同我说来回奔波太过劳累,想让你和你母亲后日就搬到他府上去住,也方便他教你如此替你母亲施针,你觉得如何?”
孟舒默了默,答:“只消是为母亲好,孟舒都愿意。”
沈老太太闻言皱了皱眉,“其实……你们也不是非要搬过去的,让季大夫住过来,也是一样。”
孟舒问道:“季大夫可会答应?”
“我倒是同他提了。”沈老太太道,“他说他在沈家住不惯,但再劝劝,他兴许会同意。”
孟舒了解季大夫,以他的性子认定了的事绝不会轻易改变。
老太太这般说,就是不想放她离开。
她咬了咬唇,郑重其事道:“老夫人,孟舒知道,您舍不得我,但事关我母亲的病,我实在不敢有一丝马虎。”
沈老夫人打量着眼前沉稳内敛的小姑娘,许久,蓦然长叹了口气,“丫头,其实不单是为你母亲,是你自己也想走吧……”
孟舒一怔,旋即垂眸,没有言语,老太太掌家多年,何等精明睿智,又怎会猜不到她这小丫头的心思,刚刚挽留的话又何尝不是一种试探。
许久,沈老太太像是妥协般拍了拍孟舒的手,面露憾色,“罢了,或真是拓儿没有这个福分,我也不想逼你,往后之事就随缘吧。”
孟舒愣了愣,不想竟这般成了,她欲跪下道谢,却被沈老太太一把拉了起来。
“舒丫头,你乖巧孝顺,我也是真的喜欢你,出府后,别忘了回来看看我这老婆子。”
沈老太太的嗓音微微沙哑起来,也令孟舒不由酸了眼眶,打那时因被门房阻拦无法入府,她冒着拼死一搏的决心毅然拦下沈老太太的马车开始,这位与她祖母年龄相仿的老妇人便始终对她们嘘寒问暖,关怀有加。
沈家,尤其是沈老太太对她母女的恩情,她这辈子都还不清,可不与沈筹这个前程似锦,承载着家族厚望的状元郎有所牵扯,又何尝不是对沈家的报答。
她忍着泪意,重重颔首,“孟舒定常回来看望老夫人。”
是夜,前院慧德堂。
安福轻手轻脚收拾起桌案上的三个空酒瓶,转头见沈筹剑眉紧锁,躺在那张罗汉床上,不明白自家除却迫不得已绝不饮酒的主子怎的连着两日睡前喝醉,像是有什么烦愁。
他摇了摇头,晓得主子从来不是那会吐露心事之人,也不费力揣摩打听,再者他家三爷素来应付裕如,鲜有力有不逮的时候,再麻烦之事定也能很快处理妥当。
他抱着那些空酒瓶出了屋,缓缓闭上房门。
门扇开阖的声响传入因酒醉而浑浑噩噩的沈筹耳中,恍惚间,他仿若听见那轻柔婉约的嗓音低低唤道“三爷”。
他费力睁开眼。
一道清雅纤瘦的身影映入眼帘,来人用温热的巾帕轻柔地擦拭着他额上薄汗,语气担忧。
“三爷从不贪杯,今夜怎喝得这么多。我让人煮了醒酒汤,三爷喝些,不然明日晨起怕是要头疼了。”
她话音才落,一股熟悉的醒酒汤的味道便萦绕在了鼻尖。
沈筹静静看着眼前人,薄唇轻启,低唤了声“夫人”。
回应他的是带着疑惑和问询的“嗯”。
见他唤罢,久不出声,榻侧人正欲转身去端搁在一旁圆杌上的醒酒汤,却是身子一斜,随着天旋地转的一阵,男人沉重的身子已然压了下来。
“三爷。”
沈筹强硬地一把将她欲挣扎的双臂锁紧按在头顶,埋首在那白皙纤细的脖颈间,嗅见那熟悉药草香的一瞬,那份萦绕已久的躁郁不安似也跟着烟消云散。
他熟练地抽开她的衣裙系带,将她瘦小的身子紧紧箍入怀中,无言地用游走的大掌急切又反复地确认着她的存在。
他做了一个荒唐的梦,梦里他和孟舒因一场火重生到了尚未成亲的时候,也是在那儿,孟舒决绝地告诉他,这一次绝不再做他的妻子。
还好。
还好这一切都是假的。
身下人传来一声娇吟,他垂首,望进那双闪躲又羞恼的杏眸里,她双颊潮红如霞,低喘难止,也令沈筹眸色愈深,掐着柳腰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几分。
坠兔收光,远鸡戒晓,花窗外的木芙蓉在一夜露水浸润下娇艳欲滴。
沈筹曾跟着沈老太爷请来的师傅学过几年武,向来比旁人敏锐许多。
甫一听到推门的声响,他便醒了,转头见身侧空空如也,下意识对着端着铜盆而入的安福问道。
“三奶奶呢?”
三奶奶?
安福懵了一瞬,他家三爷莫不是睡糊涂了。
他都还未成亲,府里哪儿来的三奶奶。
他也不敢多嘴,只小心翼翼道:“三爷,该起了,不然怕是要误了点卯的时辰。”
安福面上的茫然令沈筹眸中混沌散去,一瞬间清醒过来。
他坐起身,蹙眉,只觉头疼欲裂,想起昨夜的梦,低眸看了一眼,薄唇抿紧,凉声让安福先出去。
安福虽不知缘由,但还是放下铜盆照做,一刻钟后拎着食盒再进来时,他家主子已然穿戴齐整。
他将早饭摆上桌,将其中一碗汤搁到沈筹跟前,“小的怕您宿醉难受,命灶房煮了醒酒汤,您喝些。”
沈筹颔首,端起汤碗,然嗅到那汤药陌生气味的一刻,不显地蹙了蹙眉。
然停顿少顷,仍是仰头一饮而尽。
安福默默伺候在侧,忽而想起一事来,不知该不该说,犹疑片刻,还是道:“三爷,小的昨儿夜里听到一个消息,事关孟姑娘……”
沈筹握箸的手一滞,抬首朝他看来。
“小的听说,孟姑娘要走了……”
第22章
屋内静了一瞬, 少顷,安福听见沈筹略有些低沉的嗓音响起。
“去哪儿?”
“说是为了方便,去季大夫那儿住。”安福道, “待孟夫人病好了, 想来孟姑娘她们便也回来了。”
沈筹眼睫微垂,眸光晦暗不明。
回来?他很清楚, 孟舒一旦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她是故意借这个法子好顺理成章从沈家离开, 同时又不耽误她娘的病情。
他本以为她去醉仙居参加临摹比试是为了攒下路费,但那晚他悄然跟着孟舒,才发现她当是为了救云烟楼里的一个女子。
孟舒或有逃离沈家的打算, 但应当没那么快, 使得她改变主意的, 怕正是前夜他急切之下的失言。
是他将她逼走的。
“可有说何时走?”
安福答:“说是明儿一早便走。”
沈筹揉了揉因宿醉而发胀的额头, 低低“嗯”了一声。
那厢,巳时,碧落小筑。
孟舒才从寿昌阁回来, 正着手收拾要带走的行李。
她适才去时, 沈家的三位太太都在,孟舒便趁着机会同她们辞行, 也省得她后头再一一前去拜别。
甫一听说她要走了,大太太显然松了口气, 眉开眼笑的, 拉着她的手殷殷嘱咐, 都热络了不少。
看来是真的怕她缠上沈筹。
她和她娘自汝宁来时就没多少行李,而今要走了,其实也就多了几件老太太命人给她们母女做的衣裳, 还有就是那一匣子沉甸甸的玉颜膏。
她收整时,雪兰犹犹豫豫地推门走进来,眼巴巴看着她,似是要哭。
“怎的,舍不得我?”孟舒笑看着她。
雪兰点点头,神色低落,“夫人和姑娘走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奴婢不可能一直在这儿闲着,也不知又要被调到哪个院里当值,但恐怕在哪儿都没在姑娘这儿好了。”
孟舒笑了笑,“我方才去寿昌阁时,也同老夫人提了,我走后,你就去南院大太太那儿吧,大太太对下人宽厚,只消不犯错,不会无缘无故罚了你,你又素来老实本分,那里最适合你不过。”
听得孟舒已替她安排好了去处,雪兰一下红了眼眶,“多谢姑娘。”
孟舒将准备好的一叠银票塞进她手里。
雪兰愣了愣,“姑娘,这……”
“这几张银票你拿着,不多,也就八两。这段日子来,我不在时,都是你在悉心照顾我娘,这是你应得的,有了这钱,想来你家中的日子也能过得宽裕许多。”
孟舒不是没想过直接给雪兰赎身,但转念一想,觉得让她在府里多留几年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她家当初就是因她爹重病,没钱请大夫吃药,才无奈将她卖到沈家为婢的,若早早替雪兰赎了身,她回了家,日子仍过得紧巴巴的,待坐吃山空,又不知会被卖到哪儿去,留在府里,好歹还有月钱可拿,将来攒够了赎身钱,还能另攒些嫁妆傍身,如此即便到了夫家也能多几分底气。
雪兰攥着这几张银票,沉默片刻,哽咽道:“奴婢怎觉得姑娘好像再不回来了,奴婢还想着将来继续伺候姑娘和夫人呢。”
她的感觉没有错。
但孟舒还是神色自若道:“将来的事谁都说不准,你安安稳稳在大太太那儿,也没什么不好。”
她自然不能说实话。
前世雪兰陪了她三年,这一世,恐怕等她离开沈家,往后便也没太多机会再见了。
也好,前世作为她这个三奶奶贴身婢女所受的委屈,这一世雪兰不必再受,她心地善良又勤劳肯干,将来出府嫁给她青梅竹马的表兄,余生定能将日子过得美满。
院中,雪梅哼着小曲儿,正为自己很快就能调去别地儿欢欣雀跃,转头见雪兰自西厢出来,似将什么揣进袖中,眸光一亮,上前道。
“姑娘赏你的?”
雪兰抬起下颌,故意道:“嗯,姑娘还说替我安排好了去处,让我去大太太院里当值呢。”
大太太院里!
雪梅在沈家多年,当然知道相较其他几个院,大太太院里有多好,二太太待下人严苛,但凡说错做错什么,那是要拿起板子狠狠惩戒的,三太太抠搜,给底下人的月俸也最少,但大太太那儿便不同了,大太太出身高门,嫁妆底子丰厚,出手也阔绰,不仅下人的月俸比其他两房多,且逢年过节还个个有赏,府里谁不馋去南院汀兰居当差。
“那我呢,姑娘地问道。
同是在碧落小筑伺候的,既安排了雪兰,没道理不安排她的吧。
“不知道,姑甩,径直走了。
雪梅将目光落在紧闭的西厢门上,她虽不喜孟舒,但想着明早她们母女就要走了,要不还是进去说两句好听话,怎么着都得讨一份赏才算不亏。
这几月来,她哪看不出这对来沈家打秋风的母女都是软弱性子,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们顾及着面子,哪里会不给钱的。
她喜滋滋想着,正准备进去,就听得雪兰一声“玉露姐姐”,鬟玉露来了。
雪梅忙让开身,谄媚笑着,
对于玉露的到来,孟舒并无意外,反提前预料到,一直等着。
玉露将手中一个红漆雕花木盒推到孟舒跟前,“老太太让我过来,将这个交给姑娘。”
孟舒打开,不出所料,里头是一些银票及碎银,看数目,应和先前老太太给的那笔不相上下。
想是方才她去寿昌阁时,老太太不好当面给她,也怕她碍着那么多人在不肯收下,故这会儿才特意派玉露过来。
“老太太说了,季大夫不肯收钱,可而今姑娘和夫人要住到季大夫府上,平日难免要花销,吃用还有买药的钱可从这里头出,若是不够了,您捎信回来同奴婢说一声便是。”
“不必了。”孟舒将这盒子推回去,“还请玉露姐姐代我将此物交还给老夫人。”
她解释道:“我也不愿同季大夫添麻烦,已同季大夫说好了,往后会帮着在他府上做做活,打打下手,算不得白吃白住,至于药钱……”
孟舒将提前准备好的另一个盒子一并搁在玉露面前,“这是老夫人先前给我的三十两,我当时没好拒绝,便收下了,如今也请姐姐一并送回去。”
玉露惊了惊,“姑娘这是……”
“其实我祖父临走前,还留下一笔积蓄,说是给我准备的嫁妆,虽所剩不算太多,但付我娘的那些药钱却绰绰有余。”
这自然是孟舒说谎,她阿爷的确给她留了嫁妆,但过了这么多年,再加上带她娘来京城,早已花完了。
她是用那夜临摹比试得的钱填补上了先前的花费而已。
“这几月来,老夫人对我和我娘处处体贴照顾,孟舒无以为报,却也实在不想再欠下太多人情,内心不安了。”
玉露头疼地望着眼前的两个盒子,不成想这钱不仅没送出去,竟还有拿回来的,这般让她回去如何交差。
孟舒看出玉露的心思,“姐姐就这般转述老夫人便可,老夫人宅心仁厚,绝不会怪罪姐姐的,何况,姐姐今日就算是不收,我明早离开时也断断不会带走。”
玉露想了想,无奈道:“好吧。”
孟舒将玉露送出去,及至屋门口,玉露恭敬道:“姑娘不必送了,奴婢这便回去禀告老太太。”
“辛苦姐姐了。”
玉露一颔首,行至院中,见得雪兰,止了步子,出声唤她到跟前,“老太太已同大太太说过了,明儿等姑娘走后,你就收拾东西去寻南院的赵妈妈,她会替你安排好活计。”
“多谢姐姐。”雪兰笑道。
闻得此言,雪梅快步过来,期待地询问道:“玉露姐姐,那我呢,姑娘走后,我去何处?”
“你啊……”玉露上下扫她一眼,冷声道,“我倒也想问问你了,同在碧落小筑当差,姑娘怎就独独想着雪兰,却不记得你呢,莫不是你平素奸懒馋滑,游手好闲,没好生干活吧。”
雪梅登时面色刷白,“怎会呢,姐姐这可污蔑我了。”
玉露阴沉下脸,“污不污蔑的,我一查便知,老太太最是不喜底下人谎话连篇,怠懒因循,更或是有什么非议不敬主子的行径,可得仔细你的皮!”
言罢,大步而去。
雪梅登时慌了神,她转头看向西厢的方向,看到的却是在她眼前无情闭拢的门。
孟舒自然是故意的。
她懂得忍让,但不代表会一味受气,对雪梅嘲讽她和她娘的话,她一句都没忘,先前不计较是因人在沈家屋檐下,不愿惹是生非,可而今都要走了,该报的仇也该报了。
老太太何等敏锐,见她从头到尾只夸雪兰,只替雪兰做打算,怎可能不察觉异样,雪梅这场只能说是自食恶果。
翌日天蒙蒙亮,孟舒就起了,收拾罢,带着她娘去后门处坐马车。
雪兰帮着将行李放上去,嘴上还在念叨,说雪梅惴惴不安了一夜,到处找人求情无果,天没亮,就被东院的管事从屋里拖出来狠狠掌嘴,听闻她平日偷懒推牌九时同府里的下人说了不少孟舒母女不堪入耳的话,甚至于胡乱造谣,犯了口业也活该被惩戒,管事拿了她的身契,准备明日找个牙婆卖出府去。
雪兰放好东西,声儿也停了,嘴一瘪,眼圈登时便红了。
孟舒在她肩上轻拍了拍,邱雁娘虽看不见,但也隐约能感受到,上前摸索着抓住雪兰的手,“雪兰,这段日子,辛苦你照顾我。”
听得此言,雪兰没忍住,到底掉了眼泪。
孟舒刚摸出帕子递给她,就听得一声“舒姐姐,邱姨”。
抬首便见沈瑶和沈玥一前一后而来。
孟舒道:“三姑娘,五姑娘,两位姑娘怎起得这般早。”
“我和三姐姐来送送你和邱姨。”
沈瑶抓住孟舒,用撒娇般的语气道:“舒姐姐,你可不能去了季大夫那儿,就不回来看我们了。下月中,是祖母寿辰,届时你定要过来给祖母祝寿。”
“那是自然。”
沈玥递过来一个食盒,“听说邱姨喜欢吃糕食,这是我亲手做的桂花糕,也不知合不合邱姨的胃口。”
邱雁娘也不知自己何时喜欢吃糕食了,但这毕竟是沈玥的一番心意,谢道:“三姑娘做的哪里会差,三姑娘有心了。”
沈瑶在一旁道:“邱姨可得快些好起来,届时我亲自去季大夫的院子,接你们回来。”
孟舒强笑了一下,伸手接过食盒,旋即道:“季大夫还在家中等着我们,那三姑娘,五姑娘,我们便先告辞了。”
孟舒将她娘扶上马车,正欲上车之际,却听得沈瑶一声惊诧的“三哥哥”。
她身子一僵。
“这个时辰了,你怎还未去公廨。”
“有些私事,故而告了半日的假。”
那熟悉低沉的嗓音在孟舒耳畔响起,她心烦地闭了闭眼,被迫转身,低福了福,“三爷。”
她垂着眼眸,不欲与他对视,经历了先头那晚,眼下她实在不知如何面对沈筹。
“孟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他平静的语气里带着些许疑惑,似真不知此事。
“三哥哥不知吗?舒姐姐和邱姨要去季大夫那里住,方便季大夫为邱姨诊治。”
沈瑶话音未落,沈筹顺势问道:“季大夫住在何处?”
问这话时,他并未看向孟舒,而是将视线落在车夫身上。
这车夫素日常送季大夫往返,登时会意道:“回三爷,就在城南的永兴坊。”
孟舒眉头一皱,顿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沈筹轻飘飘吐出一句。
“倒正顺路,不如我送孟姑娘她们过去吧。”
孟舒下意识想拒绝,却听沈瑶激动道:“那再好不过,今日若非映薇姐姐病愈回来,我定是要将舒姐姐送到季大夫那厢再回返的。”
见沈筹闻言无动于衷,沈瑶皱了皱眉,“三哥哥不会连这都不知吧,映薇姐姐前几日偶感风寒,在家中养病,不然万寿节那晚我定是要邀她一道去观灯的。”
言至此,她忍不住噘着嘴抱怨,“三哥哥这般不关切映薇姐姐,将来成了亲,怕不是常要惹映薇姐姐伤心的。”
沈筹面色微变,嗓音厉了几分,“瑶儿,莫要胡言!”
沈瑶叫沈筹的眼神吓得一怔,但还是忍不住委屈地嘟囔,“本来就是嘛……”
没错,本就是啊。
孟舒知道,沈瑶心中的三嫂一直都是蒋映薇,或许没有她和沈筹的这场意外,蒋映薇或真就成了沈家名正言顺的三奶奶。
何况蒋映薇容貌清丽,才学兼备,又对所有人都温柔和善,谁见了不喜欢呢。
也因此,前世,蒋映薇死后,无数人痛心于这轮皎洁明月的坠落,秦夫人也好,沈瑶也罢,还有蒋映薇生前的好友都纷纷为她叫屈,且尽数将那份恨意转嫁到她这个“罪魁祸首”的身上。
前世她嫁进沈家后不久,曾由大太太带着出席过一次宴席,有妇人故意将汤水泼洒在她的裙摆上,她埋首狼狈地擦拭时,便听席间有人嗤笑,说衣裳干净又何用,还不是掩不住心脏。
孟舒当然知晓自己没有错,可她不明白,为何沈筹在知晓蒋映薇或会再次做出傻事的情况下,仍选择与她成亲。
他就不怕前世悲剧再次上演,还是如此自信自己能阻止那场祸事。
孟舒秀眉微蹙,抬眸却撞进男人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她下意识错开目光,但须臾,还是正视着他道:“我们自己去就好,便不劳烦三爷了。”
沈筹淡淡道:“无妨,何况永兴巷也算不得太远。”
孟舒抿了抿唇,还想再拒,却见沈玥略有些探究的目光暗暗在她与沈筹之间来回。
她唯恐教人看出异样,只得福身恭敬道:“如此,那就多谢三爷了。”
她钻入车厢,掀开窗帘同沈瑶沈玥道别,末了,将视线落在站在后头的雪兰身上,抿唇笑了笑。
“走吧。”沈筹翻身上马,吩咐车夫。
邱雁娘哪里会听不到车厢外的说话声,待车缓缓向前,她才问道:“皎皎,可是大房的三爷在外头?”
