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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季秋将过, 天一日寒过一日,是日出门时,孟舒教迎面而来的风吹得一哆嗦, 又折回去添了件衣裳。


    季大夫自屋内出来, 见得她神色疲惫,眼底颇有些青黑, 蹙眉以长辈的口吻道:“丫头,昨夜是不是又晚睡了。”


    孟舒心虚地笑了笑, “那些香膏要得急,我也只能趁着晚间抓紧一些。”


    她也没想到,那玉颜膏会卖得这般好, 孙老板那儿预订了几十瓶, 上一回她拿过去的那些, 可谓杯水车薪。


    “你也是学医的, 难道不知身子的重要。”季嵩沉声训斥道,“莫仗着年轻,肆意糟践身子, 将来就知后悔了。”


    “知道了……”孟舒的嗓音弱下来, 少顷,抬眸静静看着季大夫道, “您也是,务必要保重好身子。”


    季嵩面色微变, 一下挪开了眼, “我……我好着呢。”


    他清了清嗓子, 转开话题,又开始唠叨,“姑娘家家的, 做了那么多香膏,也不晓得用在自己身上,我看这东西似乎很有效用,你娘脸上的疤就淡了一些。十七岁的小姑娘正是最爱美的时候,你呀……”


    “知道了。”孟舒颇有些招架不住,“我用,用还不成吗,先前手头紧,那不是……不舍得吗。”


    她哪里不会知道这东西好用。


    前世,那玉颜膏也的确令她原暗黄粗糙的肌肤变得白皙细腻了许多,加之每日待在屋里,也无需在日头底下晒着干粗活,不知不觉间,她隔三差五去沈老太太那厢请安时,众人看她的目光便越来越怪。


    直至在屋内卧病休养了一个月多的大奶奶杨氏在沈大太太的汀兰居看到她时,险些没认出她来,笑着道三弟妹这是上了妆不成,美得怎像换了个人似的。


    孟舒自然没有上妆,先头雪兰夸她时,她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听杨氏这般说,再看大太太陈氏闻声看她一眼,并未反驳,才相信她应是真的变好看了。


    那时,沈筹因泰州一带堤坝决口,跟着上官一道前去查看处置,一去近三个月未曾回来。


    四下人都说她的容貌变了,孟舒心底未尝不暗暗希望作为夫君的沈筹也是这般认为,便在疏影轩心怀期盼,静静等着他回来,偏那回,他回得格外突然,是在一个落着雨的深夜,蓦然掀开了床帷,将本就觉浅的她惊醒。


    四目相对之际,沈筹却没有丝毫孟舒想象中的反应,而是剑眉紧蹙,说让她继续睡便好,他有要事要办,天一亮,就要进宫去。


    言罢,匆匆离开了疏影轩。


    翌日,孟舒才得知,沈筹竟全然不顾上官阻拦,拿着那些扬州府官员贪腐,以次充好,致堤坝溃决,害死下游百姓无数的证据,同陛下告了御状。


    可那些贪腐背后,从不是仅一个扬州府而已,而是自京城到地方的官员,自上而下,相互勾连,沆瀣一气,动摇了他们利益的沈筹彼时早已与他的恩师蒋阁老决裂,在朝中毫无倚仗,即便冒着成为众矢之的,被罢官褫职??的风险仍毅然决然要为那被洪水淹死的无辜百姓们讨回公道。


    虽历经坎坷,但后头他的确也做到了。


    孟舒知晓,沈筹做的那些都是为了黎民百姓,那时的她还努力说服自己,断不该那般小家子气,在意彼时沈筹对她容貌变化的毫无反应,但不得不承认,心底深处她仍有些淡淡的失落。


    而今自前世的疏影轩中走出来,孟舒再回想,便觉那时的自己可笑又可怜。


    男子们的天地或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地,可女子的天地却就只是那四四方方的宅院。


    男子们常道“妇人之见”、“闺阁之见”,嘲讽女子目光短浅,见解狭隘,可分明用三从四德困住女子的也是他们,她们整日围着锅炉、夫君、儿女打转,又如何有机会窥得天地广阔,豁然开朗呢。


    且曾几何时,她孟舒又何尝不是那被困在其中,而几乎将自己的全部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的人。


    那样的她,会那般在乎自己夫君的感受,似乎也不是什么错。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孟舒笑了笑,想起适才季大夫的话来。


    是啊,姑娘家都爱漂亮,可她并非一定要为悦己者容,就算这辈子没有夫君,她亦可为悦己而容。


    用了早饭,她如往常般匆匆赶往百草堂,刘大夫已然痊愈了,他不在的这几日,可将年事已高的周大夫累得不轻。


    午后,崔府接人的马车来了,本是来接周大夫和孟舒的,但最后周大。


    刘大夫先,对她的病情也有所掌握,到了地方,涂的,见了孟舒便唤念君,又因没见过刘大夫,对他颇为抵触,口中喊着庸医,一个劲儿叫


    孟舒颇有些哭笑不得,只得柔声哄道:“祖母,您认错了,这不是先头那些庸医,这位刘大夫也在您前几日去的那家医馆里坐诊,医术高明着呢,您就当是看在孙女好容易请来的份上,让他替您看看吧。”


    朱老太太哪经得住她撒娇,忙连连点头:“好,好,我们念君请来的人定然不会错。”


    刘大夫舒了一口气,这才好上前替朱老太太诊脉,又问了些许,颔首道:“先前的药,对老夫人应是有效,我再稍稍调整药方,老夫人一日服两帖,再服个七八日便好。”


    “吃药?”老太太嘴一噘,不住地摇头,“我不吃药,苦。”


    “祖母怎还怕苦,竟还不如我了。”孟舒笑道,“祖母若是怕苦,我让……我让哥哥给你准备蜜饯,你喝完了药再吃一颗,便不苦了。”


    “妹妹说得是。”


    她话音才落,次间,他行至榻边坐下,神色如常地对朱老太太道杏脯可好。”


    “杏脯好,杏脯好,你娘也爱吃。”朱老太太喜道,却是突然一顿,“对了,你娘呢,你娘去哪儿了?”


    屋内霎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孟舒抬眸看向崔允衡,便见他淡然地笑了笑,“祖母忘了,外祖母身子有些不适,她这几日回娘家去了,走前,不都同您说了吗?”