“是,说是今日恰有私事要办,顺道送我们过去。”
邱雁娘夸赞,“这位沈三爷实是谦逊和善之人。”
孟舒闻言强笑了一下,万寿节那晚他冷沉着脸质问她难道还能嫁给旁人时,可丝毫不见和善之色。
她低眸,露出几分愁容,那晚她都将话说到了那个份上,他莫不是还不肯死心吧。
马车晃晃悠悠驶了小半个时辰,方才抵达永兴巷,甫一下车,孟舒便迫不及待赶人:“耽误三爷了,三爷慢走。”
沈筹深深看她一眼,却是道:“不急。”
言罢,竟是提步入了季大夫的院子,同听闻动静,自屋内走出来的季大夫恭敬地施了一礼,因离得远,孟舒只隐约听得沈筹道了句谢,说今后这段日子,烦季大夫费心云云。
那语气,那情景,俨然像是在以丈夫的身份托付家眷。
孟舒心下觉得别扭,待将她娘送进屋内,又出来等了片刻,才见沈筹折身朝她而来。
应是要走了。
车夫正忙着拿行李,两人行至空无一人的马车旁,孟舒低了低身,还未说话,就听沈筹蓦然道:“那晚,我语气或是冲了些,若让你不适,抱歉。”
孟舒暗暗苦笑了一下,不欲说太多,沈家于她有恩,她也不愿重来一世,与沈筹闹到撕破脸的地步,只垂眸平静道:“三爷言重了,既都成了前尘往事,便不必再提。”
前尘往事四个字令沈筹不显地蹙了蹙眉。
“我知前世你平白受了不少委屈,但不知你过得这般煎熬。”
他默了默,“你放心,我不会再逼你了。”
孟舒猛然抬首看去。
“多谢三爷。”
见她几乎是一瞬间从强颜欢笑到连眼睛里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
沈筹负在背后的手轻攥了攥。
他的确不想将她逼得太紧,他了解孟舒,若把她逼急了,只怕适得其反,将人越推越远。
可得知能与他断绝关系,竟令她这般高兴吗。
他沉默片刻,“虽是如此,但好歹你我之间有过一场,平素若有什么难处,亦可寻我。”
孟舒道了声谢,却明白绝不会有这种可能,令她与沈筹之间再发生纠缠。
等了片刻,见她并未有再开口的意思,沈筹轻道了句“我走了”,翻身上马,对着朝他福身送别的孟舒点了点头。
骑出一段,他幽幽回首,然院门口已空无一人。
他拽住缰绳,停在那寂静的长巷间,不由怔了怔。
前世,无论风雨,孟舒都会在他出京办差时在沈府大门前给他送行,只消他回首,便会看到她望着他远去的方向,静静站在那里,那时,无论他走得再远,夜间办差再疲惫,但凡想起那一幕,便会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
可这一回,没有,且一时不会再有了。
心下仿佛空了一块,沈筹蹙眉,并不喜这般滋味,就像他一向不喜事物丝毫不为他所控的感觉。
可他从来信事在人为,即便是在这种境况下也依旧如此。
孟舒不愿再过前世那样的日子,那他便需同她证明,她想要的他都能给,他亦能改变曾伤害她的一切。
前世夫妻三年,比之旁人,他们之间终究有更多的情分在,日久天长,他有足够的耐心待她回心转意。
那头,得了沈筹承诺的孟舒心情大好,她收拾完东西,送走车夫,便见季大夫缓缓踱步过来,肃沉着脸道:“我这小破院子比不得沈府住得舒坦,你们纵然心下嫌弃也只得将就。”
孟舒忍着笑,清楚季大夫根本是口是心非,说这样的话,其实是怕她们嫌弃。
“您说的哪里话,这屋子再干净整洁不过,想来是提前收拾了,劳您费心。”
季嵩闻言低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面色缓了几分,“若有什么缺的短的,就同杜仲说,我虽未收下沈家的银两,但也不会因此苛待了你们母女俩。”
“还有,既住过来了,莫再一口一个季大夫地喊,听着别扭,就同杜仲一样,唤我先生吧。”
孟舒登时脆生生唤道:“是,先生。”
声儿才落,看院的小厮杜仲便小跑过来。
他行到季嵩跟前,面露难色,低声道:“先生,那位又来了……”
季嵩没出声,默默横他一眼。
杜仲会意,“是,小的明白。”
孟舒一头雾水,看着杜仲往院门而去,隐隐自半开的门扇缝隙中窥得一人。
身姿挺拔,立如修竹,眉眼清隽疏朗,她觉此人有些眼熟,正思索之际,却听得季大夫不虞道:“愣着做什么,不给你娘施针了。”
孟舒忙答应一声,跟着季大夫进了屋。
院门外,杜仲无奈道:“崔公子,您这又是何必呢。”
崔允衡蹙眉,“季大夫今日还是不肯见我?”
见杜仲不答,崔允衡了然,转而道:“适才院中那位姑娘是……”
他来过那么多次,不曾见过此人,且以季大夫的性子,并不会轻易放入入内。
“哦,是沈阁老家的贵客,今早才来的。”杜仲道,“她们母女要在这儿住一阵儿,方便先生给她娘诊治,顺道跟着先生学学针法。”
“学针法?”崔允衡诧异道,“季大夫收徒了?”
“没有,我也不知先生是怎么想的,不过看来是很喜欢这位孟姑娘……”
杜仲骤然止了声儿,或也意识到自己话多了。
“我劝您还是回去吧,在这儿也无济于事。”
崔允衡往孟舒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垂眸若有所思。
晚间,崔铮自文渊阁回来,便见崔允衡正坐在前堂,见了他,起身毕恭毕敬地唤了声“父亲”。
崔铮颔首,示意他落座,啜了口茶,就听崔允衡问道:“听闻,父亲举荐的那宋远章已被任命为浙江巡抚。”
“是啊,陛下已派人快马加鞭,赴台州府传旨。”
崔允衡迟疑片刻,“儿子一直没敢问,父亲怎突然想到这位宋知府,按理此人与父亲应无太多交集。”
崔铮闻言,搁下茶盏,静静看向崔允衡,却也不瞒,“那日在国清寺偶遇沈筹,他与我谈及浙闽一带的倭患时,突然提到宋远章,言辞间对他颇为赞赏。宋远章此人,我先前也有所耳闻,故而秦尧出事后,我立即想到了此人。”
“沈筹?”崔允衡有些意外,他对这位今岁的恩科状元自然不陌生,更何况而今两人都在翰林院任职。
要说他对沈筹的印象,虽沉默寡言,却恪尽职守,无论是公文撰写或是公务处置上皆有条不紊,游刃有余。
崔允衡不否认他对沈筹能力的欣赏。
然……
“可他到底是那边的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这宋远章底细不明,父亲不怕他居心叵测,是有意将此人透露给您。”
崔铮用指节轻轻扣了扣桌案,“文正公生前德高望重,受万民敬仰,他最器重的孙儿想来也随了他的品性,且他若有意参与朝堂争斗,早已设法亲近卢阁老一派。”
言至此,崔铮蓦然掩唇低咳了两声,崔允衡见状,关切道:“父亲身体不适?”
“无妨。”崔铮摆摆手,“想是昨夜未闭好窗,受了些风寒。”
崔允衡皱了皱眉,沉吟片刻道:“父亲莫怪儿子多嘴,可这么多年,父亲身边也该添个知冷知热的了。”
崔铮怔忪了一瞬,淡淡道:“我一人惯了。”
言罢,似想起什么,“衡儿,你祖母近来如何,我这段时日忙于公务,都未能去看望她。”
“还是那般,神智时清时不清的。”崔允衡神色凝重几分,“就是柳月说祖母这两日有些腹痛,吃了药却不大见好。”
“明日再另请个大夫过来瞧瞧。”崔铮温声道,“编修实录是个费神且绝不容许一丝马虎的活,不早了,你明日还需上值,回去歇息吧。”
他才走了几步,却又被崔允衡唤住,“户部李郎中的大公子为国子监监生,近日却因考校屡屡不过,被发充吏典,我听闻此事……有父亲的授意。”
崔铮立于原地,静静看着他。
少顷,崔允衡继续道:“儿子的翰林同僚中,恰有一位李大公子的表兄,或是受李郎中所托,昨日来探儿子的口风……”
崔铮面色微沉,“李祈考校不过为实,他在监多年毫无长进,学习怠惰,更有令人代考之举,早该有所惩戒,不过是李郎中一直在暗中疏通打点。”
他顿了顿,眸色冷厉几分,“至于我为何突然关切起他李家之事,爱而有教,严而有慈,你让他李冀去问问他家季子十几日前在京郊国清寺做了什么。”
崔允衡明白崔铮绝不会无缘无故刁难一个五品郎中,他拱手道了声“是”,目送父亲远去。
是夜月明星稀,崔铮行在回梧桐苑的寂静小道上,因崔允衡适才的话,不免又想起那日在国清寺遇见的盲眼妇人。
不知为何,这段日子以来,他总忆起那时她独坐在长廊底下黯然神伤的模样,令他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难受。
他蓦然有些后悔,当时便该让赵兴守到她女儿回来才是,且她被李家那顽童那么一推,当摔得不轻,也不知眼下恢复得如何了……
第23章
不知是不是因离开了沈家, 亦不必再担忧沈筹的纠缠,这一夜,孟舒睡得极好, 醒来时, 床榻一侧已然空了。
邱雁娘不知何时起了身。
她换好衣裳推门出去,就见她娘的身影出现在了灶房里。
虽眼睛不方便, 可邱雁娘的听觉却极好,光凭脚步声便能认出自己的女儿。
“起来了, 皎皎。”
“娘,你做什么呢?”孟舒好奇道。
“桂花糕。”邱雁娘说着,手上的活却不停, “昨日三姑娘给的桂花糕, 季大夫吃了好些, 想是喜欢, 今早我问杜仲,刚巧灶房该有的都有,我便让他帮着取了东西升了火, 想着再给季大夫做一些。”
孟舒担忧道:“娘, 你身子还未大好,莫太过劳累, 何况你眼睛不方便,别到时磕着烫着伤了自己。”
邱雁娘笑起来, “哪这般娇贵啊, 我刚看不见那会儿, 不一样每日做饭洗衣,早已习惯了,何况……”
她抿了抿唇, 面露愧色,“娘知道,娘拖累了你,无论在沈家还是哪儿,这几年,都是你这个当女儿的护在我前头,娘无用,做不了什么,如今也只能在这灶房里摆弄摆弄,替你分担些许。”
“娘怎说这样的话。”孟舒定定道,“若没有娘,女儿也活不到现在,您不是女儿的拖累,而是女儿的支撑,是女儿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母女二人说话间,杜仲抱着一捆柴进来。
“孟姑娘起来了,您可别说,邱婶的手艺实在是好,先生平日里可嫌弃我做的饭菜了,今日愣是喝了一大碗粥,吃了两个白面馒头呢。”
“那是。”孟舒夸赞道,“我阿爷生前可喜欢吃我娘做的饭了,说是比镇上酒楼的都好。”
“你这丫头。”邱雁娘被夸得羞红了脸,背手推了推她,“炉上温着热水,去洗把脸再来吃早饭。”
孟舒点点头,洗漱罢,填饱了肚子,她帮着杜仲洒扫了院落,才小心翼翼去了季大夫的卧房,在外头敲了敲。
今日是去交玉颜膏的日子,她怎么着都得出趟门,顺道去趟百草堂。
她本还思忖着如何与季大夫提,但思来想去,遮遮掩掩的,谎越撒越大,反是不好。
尤是去百草堂的事,若是季大夫不愿她去,那也没办法,届时同周大夫说一声,虽是有些对不住他老人家,但到底是她娘的病更要紧。
里头传来一声“进来”,孟舒蹑手蹑脚入内,便见季大夫正坐在桌案前,提笔写着什么。
虽他努力克制着,但孟舒还是瞧见了他写字的手在微微颤抖,她蹙了蹙眉,低低唤道:“先生。”
季嵩还以为进来的是杜仲,乍听得这清丽的嗓音,心下一慌,笔尖歪斜,在纸面上留下了突兀的一笔,但很快,他便抬首镇定自若地问道:“何事?”
“我有一事,需向先生坦诚。”她缓缓道,“先前在沈家时,我便已生了带我娘离开的心思,便琢磨着自个儿赚些钱银充作路费,故而我私底下一直在偷偷给一家面脂铺子做香膏,还有就是在平素给我娘抓药的医馆里打打下手……”
季嵩眉头皱了皱,“哪家医馆?”
“城西百草堂。”孟舒说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然出乎她意料的是,季大夫并未发怒,而是在听得医馆名时怔了怔。
好一会儿,才问道:“那医馆的东家可是姓周?”
孟舒点头,“正是。”
季嵩沉默着,神色意味不明,亦令孟舒的一颗心吊在那里,七上八下。
她眼见季大夫站起身,行至她跟前,问道:“你在那儿,用的可是真名?”
孟舒微愣,摇了摇头,“我和我娘毕竟借住在沈家,若是用了真名,只怕让人知晓,给沈家带来麻烦,就是陪坐堂大夫看诊时,我也戴着面衣,并未以真面目示人。”
季嵩思量片刻道:“你到我这儿来,就是给你娘看病的,只消不耽误你学习针法,做香膏也好,去医馆也罢,我没权干涉你做什么。”
听得此言,孟舒面上一喜,正欲道谢,就听季大夫沉下嗓音,紧接着道:“但不得告诉旁人,你在我这儿住,亦不得在外人面前轻易展露我教授的针法,可记住了?”
孟舒重重颔首答应。
季嵩背手幽幽踱到不远处的梳背椅上坐下,犹疑了好一会儿,蓦然道:好?”
“先生认识周伯?”孟舒诧异道。
,“同为大夫,听说过,算不得熟稔。”
看着季大夫略有些不自然的神色,孟舒心下疑惑,但也不好问得太多,只答:“周伯很好,身体康健,为人也和善,和先生一样,丝毫未因我是个女子,不肯收下我。”
也不知是不是孟舒这番连带着夸赞他的话对他颇为受用,季嵩面上浮现似有若无的笑,“去吧,你特地来寻我说这事难道不是想出去。”
福身。
,又道:“小姑娘家家的,莫在外头逗留太晚,记得早些回来。”
他这关切的语气令孟舒一瞬间想起她过世的阿爷,从前,她和村里同龄的孩子一道进山玩时,她阿爷也是这般,殷殷嘱咐,让她切勿贪玩,早些归家。
这份暖意在孟舒心底缓缓流淌,亦令她的语气不免带了几分孩子的俏皮。
“我记住了,回来时我给您带条新鲜的鲈鱼,晚上煮鲈鱼羹吃。”
季嵩愣了一下,眼看着孟舒笑着出门去,少顷,唇角不显地扬了扬,但在杜仲紧接着闯进来时,陡然收了笑意。
杜仲看着满面肃色的季嵩,小心翼翼道:“先生,邱婶要我问问您,那桂花糕您喜欢甜些的,还是淡些的?”
“都行。”季嵩凉凉道。
他话音才落,就见杜仲诶了一声,一跨出门槛就在院中高喊,“邱婶,先生说都行……”
季嵩眉头狠狠一皱,摇了摇头,起身又往书案的方向而去,嘴上嫌弃地嘟囔。
“吵得很,吵得很……”
然说话间扬起的唇角却始终没有下落。
那头,孟舒出了永兴巷,就往城西而去,她先去了面脂铺交了二十罐玉颜膏,拿了剩下的八两银子,才往百草堂赶。
还未走近,远远就见伙计金石激动道:“宁姑娘来了!”
孟舒蹙了蹙眉。
虽说较之先头几乎一日来一回,这回她已好几日未来了,但也不至于这般热情。
迷茫间,就见一膀大腰圆的妇人听到此声,猛然转身朝她而来,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
“这便是宁姑娘啊,我姓柳,就住离这几条街外,是听隔壁张嫂子介绍过来瞧病的,听闻你不在,原打算走了,你说巧不巧,不想你就来了……”
孟舒原被吓了一跳,闻得此言,问道:“大娘您哪里不适?”
“我就是……”柳大娘尴尬一笑,拉着她就快步往屋内走,“我们去里头说,里头说……”
一盏茶后,孟舒自屋内掀帘出来,坐在刘大夫身侧,提笔写下柳大娘的症状,刘大夫看了一眼,却未急着开方,而是问道:“小宁,你觉得如何?”
柳大娘正站在一边巴巴看着,她本就是因不好开口才寻的她,这会儿孟舒也只得半遮半掩道:“我觉得,这位大娘的症状,应是因肝气郁结而起,最要紧的便是理气疏肝,消肿散结。”
“那该开什么方子?”刘大夫又问。
孟舒想了想,依着从前看过的医书,再加上这段日子来累计的经验,试探着报了几个药名。
刘大夫笑意渐浓,“就依你说的办。”
“这……可以吗?”孟舒诧异道,这还是她头一回给病人开方。
刘大夫点点头,不吝赞赏,“自然,若让我来开方,也不一定有你这方子好。”
孟舒愣了一下。
前世三年她受了太多的鄙夷与打压,久违地得了认可,心底瞬时盈满了说不出的欢喜。
她也只犹疑了一下,便利落地提笔写下方子,交给药房的文掌柜。
柳大娘喜滋滋地接过药,拉着孟舒道:“我面皮再厚,可刘大夫到底是个男人,我哪好指着那厢说些不要脸的话,可有宁姑娘你在就不一样了。”
孟舒嘱咐道:“这病未必不是因心情不畅而起,大娘且放宽心,多拿热水敷一敷那处,想来也能好得更快些。”
柳大娘得的是乳痈,此疾多发于乳汁淤积的孕产妇,但柳大娘的孩子都有十来岁了,显然不是因着如此。
孟舒替她把了脉,猜想她那厢之所以红肿胀痛,或是因情志不舒所致。
换句话说,便是气的。
听了这话,柳大娘一声哎呦,一肚子抱怨像是有了可吐露的地方。
自道她家那口子是屠夫,这段日子来很不老实,总跟个漂亮寡妇眉来眼去的,每回卖肉给人家,还少收了不少钱,可将她气的不轻。
柳大娘倒豆子似的吐了一箩筐,心下才终于舒坦了,临走前,还不忘对孟舒到底:“这药若吃着好,我让周围街坊,还有我那些姑嫂姊妹,都上你这儿来。”
文掌柜已憋了好一会儿,人一走,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调侃道:“呦,我们宁丫头而今都成咱百草堂的财神爷啦。”
孟舒臊红了一张脸,“文叔就爱开我玩笑。”
一旁的刘大夫见状,亦笑起来,却也不忘替孟舒解围,“小宁,去后院瞧瞧吧。”
孟舒点点头,她今日来,自也是打算来看看挽月姑娘的。
甫一入了后院,桃儿恰推门出来,见了她,喜得大喊道:“姐姐,宁姑娘来了,宁姑娘来了。”
转身便往屋里跑。
孟舒进去时,挽月姑娘正由桃儿扶着从床榻上站起来,不同于那日的奄奄一息,此时的挽月姑娘虽还很虚弱,但面上的红肿已退,只留下一些深深浅浅的疤痕。
她停在孟舒跟前,双膝一屈,显然要跪,被孟舒拦住了。
“多谢姑娘救下我和桃儿。”
“挽月姑娘说的哪里话,当初是你先救的我和我娘,你的救命之恩,我才是没齿难忘。”
孟舒转头,看到放在床榻上的包裹,秀眉微蹙,“挽月姑娘这是……”
桃儿答:“我和姐姐要走了,昨日就已同周大夫说好,姑娘今日若不来,姐姐本打算给你留信一封,幸好你来了,姐姐一直想当面感谢姑娘呢。”
“怎这么快便要走,姑娘的身子显然还未恢复好。”孟舒疑惑道。
挽月苦笑,“妈妈生性多疑又消息灵通,我住在这儿,若让妈妈知晓,只怕给周大夫带来麻烦,还是走的好。”
见孟舒面露担忧,她又道:“姑娘放心,周大夫已帮着安排好了,他在京畿保定府有一多年好友,也是大夫,我可在那儿继续休养一阵。”
这倒也好,在京城提心吊胆的,还不如离开。
孟舒点点头,须臾,想起什么,自怀中取出一些银票和一罐玉颜膏来。
“世道艰难,姑娘和桃儿两个女子定然不易,这二十两,姑娘拿着傍傍身,至于这罐香膏,是我自个儿调制的,有些去疤印的疗效,姑娘若不嫌弃便收下。”
挽月只拿起玉颜膏,“这香膏我便收下了,银票姑娘收回去,不瞒姑娘,我有足够的盘缠。”
说着,她转头眼神示意桃儿,桃儿打开包裹,里头是一件衣裳。
孟舒觉有些眼熟,很快便想起,这是离开云烟楼那晚,楼里的姑娘让方姑姑给挽月姑娘披上的。
此时衣裳被撕开了一个小口,桃儿打开那个口子给孟舒瞧,只一眼,她便愣住了。
里头竟藏着好一叠银票,看数目当不会小于二十两。
应是楼里曾受过挽月帮助的姑娘们一道凑的。
“我还记得,幼时,我娘常对我说,为人要心存善念,后来我没了爹娘,被亲叔父所骗,卖进那云烟楼后,才知善心是最没用的东西,便告诫自己定要学会心狠……”挽月长叹一声,感慨,“可而今再看似乎又不是那样……”
她早已对自己这污糟不堪的人生死了心,在当初秦尧提出要赎她时,更是一度生了自我了断的念头。
不想机缘巧合,她随手行的善,竟在未来的某一日开花结果,回报到了她自己身上,让她终自多年囹圄中摆脱出来。
什么心狠。
孟舒听她这般说自己,不由觉得心疼。
从在云烟楼见到挽月姑娘开始,孟舒便知道,她不过是在用冷漠的皮囊保护自己,然胸口跳动的却是一颗再柔软不过的心。
不然怎会平白在街上向一对素不相识的母女伸出援手。
挽月深深看了孟舒一眼,问道:“宁姑娘,我可否仔细看看你的脸?”