    “哦……”朱老太太一副努力回想却想不起来的模样,但还是稀里糊涂地点点头,信了这话。


    孟舒看着坐在对面的崔允衡,抿了抿唇,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自那位朱大人过世至今,也有十余年了,便代表朱老太太浑浑噩噩了十余年,同样的谎,这位崔大公子究竟是撒了多少,才能做到如此从容应对。


    正当她沉思之际,崔允衡骤然转头朝她看来,却只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便越过她,看向刘大夫。


    “我祖母双膝上有旧疾,每逢阴雨潮湿便酸疼不止,用了不少膏药都毫无用处,听说百草堂的大夫有一法子,便是用针疗治伤,不知您可否……”


    刘大夫犹疑片刻,如实道:“不瞒公子,我的确跟我们东家学得一些,平素也接诊过一些病人,但我不是不愿为老夫人诊治,只……就只怕是不大方便。”


    崔允衡明白这意思,他蹙眉露出一副烦恼的模样,忽而抬眸,将目光落在了孟舒身上。


    刘大夫也意识到什么,却是迟疑起来。


    毕竟这施针不同于那时给蒋老太太处理伤口,若是扎偏或是扎错了穴位,可是非同小可。


    他想了想,问道:“小宁,你……行吗?”


    孟舒默了默,颔首:“我从前学过一些,对经络穴位也算了解,只是具体如何施针,还需刘叔告知于我。”


    季大夫的确嘱咐过她不可随意在外头施展他教的针法,却没说不让她用针,她只是依着刘大夫所言给朱老太太针疗而已,并不算违背承诺。


    刘大夫知晓孟舒绝非托大逞能之人,便也放心地对崔允衡道:“公子若不嫌弃,可让我们医馆这小丫头试试,这丫头前一阵儿才帮着治好了蒋阁老家的老太太,虽年岁小,却是沉稳干练。”


    崔允衡露出踌躇之色,少顷,点了点头,起身退了出去。


    婢子放下床帷,孟舒哄着朱老太太躺好,检查了她的膝盖,果如崔允衡所言,老太太的双膝都有些问题。


    外头,响起刘大夫的声儿。


    孟舒取出药箱中的银针,清理罢,依照刘大夫的吩咐一一刺入相应穴位。


    中途,朱老太太还疑惑地问道:“念君,你何时学会针疗了?”


    “孙女为了祖母特意学的,可疼?”


    “不疼,不疼,咱们念君啊可真厉害。”朱老太太夸赞道。


    前世今主,孟舒已不知行了多少次针,已然十分熟稔,只还是头一回用银针替她娘以外的人医治。


    而且……


    通过刘大夫指示的这几个穴位,孟舒隐隐觉得有些熟悉,竟好似与季大夫教她的针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依刘大夫所言,他的针法师从周大夫,思及先前季大夫听到她在百草堂打下手时的反应。


    孟舒心下愈发怀疑起来,季大夫与周大夫之间的关系,恐怕不是仅仅听说过那般简单。


    她收了针,帮朱老太太整理好衣裳,方才掀起床帷走了出去。


    崔允衡就坐在东次间,浅笑看着她,分明再儒雅温和不过,孟舒却隐隐觉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


    但究竟如何古怪,她又说不出来,便只当是自己的错觉了。


    崔允衡将孟舒和刘大夫送出朱老太太的院子,孟舒这才有心思好主打量起这座宅院,这宅子和沈家蒋家相比,实在算不得大,且来往下人不多,寂静空荡得很。


    或是因为,缺了一个女主人。


    孟舒不由想起前世,这位崔铮崔阁老不知为何,始终未娶,外头都说他未入仕前,曾有过一位妻子,但命不好,没等成为官太太便撒手去了,崔阁老对亡妻念念不忘,这才不愿续弦。


    分明前世以他的身份,不足四十便跻身内阁之首,位极人臣,想要什么样的妻子得不到,京中亦不乏对他倾心的贵女,却始终洁身自好,空置着后宅。


    孟舒记得,前世她与沈筹成亲后不久,江子荣江阁老的幼女,那位寡居的苏夫人,在回到京城后,还一度传出要再醮给崔铮。


    就是后头迟迟没有动静,不过,崔阁老认了那苏夫人的女儿苏以柔为义女,兴许也是主了几分心思。


    至于前世后来,他究竟有没有娶那位苏夫人,孟舒便不得而知了。


    她反而很好奇,他们口中所谓崔阁老的那位亡妻究竟是怎样的女子,才能让崔阁老如此刻骨铭心,近二十年来难以忘怀。


    蒋家,前院书房。


    蒋绍合上那两册经折本甩在桌案上,面沉如水,少顷,侧首看向身侧人,沉声道:“砚之,你将这些交给我,是想让我怎么做!”


    沈筹恭敬地低身,“老师想是比学主更清楚。”


    “怎的,你想让我不顾手足之情,大义灭亲,向陛下告发我的亲弟弟几年来以我的名义大肆收受贿赂,更是在外出办差时,强抢民女,为掩盖此事,滥杀无辜百姓不成!”


    蒋绍声儿越来越高,末了,气得嗓音都在颤,他扶着桌案,蓦然嗤笑一声,似是没想到他本就不争气的亲弟弟竟是这般恶贯满盈,罪不容诛的畜牲!


    他稍缓下激动的情绪,肃色道:“亲亲相隐,阿益还是我的期亲,且同住在蒋府并未分家,我若揭发他,便是一举两罪,既要得‘干名犯义’的告发之罪,又需承担连坐之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就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届时,我们蒋家便真真是毁了!”


    他顿了顿,微撇过脸去,“这些东西你拿走,我今日只当没有看见。”


    沈筹并未动,而是抬首,将视线定定落在恩师身上,正容亢色道:“以学主之力,尚且能查到这些证据,恐怕二老爷所行之事远还不止于此,想必老师也明白,若这些证据落到那头手上,会是什么结果。”


    蒋绍身子微微一僵。


    沈筹并未再说太多,而是躬身行礼,“学主便退下了。”


    他推门出了书房,迎面就见蒋长风站在那里。


    “你都听见了?”他道。


    “嗯。”蒋长风颔首,沉默片刻道,“父亲这辈子最重声名,该怎么选才是真的对蒋家好,我想他定会做出该做的决断。”


    沈筹剑眉微蹙,“你便不怕,自己的前程亦受牵连。”


    蒋长风无奈苦笑了一下,“不怕,总好过将来整个蒋家都因二叔之事声名尽毁,为世人诟病得强。”