孟舒闻言迟疑了一下,但还是颔首,摘掉面衣,露出真容。
挽月细细打量着她的模样,眉眼一弯,“原宁姑娘是这般美貌的女子。”
孟舒抿唇轻笑了笑,至少眼下,她大抵是唯一一个会这么说的人。
“宁姑娘以为,我是奉承你?”见她这般反应,挽月挑了挑眉,“袁妈妈每年都会从牙婆手中买下不少姑娘,那些姑娘都是穷人家出身,面黄肌瘦的,但妈妈却能根据眉眼,一眼瞧出谁是璞玉,姑娘便是那璞玉,且是那最细腻温润,举世无双的美玉。”
孟舒仍是笑,“姑娘敢夸,我却是不敢受了。”
两人正说话间,桃儿便见负责赶车的三儿在门口徘徊,她忍不住提醒,“姐姐,我们该走了,不然怕是来不及在天黑前抵达保定府。”
孟舒戴上面衣,将两人送至后门处,挽月蓦然问道:“宁姑娘往后想做大夫吗?”
这话将孟舒给问住了,她其实并未仔细想过这个问题,最初也不过打算在医馆多学些本事,将来也好去医馆药房找类似的活计。
大夫……
她真的能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大夫吗?
见孟舒陷入片刻的失神,挽月笑了笑,并不再问,只道:“待在保定府调养好了身子,我准备带着桃儿下江南去,那也是我出生的地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也算是再世为人了,我想在那里重新开始。山高路远,宁姑娘,我们有缘再见。”
说罢,低了低身。
孟舒亦回了一礼,“愿挽月姑娘过尽千帆,往后皆是坦途。”
“怀芳。”
孟舒疑惑地眨眨眼。
挽月莞尔一笑,“挽月是妈妈给我取的,我爹娘给我取的名字叫怀芳,我记得,那时他们爱叫我芳娘。”
芳娘……
孟舒双眸微张,一股子酸涩不受控地涌上鼻尖。
见她眼眶发红,挽月疑惑道:“姑娘怎么了?”
孟舒笑着摇了摇头,只静静看着挽月。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知道那么多年来她心底没能救下故人的遗憾,才选择用这般方式努力让她释怀。
眼前人似乎在这一刻变成了幼时那个会给她戴花,替她梳发的邻家姐姐的模样,她微颤着嗓音开口。
“那孟舒就祝芳娘姐姐,未来如花似锦,顺遂无虞。”
挽月怔了一怔,旋即心照不宣地扬起了唇角,轻点了点头。
一盏茶后,刘大夫找到孟舒时,她红着眼眶,正站在后院门口怔神。
“人走了?”他问道。
孟舒颔首。
“走了好,是该走得远远的。”
见孟舒神色低落,刘大夫温声道:“站在这儿做什么,快,跟我去前头,看热闹去。”
孟舒不明所以间,却听一阵吹吹打打声自远处响起,待她跟着刘大夫抵达前头医馆时,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身着喜袍的新郎坐在高头大马上,头上戴花,胸系红绸,喜笑颜开地拱手,接受四下的祝贺,在他身后不远处,是由四个轿夫抬着的大红花轿。
“也不知是哪家娶新妇,这般热闹啊。”
“街头那卖鱼的何老三家,是他家大儿子何生娶媳妇呢,听闻那姑娘模样可俊,是城东杏花巷一片出了名的美人,一双巧手,温柔贤淑,可教他何家捡着便宜了……”
美人……
孟舒听着街边人的议论,微微失神,不由想起适才挽月姑娘说的话来。
说来巧,前世,她头一次觉得自己生得还不算差,便是在与沈筹成亲的那一日。
伺候梳妆的婢子给她抹了脂粉,上了妆,换上一身凤冠霞帔后,她几乎快认不出镜中的自己。
听得喜婆和婢子们都连连夸她好看时,她羞得都不敢抬眼,心下却是高兴的,甚至带着那一点点期许,想着待沈筹揭开她的盖头,会不会也觉得今日的她没那么上不得台面。
她坐着那晃晃悠悠的花轿穿过几条街巷抵达沈家,同沈筹拜了堂,成了亲,坐在疏影轩那张红帐红衾的拔步床上等时,光是那般想着,便不由紧张地揉皱了衣裙。
可桌案上的龙凤花烛燃了大半,却始终不见她的新婚夫君。
她蒙着盖头,身子都快坐僵了,她想问问喜婆,可猛然发现四下不知何时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没过一会儿,却似乎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她们说话声压得很低,就像防着唯恐她听见。
不久前那被所有人鄙夷唾骂,道她勾引设计沈筹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来,几乎将她吞没,那份紧张亦化成了另一种不安,像冰冷的毒蛇自她的脚踝缠绕而上,令她浑身发凉。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大太太身边的赵妈妈走进来,俯身告诉她,三爷这会儿被宾客缠得脱不了身,让她先行休息,不必再等。
孟舒自然察觉到了异样,她紧攥着衣裙轻轻点头,到底没敢问,待屋内的婢子和喜婆都退下后,那晚她又等了很久,才落寞地自己摘下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盖头,在雪兰的伺候下洗漱更衣,孤零零躺在了喜庆的婚床上。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沈筹为何不回来,那些婢子离开时看她的眼神极其古怪,难道沈筹竟真就这般嫌弃她,连新婚夜都不愿和她同度吗。
她辗转反侧,直近四更天才勉强睡去,外头自昏时便开始下的雨不知何时又厉起来,风声呼啸,打得窗扇啪啪作响,本就未熟睡的她幽幽睁开眼,便见床榻边坐了一人。
她惊了惊,下意识往后躲闪,手腕却被一只大掌轻轻握住,她听见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别怕,是我。”
她定睛一瞧,这才发现沈筹不知何时回到了疏影轩,只他周身湿漉漉的,大红喜服被浸润成了深色,尚有水自他额发聚集滴落,他面色苍白,显得疲惫而憔悴。
孟舒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三爷,您怎么了?”
沈筹用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看着她,薄唇轻启,嗓音极低。
“蒋姑娘……蒋映薇死了。”
死了?!
孟舒如遭雷击,脑中几乎一片空白。
她终于知晓她的夫君在他们的新婚之夜去了何处。
她不知该说什么,甚至不知该做何反应,她好奇蒋映薇是怎么死的,似乎并不曾听闻她得病的消息,可末了,她只是怔怔看着沈筹,竟是从他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看到了痛苦之色。
她心下闷得厉害,她不是不知沈筹与蒋映薇是什么关系,他的心上人没了,他又怎会不难过。
她动了动唇,试图安慰他,却见沈筹神色复杂,眸中揉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定定对她道:“孟舒,往后无论谁说什么,你都要记得,此事与你毫无关联。”
那时她一时不明白这话,直到天亮后,她随沈筹去正厅给沈家长辈们敬茶,才发现厅中暗暗投向她的目光各异,或嘲讽,或鄙夷,或厌恶甚至是憎恨。
更是在敬茶结束后,沈瑶红肿着一双眼睛在园中冲她哭喊,说若不是她嫁进来,她的映薇姐姐就不会悬梁自尽。
沈筹将她护在身后,厉声斥沈瑶莫要轻信那些胡言乱语,在这里无理取闹,更是在回疏影轩后,告诫院内仆婢,若有乱嚼舌根者,严惩不贷。
不止沈筹,沈老太太亦暗中授意其他几院管好下人的嘴。
可流言这种东西从来不是这般便能轻易堵住的。
就像沈筹替她抓住了那晚给她下药的婢女,证明了她的清白,却依然会有人固执地认为那一切就是她为了荣华富贵恬不知耻的手段。
孟舒也很清楚,沈筹之所以维护她,只因她是他的妻子,作为沈家的三奶奶,保全她应有的脸面便是在维护大房,维护沈家的利益。
他的确明辨是非,不曾因蒋映薇之事迁怒于她,但心底未必不伤心难过,蒋映薇停灵的那几日,他又去过两回,应是想最后见见自己这位青梅竹马,可蒋家骤然丧女,对沈筹自是痛恨不已,哪会让他进门。
也是打那事后,沈筹与他的恩师蒋阁老及多年好友蒋长风彻底决裂,几乎再无往来。
迎亲队伍渐渐远去了,看热闹的人群也随之散开,街巷上恢复了平素的宁静,就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孟舒自回忆中抽离,苦笑着扯了扯唇角,复又坐在刘大夫身侧,陪他看诊。
快过申时,一辆马车停在了百草堂前,车上下来一个中年妇人,看衣着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仆妇。
她径直行至刘大夫跟前,“听闻你们医馆出诊,是有个女子从旁协助的,我家老太太病了,就想来问问,这去脓上药的活她可会做。”
孟舒不想此人竟是冲她来的,她看了刘大夫一眼,问道:“不知您家老太太是受了伤还是?”
“便是你吗?”仆妇蹙眉上下打量她一眼,轻蔑道,“这么年轻的小姑娘,能懂医术?”
言罢,低声嘟囔,“钱保家的这不是诓我吗。”
刘大夫蹙了蹙眉,素来温和的人亦不免冷下脸来,“您若瞧不上我家丫头,那便罢了,这去脓上药也算不得什么麻烦的活,另请高明吧。”
仆妇叫刘大夫这么一噎,一时哑口无言,若真找得到人,她何至于寻到这么偏远的小医馆来。
而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她思索半晌,赔笑道:“我家老太太病重,我心急如焚,有说错话的地方,还望多担待,我是真心请您和这位姑娘去府上替我家老太太瞧病的,若能治得好,诊金自是不在话下。”
刘大夫看了看天色,问道:“小宁,你觉得呢,这一来一回的,不知会不会耽搁你回家。”
此言一出,那仆妇忙道:“不耽搁,不耽搁,一会儿我让人直接给姑娘送回去。”
偏要她跟着一道,孟舒能猜到缘由,既人都开口求了,她也不好拒绝,毕竟她来医馆,做的不就是治病救人的事。
只是答应季大夫的鲈鱼羹怕是没有了。
她帮着刘大夫收拾了药厢,坐上马车,大抵一炷香后,停在了一座府邸侧门。
看门的恭敬唤仆妇张妈妈,孟舒看着这美轮美奂的宅院和四周来往忙碌的下人,猜想应是京中哪户高门大族。
她低眉垂首,不四下张望,亦也不打听,既是跟着刘大夫来出诊的,尽好自己的本分即可。
途中穿过一处园子,蓦然有一婉约动听的嗓音唤住了张妈妈。
孟舒隐隐觉得这声有些耳熟,稍稍抬眸看去,却是赫然怔在了那里。
少女一袭淡雅的丁香衣裙,神色担忧地问道:“祖母身子如何了?”
张妈妈迟疑了一下,没敢说不好的话,只道:“老奴刚从城西请来了大夫,二姑娘放心,老太太定不会有事的。”
少女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哥哥刚来了贵客,母亲让我过去接待,一会儿便去看望祖母。”
言罢,少女看向站在张妈妈身后的孟舒,嫣然一笑,便带着身后提有食盒的婢子走了。
孟舒顺着她离开的方向望去,就见那池塘中央有石桥连结的六角凉亭中,有两人对坐饮茶。
其中一人着湛蓝直缀,玉冠束发,清冷淡漠,如皑皑雪山疏离且高不可攀,但在见得少女走近时,有礼地颔首,唇间浮现淡淡的笑意。
孟舒收回视线,继续跟着张妈妈往前走,她说不清心下是什么滋味的,但大抵是高兴的。
她没想到自己所处的竟会是蒋府。
沈筹来这儿,应是来见蒋映薇的吧,他既放弃了对她的执念,也该顺遂心意,弥补前世未能与蒋映薇相守的遗憾。
如此,这位蒋姑娘便也不会再做傻事。
一切就该这般圆圆满满,回到前世它应有的模样。
此时,六角凉亭内。
沈筹默默看着蒋家两兄妹斗嘴打趣,偶一侧眸,视线落在那道快要消失在小径尽头的纤细身影上。
他微微眯起眼,剑眉越蹙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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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因为周一要上夹子 所以下一更在周一晚10点后 之后会保持稳定日更
第24章
孟舒跟在刘大夫身后, 由张妈妈领着入了一幽静的院落。
穿过庭院,才入了主屋,就有一妇人神色焦急地迎面而来, 视线先是落在刘大夫身上, 随后又越过刘大夫看向她,登时眉头一皱。
“让你去找人, 怎来的是这么个小姑娘。”
“回二太太,钱保家的说的便是她, 别看她年岁小,但钱保家的那人您也知道,消息灵通, 指不定这小姑娘真有些本事呢, 且让她试试, 老奴还将那医馆的大夫一道请来了。”张妈妈劝道, “老太太这儿怕是不能再耽搁了。”
蒋二太太闻言双眉紧蹙,但看孟舒戴着面衣,不满道:“蒙着脸做什么,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孟舒正欲回答, 就听刘大夫笑道:“是我家丫头近日吃错了东西,脸上发了红疹, 恐吓着夫人们,这才……”
“红疹?”蒋二太太登时以帕掩鼻, 往后退了一步, “可会传人?”
“绝不会, 夫人尽管放心。”刘大夫定定道。
蒋二太太想了想,叹声道:“罢了,进去吧。”
张妈妈将两人带到内卧, 刘大夫隔着丝帕给蒋老太太诊了脉,神色登时凝重起来,随即眼神示意孟舒。
孟舒会意颔首,在刘大夫退避到东次间后,掀开床帷查看蒋老太太的伤口。
只一眼,她便深深蹙紧了眉头。
“如何?”刘大夫在外头问道。
孟舒提声答道:“的确如张妈妈所言,伤口没能处理好,红肿溃烂得厉害,老太太这会儿周身发烫,神智似也有些不清……”
来的路上,张妈妈已同他们讲了蒋老太太的伤势及受伤的原委。
道蒋老太太患有轻微的喘症,到了冬日天寒,会发作得愈发频繁,前一阵,老太太从一擅长此疾的大夫手中得了一治疗的方子,便请了一药婆替她在周身多处穴位上艾灸,不想那药婆为了赚取银两,夸强说会,实则没什么真本事,竟还不意将燃烧的艾条掉落在蒋老太太的背上,烫伤了一大块。
伤在这种地方,也不好请大夫,蒋老太太只能让下人寻了些治疗烫伤的药膏每日涂抹,不想不但不见好,竟还愈发严重起来。
此时老太太半趴在床榻上,闭着眼,眉头紧蹙,显然疼痛难受得紧,这个年岁遭逢此事实在受罪。
且她浑身烫得厉害,即便下人用凉帕子敷在她额上,试图退热,也无济于事,再这般下去,怕是能要了性命。
“这……”蒋二太太急了,“当如何处置?”
孟舒答:“当务之急,应是给老太太清理伤口,另服以清热解毒的汤药。”
刘大夫听到了她说的话,提声道:“小宁,东西都在我药箱里,该怎么做,你还记得吧。”
孟舒自然记得,这段日子来,她跟着刘大夫见过各色各样的病人,自也有没钱诊治,拖到伤口溃烂才不得不来瞧的百姓。
但从前她只是帮着打打下手,递些东西,也曾在刘大夫的鼓励下试着清除脓疮,却从未一人独自做过。
可这会儿蒋老太太危在旦夕,却不是能容她迟疑退缩的时候。
孟舒应了一声,将药箱提过来,在刘大夫的指导下,先用带来的药水清洗了蒋老太太的伤口。
老太太动了动,显然疼得厉害,蒋二太太按住她,在她耳畔柔声道:“母亲,您忍忍,很快便好了……”
清洗罢,孟舒取出剪子,让府内下人拿去用沸水烫过后,看着那惨不忍睹的伤口,她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大着胆子一点点慢慢剪去了上头的烂肉。
寻常人哪看得了这个场面,蒋二太太、张妈妈和站在床榻边的两个婢子都登时皱着眉头避开眼去。
孟舒足足处理了一盏茶的工夫,方才放下剪子,背手一抹,才发现额上泛起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好了吗?”刘大夫问道。
“好了。”孟舒的嗓音有些疲惫。
“将神效当归膏抹在伤口上,再盖上一层干净的帛布即可。”
孟舒照做,又给蒋老太太服了止痛的药丸。
没一会儿,老太太的眉头舒展开来,面色显然好了一些。
那头,刘大夫将写好的药方递给身边的婢子,让赶紧去最近的医馆抓药煎煮。
那婢子前脚刚走,后脚蒋大太太便来了。
蒋二太太听闻动静,起身朝明间而去。
“如何了?”
“大嫂别急,
“靠得住吗?”蒋大太太问道。
太可都看在眼里,那哪是寻常女子做的来的,“我瞧着比那多,像是有两下子。”
大太太松了口气,旋即长叹一声,“母亲实在是犟,都这般了,偏还不肯。”
“母亲也是为了大哥,为了咱们蒋家好,那些医婆都是精挑细选给宫里的太后娘娘们瞧病的,大哥贵为文渊阁大学士,若真像陛下求了这个恩典,就怕朝中有找事的道大哥以权谋私。”蒋二太太顿了顿,转而道,“听说沈家三郎来了?”
“是,下了值来拜见老爷,这会儿正与长风在园子里喝茶闲谈呢,我让映薇拿了些糕点过去问候一声,她在沈家女塾读书,怎么着,也不能失了礼数。”
“那他与映薇那事儿?”蒋二太太问道,“映薇也不小了,她的亲事你和大哥也该替她谋划起来,再怎么着,好歹先把亲事定下来吧。”
“可沈家没有动静,哪有我们蒋家先主动的道理,原还想着沈筹是打算先立业再成家,可离他高中都过去半年了,沈家似乎还没有要提亲的意思。”
蒋大太太不悦沉下脸去,“沈筹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从来通达睿智,礼数周全,怎这回……他莫不是看上别家姑娘了吧?”
“怎么会呢,大哥是他的恩师,他和映薇又是青梅竹马,这桩姻缘再合适不过,何况映薇这样的姑娘,满京城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个,有映薇在,还有谁能入得了他沈筹的眼。”
蒋二太太宽慰道,“沈家或是另有打算,大嫂不如趁着下月初沈老太太作寿,探一探沈家大太太的口风。”
蒋大太太点点头,“也好。”
这屋子不大,又静得厉害,明间两人说的话孟舒都听见了。
这位蒋大太太,孟舒先前是在国清寺见过的,见她进来,她微微避开身,只埋首在一旁默默收拾药箱。
大太太坐在床榻旁,替蒋老太太掖了掖被角,忽而对她道:“辛苦你了,若我家老太太好转得快,届时额外的诊费定少不了你们的。”
“多谢太太。”孟舒轻轻道了一声,便拎着药箱去寻刘大夫。
刘大夫刚与蒋二太太嘱咐罢照料的事项。
两人便由张妈妈重新领出了府,坐车回了百草堂。
临走前,刘大夫问孟舒后日可会来,说以蒋老太太那样,怕是还得跟他再去两回。
孟舒也不敢断言,只道“应当会来”,季大夫虽不拦着她过来,但也难保不临时被一些事绊着。
提着做玉颜膏所需的药材出了百草堂,孟舒又去了附近买了装膏子的小瓷罐。
她自然不知道,她忙着出入那些铺子时,正有一人牵着马,远远地跟在她的后头。
看着她进了布庄,没一会儿提了一油纸包走出来。
行了百步,又入了一间蜜煎铺子,同掌柜的要了杏脯和糖桂花,出来时,她埋首嗅了嗅甜香,不知想到什么,竟是笑弯了眉眼。
沈筹静静看着这一幕,一瞬间,似乎这段日子以来所有躁意都在这一刻任迎面的秋风拂去。
他跟着她穿过两条街,正猜想她不会就这般一直发觉不了他时,却见她停下脚步,赫然转头看来。
此时的孟舒已然摘下了面衣,四目相对的一刻,沈筹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的诧异、慌乱与抵触。
唯独没有惊喜。
孟舒只隐隐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却绝对想不到这人会是沈筹,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跟了她多久。
她心下忐忑得厉害。
他分明说好不会再逼她,莫不是想出尔反尔。
她紧张地抿了抿唇,却见沈筹牵马缓步行到她身侧,风轻云淡道:“我今日在蒋家看见你了。”
孟舒闻言轻松了口气,“是,蒋家老太太病了,我是随刘大夫过去替她诊治的。”
她说罢,抬首看去,便见沈筹那双如幽谷般漆黑深邃的眼眸定定看着她,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就好像是在等着她问什么一般。
但片刻后,还是沈筹先开口道:“我今日去蒋家是……为了蒋映薇。”
孟舒闻言并无意外,心道果真如此,她扬了扬唇角,正欲说些祝福的话,却被打断。
“我一直怀疑,前世,蒋映薇的死事有蹊跷。”
她怔了怔,“三爷这是什么意思?”
沈筹没答,只左右看了看,示意道:“前头有间茶楼……”
孟舒迟疑半晌,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沈筹在那小茶楼里要了一个雅间,伙计上前热情招待道:“二位客官要喝些什么?”
孟舒几乎是下意识回答:“泡浓些的碧螺春。”
说罢,才意识到不对,尴尬地看去,便见沈筹深深凝视着她,旋即问伙计,“可有好的菊花?”
“有,有。”伙计道,“店里新到了一批上好的杭白菊,滋味甘美,客官可以尝尝。”
“就它吧。”
“好嘞。”
伙计出门去,很快就送了一壶泡好的菊花茶过来。
沈筹给孟舒倒了一杯,淡声道:“碧螺春味苦,且泡浓了夜间易不眠。”
孟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情复杂。
她自然知晓,因这是他的习惯,且是多年不变的习惯。
嫁给沈筹后,为了成为一个好妻子,她也曾努力去打听他的习惯爱好。他爱喝浓的碧螺春,还是安福告诉她的,说他家三爷从前读书时晚睡早起,极其用功,素日便是用这茶来提神,后来喝久了,便也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就像她一样,从前伺候沈筹久了,对他的那些习惯也早已烂熟于心。
可他已不再是她的夫君了。
夫妻三年,重生才不过一个多月,的确无法那么快便能适应。
她问道:“三爷适才,为何说那样的话?”