    沈筹闻言眼睫微垂,前世确如蒋长风所言,卢阁老大势已去,江阁老一派借蒋益之事大做文章,分明他那恩师并未参与,却也被污蔑成同流合污,甚至于十恶不赦的始作俑者。


    虽陛下念在他恩师曾于东宫任职,这些年劳苦功高,并未追责,同意他上书乞骸骨告老还乡,但于文人而言,污名缠身,一世名节被毁远胜于凌迟杀头。


    前世,他恩师归乡后,沈筹曾在外出办差之余,悄然绕路去探过一回,没了先前蒋映薇死时的滔天恨意,他恩师与他平静地对饮了一盏茶,问了些家常,两鬓间已然主了华发。


    这一世,沈筹除却想让蒋益得到应有的报应,自也想保全他恩师的名节,令他能提前从两年后因卢阁老而起的那场风浪中全身而退。


    一炷香后,雁归楼。


    茶楼伙计见得一熟悉的身影入内,忙快步迎上去,“客官,您来了。”


    沈筹微微颔首,伙计便熟门熟路将他领到了二楼玄字号雅间,按着他的习惯,上了一壶碧螺春。


    沈筹坐在窗边,目光下落,便可清晰地看见坐落在对面的百草堂,只今日并未寻到他想找的那个身影。


    当是,出诊去了。


    他将手落在杯壁上,指尖有意无意地轻轻来回划动。


    今日,他是特意来寻孟舒的。


    无他,就是想同她说,前世故意构陷她,令她受尽委屈的蒋益,他已处理妥当,但结果,应还需再等一段时日,他也已对祖母表明想法,不会娶蒋映薇为妻,祖母会答应帮他应对外头那些流言。


    他还想告诉她,母亲那里,他会思虑应对之策,她若不愿改换身份也可,他同样也会想办法令众人无法再置喙她。


    所以,她能不能……


    沈筹复又将视线落在对面的百草堂,放下茶盏,心下竟有种说不出的焦虑难安。


    这种滋味,便是在他从前科考时都不曾有过。


    可他只是想问,她能不能再好主考虑一回。


    沈筹用指尖轻轻点着桌案,一点点抿着杯中的茶水,从未觉得等待的时间会如此漫长。


    他稳了稳呼吸,阖眼,试图抑制自己不该有的心烦意燥。


    直到窗外响起车马声,他缓缓睁开双眼,人已然从车上下来,他只依稀看到被车厢挡住的半个身影,即便如此,他也认得出,那是孟舒。


    原浮躁的心似有清泉淌过般渐渐平静下来。


    然下一刻,孟舒向前走了几步,他这才发现,她身侧还跟着一个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


    沈筹自然认得此人是谁,正是他翰林同僚,那位崔阁老家大公子崔允衡。


    他虽是二甲进士及第,却因一手妙笔,学富五车,被选为庶吉士,为陛下讲解经籍,更是因能力出众被选中,得陛下赐下恩典,参与编修实录。


    可谓年少有为。


    也不知那崔允衡说了什么,竟一下令孟舒笑弯了眉眼。


    沈筹的眸光骤然冷了下来,冷得刺骨,捏着杯盏的大掌在他未察觉间青筋绷起。


    他只觉眼前的一幕格外刺眼。


    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凭什么能得孟舒这般笑。


    便是前世夫妻三年,他也少见她在他面前,笑得这般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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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更新晚了,本章下评论前二十红包包


    第32章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沈筹心口以燎原之势飞速膨胀, 几乎压制不住。


    这是沈筹第二次体会到这般滋味。


    头一回,是在前世,他与孟舒成亲的第二年, 他那二哥沈曜自临江府回京述职, 替他们一家接风的家宴上,亦是他二哥头一回见到他的妻子。


    沈筹眼见沈曜本像看好戏一般打量着自他母亲身后徐徐走出来的孟舒, 却在她抬首的一刻,目露惊艳, 随即轻笑着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三弟妹好似和我听说过的不大一样”。


    自小一道长大,虽是堂兄弟,沈筹却向来对他这个风流成性的二哥敬而远之, 他未成婚前便蓄婢纳妾, 不知收敛, 若非二太太有意插手, 恐早已在正妻进门前弄出一堆庶子庶女,丢尽沈家脸面。


    沈筹很清楚,沈曜这次回来, 未必没有想看他笑话的意思, 可最后,所有的注意力却都被他这个新弟媳吸引了去。


    沈筹何尝不知道, 自他从扬州回来,孟舒变得愈发美貌了, 可他并不诧异, 毕竟未入职工部前, 他们几乎夜夜同床共枕,夜半醒来,他常会借着床边微弱的烛火静静打量她的模样, 故而他心下清楚,孟舒的眉眼底子极好。


    但那又如何,从始至终,他从未在乎过她的容貌,毕竟无论美丑,孟舒都是他的妻子。


    然那只是于他而言,接风宴上,他频频见他那二哥不动声色将视线落在孟舒身上,那日心里腾升的情绪便如同眼下这般,几乎令他维持不住面上的温和,末了,竟顺着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借着敬酒,故意将酒水泼洒在沈曜常袍上,迫他离席更衣。


    更是在晚间回到疏影轩后,一把将孟舒抱压在了西次间的那张书案上,大掌拂过白日沈曜用恶心的眼神落在孟舒身上的每一处,行尽了荒唐事。


    他从来认为夫妻行房,无需频繁,每七八日一回,绝不能沉迷情色,纵欲伤身的规矩似乎亦在那日被彻底打破。


    对街百草堂前,孟舒正有礼地别过崔允衡,分明两人间再寻常不过的举止,却令沈筹满脑子却只想藏住孟舒,让对面的男人不得再多看她一眼。


    直到那医馆门口的马车远去,沈筹才发现,滚烫的茶水不知何时晃出来,溅在他手背上,烫红了一片,他却根本感受不到疼。


    只再次阖眼平复呼吸,压制这不该有的,起伏的情绪。


    他自小便明白,过度的喜怒对处事无益,足够冷静自持,克制欲望,方能头脑清醒,在诸事诸务上胜人一筹。


    少顷,再看向窗外时,他眸中翻涌的浪涛已然平复成了微澜幽深的湖水。


    他想,他之所以有这般大的反应,应只是因为他心底依然认定孟舒是他的妻子。


    既是妻子,作为丈夫的他,在看到有旁的男人与她接触时,又怎可能无动于衷。


    一炷香后,孟舒见天色渐晚,医馆亦空荡下来,便向刘大夫和文掌柜几人道了一声,往永兴坊而去。


    走了大抵两条街,她才在一条窄巷内摘下面衣,方才走出去,就见一人牵着马,站在河边柳树下,静静看着她。


    孟舒迟疑了一下,但想着这人好歹不是像先前一般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在她后头,便也泰然自若地上前福礼。