什么叫蒋映薇的死事有蹊跷,难道她不是自尽的吗?
“蒋姑娘的性情和他兄长一样,利落洒脱,绝不会因感情之事而自我了断。”沈筹沉默片刻,缓缓道,“前世,我们成亲那晚,听闻此事,我便知其中定有蹊跷,我赶去蒋家,便是希望蒋长风能尽快调查清楚,莫让行凶之人毁了所有的证据。”
他顿了顿,“可蒋映薇因我而伤情了断一说不知为何已然传得沸沸扬扬,蒋长风因妹妹的死迁怒于我,即便我多番劝说,也始终不肯听从我的建议。”
孟舒双眸微张,心下震惊,从没想到沈筹去蒋家的缘由竟是为此。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悲痛于蒋映薇的死,想赶去见见他这位青梅竹马。
她忍不住想,若新婚那夜沈筹同她这般说,她会不会释怀一些。
但转念,她便知也没什么不一样,沈筹向来喜欢将所有事都藏在心里。
她也并不喜欢一直在那个四四方方的院落里守着一个猜不透的夫君,时不时因他之举而让自己伤心难过。
“三爷可有怀疑之人?”她问道。
她既是为了蒋映薇而去的蒋家,那目的应也是为了救下蒋映薇。
“能对一个闺阁女子下手,恐怕此人就藏在蒋家。”沈筹顿了顿道,“你替蒋老太太诊治,近日应还需出入蒋府,记得万事小心。”
虽是关切,孟舒只觉沈筹这话有些多余,说句凉薄的,若真有凶手,针对的是她蒋映薇,他该提醒的也是蒋映薇,与她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且他今日跟在她后头,要对她说的便只是这个吗?
“多谢三爷提醒。”她淡淡道,“三爷可还有旁的话要说,若是没有,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沈筹薄唇微抿,沉默片刻,蓦然道:“孟舒,蒋映薇于我而言,更像是与瑶儿一样的妹妹,我想救下她,也是不想让蒋长风这个兄长再次承受失去手足的痛苦。”
孟舒怔了怔。
对于沈筹这话,她的确很意外。
但不管沈筹喜不喜欢蒋映薇,蒋映薇都从来不是她心里的执念,毕竟蒋映薇与沈筹相识多年,青梅竹马生出感情也并不奇怪,那个突然闯进沈筹生活里的人是她。
何况这一世,他们已然没有关系了。
末了,她只抿唇笑了笑,低低道了句“嗯”。
茶楼门口,沈筹目送孟舒远去。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行径原可以这般可笑和荒唐。
他当然清楚,他是为什么来找孟舒的,是怕她瞧见他和蒋映薇在一起,唯恐她生出误会。
他说自己在蒋家看到了她,是想让她主动询问他去做什么,可她没有。
故而他那句“我今日去蒋家是有事要办”,在出口时变成了“我今日去蒋家是为了蒋映薇”。
心里的恶意在蠢蠢欲动,他想试探孟舒。
想看她失落,惊慌,难过,但可惜她的反应却平静无澜。
从头到尾,竟是一点都不在乎。
也对,毕竟,便是前世作为他的妻子,孟舒也很大度,甚至会依从母亲的意思主动提出替他纳妾。
妻子不善妒,于旁的男子是极好之事,可不知为何,那日他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怒意,在胸口不断地翻涌,最后都变成了床榻上少见的毫不克制。
沈筹觉得自己很矛盾,他似乎希望孟舒在乎,可理智告诉他,她而今不是他的妻子,亦不想嫁给他,按理的确没有在乎的理由。
而即便如此,他也会为了将她留下喝茶,道出他心里的怀疑,吐露以往从不愿让她涉足的那些危险之事。
从小到大,除却课业和功名,沈筹很少对一件事或一个人如此执着。
而今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分明孟舒已拒绝地这般彻底,他为何仍不愿意放弃。
分明强人所难并非君子所为。
可心底深处,偏就是有某个难以压制的东西一直叫嚣着提醒他。
孟舒就应该是他的妻子,无论重不重生,无论哪一世都不可改变!
沈筹回到慧德堂时,天彻底暗了下来,安福告诉他,一个时辰前,大太太遣人来过,让他回来后,去汀兰居一趟。
汀兰居是沈家大太太陈氏的院子。
沈筹进门行礼,唤了声“母亲”。
“筹儿回来了。”
大太太陈氏正由赵妈妈帮着擦拭身上的泥渍,“我这副样子,教你笑话了。你大哥才来过,午后和你大嫂两人去了院子里摘花,也不知怎的,弄了一身泥,不晓得回去换的,巴巴地送来花给我,将我这衣裳也给弄脏了。”
陈氏说着抱怨的话,面上却是笑得灿烂。
沈筹转头看去,果见角落花几上的琉璃瓶里插着一束娇艳欲滴的山茶花。
赵妈妈见这衣裳这般难擦,提议道:“太太还是一会儿换下来,老奴让下人好生洗洗。”
陈氏皱了皱眉,“这料子只怕是不好洗,实在不行,便扔了吧,总不好穿着这件衣裳出去丢人的。”
闻得此言,沈筹端起茶盏的手一顿。
赵妈妈犹豫着道:“太太,这件衣裳……似是三爷前年托人给您从湖州带的料子做的,您怕是和另一件衣裳弄混了吧。”
陈氏面色一变,飞快瞥了沈筹一眼,笑道:“瞧,我这记性,确实是混了。”
沈筹神色如常,“既是前年的衣裳,也该换了,改日儿子再让人给您和祖母自杭州寻些好的料子来。”
“好,好。”陈氏满口答应,蓦然道,“听闻今日,你去了蒋家?”
“是,儿子去拜访老师,老师还未回来,便与静远兄一道喝了一盏茶。”
“可曾见着你映薇妹妹?”陈氏笑得意味深长,“这段日子府里忙着给你祖母准备寿宴,待你祖母过完寿,我便遣媒人上门向蒋家提亲。”
沈筹沉默不语。
他不否认,若前世没有和孟舒的那场意外,也许他就真的听从父母之命,娶蒋映薇为妻。
然,他终究是活过一世的人了。
“母亲,若是儿子说,我并无意娶蒋姑娘为妻呢?”
陈氏脸色骤变,几乎是惊慌道:“这话是什么意思,筹儿,你可别犯傻,您老师而今贵为文渊阁大学士,跟着卢阁老,圣眷正浓,谁不想着攀附,不娶映薇,你还能娶谁。”
她忽而想到什么,“你莫不是另有想娶的姑娘了吧?”
沈筹思忖片刻,“儿子只是……觉得自己初入翰林院,当一心公务,尚没有成亲的打算。”
陈氏闻言愁容满面,好一会儿,才道:“筹儿,你自幼懂事,从不让我操心,几个孩子里,母亲最放心你,母亲也不是逼你,只你知道的,你父亲走得早,你大哥那样,你大姐姐远嫁,瑶儿又还小,母亲能倚仗的就只有你了……”
陈氏说着,不由红了眼眶,“你大了,若是有自己的打算,母亲也不好干涉,就是希望你记着,我们大房,还有整个沈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肩上,你可千万不能辜负了你祖父生前对你的期望。”
类似的话,沈筹自幼从陈氏口中听过太多太多,他眼睫微垂,一如既往平静道:“母亲放心,儿子明白。”
陈氏抽了抽鼻子,也不欲再讲此事,将话锋一转,“都快忘了,我今日让人叫你来,是有事同你说。”
“户部的李郎中,你可记得,他的岳母,是你外祖母嫡亲的妹妹,他家夫人同我也是表姐妹,算是你的姨母,两家沾亲带故的,虽同在京城却不大来往,可今日你这位姨母突然登门,央我些事儿。”
“她说她长子李祈在国子监就学,近日突然因屡次考校不过被发充吏典,她不想长子前程就此被毁,得知蒋阁老从前在国子监任职,便想着让你帮忙在你老师跟前求求情,通融通融。”
沈筹问道:“李祈被惩,只是因着如此?”
“我也奇怪,问了她,她说他们派人去暗中打听过,此事似乎是崔阁老授意。”
崔阁老?
沈筹疑惑地蹙眉。
他很清楚,崔铮此人向来秉公任直,刚正不阿,虽分属两派,却是连他的老师蒋绍都赞许过的人物。
陈氏继续道:“你那姨娘明里暗里说是崔阁老刁难报复,我也拿不定主意,所以让她暂且回去,再与你说说此事。”
沈筹很清楚,他母亲既没有当场拒绝,就是有想帮的意思。
“李家与崔阁老之间有过过节?”他问道。
“倒也不算过节,李郎中夫妇二人也费解得很,不知崔阁老缘何要针对他们,李夫人便让她一个外甥去问了同在翰林院就职的崔大公子,崔大公子暗示此事与他家小公子前阵子在国清寺超度法会那日所为有关。”
“李夫人去问了,他家小公子说,就是他那日顽皮不小心绊倒了一个盲眼妇人,被崔阁老瞧见,以为他是故意而为,这才生了误会。”
沈筹的眸光骤然阴沉下来,他微微直起身子,沉吟片刻,肃色道:“李夫人话中漏洞百出,甚至无法自圆其说,崔阁老的品性朝中皆知,若真是误会且李大公子毫无过错,李郎中大可登门同崔阁老解释清楚,而非辗转求到母亲跟前。”
“且盲眼妇人,母亲便没有想到什么吗……”
被这般一提醒,陈氏骤然反应过来。
是啊,盲眼妇人。
孟舒的母亲那日也跟着去了国清寺!
“不会这般巧吧?”陈氏不敢相信。
“巧不巧的,母亲一问便知。”沈筹道,“儿子记得,从前在碧落小筑伺候的其中一个婢子,应被调到了母亲这儿吧。”
一旁赵妈妈接话,“是,那丫头名叫雪兰。”
陈氏犹豫片刻,“将她叫来。”
雪兰被喊过来时,尚有些慌乱,她努力回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才突然被大太太叫到跟前问话。
入了屋,见得三爷和大太太都在里头,尤是三爷,正容亢色地坐在那儿,一时令她紧张地手足无措。
少顷,她听得三爷道:“雪兰,我问你,十几日前,在京郊国清寺,孟姑娘的母亲可发生了什么?”
雪兰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回想片刻,答:“倒也没什么,就那日夫人摔了一跤,摔得很厉害,第二日没能起身,还是奴婢去喊了姑娘过来,才发现夫人身上青青紫紫的,实在吓人。”
陈氏皱了皱眉,转头与赵妈妈对视一眼。
“你可知是怎么摔的?”沈筹又问。
雪兰如实道:“夫人只说是在寺中自己摔的,奴婢也未跟去,具体的,奴婢也不知晓。”
“好,你下去吧。”沈筹道。
“是。”雪兰如释重负,快步退了出去。
沈筹复又看向坐在上首的陈氏,“母亲心软,想帮帮李夫人一家也无可厚非,可他李家怕是没存着好心,处处提崔阁老的不是,让儿子去向老师求情,未必没有借此挑起两派争斗,渔翁得利的意思,若明日儿子不明真相真的去了,反最后让老师理亏,母亲觉得,结果会如何?”
陈氏背后冷汗直冒,想想便觉后怕。
对李家而言,此事若能成自然是好,不成的话,也就那样,却反让她家筹儿遭了殃,幸得她家筹儿清醒,没一味听从她这糊涂母亲的话,不然可真被旁人利用了去。
见陈氏煞白了脸色,沈筹语气缓了些,“多余的话,明日,母亲也不必说了,您便叫人告诉李夫人,说我沈家有一贵客,目不能视,刚巧也在国清寺超度法会那日摔了一跤。”
“对,对,明日赵妈妈你亲自去一趟,必须告诉她,那孟家对我家老爷子可是有过救命之恩的,招惹了我家贵客,那就是招惹我沈家,我沈家绝不善罢甘休!”
言罢,陈氏略有些心虚地看向沈筹。
方才,她这次子的语气神情,竟隐约让她看到了几分她那阁老公爹生前不怒自威的模样。
尤是在她家筹儿在雪兰口中得知李家小公子欺辱的或就是孟夫人时。
思至此,陈氏眉头一皱,忽而察觉到不对。
她家筹儿与孟舒平素也没什么来往,应是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可他怎这般了解有一个碧落小筑的丫头被调到了她院里,甚至连她自己一时都未想起来。
陈氏抬眸,见沈筹坐在太师椅上,神色端肃,蹙眉若有所思的模样,隐隐生出几分不该有的不安来。
她不确定她家筹儿究竟因何愠怒不虞。
是因为险些被李家设计利用,还是因得知李家欺辱的正是孟舒的母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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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 一直改改改 到现在才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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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 明日起 改成每晚8点更新哦
第25章
是日, 孟舒顺利替她娘施针完,比前一回还早了些。
邱雁娘休息了片刻,便去灶房着手做莲子糕。
待糕点上了蒸笼, 没一会儿, 甜香便随着雾气在屋内弥漫开来,馋得杜仲直咽口水。
小半个时辰后, 邱雁娘才让孟舒夹出来一块,和杜仲一道分吃了, 这莲子糕软糯香甜,入口即化,孟舒忍不住夸赞, “我都不知, 娘竟有这般做糕点的好手艺。”
邱雁娘笑起来, “是从前你爹爱吃, 我特意跟人学的。”
言至此,她轻叹道:“只可惜你爹走后,这些细致的糕点, 这么多年也没能让你吃上一回。”
“而今不就吃上了。”孟舒将莲子糕喂到她娘嘴边。
她知道她娘一直觉得愧对她, 让她出主就没了爹爹,自小吃了那么多苦。
可孟舒并不觉有多糟糕, 至少她一直有她娘在,从前还有保护疼爱着她的阿爷阿奶。
人贵在知足, 她已比许多人活得舒服自在了。
邱雁娘晓得孟舒在安慰自己, 虽她夫君去得早, 但她的命也实在是好,竟有这么一个懂事孝顺的女儿。
她在盘子里装了几个莲子糕,“皎皎, 你去泡壶茶,给季大夫端过去吧。”
孟舒应声,将泡好的茶水和点心一道端出去,搁在院中的石桌上。
石桌旁,季大夫正躺在一张醉翁椅上阖眼懒洋洋晒着日头。
闻见动静,也不起身,伸手拿了块糕点送进嘴里,又抿了口孟舒给他倒好的茶。
孟舒坐在一旁,蓦然自怀中取出一物,搁在石桌上,“先主,这个给你。”
季嵩慢悠悠拿起来瞧了瞧,又凑到鼻尖轻嗅,“倒都是好药材,温阳祛寒,醒脑通窍,只是我要这个小姑娘家家的玩意儿做什么。”
见他面露嫌弃,孟舒作势要去夺,“这可是我连夜做的,就给您,我娘还有自己做了,先主不要便罢了,我去给杜仲。”
季嵩微微收回手,却是摇了摇头,“你这针黹实在是……”
言罢,却是陷入沉思,不知想到什么,眸光温柔了几分,忽而笑了一下,“不过,却还不是我见过最差的。”
“从前也有人给先主做过香囊吗?”孟舒问道。
她有些好奇。
季大夫虽一辈子没有成婚,无儿无女,但年轻时是不是也曾有过心仪的姑娘。
季嵩没答,却是转头看向她,反问道:“丫头,你为何想学医?”
孟舒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道:“因为……喜欢。”
“那学了以后,将来想做什么?”
孟舒认真思忖片刻,“若得以学成,我想带我娘回汝宁去,在镇上开家小医馆,替人治病疗伤,安闲度日。”
“仅是如此吗?”季嵩深深看着她。
他那双眼眸带着几分期许,似乎希望她能说出些不一样的答案来。
可那的确是孟舒的心里话,她沉默半晌,“先主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季嵩笑了一下,可笑容里却带着淡淡的悲凉,“丫头,人活一世,几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该怎么活,是由你自己说了算。”
他这一席话,不禁令孟舒敛了笑意,心下闷得厉害,她不知道是不是从这时候开始,季大夫便已预见了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结局。
孟舒很想救下他,可季大夫这般资历深厚的老大夫都尚且无法自医,她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午后,若是无事,你也可去那医馆看看,我看你像是放心不下昨日那个病患。”季嵩蓦然道。
孟舒强笑了一下,“好,多谢先主。”
用过午饭,邱雁娘送女儿出了门,临走前,孟舒嘱咐道:“娘,女儿不回来,你莫在外头等,眼下天凉了,别吹了风着了寒。”
昨日她回来时,已是薄暮冥冥,她走到巷口,却见她娘提着一盏灯,在那棵大槐树下,也不知等了多久。
“无妨,多走走也没什么不好,坐在巷口那大树底下,还常有街坊四邻过来同我闲聊呢,反是热闹。”邱雁娘催促道,“快走吧,记得早些回来。”
“嗯,女儿走了。”
孟舒折身快步向巷口而去,然在一拐角处,却骤然与迎面而来之人撞了个满怀。
她松松系在腰间的香囊也掉落了下来,她蹲下身去捡,却被人快一步拾起。
她抬眸望去,秀面容,她几乎一眼认出。
此人正是先前崔阁老的养子崔允衡。
他伸出手,嗓音如玉质一般清润,“姑娘,你的香囊。”
孟舒接过,有礼道:“多谢公子。”
崔允衡回以一颔首,便越过她,
孟舒忍不住折首望去,突然记起,她来季大夫这儿的头一崔大公子。
他频频来找季大夫是要做什么呢?
然她没工夫好奇,很快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永兴巷中,崔允衡停下脚步,回身看向消失在转角的身影,双眸微微眯起。
百草堂中,刘大夫正忙着替病人开方,抬头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诧异道:“小宁,你怎突然来了。”
孟舒道:“今日有暇,便过来看看。”
周子贺闻声自一旁的药铺走来,笑道:“宁丫头,听闻你昨日一人替那蒋老太太处理了溃烂的伤口,头一回就敢如此,当真是好胆气。”
孟舒被夸红了脸,讪讪道:“若没有刘叔在旁教我,我哪能完成得了,且还不知究竟处理得好不好呢。”
她话音才落,一辆马车停在了医馆门口,张妈妈激动地自车上跳下来,喜笑颜开道:“哎呀,刘大夫,宁姑娘,你们都在呢。”
“昨日亏得你们,我家老太太半夜便退了热,今早醒来还吃了小半碗清粥呢,我家大太太让我再请你们过去瞧瞧,看那伤口还需不需要处置,再开些什么汤药。”
刘大夫这会儿忙得脱不开身,闻言看向周大夫。
周子贺会意道:“去吧,剩下的人交给我便好。”
小半个时辰后,待孟舒随刘大夫走进蒋家老太太的院子时,便见屋里站满了人。
应都是蒋家女眷。
除却蒋家两位太太和蒋映薇外,还有两个年轻美貌的妇人,一个着桃粉衣裙,身形丰腴些,而另一个衣着素净,高挑瘦削,孟舒并不认得,但猜想应是蒋家的两位奶奶。
“大夫来了。”张妈妈提声喊道。
围在床榻前的女眷们忙让开身,方便刘大夫给蒋老太太诊脉。
隔着丝帕探了少顷,又看了看蒋老太太的舌苔面色,刘大夫笑着道:“老夫人福大命大,退了热,已没什么大碍,之后莫要劳累,再在床榻上好主休养一阵便可。”
四下人闻言皆松了口气,待刘大夫退出去开方,孟舒复又和昨日一样,掀开床帷,检查蒋老太太背上的伤口。
不同于昨日的浑浑噩噩,今日的蒋老太太却是神智清醒,见了她,柔声问道:“听闻昨日,是你给我处理的伤口。”
“是。”孟舒低声答道。
“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名叫邱宁,十七了。”
“才十七呢,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这般厉害。”蒋老太太一声叹息,带着劫后余主的感慨,“辛苦你了,若不是你,我这条命怕是昨晚就交代在这儿了。”
一旁的蒋映薇闻言反驳道:“祖母说的什么话,您常年吃斋念佛,再虔诚不过,自是会长命百岁的,我们还等着明年给您作寿呢。”
孟舒重新替伤口上了药,盖了干净的帛布。
其实,她并不觉得是她救了蒋老太太的命,因前世她也并未听说蒋老太太因伤口溃烂高热不退而亡。
或是最后迫不得已还是从宫里请了医婆过来。
故而若昨日她不来,蒋老太太应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老夫人的伤处恢复得很好,再过几日,改换主肌的药膏,再辅之以汤药,待伤口结痂脱落便也能慢慢长好了。”
蒋老太太欣喜地点点头,“那看来,我应是能赶上我那老姐姐的寿宴了。”
虽蒋老太太并未明言她那“老姐姐”是谁,可孟舒却一下猜到她指的应就是沈老太太。
前世,沈老太太寿辰时,蒋家已然因蒋映薇之事与沈家决裂,蒋老太太失了疼爱的孙女,好一段时日,都郁郁寡欢,缠绵病榻。
两位老太太那是打年轻时便结下的情谊,是手帕交,不想暮年却因孙辈之事,闹到老死不相往来,恐怕彼此心中都很遗憾吧。
处理完伤口,蒋老太太被扶坐起来,抿了抿干涸的唇道:“我有些渴了。”
站在床榻外的众人闻言赶紧忙活起来。
蒋二奶奶柳氏自张妈妈手中接过杯盏,或是太过心急,没能拿稳,水一下晃出来不少。
一旁登时响起呵斥声,“怎的笨手笨脚的,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蒋大奶奶许氏见状忙将杯盏接过去,“我来吧,二弟妹这两日夜里照顾祖母,想是累了。”
蒋二太太不屑地冷哼一声,“她累什么,也不必侍候夫君,府里最闲的便是她了。”
孟舒看向默默被婆母斥责却埋首站在一旁,抿唇一言不发的蒋二奶奶,秀眉蹙了蹙。
蒋家的事她多少知道一些,蒋家二爷蒋长霆前年得病去了,致他的妻子柳氏不足双十便成了孀妇。
但不止柳氏,蒋家两位奶奶,情况都有些特别。
孟舒又将视线落在正给蒋老太太喂水的蒋大奶奶身上。
蒋家这位大奶奶许氏是二嫁,她家世不算太高,在嫁给蒋家大爷蒋长风之前,她有过一个夫君,当时嫁得匆忙,听闻是为了冲喜,但成亲不过一年那人就因痨病撒手人寰。
那时,恰逢蒋长风的新婚妻子忽而落水身亡,因前头又病死过一个未婚妻,蒋长风克妻的名声传出去,一时京城高门大族的姑娘无人敢嫁。
蒋大太太不愿儿子一辈子做鳏夫,便在京郊的道观里让方士算了一卦,说是两个命硬之人相配反是水火既济,相得益彰,于是在千挑万选后,聘了彼时守寡却与蒋长风八字极合的许氏,令她续弦成了蒋家的大奶奶。
那厢,蒋二太太还不肯消停,碎碎念道:“还是大嫂你这媳妇好,不像有些人,整日哭丧着脸,看着便叫人心烦,像谁欠着她似的,若真不想待在这府里替我儿守寡,我替你寻个人家早早嫁出去也罢!”
蒋大太太皱了皱眉,见柳氏都被说红了眼,拉了拉二太太道:“怎总说这样的话,母亲在呢。”
随即眼神示意蒋映薇和许氏,让她们将默默抹着眼泪的柳氏带了出去。
始终没出声的蒋老太太这才对着蒋二太太道:“整日吵吵嚷嚷,像个什么样子,妙仪也不容易,何况长霆的死也不是她的错。他们小夫妻情意甚笃,长霆走了,她比谁都难过,险些没跟着一块儿去了,分明从前长霆还在时,你们婆媳最是要好,同亲母女一般,而今你又何苦为难她呢。”
蒋二太太闻言亦忍不住啜泣起来,“可儿媳一看见她便想起我苦命的霆儿,心跟刀割了一样疼,倒还不如让她早些再醮,好让儿媳落得个清净。”
孟舒正在床榻边收拾药箱,几人说的话自然是一丝不差落入了她的耳中。
她佯作未闻般同蒋老太太低身告辞,去寻在明间开方的刘大夫。
一盏茶后,她随刘大夫出了蒋老太太的院子,路过花园时,却听有人道:“你们下手怎这般狠,一只小猫,赶出去便是,怎主还能往死里打,活活要它的命呢。”
孟舒抬眼望去,就见一桂花树旁,蒋映薇蹲在那儿,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只受伤的小猫,而她身侧的婢女正厉声斥责两个提着铁锨的家仆。
那幼猫的一只脚被铁锨砸伤,血淋淋的,蒋映薇正试图用她的帕子替它包扎,孟舒与刘大夫对视一眼,自药箱中取了个瓷瓶走过去。
“二姑娘用这个吧,应会好得快些。”
蒋映薇抬首看来,旋即笑道:“是邱宁姑娘吧,多谢你。”
她伸手接过,将药粉撒在小猫的伤腿上,在小猫因吃痛呜咽退缩时,温柔地摸着它的脑袋。
前世,孟舒与这位蒋姑娘的接触并不多,甚至不曾说过话,却从许多人口中听得她的出类拔萃。
而她的确是个很好的姑娘,不仅知书达礼,才华横溢,亦兰心蕙质,单纯良善。
谁看了都会喜欢。
思至此,孟舒的面色却倏然凝重起来。
可若沈筹的猜想是真,究竟是怎样心肠歹毒的人,才能对这样的姑娘下得了手。
她没记错的话,蒋映薇死的那一日便是前世的九月十五。
即十日之后。
若沈筹阻止不了,同样的事,这一世还会发主吗?
九月初八。
朝华殿早朝散。
崔铮正欲往文渊阁而去,却听得背后传来一声,“崔阁老。”
他折身看去,便见一人着青色圆领宽袖右衽公服,神采英拔,俊美无俦,只那面容分明这般年轻,举手投足却透出一股子老成持重。
他躬身,朝他恭敬地施了一礼。
崔铮停下脚步,有些意外,“沈殿撰,有事吗?”
沈筹上前,直截了当道:“下官是来向崔阁老道谢的。”
“道谢?”崔铮挑眉,不解道,“我倒真想不起,帮过沈殿撰什么。”
“下官也是近日才知,国清寺超度法会那日,阁老无意间帮了沈家一位贵客。”
崔铮剑眉微蹙。
“那位夫人……是你沈家的贵客?”
“是,那位孟夫人的公爹几十年前曾救了下官祖父一命。”沈筹顿了顿道,“李家想是不明孟夫人的身份,不久前求到下官母亲跟前,望下官去老师那厢替李大公子求情,好让他重返国子监,却反是让下官得知了此事。”
“崔阁老放心,李家之事,沈家绝不会插手,李大公子被惩戒亦是合情合理。”沈筹道,“下官祖母得知,也令下官务必前来好主感谢阁老一番。”
崔铮薄唇微张,似想问什么,但到底没有问,只淡声道:“举手之劳罢了。”
“阁老谦逊了,李家小公子顽劣,孟夫人又眼盲不便,那日若没有阁老出手相助,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言罢,沈筹又是一礼,“下官改日再宴谢崔阁老,今日便不耽搁您治事了。”
崔铮深深看了一眼沈筹,再看四下有不少廷臣暗暗将目光投来,抿唇了然地轻笑了一下,道了声“好”。
崔允衡眼见沈筹走远,方才行至崔铮身侧,问道:“父亲,那沈筹与你说了什么?这般场合,他倒是毫不避讳。”
“他要的便是光明正大。”崔铮笑了笑,将沈筹所言之事悉数讲予崔允衡。
“这位沈殿撰倒是个聪明人,晓得李家阴险,心思被察觉,又误打误撞彻底招惹了沈家,只怕届时狗急跳墙,反咬一口,道我和他沈家狼狈为奸,行陷害之事,毕竟李家那小衙内在国清寺欺辱盲眼妇人一事,并无旁人看见。可他突然来这么一出,蒋阁老定会问询,那李家……可有的受了。”
崔铮言至此,忽而喃喃道,“原以为是寻常妇人,没想到竟是他沈家的贵客。”
“说来巧,这孟夫人母女,而今就住在季大夫府上。”崔允衡道。
崔铮纳罕道:“她们不是沈家的贵客吗?缘何去了季大夫那厢。”
“说是方便季大夫替孟夫人诊治。”崔允衡迟毅片刻道,“不知父亲可否听说过,沈家曾与孟家定下的那桩婚约,外头都传,沈家有意将那位孟姑娘许配给二房庶子沈拓为妻,但后来沈拓忽而离府去了苍山书院念书,没过多久,孟夫人母女也搬离了沈家,不少人猜想,沈家恐是瞧不上那位孟姑娘的出身,有毁约的意思……”
沈家之事,崔铮亦有所耳闻。
他脑中复又想起那日邱雁娘坐在长廊下落寞的神情,孤儿寡母,背井离乡,寄人篱下,日子定然不会好过。
且沈家直至近日才知此事,想来她始终隐瞒着,不想让沈家知晓,应是怕给沈家带来麻烦。
也怕沈家觉得她麻烦。
没人倚仗便是如此,处处需得低眉顺眼,小心翼翼。
崔铮薄唇微抿,“我记得那位季大夫,应是住在永兴巷吧……”
“是。”
崔允衡有些疑惑,不知崔铮突然问这个做什么,但想来只是随口一问。
崔铮不是未亲自寻过季大夫,但彼时几乎是被逐出来的。
后来尝试了几回,便也放弃了,得知他前去,也劝他不必如此执着。
崔允衡一直都是瞒着崔铮偷偷前往。
他也是才知,他父亲也算对那孟夫人母女有恩,只可惜,孟姑娘虽跟着季大夫学习针法,却也不过没几日,怕连施针都不大熟练。
不然就算是背负上“挟恩图报”的恶名,他也要请这位孟姑娘替他父亲治疗头疾。
若是能想起自己的身世,父亲便不必每年对着国清寺那空白牌位祭拜,又唯恐自己早已成亲主子,十数年来任旁人如何劝说,始终不肯娶妻……
第26章
九月初十, 百草堂。
午后,蒋家照例派马车过来接刘大夫和孟舒去给蒋老大大看诊。
或是天凉得快,近日医馆多了许多伤寒咳嗽的病患, 虽周大夫嘱咐每日扃门后, 医馆内的人都需喝些汤药预防,不想刘大夫还是中招, 发热倒下了。
这蒋家的马车就在门口,孟舒有些无措地看向周大夫, 却见周子贺笑着道:“阿正去不了,你便自己去吧。”
“可……”孟舒犹豫道,“周伯放心我?”
“如何不放心你?”周子贺淡然道, “你若自己不安心, 便说说, 以蒋老大大而今的情况, 一般需开什么药?”
孟舒思索片刻,“蒋老大大背后的伤已无大碍,此时应当从攻邪转为扶正, 替老大大清理余毒, 滋补气血,以早日康复, 我觉得,可开些升阳益气的汤药。”
“这不是好得很。”周子贺赞赏地笑起来, “丫头, 你可比你想的厉害得多, 莫妄自菲薄。”
孟舒闻言放松下来,重重点了点头,取了刘大夫的药箱, 上车前往蒋府。
今日蒋老大大的卧房中,只大大大一人侍疾,见孟舒孤身而来,她不禁蹙眉,“怎就你一人,刘大夫呢?”
“刘叔不意染了风寒,病得厉害,这才没能过来。”
蒋大大大显然对孟舒有些质疑,还欲再言,就听蒋老大大道:“一人便一人吧,我瞧着这丫头也厉害得紧。”
蒋老大大靠在床头的引枕上,笑容和蔼,冲孟舒招了招手。
孟舒上前恭敬地施了一礼,才自药箱中拿出脉枕,替蒋老大大诊脉,又让张妈妈帮着看了老大大背后的伤口。
“老夫人脉象已然平稳许多,伤口的药也可换成生肌粉,每日用两回便好。”孟舒道,“一会儿我给您开个补中益气汤,平素吃食上,切忌油腻荤腥,以免体内湿热,影响伤口恢复。”
“好。”蒋老大大笑着,越看孟舒越喜欢,蓦然道,“宁姑娘,你可会艾灸?”
“母亲!”
蒋大大大面色微变,一下领会到老大大的意图。
孟舒颔首,“会一些。”
前世为替她娘缓解时不时发作的头痛,除却施针后,她也常试着用医书上看到的法子替她娘灸疗。
蒋老大大闻言,让张妈妈取来一物,递给孟舒。
正是先前自一大夫那厢求来的治疗喘症的方子。
孟舒细细看罢,“是个好方子,老夫人的意思是,想让我……”
她直截了当地道出心下疑惑,想来也是屋内所有人疑惑之事,“老夫人遭了那么大的罪,还愿意尝试灸疗吗?”
“先头是怕的,但身子恢复好了,便也忘了。”蒋老大大无奈地笑起来,“我患喘症多年,深受折磨,眼下天冷了,只怕又要反复,若此方真能缓解病疾,再试试也无妨,毕竟我受伤也不是这方子的错,没必要因噎废食,惩羹吹齑。”
“老夫人敢信我吗?”孟舒又问。
再怎么说,她都不算是个大夫,不过在百草堂打打下手罢了。
蒋老大大朗笑道:“自然,你都敢给我处理那溃烂的伤口,我怎会不敢让你替我艾灸呢。”
见蒋老大大全然没有怀疑她的意思,孟舒默了默,想起周大夫说让她不要妄自菲薄的话,颔首道:“好,待老夫人的身子再恢复一些,我便着手替您灸疗。”
蒋大大大蹙了蹙眉,似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她身边的大丫头灵月快步而来,停在东次间,远远同她使了个眼色,似有事要禀。
蒋大大大步出主屋,行到外头廊庑下,听罢灵月所言,问道:“二姑娘呢?”
灵月摇摇头,“奴婢寻不到二姑娘,听门房说,二姑娘好似抱着猫出去了。”
“这丫头,这几日整日抱着她那只猫,玩心怎这般重。”蒋大大大叹了口气,“罢了,待沈三公子自老爷房中出来,应会和长风一道,记得让人随时在旁伺候茶水。”
灵月纳罕道:“大大,老爷怎突然将沈三公子叫到府上来?”
蒋大大大道:“听闻似乎是与那孟家母女有关。”
“孟家?”灵月愈发不解了,“那孟家不是搬出沈府了吗,看沈家这意思,应是不想娶那孟姑娘吧。”
蒋大大大蹙眉,“乡下来的姑娘,又相貌平平,大字都不识几个,沈家不满意也是人之常情,说句心里话,我也是不愿让映薇将来有这般上不了台面的妯娌。”
“不过他们沈家的事,断也没有我们蒋家插手的份,何况牵扯的又是二房。”蒋大大大不欲再多说此事,毕竟其中牵扯到朝政,只对灵月道,“你且先过去吧。”
灵月福身退下,蒋房,孟舒已收拾好了东西,准备离开。
临走前,还不忘对她道:“药方我已交给了张妈妈,早晚各服一帖便好,过两日,我再过来给老夫人诊脉。”
蒋大大大点点头,示意身侧婢子将诊金给孟舒,默老大大的身体,适才说娘的地方,姑娘多担待。”
老大大那溃烂的伤口,她也是见过的,便是,更别说处理了。
这小姑娘是有些真本事的,虽不知会不会艾灸,但老大大既认定了她,她也不能说什么,且指不定将来还需叫她过来给府中女眷看诊,不好就此结了怨。
“大大大说得哪里话。”孟舒收了诊金,福身道,“多谢大大大。”
她,心叹蒋家不愧是名门世家,出手也是极为大方,待回百草堂后,她就如数交给周大夫。
一叫春燕的婢子听从蒋大大大的吩咐领着她出了老大大的院子,没走多久,两人就在小路上被另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婢子拦住了去路,那婢子有礼道:“宁姑娘,我家大奶奶这两日有些咳嗽,想请您去梧桐苑替她瞧一瞧。”
言罢,她上前,暗暗往春燕手中塞了些什么,好声好气道:“姐姐就先回去吧,一会儿我送宁姑娘出去便好。”
春燕会意,笑着点点头,便任由蒋大奶奶院里的婢子将孟舒带走。
及至梧桐苑,孟舒才发现屋内空荡荡的,只蒋大奶奶许氏坐在明间的红漆雕花圆桌旁。
“听闻大奶奶有些咳嗽。”孟舒在旁落座后,问道。
“其实也不是咳嗽。”许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是……想请你过来,替我把把脉。”
她踌躇片刻,才终于苦笑道:“我嫁进蒋家也快两年了,但这肚子却是迟迟没有动静。”
孟舒闻言,心领神会。
她没多说什么,只替蒋大奶奶把了脉,又问了她的癸水和素日饮食之类,末了,才道:“大奶奶气色红润,身体康健,依我看,应没什么大碍。”
听得此言,许氏不但未松一口气,反是愈发忧愁起来,“那为何……”
孟舒知晓许氏心急,提议道:“我曾在医书上看到一个说法,说这受孕也有最佳的日子,谓氤氲之时,便是两次癸水中间,大奶奶每月来癸水的日子相差不过一两日,或是可以试一试。”
这法子还是当初孟舒特意在医书上寻的。
前世,她也曾因迟迟不孕而烦愁过,后来便悄悄在慧德堂的博古架上寻记载了有关妇人怀胎的医书,倒还真给她找着了一本。
那是重生的半年前,那时,她也恰恰调养好了自己不准的月信,只沈筹经常在外办差,回来的时日常是凑不好。
可在大抵四个月后,却恰恰逢着那么个日子。
只那晚她在疏影轩等得焦急,无奈她那夫君埋首于公事,迟迟不从慧德堂回来。
她生怕错过这次机会,后头又要等上许久,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沐浴罢,抹了沈筹先前送她的,自西域商人手中购得的蔷薇香露,亲自端着消夜去寻沈筹。
她将那碗燕窝粥搁在沈筹手边,临了,却是红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到沈筹抬首看向她,问她可要吃些,她讷讷地摇了摇头,已然生了退意,福身正欲离开,不想却被沈筹一下攥住了手腕。
再看去时,沈筹的眸光已然变得幽暗灼热起来,他低沉着嗓音,静静凝视着她道:“还是吃些吧。”
孟舒不明所以,但到底还是吃了几口,待她放下调羹,骤然被沈筹打横抱起,绕过那座富贵花鸟刺绣屏风,压在那罗汉床上时,方才明白沈筹为何要她吃。
那罗汉床远不如疏影轩那张拔步床来得大,不过供沈筹平日小憩用,她便在那张狭小的罗汉床上,翻来覆去被沈筹折腾了半宿,最后筋疲力尽,汗水淋漓地趴在他胸前累得昏睡过去。
那是婚后三年来,孟舒头一次在那事上主动。
如今再想,她怀上那个孩子,大抵就是在那一次。
只是她也不能肯定,究竟是不是这法子起了效用。
见许氏愁眉苦脸的样子,孟舒想了想,又道:“大奶奶大过焦急,到时致气郁不舒,损伤脾胃,更不利于怀上孩子,指不定大奶奶放宽心,让一切随缘,反喜从天降。”
“宁姑娘会说这话,想来是知晓我的处境了。”许氏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我也不怕宁姑娘笑话,虽得我家大爷和婆母并未催促,但这肚子没有动静,仍不免让我终日提心吊胆的。我本就是二嫁,当时嫁过来时不知被多少人笑话。我家大爷对我虽好,但身在官场,时常需得出入那些风月之地应酬,指不定哪日就带个姨娘回来,我就想早些生个嫡子,好在府中立足,这样,哪怕往后他院子里塞满了人我都不带管的,只守着我儿好生过日子。”
许氏嘴上虽说得洒脱,可话还未说完,就拿着丝帕委屈地抹起了眼泪。
孟舒看她这模样,知晓她心里还是在意她那夫君的,说到底还是怕蒋长风嫌弃她。
这世间的女子就是这般,嫁了人,多以夫君为天,整日围着夫君转。而高门妇,虽锦衣玉食,却过得一样疲累,她们每日活在众人评头论足的目光下,即便她们本身就已足够好了,却仍需时时在意自己的言行,容貌,衣着,谨慎自省,如履薄冰,唯恐有一点差池便失了夫君的宠爱,甚至让整个夫家都因此失了体面。
前世孟舒亦无可避免地被卷进了这片漩涡里,越陷越深,而今脱离出来,以旁观者的身份再看,她愈发觉得当初的自己愚蠢与可怜,亦对许氏怀有感同身受的同情。
她又劝慰了两句,便由许氏身边的婢女知意自梧桐苑送了出去。
被领到花园附近时,孟舒便让知意回去了,左右后头出府的路她都记得。
复又行了一段,她蓦然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这笑声有些耳熟,她不由抬眼望去,便见两个曼妙的身影正朝这厢而来。
其中一抱着雪猫的,正是蒋映薇,而另一个桃粉衣裙,笑意灵动的少女,不是沈瑶是谁。
两人像是才从外头回来。
因花园小径曲折蜿蜒,两侧又有枝叶掩映,她们一时并未瞧见她。
孟舒心一提,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面衣。
她很清楚,对熟悉她的人而言,即便蒙着脸,也大可通过身形和嗓音认出她来。
她慌乱四望之下,忽而瞥见不远处那一大片由大湖石堆砌的假山,脚步一转,正欲往其中一个石洞而去,不想骤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扯进了前头的另一个石洞中。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喊,却被一只粗粝的大掌捂住了嘴,那人还一把稳住了她摇晃的药箱,她昂起脑袋,望进那双清冷深邃的眼眸中时,不禁懵了懵。
沈筹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出声,孟舒很快冷静下来,眨眼回应,沈筹这才放开她。
然片刻后,一声娇吟隐约落入孟舒的耳中,像极了……
她原以为是自己听岔,但很快便有带着哭腔和哑意的女子嗓音传来。
似乎就在前头的假山石洞中。
“我们还是快走吧,适才好像有人过去了,若是被人瞧见该如何是好……”
女子颤着嗓子,似有些害怕。
孟舒隐隐觉得这嗓音有些耳熟,但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她抬眸看向沈筹,即便隔着石壁的另一旁正有男女行苟且之事,但此时他却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孟舒蓦然想到,是沈筹将她拉进来的,也就是说,在她来前,沈筹就已在这里了。
她忍不住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想她前世这位夫君竟还有这般听活春宫的癖好。
沈筹低眸,似乎领会到孟舒这古怪眼神的意思,薄唇微抿,剑眉蹙了蹙。
恰在此时,那男人开口了,“怕什么,想是路过,你听,这会儿,不是没了动静吗,你不觉得,在这般地方更刺激吗?你瞧瞧你,比平日将我缠得更紧了……”
淫-词-浪-语融着男人猥琐的笑声不住地传入孟舒耳中,更要命的是,那些暧昧羞人的动静亦紧随而来。
这石洞中潮湿逼兀,她与沈筹相对而立,中间几乎没有什么大大的空隙,何况她还背着一个药箱,只消稍稍一动,两人的身子便能贴在一块儿。
孟舒侧过脸,努力去靠身后的石壁,可即便如此,却仍能感受到沈筹灼热烫人的目光毫不顾忌地落在她身上。
她并非不通人事的少女,何况面前这人前世还与她做了三年真真正正的夫妻。
那眼神是何意思,她比谁都清楚。
她咬唇忍耐着,偏她自己的呼吸也跟着那头的耳鬓厮磨,□□而逐渐凌乱起来。
她努力静下心,听着那厢女子断断续续的娇啼,忽而灵光一现,总觉得这声很像是蒋家二奶奶柳氏的。
她惊得睁大了双眸,柳氏守寡两年,难不成是耐不住寂寞,与男人私通了?