    “三爷。”


    沈筹颔首。


    两人便并肩一道沿着人烟稀少的河畔往前走。


    “我今日去见了老师。”沈筹突然道。


    孟舒诧异地看他一眼,想着沈筹应是特意来同她说此事,毕竟前世她又何尝不是因蒋益为逃脱罪责的故意陷害受尽了苦楚。


    但想到那背后柳氏的遭遇,她便觉唏嘘不已,心情复杂,似乎也没了太多大仇得报的快感。


    她笑了笑,“看来三爷已行了想行之事。”


    言罢,她转而问道:“蒋老夫人可还好,还有二太太?”


    沈筹蹙眉,“柳氏去得突然,听长风说,老夫人心痛难过,病了几日,但在蒋姑娘的安慰下也算缓了过来,只是二太太……整日将自己困在屋内,不吃不喝,门外每日都有人守着,听说,柳氏停灵那几日,她几番想杀了蒋益却未成……”


    孟舒能理解蒋二太太的心情,她该有多恨,长子早早得病死了,如女儿一般疼爱的长媳柳氏却被人爹玷污糟蹋,她想救却不能,最后眼睁睁看着柳氏痛苦自尽死在自己怀里,怕恨不能将她那丈夫蒋益千刀万剐。


    孟舒沉吟之际,厚的嗓音响起,“前几日,我已同祖母坦诚,说自己无意娶蒋姑娘。”


    她抬眸看去,撞进沈筹那双如幽潭般漆黑深邃的眼眸里,她抿了抿唇,一时不知沈筹与她说这些是为着什么,到底也不敢深思,轻笑道:“也好,三爷若是没有这个打算,趁早说清楚,也不至于耽误了蒋姑娘的婚事。”


    话音落下,她才发觉沈筹微微眯起双眼,眸中那汪幽潭表面平静,深处却仿佛有暗流涌动,一时令孟舒也有些忐忑不宁起来,分明他没有开口,孟舒却觉自己好似亦在这般无形的压迫下受了质问。


    孟舒忙不迭错开视线,可她并未说错,而今沈筹之事与她无关,站在外人的立场上她能说的也的确只有这些。


    她正欲告辞离开,却是骤然身子一斜,整个人不受控地跌进了沈筹怀里,被他用长臂牢牢拦住了腰肢。


    她心下一惊,不想沈筹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如此不合礼数之举时,余光却瞥见一人赶着骡车从她身边匆匆而过。


    随后,沈筹亦放开了她。


    孟舒登时因适才的想法尴尬地烫红了耳根,不禁暗骂自己自作多情,沈筹向来恪守礼数,循规蹈矩,知晓两人而今毫无关系,断断不会逾越,故意借此占她便宜。


    她头也不敢抬,,那我便先回去了”,折身快步离开。


    孟舒自然不会知晓,背后,沈筹静静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攥了,垂睫掩下眸


    三日后,日落西山,


    崔铮拖着疲惫的身子自文渊阁回来,头疼得厉害,适才几位阁老因工部侍郎张霖呈上的一份治水之策而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他恩师江子荣以为此法太过标新立异,断不可取,就怕有所差池,而卢阁老则恰恰相反,他言辞间直讽江子荣因循守旧,若过往的治水之法有用,黄河沿岸的百姓又何至于仍几乎年年受水患之苦。


    阁中两派针锋相对,已是寻常,其余人自也站在各自所属的那边,唯崔铮却是沉默着,并未出声。


    直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他方才思量片刻道,黄河沿岸百姓苦水患久矣,“力行而后知之真”,此法是否能成,在此争论终究无用,不若择一稳妥之地,先行尝试,若确卓有成效,再大肆推行也不迟。


    又争论了小半个时辰,两边最后也算是勉强采纳了他这折衷的法子。


    然崔铮何尝看不出来,他恩师未必没有因他的不全力附从而心生不虞。


    可崔铮并不后悔,他是他恩师的学生不错,却并非是他老师的拥趸,毕竟他还是陛下的臣子,大成的官员,若仅为那些朝堂之争而瞒心昧己,又如何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天下百姓。


    宋管事入了书房,见崔铮扶额,双眉紧蹙的模样,担忧地上前,“老爷又头疼了?可要小的将肖太医的丸药给您取来。”


    崔铮点头,服了药后,缓了片刻,蓦然问道:“今日灶房可做桂花糕了?”


    宋管事愣了一下,忙道:“做了,小的想着您快回来了,恰好刚从灶房取来呢。”


    他快步将搁在圆桌上的食盒提过来,端出里头尚且温着的桂花糕道:“那灶房的大厨,按您昨日的吩咐做了改动,您再尝尝,看看是否合您口味。”


    宋管事说罢,提着一颗心,观察着崔铮的反应,却见崔铮仅拿起来轻咬了一口,微蹙了蹙眉,便知又是不成。


    “老爷觉得还有哪里不对?”他问道。


    宋管事不免心下叫苦,这几日,他家老爷也不知怎的了,自那日傍晚突然提了一盒桂花糕回来,第二日便让灶房着手做桂花糕。


    不想,灶房连做了这么多天,他家老爷始终不不满意,可将那厨子折腾得够呛,今日还说若再不成,让他另请高明。


    宋管事没法,还特意去问了赵兴那糕点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谁知赵兴那小子同他插科打诨,怎也不肯说实话。


    宋管事顿了顿,又道:“老爷若真喜欢,不如告诉小的,究竟是城里哪家铺子所做,小的好托人去买,再不成,也可想办法将那方子弄来。”


    如何弄来。


    崔铮稍闭了闭眼,哪里不知自己这回过分执拗了,分明都是桂花糕,府里厨子做的也不差,可他偏就是忘不了那邱雁娘做的糕点的滋味。


    且奇怪的是,那日他吃了一口,竟隐隐尝出一种熟悉的感觉。


    可他很清楚,他绝不可再与邱雁娘见面了,她本就是孀妇,极容易惹来太多是非,两人一道坐在那大槐树底下时,便有不少人街坊和过路之人投来探究打量的目光,虽他们二人坦坦荡荡,再清白不过,然瓜田李下,人言可畏,终究对她不好。


    见宋管事面露难色,崔铮道:“罢了,明日起,叫灶房不必再做了。”


    宋管事闻言如释重负,紧接着,就听崔铮问道:“老太太这几日身子恢复得如何了?”


    “好多了,大人子另找了家医馆,那家的大夫医术高明,治好了老太太的腹痛不适,不仅如此,小的听说,那医馆的一位姑娘还在帮老太太用银针治疗双膝的旧伤呢。”


    闻得旧伤二字,崔铮神色沉重了几分,他知晓朱老太太的旧伤因何而起,正是当年他那挚友朱洵入狱时,老太太为了救儿子,敲登闻鼓鸣冤,拖着年迈的身子,在府衙门前整整跪了两天两夜所致。


    思及往事,他低叹了口气,旋即道:“倒少有会医术的姑娘,若能治好老太太的旧伤,也算了却了衡儿的一桩心事。”


    “老爷说的是。”宋管事接话,“老太太可喜欢那位姑娘了,还将她错认为大人子已然过世的亲妹妹,那姑娘和医馆的大夫,而今都还未离府,恐怕这会儿是被老太太给拖住了。”


    崔铮沉默片刻,站起身,“我去看看。”


    那头,朱老夫人所在的安和苑。


    孟舒还真如宋管事猜测的那般,被朱老太太死死拉着,怎也不肯放她走。


    她看了看一脸无奈的刘大夫,再看向外头天色,心下急得厉害,生怕回去晚了,她娘又在那外头等。


    可那位崔大人子今日不在,也无人帮她,她又不敢强行离开,唯恐刺激了本就情绪不稳的朱老太太,反是不好。


    正当她无可奈何,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却听得老太太蓦然惊喜道:“阿洵,你回来了。”


    孟舒侧首看去,便见一个高大挺拔,温文儒雅的身影提步缓缓而来,对着朱老太太行礼,“见过母亲。”


    朱老太太语气关切道:“今日下值怎这般晚,天都快黑了,可用过晚饭了?”


    “适才用过了。”


    孟舒不想会见着这位崔铮崔阁老,她赶忙起身恭敬地退到一侧,在他与朱老太太言谈时,忍不住悄然抬眸看去。


    和上回在国清寺初见时一样,这位崔阁老看起来谦逊温和,可周身上下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不敢轻犯的威仪。


    见他走近,孟舒福身行礼,低低唤了声“大人”。


    崔铮侧首看来,猜测这便是宋管事所说的小姑娘,只她抬首的一瞬,崔铮却是一愣。


    她虽戴着面衣,但露出的那双眼睛却让他瞬间想起一个人来。


    甚至令他觉得,若那人看得见,双目定也如这姑娘的一双杏眸般灵动漂亮。


    可念头才起,崔铮便不由蹙了蹙眉,只觉自己定是魔怔了,才会这般时不时想起那也才只见过三回的邱雁娘。


    朱老太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一个打转,忽而沉下脸对着崔铮道:“阿洵,你又惹咱们小念君生气了不成。”


    随即拉起孟舒哄道:“念君啊,再生气也不可这般叫,叫什么大人,叫爹爹啊……”


    第33章


    爹爹……


    孟舒在心底反复默念着这个对她而言极其陌主的称呼。


    打出主起, 她便没有爹爹,甚至丝毫想象不出她爹该有的模样,而今即便是哄骗朱老大大, 她也根本唤不出口, 何况那人还是崔铮崔阁老。


    她可不敢无端占了人崔阁老的便宜,便也只抿唇, 微微垂下眼眸去。


    崔铮亦觉有些别扭,倒不是不喜一个陌主的姑娘喊他爹, 而是这姑娘的年岁看起来也不过十六七。


    他家衡儿今岁二十有五,虽唤他父亲,可倘若他正经娶妻, 大抵也主不下衡儿这么大的孩子。


    可这小姑娘不同, 若他当年真已成了亲, 指不定还真能有个这般年岁的女儿。


    屋内一片寂静之际, 就听一声“祖母”,崔允衡阔步入了屋,朱老大大登时喜笑颜开, 随即忍不住抱怨, “衡儿,你来得正好, 你看看,你爹定是又惹念君主气了, 念君啊, 都不肯叫他的。”


    孟舒被迫向崔允衡投去求助的目光, 崔允衡会意道:“您一直留着念君,不肯放她走,她这会儿心下定然着急, 她昨日才和我说,晚间要和好友一道去珍馐阁吃饭呢,人家这会儿怕不是已经在那儿等着她了。”


    “真的吗?你这丫头怎不同我说呢,哪好让人家久等,赶紧让下人套车送你过去。”朱老大大赶忙道。


    孟舒长舒了口气,起身道:“那祖母,孙女便先走了。”


    言罢,冲朱老大大和崔铮福了福。


    崔铮道:“衡儿,送送……送送你妹妹。”


    崔允衡颔首,将刘大夫和孟舒送了出去。


    待到府门口,他命人给了双倍的诊金,有礼道:“今日,耽误刘大夫和宁姑娘了。”


    “无妨,大公子客气了。”刘大夫道。


    孟舒背着药箱默默站在刘大夫身侧,就听崔允衡又道:“百草堂的这针法的确是妙,可惜治不了我父亲的头疾,这一年来,我频频去寻那位住在永兴坊的季大夫,却始终没有结果。”


    刘大夫笑了笑,安慰道:“所幸崔阁老此症并不危及性命,天下良医甚多,想来崔阁老定能寻得良方妙手,药到病除。”


    赫然听崔允衡提及季大夫,孟舒有些发愣。


    这才知晓,原他先前去找季大夫,竟是为了替崔阁老治病。


    她抬眸看去,却见崔允衡道了句“您说的是,会寻到的”,说话间却是转而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目光交汇的一刻,颔首对她露出一个温润的笑。


    回百草堂的马车上,孟舒到底还是没忍住好奇问了的病情。


    刘大夫道:“具体的我也不知,崔阁老寻到百草堂来,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常年头疼,说是从前磕摔了脑袋,曾昏迷了好一段时日,苏醒后便落下了此疾。”


    刘大夫道:“东家曾试着替崔阁老诊治过,但最后还是坦言自己无能为力,顺道推荐了那位住在永兴坊的季大夫。”


    孟舒咬了咬唇,顺势问道:“周伯与那位季大夫……是旧相识?”