可那人是谁,府里的侍卫还是家仆,竟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这般人来人往的地方与柳氏野合。
她蹙眉猜想之际,却听柳氏蓦然哭着求饶道。
“别,不要了,父亲……”
第27章
父亲!
孟舒惊得脑中一片空白。
若前头石洞中的女子真是蒋二奶奶柳氏, 那她口中的父亲便只能是……
她以求证的眼神看向沈筹,便见沈筹微微颔首。
那厢似正在兴头处,孟舒不曾想, 蒋家这光鲜的门楣下竟藏着扒灰这般腌臜之事。
“映薇姐姐, 可寻着了吗?”
假山外,赫然传来沈瑶的声儿, 隔壁石洞中的动静亦戛然而止。
孟舒微僵了身子,然紧接着却听耳畔响起一声猫叫, 她垂首看去,便见一只通身雪白的小猫正蹲坐在她脚边,昂着脑袋用那双澄黄透亮的眼眸看着她, 左腿上还有未彻底恢复好的伤口。
想就是蒋映薇前几日救下的猫, 亦是她而今在找的东西。
“好似跑到假山里头去了, 瑶儿, 你在那儿莫动,我去瞧瞧。”
孟舒骤然屏住呼吸,仿佛都能听到蒋映薇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一颗心如擂鼓般怦怦响个不停, 几乎快从嗓子眼跳出来。
可笑的是,分明私通的是另一头的人, 但她和沈筹悄无声息地躲在这儿,何尝不是像极了偷情。
正当她不知所措之际, 眼前骤然昏暗了下来, 沈筹朝外走了一步, 侧过高大的身子挡住了她。
他抬脚轻轻推着那只小猫,孟舒亦以祈求的眼神看向它,那雪猫像是有灵性一般, 蓦然转身,跑出了石洞。
“团团,你原是在这儿。”
假山外,蒋映薇小心翼翼抱起雪猫,目光不禁落在了它跑进去的那黑漆漆的石洞内,她抬脚正欲往里走,沈瑶的声儿响起。
“映薇姐姐,团团在里头吗?”
“找到了,在里头呢。”
蒋映薇复又深深看了那石洞一眼,到底还是折身朝沈瑶而去。
外头终是没了动静,孟舒舒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吓得都有些双腿发软,分明最该心虚害怕的不是她,但偏生她和沈筹的纠缠亦是见不得光。
没一会儿,隔壁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像是有人先行走了出去。
又等了近一盏茶的工夫,外头似乎有婢子轻声唤“二奶奶”,应是接柳氏来了。
孟舒方才彻底松懈下来,一抬眸,这才发现自己与沈筹靠得极近,整张脸几乎贴着他宽阔的胸膛,就像是伏在他怀里一般,鼻尖萦绕着男人身上淡淡的青松香。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两人略有些粗重凌乱的呼吸在空中彼此交缠。
孟舒耳根滚烫,试着退开,才发现退无可退,便只得伸手抵在沈筹的胸前,企图推开他。
然下一刻,手腕便被那滚烫的大掌死死握住,他不仅不退,反是低首顺势伏在了她的颈间。
男人呼吸时的热气儿喷洒在她的耳廓,令她身子一个战栗,紧接着就听那低哑浑厚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我先出去,你多等一盏茶的工夫再走。”
孟舒朱唇微抿,轻点了点头,侧首撞进沈筹那双漆黑幽邃,似能摄人魂魄的眼眸里,他深深看着她,像是在努力克制什么,少顷,才哑声道:“我走了。”
孟舒自嗓子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嗯”,任由他放开自己,朝石洞外而去。
洞外淡淡的光亮照进来,孟舒平复呼吸,缓了片刻,然想到适才之事,秀眉微蹙,神色不禁凝重起来。
她知道,沈筹绝不会无缘无故躲在这里,恐怕就是为了确定,蒋家二老爷和蒋二奶奶人媳之间存在私情。
可按理这蒋家的丑事,与他沈筹有何关系,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事关蒋映薇。
倘若她不来这蒋家给蒋老太太治病,今日之事,应依旧会发生。
可如果,那时,蒋映薇的猫没有从这个洞中出来,更或是,跑进了另一个石洞中。
又会是什么结果。
孟舒越想越觉得周身一阵阵发凉。
蒋二老爷和蒋二奶奶会因为奸情被撞破,而伸出毒手,活活害死蒋映薇吗!
那厢,蒋长风自梧桐苑回到花园,却不见原坐在六角凉亭中的沈筹。
他四下张望,好一会儿,才见沈筹自一小径中缓缓走出来。
“砚之,你做什么去了,我还以为你回去了呢。”
沈筹神色自若地坐下,抿了口亭中已然凉透的茶水,方才道:“我想你一时半会儿恐不会回来,便在园中独自闲逛了片刻。”
,可还好?”
一炷香前,蒋长风身边的小厮来禀,说看见那给老太太看病的女大夫从梧桐苑出来,蒋长风心急如焚,赶回去查看。
“没什么大碍。”蒋长风在对侧坐下,“说是有些咳嗽,我过去时,还遭了她好一顿埋怨,道定是因我前几日夜里……”
他骤然止了声儿,,心道这沈筹还未成亲,后院也没个侍妾通房,活得跟个和尚似的,无欲无求,不好女色,定之乐。
两人正说话,道:“长风哥哥,三哥哥。”
沈,朝这厢而来。
“方才怎的没看见你们,你们这是躲哪儿去了?”
沈筹没答,反问道:“今日和蒋姑娘去哪儿玩了?”
“才不是去玩呢。”沈瑶噘了噘嘴,“我是和映薇姐姐准备聘猫的东西。”
“聘猫?”蒋长风疑惑道。
“是聘团团。”蒋映薇垂眸看向她怀里的雪猫。
沈瑶解释,“听闻民间有聘猫的习俗,团团虽是野猫,但自也是不能少的。”
“昨夜我听母亲说,她已和祖母商量好了,后日去京郊的温泉庄子住上几日,届时,蒋姑娘若愿意,可陪着瑶儿一道去。”
蒋映薇见沈筹突然对自己说出这话,似乎有些惊讶,正不知如何回答时,就听沈瑶欣喜道:“那太好了,映薇姐姐,有你在,便更有意思了。”
蒋长风嘱咐道:“映薇,届时去旁人家做客,可莫忘了礼数,丢我们蒋家的人。”
蒋映薇显然不爱听这话,“大哥哥这话说的,我何时不守礼数了,哪像大哥哥你,当年初见嫂嫂,便直勾勾看着人走不动道。”
蒋长风面色一变,“你……你这丫头,怎生胡说八道呢。”
蒋映薇微微挑眉,“我是不是胡说八道,大哥哥心里清楚得紧,且大嫂怕是至今都以为,成婚那日才是你俩的初见呢……”
蒋长风少见得慌乱起来,“可不许在你大嫂跟前胡言乱语……”
蒋映薇有恃无恐地勾唇一笑,“想我不说也成,听闻大哥哥近日得了一副尚大家的洛阳牡丹图……”
一旁的沈瑶茫然地眨眨眼,也不知这兄妹二人在说些什么,疑惑地转头看向沈筹。
沈筹笑而不言。
看着眼前蒋家兄妹如往常般斗嘴的画面,脑中却不免浮现出前也他成亲那夜的场景。
瓢泼大雨中,蒋长风猩红着双眼,怒不可遏地用长剑在他脖颈上划出一条血痕,厉斥他不许再说侮辱他妹妹的话。
沈筹的确遗憾,前也后来与自己的恩师与挚友蒋长风彻底决裂,却并不后悔当时坚持要求替蒋映薇验尸,以查明真相。
只可惜蒋家内宅之事他无法干涉,但即便如此,他一直都未放弃调查此事。
直到两年后,卢阁老因罪被褫夺官职,蒋家也受到牵连,江阁老一派为将他恩师蒋绍赶出内阁,查到蒋家二老爷蒋益大量贪污受贿的证据,以此弹劾蒋绍。
蒋益因此下了昭狱,处以极刑,蒋绍请罪辞官还乡,蒋长风亦被贬岭南道,无奈带着妻儿,前往荒凉偏远的柳州府马平县就任县令。
也是在这般情势下,蒋府一被遣散的仆婢忽而透露出蒋家二老爷和病故的蒋二奶奶间的苟且之事,但当时蒋家已然落难,此事并无太多人关心,流传不广,可仍被沈筹偶然得知。
可究竟两者间有没有联系,一试便知!
思至此,沈筹双眸微眯,眸光骤然冰冷锐利起来。
行凶之人,当初故意选在他和孟舒成亲那日,伪造蒋映薇为情自尽的假象,借此大做文章,将所有脏水都泼向孟舒。
若他猜测是真,也到了该一一还回去的时候。
近酉时,日薄西山。
崔铮有些疲累地靠在车壁上,再醒来,掀开窗帘,朝外头望了一眼,蹙眉道:“怎走的不是平日那条路?”
正在赶车的赵兴闻声道:“平日从江阁老府邸回去的路今日不知怎的,忽而堵住了,小的见老爷您睡着,便自作主张,改换了一条。”
崔铮并未多说什么,随口问道:“这是到哪儿了?”
“永兴坊,出了这条街,就到庆吉坊了。”
听得“永兴坊”三个字,崔铮微微一怔,恰在此时,马车驶过一条巷子,那坐在巷口大槐树底下的身影霎时落入崔铮眼帘。
“停车!”
邱雁娘拄着木杖,坐在杜仲替她搬出来的小杌子上,听着头顶风吹树叶的哗哗声,四下孩童的嬉笑玩闹声,忍不住扬起了唇角。
住在槐树旁的叶婶子趁着煮饭的间隙走过来,关切道:“雁娘,还在等呢。”
“是啊,我女儿想是快回来了。”
“哎呦,真不容易。”一旁,又走来一个中年妇人,闻言感慨道,“一个小姑娘家还需早出晚归地替人做活挣钱,我看呢,不如替她寻个好人家,早早嫁出去得了。”
邱雁娘隐约认得这个声,应是也住在这个巷子里的朱大娘。
说着,这位朱大娘便热心地介绍起来,“离这两条街,有家做鞋的,姓成,铺子生意一直都很不错,他家小儿子今年二十,长得仪表堂堂,还未说亲呢,雁娘,我瞧着你家小舒就很合适,你若愿意,我明日就帮你们去说说。”
“不必了,多谢大婶。”邱雁娘推拒道,“我家女儿还小,不急着嫁人呢。”
“诶,都十七了哪里还小啊。”朱大娘道,“那多少人挤破了头想嫁去他成家,可得把握住这个机会才好。”
听得这话,叶婶子到底忍不住了,“成家既这么好,怎就会看得上小舒呢,我可听说那成家二郎小时候受了伤,腿一瘸一拐的,是个跛子。”
“什,什么跛子,就是腿脚不大方便而已……”被骤然拆穿,朱大娘面露心虚,话都说不响了,但临走前却还不忘骂骂咧咧道,“还嫌弃跛子,也不看看自个儿什么情况,没了爹,还带个瞎了眼的娘,谁家敢要啊……”
叶婶子狠狠瞪了朱大娘一眼,转头安慰道:“雁娘,你莫在意,这人啊,出了名的嘴臭,就想着靠做媒赚些黑心钱呢,你家小舒这般懂事能干的姑娘,将来定会找个好人家。”
“无妨,我都习惯了。”邱雁娘浅浅笑了笑,毕竟从前在村里,更难听的她都听过。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蹙眉道,“嫂子你煮了什么,好似有些糊了……”
“哎呀,我的鱼!”叶婶子慌乱地往灶房跑去。
邱雁娘不禁笑起来,倏然忆起从前她那满腹诗书却不会下厨的夫君,想替有孕的她煮鱼汤补身,结果灶膛火烧过了头,好好的一条鱼直接糊得不能吃了,可遭了她婆母好一顿埋怨。
她低叹了一声,笑意亦随着已然物是人非的一切逐渐淡了下去。
耳畔响起脚步声,且越来越近,最后似停在了她的身侧。
邱雁娘根据脚步轻重辨出是个男人,她不安地攥了攥衣角,将身子往另一侧转了转。
“倒是巧,夫人可还记得我?”
听得这熟悉的嗓音,邱雁娘不由又陷入一阵恍惚,但很快便清醒过来。
她怎可能会忘,忘记这只消一听见便会令她忍不住鼻酸的声儿。
“您是……国清寺那位大人?”
第28章
崔铮不想, 邱雁娘光凭嗓音便能认出仅有一面之缘的他。
“大人是恰巧路过附近吗?”她问道。
“算是吧。”崔铮迟毅片刻道。
他自己也不知。
本就是萍水相逢,指不定这位夫人早已不记得他了,他原可以就那般让赵兴将车驶过去, 可不知怎的, 竟还是下意识喊了停。
“上回在国清寺,夫人摔得不轻, 身上的伤可恢复好了?”
他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妇人,晚风吹起她鬓间的碎发, 崔铮蓦然发现她脸上原本那道狰狞的长疤,较之先前似乎淡了一些。
疤痕淡了,她原本清丽的眉眼便也凸显出来, 崔铮一时看怔了神, 直到邱雁娘出声答他, 方才察觉到自己的失礼, 蹙眉默默收回视线。
“多谢大人关切,都已恢复好了。”
“你是……住在此处?”崔铮明知故问。
“是,民妇就住在不远的地方。”
邱雁娘到底还是存着几分戒心, 不好乱说自己的事, 何况还涉及沈家,便是对周围的街坊, 也只说是季大夫的远房亲戚,到他这儿看病来了。
崔铮并未再深问, 他看得出邱雁娘的谨慎。
其实方才那朱大娘说的话, 他都听见了。
他不知邱雁娘究竟是听过多少类似的话, 才能做到如此平静。
就连寻常人家都嫌弃她们母女,更何况是作为高门大族的沈家。
崔铮甚至能想象,就算沈家愿意履行婚约, 让二房庶子沈拓迎那孟姑娘进门,她将来在沈家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他还欲再说什么,却见赵兴站在马车旁,正伸长脖子往这厢张望。
他的确不好久留。
“天色不早,那夫人,我便先回去了。”
闻得此言,邱雁娘拄着木杖站起身,她抿了抿唇,本该说句“大人慢走”,可迟疑片刻,却是鼓起勇气道:“大人还会再来吗?”
崔铮怔了怔,不想邱雁娘会说出这样的话。
邱雁娘也自知这话很不合适,她想了想,解释道:“上回在国清寺,多亏大人及时出手相助,民妇无以为报,若大人不嫌弃,待您下次再来,可尝尝民妇亲手做的糕点。”
她忐忑地收紧了握着木杖的手,少顷,就听那沉稳浑厚的嗓音道。
“后日,我应还会再经过此地。”
邱雁娘不觉笑起来,福身道:“那民妇就在此恭候大人了。”
“还不知如何称呼夫人?”崔铮问道。
“民妇姓邱,名雁娘。”
“雁娘……”
明知道对方只是无意重复着她的名字,可那一刻,邱雁娘的眼前却仿若浮现出昔日她的夫君曾温柔唤她的模样。
鼻尖涌上一阵浓重的酸涩,她知晓她很卑鄙,故意以报恩的方式请这位大人再来,就是想再听听他的声音。
他那和她已故夫君何其相似的声音。
她实在太想太想她的珩郎了。
崔铮不知邱雁娘怎就突然红了眼眶,只看她这般,心下隐隐有些闷得慌。
那头,赵兴见他家老爷缓步折返,疑惑地问道:“老爷,此人好像是……”
上回在国清寺,赵兴是见过邱雁娘的,自也从崔允衡口中得知了李家那事,知晓了邱雁娘的身份。
“那不就是原住在沈府的孟家母女吗?”赵兴皱皱眉,猜想道,“老爷您……是想借这位夫人的口,让季大夫同意给您看诊?”
崔铮淡淡看了他一眼,“不过是去打个招呼罢了,与季大夫无关。”
言罢,他微沉下面容,“赵兴,你对这条巷子倒挺熟悉,还知季大夫就住在此处,先前我来时,你应还未进府吧。”
赵兴最是惧怕崔铮这副不怒自威的模样,登时慌乱地交代,“小的不敢欺瞒老爷,是大公子……”
“大公子忧心老爷的头疾,便私下里一直偷偷来寻季大夫,想央得他的同意。”
崔铮猜到了。
他长叹一口气,心知他那养子即便再执着,也无济于事。
毕竟那季大夫对他恩师江阁老可谓恨之入骨。
倒也不怪季大夫。
当年向誉向贼一党在朝中大权独揽,为非作歹,因试图扶持二皇子裕王上位,取代大皇子,在季大夫替大皇子即先太子以针法治疗肩伤之际,竟买通他身边的徒弟,在银针上抹上奇毒,致使先太子毒发而亡。
此事闹得极大,他恩师当年因急着扳倒为祸百姓的向誉,未尝没有趁此机会对季大夫屈打成招的意思,若非后来,已然致仕的沈文正公出手相助,查清真相,虽最后未能让向誉得到应有的惩治,但还是令季大夫的徒儿认罪伏法,使季大夫逃过一劫。
彼时崔铮正任潮州府海阳县县令,他并不否认他的恩师江子荣在铲除尚贼一党的十数年间做的努力和隐忍,但不代表他认可他恩师口中所谓必要的牺牲。
大罪状,以死上谏的挚友朱洵,即他的养子,崔允衡的亲生父亲。
若当年他老师出手求情,而非冷眼旁观,满,加深百姓对向誉的怨怒,兴许的下场。
思及往事,崔铮不由剑眉紧蹙。
“我来这儿的事,莫要告诉大
赵兴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应声道:“是,老爷。”
因在蒋家耽搁了工夫,孟舒回到永兴坊时,已是暮色苍茫。
孟舒心怀担忧,加快了步伐,,果见她娘还坐在那里。
“娘。”她心疼地上前,“夜里天寒,你怎还坐着,都叫你去屋里等。”
“没事,适才季大夫担心我饿,让杜仲喊我回去先吃过了,才出来呢。”邱雁娘站起身,“走,娘给你留了好吃的,在锅里温着呢。”
“嗯。”孟舒重重颔首,提起那小杌子,扶着邱雁娘往院中走。
用过晚饭,孟舒在角落的桌案上着手制作玉颜膏,一转头,却见她娘不知何时,坐在了妆台前,自匣中取出一支素雅的兰花木簪,轻柔又珍惜地用手摸着上头刻出的纹路。
“这是爹亲手给娘做的吧?”孟舒起身走到邱雁娘身侧,笑着问道。
邱雁娘将簪子往袖中收了收,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那是我和你爹成亲后的第三个月,他送我的,从前你爹靠着替旁人抄书,变卖字画给我买的衣裳首饰多数都给当了,只剩下这个,左右也不值什么,我也实在舍不得,就一直留着,当个念想。”
昔日,只消提及她爹,她娘总是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但今日她娘的心情似乎还不错,孟舒便也尝试着问道:“娘,同我说说你和爹的事吧,你是怎么嫁给我爹的,可是村里的媒人给你俩做的媒?”
邱雁娘摇了摇头,“哪是做的媒啊,是你爹当年为了救我才同我成的亲,不然我一个无父无母,寄住在伯父家的孤女又哪来那么好的命能嫁得一个秀才。”
“救的你?”孟舒愈发好奇了,“如何救的,为何要救,娘你当时出什么事了吗?”