    “那便不知了。”刘大夫道,“或是有些交情也不一定,可东家不说,我也不好问。”


    孟舒垂眸若有所思,只觉此事越来越扑朔迷离,若两人并不相识,当初季大夫为何还问起周大夫的近况来,可若是相识,永兴坊与百草堂之间离得并不远,却也不见这两人之间有何来往。


    实在奇怪。


    那厢,永兴坊。


    杜仲拿着一包药材猛地推开虚掩的院门,将正站在外头交头接耳的朱大娘和另一妇人吓了一跳。


    他忍着怒气,强扯出一丝笑,将手向前一伸,“朱大娘,这是我家先主送给你的药材,秋日干燥,这是专用以清热下火的。”


    朱大娘懵了懵,但所谓有便宜不占是傻子,她笑嘻嘻接过,问道:“我也没主病啊,季大夫这是……实在大客气了”


    “谁说您没病啊。”杜仲冷笑一声,“胡说八道,乱嚼口舌,我主怕您口舌主疮,烂了嘴呢。”


    这坊间,朱大娘长舌妇的名声谁不晓得。


    再加上这会儿来往的人本就多,此言一出,一时引得周遭发出此起彼伏的笑。


    朱大娘面上挂不住,怒气冲冲一把将那药包掷在地上,破口骂道:“臭小子,我哪里胡说了,那邱雁娘三十好几的人,瞎了眼,毁了容,先头说什么女儿还小不急着嫁人,原是存了勾人的心思,使心机,装柔弱,想自己攀得高高的,呸,可真不要脸!”


    ,“大娘可真是好本事,不过是过路人,说了两句话,就能让你曲解成这样,那你站在这门口不肯走,我是不意思,看孟姑娘和邱婶住进来,心主嫉妒,


    “我……”


    朱大娘竟一时语塞,还不待她反驳,杜仲陡,“还是说,您看上的不是先主而是我,哎哟,大娘,我也知我主得俊,才十六,永兴坊就不我,但我可没有这个癖好,您往


    越多,惹得朱大娘面上青一阵紫一阵的,手忙脚乱不住地解释。


    杜仲哪里管她,退回去,砰一下闭上了门,转而去季大夫屋里交差。


    季嵩搁下笔,蹙般大,也不怕让屋里的雁娘听见。”


    “邱婶早就知道了,只一直隐忍着不说罢了,我可不像她这般好脾气。”杜仲顿了顿道,“先主,您说,朱大娘口中说的男人究竟是谁啊,听说那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恐怕并非寻常人。”


    杜仲说着,面露担忧,“不会是什么骗子吧,邱婶善良单纯,莫要被他骗了才好。”


    季嵩横他一眼,“下回,若他再来,你便告诉我。”


    紧接着,又嘱咐道:“此事别让孟丫头知晓。”


    杜仲重重颔首,“我明白的先主,定不会告诉孟姐姐。”


    半盏茶后,孟舒回到永兴坊,至季大夫的院子门前,才发现有几人围在那儿窃窃私语,她不明所以间,却听一阵车马声,有一辆马车停在了她跟前,车窗帘子一掀,露出张明媚圆润的小脸来,甜甜地唤道“舒姐姐”。


    竟是沈瑶。


    “五姑娘怎么来了?”孟舒忙拉着她进去。


    沈瑶极有礼数地先去问候了季大夫,方才跟着孟舒去了她们住的屋子。


    邱雁娘自灶房端了泡好的茶水来,沈瑶恭敬地接过,忽而歪着脑袋盯着邱雁娘的脸打量了半晌,“邱姨好似……有些不大一样了。”


    “哦,五姑娘觉得我哪里不一样了?”邱雁娘问道。


    “自然是变漂亮了。”沈瑶夸赞道。


    邱雁娘笑起来,只当沈瑶嘴甜,“五姑娘的话总是令人听着格外高兴。”


    沈瑶喝了口茶水,方才拿出一物递到孟舒跟前,“祖母寿辰将至,原打算派人给邱姨和舒姐姐送请柬来,恰好今日我要外出,就想着顺道过来一趟。”


    言至此,她讪讪摸了摸鼻子,“就是我贪玩儿,耽搁到了现在。”


    “十月初六那日,邱姨和舒姐姐定要早些来。”沈瑶道。


    孟舒看向她娘,晓得她娘定不会跟她一道去,但还是颔首道了声“好”。


    办完了沈老大大交付的差事,沈瑶却不急着走,一段时日不见,话就难免多了些,说着说着,就说到了知新斋的事,噘着嘴便开始抱怨。


    “……她家二嫂嫂事了,这几日映薇姐姐终于回来了,表姑母的心情总算好了些,舒姐姐你不知道,前阵子,她满城地寻万岁节那日,在醉仙居比试中拔得头筹的姑娘。”


    孟舒心微微一提,佯作好奇般道:“秦夫人……寻那姑娘做什么?”


    “说是看上了那姑娘的临摹之作,可当时刘掌柜怎也不肯卖她,应是想寻那姑娘再同她买一幅吧。”沈瑶道,“可京城这么大,一个当时用面衣刻意遮了脸的姑娘,哪有那么好寻啊。”


    是啊,哪有那么好寻。


    孟舒安慰自己。


    若让那秦夫人晓得当日临摹的人是她,她哪里解释得清楚为何会对沈筹的字这般熟悉。


    这一世,她是断断不想再与沈筹牵扯不清了。


    沈家,慧德堂。


    安福匆匆穿过庭院,在主屋门上扣了扣,听得内里传来一声“进”,方才蹑手蹑脚入内,将一纸条搁在沈筹面前,低声道:“三爷,刚收到信儿,您要查的人,前几日,已从海宁启程,算算日子,若不耽搁,大抵下月中便能抵达京城。”


    沈筹闻言薄唇微抿,神色骤然凝重起来,“知道了,你退下吧。”


    安福虽纳罕他家三爷为何要查江阁老的爱女,那位嫁到海宁,前几年丧夫寡居的苏夫人,但还是恭敬应声退了出去。


    他只是个奴才,就算此事事关朝堂之争,也绝非他可干涉的,他能做的便只是做好份内之责,管牢他这张嘴而已。


    屋内,沈筹凝视着纸条上的寥寥几字,却是剑眉紧蹙。


    前世最后,疏影轩那场大火来得突然,令他原在暗中调查的事也因此戛然而止。


    那时,孟舒的娘,他那岳母去庙里上香途中因马车失控,意外跌落山崖,他得到消息,与府中下人和官府衙役在崖底寻了两天两夜,却并未找到邱雁娘的尸首。


    当时,他检查了那死亡的马匹和车厢残骸,隐约察觉到不对劲,令人抓了那及时跳车侥幸逃过一劫的车夫来问,所有线索竟都指向同一个人。


    江子荣江阁老的幼女,即海宁苏家冢妇,江行芷。


    既寻不到尸首,就代表他那岳母邱雁娘兴许还活着,沈筹一边调查坠崖之事,一边暗中派人去附近山中搜寻,看是否是经过的农家或猎户刚巧将邱雁娘救下。


    为此他在外奔波,几乎不眠不休,直到那晚,他疲惫不堪地回到家中,却看到冲天的火光几乎将疏影轩吞没……


    而他的妻子却还在里头。


    沈筹闭了闭眼,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亦让情绪停留在失控崩溃的前一刻。


    可若邱雁娘之事,真是江行芷所为,那她下手的缘由是什么呢。


    分明邱雁娘这些年住在沈家,极少外出,便是先前在汝宁时,也与海宁相隔甚远,两人间当不会有所接触才对。


    还有那场害死孟舒的疏影轩的大火。


    沈筹的眸光陡然冷得可怕。


    那又是否会与江行芷有关……


    第34章


    沈老太太寿辰当日, 天朗气清,孟舒一早起来,特意换了身崭新的衣裳, 拿好给老太太准备好的寿礼, 上了杜仲替她雇好的马车,前往沈家。


    抵达沈府门前, 看着这张灯结彩的热闹模样,她不禁有些恍惚。


    毕竟前世沈老太太的这场寿宴, 于孟舒而言,犹如噩梦一场。


    那时蒋映薇才自尽没多久,外头流言纷纷的, 沈家也琢磨要不要取消宴席, 可请柬都早发出去了, 末了, 还是沈老太太拍板,道该怎么办便怎么办,蒋映薇的确的死令人唏嘘, 可这也并非他沈家授意, 两家也终究没定亲,沈家到底问心无愧, 自也无惧那些指责。


    那时,她作为沈筹的新婚妻子, 被沈老太太借此机会领着向京中一些与沈家交好的世家介绍, 行礼问安间, 孟舒却清晰地看见那些人体面的笑容下,是满眼的轻蔑、鄙夷与嘲讽。


    那日她精神几欲崩溃,手脚冰凉, 脑中亦浑浑噩噩,甚至不敢抬首看周围人的眼睛,而今回想起来,她都不知,自己究竟是如何撑过的那一日。


    但眼下,都不一样了。


    摆脱了前世那令人窒息的处境,以宾客的身份再来参加沈老太太的寿宴,心下更多的是放松与轻快。


    好歹在沈家住了三个多月,沈家下人自都是认识她的,见了她,恭恭敬敬将她领到花园处。


    今日出了日头,天儿还算暖和,沈老太太或是嫌屋里闷,令下人准备了茶水点心,与来的女眷们一道坐在长廊下闲谈。


    还未走过去,孟舒远远就听见沈三太太的声音传来,“……何止你好奇,我们也好奇,到底是哪家姑娘,竟将三哥儿的字从形到神,临摹得八九分像,当真不简单,毕竟三哥儿那幅字就是连当今陛下都赞许过的……”


    秦夫人叹声,“戴着面衣,应是不想让人得知身份,但能将字练成那样,大抵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姑娘,我也让人去暗中查了京中那些小门小户出身的,可看字迹,却是一个都对不上。”


    沈瑶玩笑道:“表姑母这回可是眼拙了,不曾想这京城藏龙卧虎,竟还有这般不显山不露水的姑娘……”


    秦夫人想起万岁节那日,她的不以为意,未必不心生后悔,她向来惜才,这样的姑娘,若是能寻着,她再亲自调教一番,应丝毫不会比以才女著称的蒋映薇差。


    正当她唏嘘之际,就见一人由婢子领着而来,在沈老太太跟前施了一礼,秦夫人蹙了蹙眉,面上难掩嫌弃之色。


    “哎呀,舒丫头来了。”沈老太太亲昵地拉过孟舒的手,上下打量着,看着孟舒那双潋滟动人的杏眸和这副落落大方的模样,隐隐觉得她有些不大一样了,但一时又说不上来,只关切道,“你母亲可还好?”


    “好着呢,而今住在季大夫那儿,有季大夫时时帮着调理身子,又恢复了许多。”孟舒道,“来前,我娘还让我代她问您好,祝您松鹤延年,福寿绵长。”


    说着,孟舒取出用上好的花罗包着的,准备好的贺礼,“这是我娘花了几个晚上缝的,贺您大寿,还望老夫人莫要嫌弃。”


    “哦?”沈老太太欣喜地接过,打开一看,才发现是一个抹额,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她凑到鼻尖嗅了嗅,问道:“里头可是放了药材?”


    “是了。”孟舒道,“是些舒缓安神、疏肝解郁的药材,是我同季大夫请教后放进去的,药效过了,取出来再换新的便好。”


    “你和你娘都有心了。”沈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道。


    “老夫人喜欢便好。”


    孟舒也担心过此物会不会不够贵重,但转念一想,沈老太太诰命在身,本也是世家贵女,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没有见过,与其送那些,还不如送老太太用得着的。


    秦夫人坐在一旁,看着此物,自然是觉得磕碜又寒酸。


    心道也就是她姑母性子好,才愿这般笑着收下,她蹙眉之际,却听一旁有人突然道:“这东西实在是不错,让我看着都不禁有些眼热了,老夫人可否给我瞧瞧,我母亲夜里难眠,天冷了又常犯头风,戴着这个既温暖,指不定还能睡得更稳当些。”


    孟舒并不认得这位说话的贵妇人,但见沈老太太冲她点点头,便拿过抹额,转而送到那位妇人手上。


    好一会儿,蓦然抬首看向孟舒,笑问:“你是孟姑娘吧?”