邱雁娘沉吟片刻,像是在静静回忆,少顷,才道:“那是娘十四岁时的事,当时,娘跟着家中的姊妹去镇上逛庙会,不想却被一乡绅家的公子看中,欲强娶我为妾,我那伯父对我虽好,但也知晓那公子素来横行霸道,不敢招惹于他,令全家遭殃,无奈只能答应。那公子后宅不知有多少美婢妾室,我知道我去了定没有好下场,心灰意冷之下,便生了投河自尽的念头……”
“那后来呢?”孟舒问道。
“后来,夜里,我趁着家中人熟睡,偷偷跑了出去,可尚未走到河中央,便被路过的你爹发现,将我抱了出来,你爹见我哭得厉害,问我缘由,或是为了让我不再寻短见,告诉我说,他会娶我。”邱雁娘的眸光愈发柔和起来,“我那时还以为他不过唬我罢了,但看他生得好看,还是乖乖听话回了家,谁知第二日午后,他竟真让你阿爷带着媒人上门提亲。”
孟舒听得入迷,不曾想他爹娘相识背后竟是这样一段故事。
“可那乡绅家的公子这般厉害,爹就不怕他们寻麻烦吗?”她纳罕道。
“那是因为乡绅厉害,可你爹也厉害,你爹从前考取秀才时,听说还是头名,叫什么案首,那文章写得极为漂亮,就是连当时咱们汝宁府的知府都见过的,他向我提亲后,同汝宁府知府写了信,那知府回信一封,甚至遣人上门送了贺礼,如此,那乡绅家哪里还敢招惹。”言至此,邱雁娘叹声道,“只可惜,你爹失踪时,那位知府大人已然因朝中之事被贬,不然或是能帮着寻一寻你爹爹。”
孟舒有些诧异,她并不知,原她爹生前竟还是案首,甚至与知府大人有交情。
倘若他当年没有失踪,顺利考上功名,她和她娘,还有阿爷阿奶是不是就不必吃那么多苦。
与她娘相依为命那么多年,没有爹爹,不代表孟舒不希望有爹爹能陪在她的身边,就像当年保护他娘一样,替她遮风挡雨,在她受委屈时,帮她做主撑腰。
邱雁娘见孟舒突然沉默下来,隐隐能猜到她的心思,她又何尝不是呢。
她十五岁及笄后嫁进孟家,十六岁怀上孟舒,满打满算,与她的珩郎相识相处不过三年。
孟舒出生后,她公婆不想耽误了她,让她趁着年轻再改嫁个好人家,可有过那般卓荦不凡的夫君,她又如何接受得了旁人。
屋内寂静了几分,孟舒知晓自己到底还是惹起了她娘的伤心事,她握住她娘的手,信誓旦旦道:“娘,爹当年保护您,而今爹爹不在,便该换作我了,我虽非男儿身,但也定会将娘保护周全。”
邱雁娘抬手摸了摸孟舒的脸,笑着点点头,“娘知道。”
两日后。
刘大夫还未彻底康复,午后,孟舒又独自坐着马车前往蒋家。
蒋老太太的伤口已痊愈了大半,只这伤太深,将来难免留疤。
她道出此事时,蒋老太太笑了笑,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我都这个年岁了,何况又是在自己都看不着的地方,就算留了疤,也没什么大碍。”
“倒也不是没有办法。”蒋大奶奶许氏道,“孙媳听闻,城南一家叫孙记的面脂铺子,近日在售一款玉颜膏,有养颜淡疤之效呢,就是量不大,很难买着,孙媳想想办法,弄一罐来,给祖母试试。”
“好啊,你有心了。”蒋老太太道。
孟舒在一旁听着,感叹那孙掌柜头脑竟如此活络,这么快就将玉颜膏的名声打了出去。
不过,倒也是了,那玉颜膏卖得可不便宜,并非寻常人家买得起的,若能得京中那些贵妇贵女们的认可,自然是财源广进。
恰在此时,蒋大太太身边的灵月走进来,大太太问道:“沈三公子回去了吗?”
灵月答:“还没呢,三公子吃醉了酒,被大爷身边的奉棋搀去景兰苑歇息去了。”
蒋大太太讶异道:“倒头一次听说,他会吃醉酒的。”
坐在一旁的蒋二太太笑得颇有些意味深长,“这沈家三郎近日来得有些频啊,听闻他还邀了映薇今日陪他们家老太太一道去了京郊的温泉庄子,莫不是……好事将近?”
“谁晓得呢。”蒋大太太蹙了蹙眉,也有些奇怪,“不过,沈筹这般主动,倒还真是头一回见。”
她顿了顿,又问灵月:“沈三公子的玉佩可寻着了?”
“奴婢问了许多人,都说未曾看见。”灵月道,“奴婢甚至还担心是哪个下人捡着却偷偷昧了去,让管事将府内所有下人的房里都搜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
蒋大太太闻言眉宇间透出几分愁绪,“继续找,听闻那可是沈家传家的玉佩,贵重非常,在咱们蒋府丢了,怎么着都得给人一个交代。”
沈家传家的玉佩?
孟舒收拾药箱的动作一滞,她怎不记得,沈筹还有这么个玉佩来着。
疑惑之际,就听蒋大太太又问:“假山附近可都寻过了?”
“都寻了,只差掘地三尺了。”灵月无奈道。
她话音才落,蒋老太太担忧的声儿骤然响起,“妙仪啊,你面色怎这般差?”
孟舒顺势看向蒋二奶奶柳氏,果见她紧抿着唇,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她一下猜到是怎么一回事,想是听得“假山”二字,心虚害怕了吧。
众人皆将注意落在柳氏身上时,屋内骤然响起一阵突兀的冷哼,“我瞧着倒是好端端的,今日穿得这般娇俏,像是要勾引谁似的。”
蒋老太太登时怒道:“老二媳妇,管管你那张嘴!”
旋即转向柳氏,柔声道:“妙仪,你若身子不适,且先回去歇息吧。”
柳氏起身福了福,“多谢祖母。”
蒋二太太看着儿媳离开,沉着面色横了她一眼。
未几,孟舒背起药箱,收了诊金,同蒋老太太道别。
蒋大奶奶许氏说要送送她,跟着她一道出来。
路上,孟舒忆起那日假山石洞中发生之事,问道:“二爷生前,和二奶奶感情好吗?”
许氏虽意外孟舒会问这个,但猜想她应是好奇,还是如实道:“依我看,再好不过,虽我嫁进来时,二弟已然没了,但我去二弟妹那儿,时常见她坐在西次间的书案旁,看着二弟的画像掉眼泪,应是思念极了她的夫君。”
许氏的神色蓦然怅惘起来,“不过,念着故人也是人之常情。”
孟舒见她垂睫苦笑的模样,晓得这话大抵不是在说柳氏,而是蒋家大爷蒋长风了,毕竟蒋长风的第一任妻子正是新婚不久意外身亡。
蒋长风还惦念着亡妻也无可非议。
听闻那位蒋家前大奶奶死后,蒋长风自己也不大愿意再娶,后来还是蒋大太太再三劝说,才不情不愿定下了许氏。
故许氏纵然出身低,还是个孀妇,但蒋大奶奶并未嫌弃她,甚至对这个续弦的儿媳极好,毕竟没有她,她那长子可真就成一辈子鳏夫了。
但即便如此,许氏心下却仍一直自卑得紧,患得患失,才会急着想要个孩子。
孟舒越看,越觉得许氏和前世的自己很像。
她也一直觉得,沈筹心里始终惦记着死去的蒋映薇。
且不得不承认,那时,心底深处,她想要个孩子,未必与沈筹毫无关联。
她沉思之际,就见一婢子疾步而来,停在她跟前道。
“宁姑娘,沈三公子或是吃多了酒,吐得厉害,大太太请您过去看看。”
第29章
吐了?
孟舒知晓, 沈筹一向严以律己,醉酒已是过分,能醉到呕吐, 该是喝了多少。
她蹙眉沉思的模样, 落在许氏眼里,便成了另一个意思, “要不,我随宁姑娘一道过去吧?”
孟舒想了想, 点点头,万一届时就她和沈筹两个人,的确是不大好。
然到了那厢, 孟舒便知自己错了, 她们抵达时, 蒋大太太身边的刘妈妈正慌乱地在院子里命人围住整个景兰苑, 她们入内一瞧,就见柳氏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手边是一把沾了血的匕首。
她哭得梨花带雨, 对着蒋大太太委屈道:“……是他, 是他想要轻薄我,我这才……”
孟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沈筹站在小榻旁, 靠近左胸口处赫然是一大块鲜红。
四目相对的一刻, 她看到沈筹平静无波的神情下有了一丝松动, 似乎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孟舒看着他的伤口,亦有些慌乱,提了药箱, 还是快步上前,欲替沈筹止血,却被他给拦了。
他轻描淡写道:“不必了,不过皮外伤。”
沈筹不动声色将孟舒护在身后,看向柳氏的眼神沉冷如冰,“这是客院,我也只是好端端躺在这里休息,便突然挨了二奶奶一刀,我倒还想问问二奶奶,为何来此?”
柳氏语塞,“我……我……难道不是你故意骗我来,想欺辱于我吗?”
沈筹从容不迫,“那我是如何骗二奶奶来的,总不能是二奶奶被我握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把柄吧?”
柳氏闻言面上登时失了血色。
沈筹眸光锐利如鹰,一字一句道:“譬如两日前,假山石洞中……”
“什么假山石洞?”
蒋大太太不明所以,但通过柳氏的神情,亦隐隐意识到不好,“妙仪,你……你做了什么?”
柳氏拼命地摇头,“没有,大伯母,你莫信他,妙仪什么都没有做。”
“二弟妹应是因那张纸条,而不得不来的吧?”
屋内骤然响起的声儿令众人都懵了懵,须臾,便见卧间那扇红漆庭院人物八围屏风后徐徐走出一人。
蒋大太太愈发一头雾水起来,她厉声问道:“长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蒋长风看着柳氏的眼神同样很冷,“回母亲,两日前,砚之突然告诉儿子,那日在花园闲走时,于假山石洞中听见了些许动静,且听嗓音,怀疑那俩苟且之人,正是二弟妹和……二叔。”
“你说什么!”
蒋大太太大惊失色,险些摔了去,被身侧的灵月一把扶住了。
沈筹亦剑眉紧蹙道:“师母,蒋家家事,按理学生并不该管,可那日,蒋姑娘的猫恰巧跑进了石洞中,险些撞破了二人的奸情,学生恐他们做贼心虚,会加害于蒋姑娘,这才安排蒋姑娘今日陪同我祖母前往温泉庄子避祸,同时提议静远兄暗中传递纸条给二奶奶加以试探。”
蒋长风接着道:“砚之说的,我本还不信,可那晚,我命人将头一张纸条悄然送给二弟妹后,二弟妹便因心虚,前往映薇院中,但映薇一无所知,自是试探不出什么,若非翌日,我借母亲之口,在府内传扬砚之丢失玉佩一事,又送去第二张纸条,恐怕你们便要设法对映薇下毒手了吧。”
蒋大太太本以为这只是家门丑事,帷薄不修,可不想竟还关乎她女儿的性命,许氏亦苍白了脸色,像看陌生人一般看向柳氏。
“妙仪,他们说的可是真的?”蒋大太太颤声问道。
柳氏仍只是一味摇头,“不是,当然不是,无凭无据,他们都是在胡说八道!”
蒋长风定定道:“是或不是,抓了二弟妹身边的婢子采荷过来,一问便知。”
听得此言,柳氏如轰雷掣电,一下懵了,身子亦骤然瘫软了下去。
看她这般,蒋大太太心里有了数,扶额头疼不已,但知此事早已非她能做主的了,便侧身嘱咐:“老爷这会儿应是和二老爷在书房谈事,灵月,你去,请老爷和二老爷一道过来,记住,定要一道过来!还有,老太太身体抱恙,此事,务必瞒牢了,不可让她老人家知晓。”
“奴婢明白。”
灵月重重颔首,小跑着出了景兰苑。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蒋家大老爷即蒋阁老蒋绍疾步而来,身后还跟着个颇显得拖沓迟疑,一副贼人胆虚模样的蒋益。
看着屋内一片乱象,蒋绍蹙眉,沉声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老爷。侧,简单将适才发生的事都给说了。
蒋绍面沉如水,凌
“兄长,。
“混账,
蒋绍一声怒斥,吓得蒋益一个哆嗦,但还是嘴硬道:“我做什么了,兄长莫要冤枉我。”
他话音才落,蒋益身边的小厮常德就被蒋长风的人五花大绑丢了进来。
蒋绍会意,居高临下道:“说吧,二老爷和二奶奶,有多久了……”
常德吓得舌头都快捋不直了,“快,快,快半年了……”
“常德!”蒋益面色一变。
常德颤巍巍看向蒋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二老爷,不是小的对您不忠,可是二奶奶的簪子小衣那些就藏在您书房的暗柜里呢,您无论如何也抵赖不得啊。”
蒋益不由睁大了眼,好一会儿,微颤着身子转向瞠目切齿,已然怒不可遏的蒋绍,竟是斩钉截铁地指向柳氏道:“兄……兄长,你听我说,都是她,都是这个贱妇主动勾引的我。”
明间响起一阵脚步声,像是有人快步闯了进来。
众人抬首看去,就见蒋二太太站在那里,像是叫这话给了当头一棒,懵怔着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
少顷,她目光在儿媳柳氏和丈夫蒋益间一个来回,骤然嗤笑一声,气冲冲而来。
孟舒在沈筹后头悄然看着,想着蒋二太太本就厌恶柳氏,这下恐是连杀了柳氏的心都有了。
然谁料她径直行到蒋二老爷跟前,在他猝不及防间,抬手就是狠狠一个巴掌。
清脆的声儿在屋内回响。
“畜牲,你在外头玩那些女人,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也罢了,为何连妙仪都不肯放过!”
众人皆是一怔,似都对她的反应极其意外。
蒋益捂着脸懵了一下,随即怒目圆睁,反手照着蒋二太太的脑袋就是重重一呼,男子的力气自是女子不能比的,蒋二太太登时往后一个踉跄,捂着耳朵似有些发懵,若非许氏及时扶住,怕是要一屁股栽坐在地上。
“泼妇,竟敢打我!”蒋益怒吼道,“她一个寡妇,若非她主动勾引,我又怎会看得上她。”
“看不上我……”角落里,响起一声低笑,柳氏缓缓抬起头,死死盯着蒋益的眼睛,“看不上我,那晚在祠堂又为何要趁着无人对我行那龌龊之事!”
“看不上,是,我家二爷风华正茂,芝兰玉树,若非你威胁,我怎会被迫与你这般老贼苟且。”柳氏胸口起伏,愈发激动起来,似要诉尽这段时日来所有的愤懑与煎熬,“你可知,每每与你私通,我都觉万分恶心,却也只能强忍着,努力将你想象成二爷的模样,缓解自己心中的痛苦。”
“可你不是二爷……”柳氏复又瘫坐下去,“可你不是我的二爷……”
她眸光骤然黯淡下去,整个人也像是抽去了魂灵,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未几,她蓦然勾唇笑了一下,旋即飞快自袖中取出一物,塞入口中。
蒋二太太惊慌失措地上前抱住她,“妙仪,妙仪,你吃了什么,快吐出来!”
孟舒亦快步上前,想掰开柳氏的嘴,迫她吐出来药丸,可柳氏却是死死咬着唇,抬首凝视着自己的婆母,好一会儿,才愧疚地吐出一句,“母亲,对不起……”
听得这声道歉,蒋二太太泪如雨下,“你怎这么傻,既不愿意,为何不走,我日日刁难羞辱于你,就是想你借婆母恶毒之名,顺理成章地改嫁他人,你又为何要想不开,选择屈身于这个畜牲呢!”
孟舒惊讶地看去,她没想到,蒋二太太其实早已得知了柳氏和蒋益之事。
她并非厌恶柳氏,而是一直在想方设法让柳氏从蒋益的魔爪中逃脱。
柳氏摇了摇头,“不,母亲,我不能走,我不能改嫁,走了又如何能与二爷合葬。”
“失了清白后,我不是没想过自我了断,可他威胁我,说我若是敢死,便用自我这厢夺走的簪子污蔑我与旁人有染,就此将我赶出蒋家……”
柳氏还未说罢,便骤然呕出一口鲜血来。
蒋二太太慌了手脚,只能拉扯着孟舒求道:“宁姑娘,你救救她,救救她。”
孟舒替柳氏把了脉,却是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柳氏服的是剧毒,从一开始,她就没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已然奄奄一息的柳氏扯住蒋二太太的衣裳,小心翼翼地问道:“母亲,我死后还能与二爷合葬吗?”
“能,能。”蒋二太太紧紧抱住柳氏,定定道,“母亲做主,让你们合葬,你永远都是长霆的妻子。”
心满意足的柳氏笑起来,但很快,她上扬的唇角同那微弱的嗓音一样,逐渐落了下去。
“可母亲,二爷他,会不会,嫌弃我脏……”
蒋二太太张了张嘴,甚至来不及回答这话,就见柳氏的手臂从她怀里无力地垂落下去。
彻底没了气息。
屋内响起隐隐的啜泣声。
蒋大太太背身用帕子抹着眼泪,许氏几乎哭得不能自已。
蒋绍父子一言不发。
连沈筹亦剑眉紧蹙,微微闭上了眼。
而面对柳氏的尸首,蒋益却像是长舒了一口气,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庆幸,“兄长,这人死都死了,人一埋,死无对证,那事不如就当做没发生过吧,终究是咱们蒋家的名声更要紧。”
这话,何其冷血!
孟舒都不敢相信,居然能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口中说出来。
“是你,是你害死了妙仪。”蒋二太太站起身,眼睛直勾勾盯着蒋益,她不知何时拿起了柳氏身侧的那把匕首,直冲蒋益而去。“混蛋,我要杀了你!”
刘妈妈眼疾手快,抱住了蒋二太太,另一婢子赶忙夺下匕首。
蒋绍心烦意乱,终是提声喝止道:“莫要闹了,真想让我们蒋家的丑事,闹得人尽皆知吗!”
他吩咐:“将二太太带回去。”
又转向蒋益,“你也一样,于书房中好生思过,不许踏出半步!”
蒋二太太和蒋益被带走后,蒋大太太看着地上柳氏的尸首,无措道:“老爷,这……”
“守院的下人嘴都牢吧?”蒋绍问道。
蒋大太太点点头,“老爷放心,皆是签了死契的。”
“用个轿子让人悄悄送回她屋里去,明早对外发讣闻,便说妙仪是因长霆之死,常年悲伤难止,郁郁寡欢,夜间因心口绞痛而亡。”
蒋绍说罢,忽而将视线落在蹲在那厢,正和许氏一道替柳氏擦拭嘴角余血的陌生身影上。
蒋大太太低声道:“那便是我先头跟老爷说过的,给母亲看病的姑娘。”
蒋绍蹙了蹙眉,似乎很不满意让孟舒这个外人得知了他蒋家的丑事。
“一会儿,让她去西厢,给砚之好生上个药,让砚之换身长风的衣裳再回去。”他顿了顿,“至于后头的事……”
蒋大太太心领神会,“我明白。”
待下人将柳氏的尸首抬上轿子后,孟舒才按蒋大太太所言去了西厢。
沈筹正坐在那张小榻上,听得动静,低低道:“我不知师母会将你叫来。”
孟舒尚未从方才之事中缓过劲儿来,她坐了片刻,才起身示意沈筹解了半边衣裳,打开药箱,替他清理伤口。
“此事,看来三爷筹谋已久。”她问道,“给二奶奶的那两张纸条上,都写了什么?”
“头一张只写了未时花园假山几个字,后一张昨日送去的,写了明日景兰苑。”沈筹道,“柳氏来时,以为我约她单独来此,是有所图谋,靠近床榻后,发现我睁开眼冷冷看向她,才察觉自己会错了意,恐慌之下,才拿出那把匕首捅向了我的胸口。”
误以为沈筹有所图谋?
孟舒面色凝重起来。
恐怕不止柳氏这般认为,毕竟男子以威胁的方式约女子私会,又能为了什么。
柳氏拿到那纸条时定然慌乱,未必没有问过蒋益的意思,但不同于蒋映薇那时的情形,他们定不敢轻易让沈筹在蒋府出事。
既是为色,那满足他便是。
蒋益当时定然是这般对柳氏说的。
所以柳氏才会去了景兰苑。
这个畜牲不如的东西!
前世,蒋映薇的死,与后头为掩盖真相散播谣言的推波助澜,绝不可能是柳氏一个深闺妇人做得到的,定少不了蒋益的手笔。
孟舒的确同情柳氏的遭遇,但柳氏也的确不无辜,前世她想也是因愧对蒋映薇这个妹妹,过不了心里那关才郁郁而终的。
这辈子她的自尽,也算是赎了她上辈子的罪孽。
希望黄泉之下,她能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吧。
沈筹的伤口的确不深,只是划开一道口子,且已然凝血,没什么大碍,孟舒清理罢,替他上了药,又将那药瓶给他,告诉他每日上两回便好。
收拾药箱时,她忍不住问道:“我有一事不解,以三爷的身手,当能躲过才是,为何还任由柳氏将你刺伤?”
“倒也没什么,只我觉得,我若安然无恙,此事顶多是蒋家的家事,遮掩过去便也罢了,可若我受了伤,蒋家就无法等闲视之。”
沈筹的语气冷静得可怕,好似早已想到用这点小伤换来什么。
对于前世,柳氏和蒋益有意将蒋映薇的死嫁祸到她的头上,孟舒自然是恨的。
她想,沈筹应也是如此,若无那事,他也不会失了恩师挚友,还无端被蒋家憎恶了那么多年,甚至因此影响了整个沈家的声誉。
他向来将沈家的荣辱看得很重。
不然也不会想方设法,努力想在这一世同柳氏和蒋益讨回来。
不过,此事似乎还没有完……
孟舒在榻桌的另一侧坐下来,问道:“那蒋二老爷呢,他这个罪魁祸首,就这般轻易逃脱罪责,不受一点惩处吗?”
那蒋二老爷可谓占尽了便宜,凭什么就可以轻飘飘地放过他,让他继续逍遥自在。
就算他两年后会因贪污受贿东窗事发而被扔进昭狱,孟舒也觉得这两年里,每一天都像是在便宜他。
沈筹看她片刻,末了,却是淡声道:“此事,我会处理好。”
又是这话。
孟舒暗暗扯了扯唇角,笑了一下。
是,她都忘了。
她这前世的夫君是极有本事的,以往但凡遇着事儿,从来都是由他这个大房所谓的一家之主来拿主意。
这原是好事,可有时或正是因他太有主意,她才觉得她这个妻子于他毫无用处。
前世,她彻底心凉,在重生那晚写下和离书,她娘的死只是其中一个缘由,还有一个缘由,难道不就是因他的自作主张与隐瞒吗。
既她这个妻子的意见对他而言并不要紧,那她的存在便也没什么必要了。
沈筹不知孟舒为何垂着脑袋倏然静下来,他凝视着她的面容,只觉得这一刻安适如常,仿若回到了前世空暇时,与孟舒在疏影轩东次间的小榻上闲坐的时光。
他握了握掌心,少顷,忍不住伸手,欲整理她凌乱垂落的碎发,然指尖堪堪触着她的青丝,却见她猛然反应过来,身子骤然向后倾倒,双眸微张,面上皆是慌乱与抵触。
沈筹动作一僵,亦在那一瞬间恢复了清醒。
“砚之。”门外响起蒋长风的声音。
他径直推门而入,将孟舒打了个措手不及。
见两人隔着榻桌静坐着,蒋长风只觉这屋内的气氛有些怪异,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末了,也只道自己多心,毕竟沈筹与这位行医的姑娘素不相识,难道还会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冒犯人姑娘不成。
“伤口如何?”他问道。
沈筹嗓音很低,“没什么大碍。”
孟舒起身静静冲蒋长风福了福,便背起药箱,快步自西厢出来。
蒋大太太身边的刘妈妈像是在外头等了她多时,见了她,忙上前挨到她身侧,将一物悄悄塞到她手中。
沉甸甸的,应是银两。
刘妈妈讨好地笑道:“姑娘是聪明人,该怎么做,您心里应当再清楚不过。”
孟舒的确清楚,这是拿钱堵她的嘴呢,她若是不拿,蒋大太太只怕夜里都难以安寝,她便也识趣地收入袖中道:“今日给老夫人看诊,老夫人热情,还留我吃茶用了点心,不想竟拖到了这个时辰。”
听得此言,刘妈妈满意地笑了笑,庆幸这位宁姑娘的确是个十足聪明人,“待府里忙过了,届时再将姑娘请来,给老太太灸疗。”
孟舒颔首。
小半个时辰后。
她坐着马车回了百草堂,就见医馆那厢空着,周大夫不在,药房的文掌柜见了她,走过来道。
“宁丫头,胜意坊有小儿调皮,自树上掉落摔断了腿,东家出诊去了,刚有人来看病,我正准备回绝呢,要不,你进去瞧瞧,刚巧是个老妇。”
孟舒点点头,掀帘入了医馆内特意隔出来的一个小间,却是倏然一愣。
屋内的确坐着一个老妇和其随侍的婢女,但却有个年轻男子此时亦陪在老妇身侧。
着石青常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庄重儒雅,不是旁人,正是前几日孟舒在季大夫家附近遇到的那位崔允衡崔大公子。
孟舒微惊了惊,但想到她此时蒙着脸,且与这位崔大公子不过一面之缘,当不会被他认出来,便也稳住心神,上前问道:“不知这位老夫人,是哪里不适?”
“您是……大夫?”崔允衡蹙了蹙眉。
“并非大夫,只是平素在医馆打打下手,刚巧周大夫出诊去了,想是好一会儿才能回来,您若不介意,可由我先替老夫人检查一番。”
崔允衡思忖片刻,点头道:“那就劳烦姑娘了。”
孟舒走过去,凑近问道:“老夫人,您哪里不适?”
那老妇神色呆滞,闻声转头看来,却在看见孟舒的一刻眸光一亮。
“念君。”她激动地拉住孟舒的手,“你回来啦,你哥哥还说你回老家去了,是不是收到你哥哥的信,回来看望祖母了?”
念君?
孟舒并不知这位老夫人唤的是谁,但猜想应就是崔大公子嫡亲的妹妹。
前世,孟舒听说过崔允衡家中之事。
他的生父名为朱洵,乃是先帝时为使尚贼伏法而死谏就义的忠烈之臣,那时尚贼心狠手辣,在朱洵死后,甚至派人追杀他的家眷,欲斩草除根。
他的母亲与妹妹便是在被追赶之下走投无路跳河身亡,虽崔允衡与他祖母侥幸逃过一劫,但这位朱老太太却因一下失了儿子儿媳及孙女,心下难以承受,自此变得神志不清。
孟舒知晓这会儿需得哄着老太太才成,便顺势蹲下来,柔声道:“是啊祖母,哥哥说祖母病了,让我回来看看您,祖母您是哪里不舒服?”
孟舒的这声“哥哥”令崔允衡骤然抬眸看去。
“祖母肚子疼。”朱老太太同个孩子一般,噘起嘴,指着小腹的一处,“就是这里疼,闷闷涨涨,一阵一阵地疼。”
孟舒在朱老太太指着的地方按了按,确认道:“是这儿吗?”
朱老太太点点头,埋怨道:“我还有些濡泄,吃了好几日的药了,却怎也不肯好,你爹爹请来的大夫都是些庸医!”
爹爹?
孟舒懵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想到,朱老太太如今住在崔阁老府上,她浑浑噩噩下,不会将崔阁老认作她的亲儿了吧。
她又替老太太把了脉,看了舌苔,心下隐隐有了猜测,只是……
她转向崔允衡,“可否请公子暂避片刻。”
崔允衡虽不解,但还是有礼地颔首,退了出去。
孟舒这才问了那随行的婢子几个问题,等她再出去叫崔允衡时,就见周大夫不知何时回来了。
周子贺问道:“丫头,诊断得如何?”
孟舒同周子贺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到一侧后,孟舒将自己的猜想如数同周子贺说了,只言罢,仍是迷惑不解道:“老妇经断多年,已无法生育,还可能患此疾吗?”
周子贺笑起来,“自然,不但有,还有各式各样的症状,只是古今医书上的妇人病症,多与怀胎生产与产后症有关,针对的多是年轻妇人,关于年长妇人的这一类,却少有记载罢了。”
的确如此,前世孟舒看了那么多医书,却并未见过描述类似病疾的。
“丫头,你已然做得很好了。”周子贺夸赞道,“后头的事,便由我来吧。”
他亲自给朱老太太开个方,又嘱咐如何服用。
临走时,朱老太太还眼巴巴看着孟舒,问她怎不一道儿回去,孟舒只能半哄着,答她还想在外头玩一会儿。
崔允衡将祖母扶上马车,折身对周大夫道谢罢,视线却骤然落在孟舒身上。
这位崔大公子温和的目光和沈筹似从骨子里带来的清冷截然不同,但他看过来时,不知为何,那种笑容下藏着的难以捉摸仍是令孟舒心头一紧。
“今日多谢姑娘,我看我家祖母特别喜欢姑娘,过几日,可否请姑娘和周大夫一道,前往我家中替我祖母看诊?”
第30章
孟舒想不到, 自己不过是在城南这家小小的医馆打打下手,便接连与这些京中达官显贵,高门大族打了交道。
可这位崔大公子特意叫她去, 想来是看得起她, 何况孟舒也欲借此机会好生观察观察这位朱老太太的病症,得几分经验, 将来再遇着,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她点头道好。
崔允衡亦颔首作别, 上马车前,目光却是有意无意地落在孟舒腰间的那枚香囊上,折身的一瞬, 唇角泛起似有若无的笑。
永兴坊, 玉兰巷。
赵兴百无聊赖地倚靠在马车旁, 看着不远处那棵大槐树下, 他家老爷与那盲眼妇人并排坐着,接过那妇人递给他的糕点,不禁百思不得其解。
他家老爷分明说并无利用这位孟夫人令季大夫同意替他看诊的意思, 那他自文渊阁下值, 绕路特意赶来此处,是为了什么, 总不得是贪这口吃的吧。
虽说他家老爷的确爱吃糕食,但起居上向来不挑剔的人, 在这方面, 却有些刁, 只消有一些不合口味,便不会再吃第二口。
赵兴正想着他家老爷对这妇人顶多也就客气客气,然在见得他家老爷连吃了两块后, 不免有些瞠目结舌。
两人也不知说了什么,那孟夫人先抿唇笑起来,他家老爷竟也跟着笑,并非出于礼数的笑容,倒像是发自内心。
赵兴愈发震惊了。
他家老爷在官场沉浮多年,知人心险恶,行事素来谨慎周全,秉节持重,似乎时时提着一股劲儿,赵兴少见他有如此放松的时候。
尤其在女子面前。
他家老爷不过四十便入内阁理事,是大成史上最年轻的阁老,除却背后江阁老的扶持,他自身出众的能力与高洁的品性亦为同僚所认可,便是素来与蒋阁老不对付的卢阁老也不免对他家老爷高看一眼。
这些年,随着他家老爷高升,不是没有阿谀逢迎之人试图往他府上送那些美婢侍妾,他家老爷通通回绝,听闻十几年前,江阁老还曾有意将自己的幼女,即那位曾以美貌著称的江五姑娘嫁给他家老爷为妻,他家老爷也没答应。
气得那位本就对他家老爷芳心暗许的江五姑娘报复般草草嫁去了海宁一姓苏的人家。
但听闻这位苏夫人的夫君去岁暴毙,膝下只一个女儿,江阁老怕她们孤儿寡母在婆母受欺负,近日有意将女儿和外孙女接到京城来住。
赵兴越看前头这一幕,越觉得古怪。
又等了片刻,才见他家老爷提着一食盒而来,行到马车旁,复又回首深深看了一眼,神色意味不明,好一会儿,才回过头,踩上那矮凳,钻入车厢。
孟舒回到玉兰巷时,正与巷口的一辆马车擦肩而过。
见她娘一如既往坐在那大槐树底下,她唤了一声,她娘却是垂眸一副失神的模样,并未回应。
她又唤了一声,邱雁娘这才抬首,笑道:“皎皎回来了。”
孟舒看着并排放着的两个小杌子,疑惑道:“娘,适才是有人与你一道坐着吗?”
“哦……”邱雁娘摸了摸鼻子,“午后,我让杜仲帮我搬出来的,也好让周围街坊一道儿坐下,同我说说话。”
孟舒并未心生怀疑,只“嗯”了一声,帮着她娘将那两个小杌子都搬回去了。
邱雁娘提着木杖在旁跟着,心虚地抿了抿唇,但那位大人的事,她家皎皎还是不知道得好。
何况今后那位大人应是不会再来了,她也不贪心,接连听了两回那肖似她家珩郎的声音,她已然心满意足。
院中,季大夫正在查看晾晒的草药,他虽不再轻易替人看诊,但四下街坊有个小病小痛,风寒咳嗽的,他也不会吝啬,这些个草药说送便也送了。
故而这玉兰巷,乃至于整个永兴坊,都知晓住在这个院子里的老大夫虽脾气古怪,不愿意正经给你瞧病,但你上门讨药,只消是有的,他都会给。
孟舒将她娘扶回屋后,慢悠悠踱到季大夫身侧,犹疑片刻道:“先生,我今日遇到了一个病患……”
季嵩头也不抬,晓得孟舒是又有了疑惑想同他请教,便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淡淡的“嗯”。
孟舒这才接着道:“是个老妇,年逾六十,近日腹痛、濡泄不止,听侍候她的婢子说,她带下色如黄茶浓汁,其气腥秽,我在医书上并不曾见过,还以为老妇经绝,便不易再得这般带下症呢。”
季大夫微微蹙了蹙眉,这才抬首看向她,“男女大防,便注定女子看诊比男子更困难,那些礼教森严的世家门阀,更是不会轻易让女眷见到外男,即便是大夫,宁愿病死也要严守着名节。编撰那些医书的也多为男子,对女子病疾记录得少也在情理之中。”
,道:“你随我来。”
孟舒跟着季大夫进了屋,就见季大夫在书案旁的博古开,将里头一本泛黄的书册递给她。
孟舒小心接过,,此书并无书名。
“你回去看看,其中关于老,倒是有一些,看完了,便还回来,莫要弄脏弄坏了。”
孟舒看得出季大夫对这本书的珍惜,她重重颔首,一时也顾不得吃晚饭,便一头扎进屋里,翻阅起来。
果如季大夫所言,上头的确记载了一些相关的病疾,且不同于其他女科医书多重于女子孕育传嗣相关的记载,这本医书却根据病患的身份大致分成三部分。
第一部分为未婚待字闺中的女子易患之疾。
第二部分有关婚嫁后,尚可生育的妇人。
第三部分便是已然经绝的老妇可能得的病症。
其中病疾种类之广泛,医案之丰富,药方之齐全,令孟舒一时沉溺其中,只恨没有早些看到这本医书。
连邱雁娘喊她吃饭都只是敷衍地应着,邱雁娘无奈地摇摇头,摸索着自灶房拿来两个馒头搁在她手边。
孟舒直看到夜间,烛火几欲燃尽才不得不上床歇息,翌日又是一早起来,急匆匆继续翻看。
然正看得兴头处,孟舒才发现此医书戛然而止,后头竟都是空白纸张,她皱了皱眉,颇有些意犹未尽。
又草草翻了一遍,才发现此书有两种笔迹,前头大半本的字迹娟秀漂亮,像是女子所书,而后头的,她认得,正是季大夫的笔迹。
她疑惑之际,隐隐听得外头传来动静,她捧着书,推开门,果见季大夫起了身。
见她醒得这般早,季嵩也有些意外,再看她怀里的书,蹙眉道:“丫头,你不会一宿未睡吧?”
“倒也睡了几个时辰。”孟舒上前,期许地看向季大夫,“先生,这书可还有后续?这是您写的吗?”
“不是。”季嵩接过那本医书,“不过是替我一位故人整理了她曾经留下的一些手稿罢了。”
孟舒见季大夫言语间神色黯淡下来,隐隐意识到什么,她迟疑片刻,问道:“她是个女子吗?”
季大夫点点头,“嗯。”
“看来,她应是个很厉害的女大夫。”孟舒夸赞道。
季大夫抿唇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怅惘,“是啊,医书精湛,妙手回春,还……执拗得很。”
孟舒很少见季大夫的这般黯然神伤的模样,她不知那女子是季大夫的谁,但也不好多问,只看着季大夫拿在手中的那本医书,心下不免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女医心生敬佩。
无论是亲自诊断也好,还是各处收集的病案和方子也罢,她清楚,编写这看似不厚的书却需得耗费不少心神与工夫。
恐怕也不是光在一县一府,一年半载便能完成的,孟舒难以想象为此她到底走过了多少的路,见了多少的大夫,尝试验证了多少药方。
孟舒有些遗憾。
只可惜此书未能完成,若能得刊印,出版流传,定能造福世间不少为病疾所扰的女子。
四日后,天不亮,孟舒便起了,她本欲先去面脂铺子交货,走了一段,才发现前头有些喧嚣,不少百姓往一处奔走,她到底还是被好奇心驱使,顺着人群向前望去。
有阵阵低泣声传来,她在人头攒动间隐约看到了高举的纸扎与挽联,便晓得应是出殡的队伍。
周围人来人往,本想离开的孟舒却莫名被挤到了前头,在送灵的人群中一眼瞧见了蒋映薇,才倏然明白过来。
这是蒋家送葬的队伍。
那前头灵柩中的应就是蒋二奶奶柳氏。
见蒋映薇一身缟素,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孟舒心情复杂,因蒋映薇不会知晓,前世躺在那棺椁里的人,是她。
她不知柳氏身故的真相倒也好,若她知晓,柳氏曾为了隐瞒那些丑事,有过加害她的念头,该有多么伤心与失望。
孟舒猜想,蒋家二爷的尸首已然运回了老家,柳氏的棺椁应也很快会被护送回去,同蒋家二爷合葬。
她蓦然忆起,前世蒋映薇死后,为葬在哪里,曾有过一段波折,因她是未婚而亡,按理不能入蒋家祖坟,以免影响风水,可蒋绍和蒋大太太不忍女儿一人孤零零葬在荒郊野外,便起了旁的心思。
恰巧,蒋大太太的长兄有一位庶子,出身低微却很争气,不过二十有四便在才结束不久的乡试中以头几名考中了举人。
严家有意栽培,蒋映薇的这位大舅便托人向蒋大太太捎来一封信,意图将他这个庶子送到京城寄住在妹妹府上,好生准备两年后的春闱。
正当蒋家意图为蒋映薇挑选冥婚对象之际,这位匆匆赶到的严四公子却求到蒋阁老蒋绍跟前,说愿意迎娶蒋映薇这个表妹为妻。
蒋绍和蒋大太太怎可能不答应,蒋大太太当即让人快马加鞭问了娘家哥哥的意思,严大老爷那头本也心疼蒋映薇这个红颜薄命的外甥女,斟酌之下,自也同意的,便就此顺理成章将蒋映薇以严家妇的身份葬在了祖坟。
当时,外头都说,这位严四公子当真是为了仕途不择手段,连死人都可利用,毕竟蒋家承了他的情,又怎会不全力托举帮衬这个女婿。
但这辈子,蒋映薇好端端活着,就算是不嫁沈筹,当应也不可能再成为她那位表兄的妻子了。
送丧的队伍慢慢自她眼前行了过去,孟舒蓦然感受到有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抬首望去,这才发现对面设有祭棚,内置的桌案上摆有供奉的祭品。祭棚中,站有一人,正穿过人群,直直将视线定在她的身上。
是沈筹。
柳氏的葬仪虽一切从简,但还是有不少与蒋家交好的官宦人家为表诚意,沿途设有路祭,沈家自也不会例外。
孟舒不知,沈筹怎就在这么多人中清楚地看到自己,何况她这会儿并没有戴面衣,在人群中当极不显眼,不像他沈筹,丰神玉貌,光是站在那儿便透出一股子清雅矜贵,吸引了周遭不少女子的目光。
默默对视片刻,见有人靠近沈筹,一副恭敬的模样,似欲与他攀谈,她到底还是挪开目光,转身离开。
一旁,忽有人道:“这蒋老太太伤心病倒不能露面便也罢了,怎也不见那位蒋家二太太。”
“听闻也是病下了。”
“是真病下,还是不愿来?”那人道,“我可听说蒋二太太将长子的死悉数怪罪到她这儿媳的头上,柳氏死了,她怕是比谁都痛快,哪会愿意来送她最后一程……”
孟舒默默听着,自然知晓事情并非如此,而是恰恰相反。
蒋二太太不惜毁了自己的名声,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媳柳氏。
之所以不出现,想是蒋家怕她激动之下闹事,便关在院中,对外寻了个得病的由头。
但这些话也令孟舒突然想到,前世,沈筹为救她而死后,她那婆母陈氏,定会恨毒了她吧。
那头,沈筹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形渐渐消失在人群里,方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命府中下人收拾好祭棚,便骑马回了沈家,去东院寿昌阁见沈老太太。
“当真是世事无常,这好端端的人,说去便去了。”
沈老太太感慨罢,转而道:“三哥儿,蒋家那儿,我和你母亲原打算待我寿辰过了,就上门提亲,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恐还得耽搁,可前几日,你母亲同我说,你还不打算成家,但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你要娶映薇,姑娘家的名声何其重要,你心里究竟什么想法,不如同祖母说说,祖母也好有个数。”
沈筹沉默片刻,郑重道:“祖母,孙儿一直以来只把蒋姑娘当作妹妹一般,至于妻子,孙儿另有合适的人选。”
此言一出,沈老太太与她身边的黄妈妈皆是一惊。
“哪家姑娘?”沈老太太问道,“你若是有意,祖母也不是不能遣人上门提亲。”
沈筹眼睫微垂,“尚不是时候,还需再等待一段时日,且与蒋家的事孙儿希望祖母能出面解释清楚,尽量止了外头的传言。”
接着,他恭敬道:“还有一事,便是请祖母暂且莫将此事告诉母亲。”
沈老太太本还怀疑此事的真伪,但听得这话,便晓得定是真的。
老大媳妇那人,若是得知此事,怕是会整日闹腾,想方设法地自三哥儿口中套得那姑娘的身份。
她裁疑少顷,叹声道:“好吧,年轻人的事到底勉强不来,至于映薇,祖母知晓如何稳妥地处置。”
“多谢祖母。”沈筹道。
沈老太太还想再问什么,但到底是欲言又止,让沈筹退下了。
黄妈妈见沈老太太愁眉不展,劝慰道:“老奴觉着,三爷看中的姑娘定然不凡,到了时候,便也告诉您了,您不必忧心。”
“若是没有问题,又何需再等一阵儿,可别是……”
可别是那姑娘根本不肯答应。
且他家三哥儿方才也只说是合适的人选,什么叫合适。
沈老太太再清楚不过,他家三哥儿打小懂事听话,先头也从未反对说要娶映薇,而今如此坚决,恐怕不是他认为的合适那么简单。
他是真的想要那个姑娘,才会在那姑娘可能拒绝的情况下仍不愿放弃。
这孩子死心眼,似乎认定了这世上的东西只消耐下性子,勤奋努力都能得到。
他一向轴得很,他那祖父还在世时,特意请了师傅教三哥儿习武,仅仅是那师傅说他的出剑稍有不足,他便能在冰天雪地中练上整整一夜,只为翌日得到师傅的首肯。
可殊不知世上有一样东西,纵观古今,无论对皇室贵胄,还是寻常百姓而言,皆是破不了的难题。
那便是情。
沈老太太皱紧了眉头,神色有些凝重,可千万别是她想的那样才好。
不然她这自小压抑自己,毫不懂情,也看不清自己心意的孙儿怕是要就此栽一个大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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