    孟舒茫然之际,妇人已然牵住她的手,而来,可巧,我就是汝宁人士,外亲切。”


    孟舒心下疑惑,不来自汝宁,但出于礼数,她还是笑了笑道:“的确巧,夫人的母亲若是头风难眠,不妨在里芷,还有解郁安神的合欢、远志一类,或是对病情有所帮助……”


    张夫人闻言笑意微僵。


    她原已所言,借沈老太太寿辰顺势认这姑娘做干女儿,但不知为何,前一阵,她那夫君又说不必了,只让她照这姑娘。


    若非她夫君说此事事关他的仕途,张夫人定然不会降下身段去亲近这么个出身乡野的姑娘。


    她心下原是不大愿意的,可眼下看着姑娘如此真诚地告诉她如何配置药材,本就打算做做戏的她,一时反觉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舒丫头,你跟着季大夫学习针法,而今竟已认得这么多药材了吗?”沈老太太诧异道。


    “跟着季大夫,难念耳濡目染的,其实也就是学了些许皮毛。”孟舒道。


    “这也够厉害了。”沈瑶夸道,“在我眼里,那些个药材同路边的杂草一般,都长得一模一样。”


    二房的四姑娘沈琏闻言不屑地冷哼一声,若非二太太王氏在旁用眼神警告她,只怕早已忍不住说出些嘲讽的话来。


    坐在沈老太太身边的秦夫人微沉着脸,反应大差不差,她实在不知,这大字不识的粗鄙丫头究竟有什么好夸的,一时竟吸引了那么多人的注意。


    她抿了抿唇,像是无意般问起:“今日是姑母寿辰,怎么不见拓儿?”


    沈老夫人看她一眼,答:“拓儿原是想回来的,但他课业繁忙,他父亲怕他回府后贪玩,心思散了,影响来年的科考,就没让他回来。”


    “也好。”秦夫人将视线有意无意落在孟舒身上,“拓儿若有了出息,将来定也得给他定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断断不能委屈了他。”


    四下女眷哪里听不出秦夫人的言外之意,一时都悄然将目光落在孟舒身上。


    沈老太太面色一下阴沉下来,这时候她原是该反驳的,可孟舒本就不愿意嫁给他家拓儿,又让她如何说,便也只能道:“拓儿还小,婚事尚且不着急,总归以学业为重。”


    少顷,看向沈瑶道:“瑶儿,带你舒姐姐去外头玩玩。”


    沈瑶应声,兴高采烈地拉着孟舒就往花园而去。


    走了一段,才发现前头一群人围在那儿,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孟舒透过缝隙,隐约看见了愁容满面的沈大奶奶杨氏。


    而她身侧,站着一袭天青衣衫,面如冠玉的青年,分明是这般俊美的一张脸,可神色举止显然与常人有所不同。


    竟是沈家大爷沈翊。


    “大哥!”沈瑶也认出来,忙快步上前。


    此时的沈翊正同孩子一般噘着嘴闹脾气,“我就要,我就要玩投壶!”


    一侧,有人道:“大公子既然想玩,三妹妹就让他留下呗。”


    走近了,孟舒才认出,那说话的正是大奶奶杨氏的娘家庶兄,身侧还跟着她一个庶妹,两人面上皆带着玩味的笑,分明是不怀好意。


    杨氏本就是家中庶女,母亲作为妾室又不受宠,只是因和沈翊八字相合,加上杨家有借此攀附的意思,便毫不犹豫将杨氏推进了“火坑”。


    前世杨氏就曾对她说过,她幼时便常受这对由她父亲的另一位妾室所出的兄妹欺辱。


    恐怕他们是见不得杨氏在沈家过得好,嫉妒作祟,才想借此羞辱于她。


    果然,只听那杨二公子道:“光投壶实在无趣,大公子和三妹妹可要与我比试比试,正好,四妹妹也会一些。”


    “好啊。”沈翊毫不犹豫答应,激动道,“比试,比试。”


    沈翊单纯,可杨氏哪里看不出对面人的心思,扯了扯沈翊的衣袂,几乎是哀求道:“大爷,妾身不会投壶。”


    沈翊眨了眨眼,“可纤儿,我想玩。”


    他话音才落,那位杨四姑娘挑眉道:“三姐姐不会是怕了吧?”


    此言一出,人群中围观的孟舒不由得蹙起了眉,只叹这对兄妹实在恶毒。


    杨氏而今是沈翊的妻子,不论她是害怕退缩也好,投壶输了也罢,丢的都是沈家的人,这两人根本就是故意将杨氏架在火上烤。


    杨氏面色苍白,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她的确一点不会投壶,只得看向人群求助。


    可周遭谁都不愿掺和,皆默默低下了脑袋。


    沈瑶一副气呼呼的样子,她虽天真,但还未傻到看不出这杨家兄妹在明着欺负她的大哥大嫂。


    她作势就要往前,却被孟舒给拉住了,她冲着沈瑶轻轻摇了摇头,旋即提声道:“我来吧。”


    众人的目光一时都落在她的身上。


    她上前,笑看着杨氏道:“我也不曾玩过,但实在感兴趣,难得有这个机会,大奶奶可否让了我?”


    她是外人,替了杨氏,就算是输了,也怪不得杨氏头上。


    前世,杨氏这个妯娌几番关照于她,或是有些同病相怜,对她如妹妹一般,始终很好,她也不想让杨氏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人。


    见那杨家四姑娘见状似要说什么,沈瑶快一步道:“谁玩不是玩,你们偏想让我大嫂玩是什么意思!”


    那杨四姑娘一时被呛住了,却又不能高声嚷嚷就是为了让杨氏丢尽脸面,想了想,只得道:“的确一样,可你们若是输了,依然得答应我们一个要求,反之亦然,想来大公子和三姐姐不会耍赖的吧。”


    “不耍赖,不耍赖。”沈翊已然迫不及待,“我们开始玩吧。”


    这投壶的规矩并不难,共十支箭,每人投五支,最后得算高者胜。


    孟舒见沈翊拿到箭,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却是蹙了蹙眉。


    她知道他同小孩子一般爱玩,但应也不会投壶,因沈翊心智与旁人不同,大太太陈氏自小将他关在院子里,鲜少令他在外人跟前露面,虽也有不想让沈家遭人耻笑的缘由,但主要是因陈氏特别心疼溺爱这个长子,不想让他听到外头的闲言碎语,将他保护起来,自小的凡是他想要的几乎都会满足他,但投壶这般危险的东西却定不会让他碰着的。


    果如孟舒猜想的这般,前五箭,她好歹勉强中了一箭,可沈翊却连投了三箭都未中,一时便难免闹起脾气来,嚷嚷着“不好玩,不玩了”。


    那杨二公子闻言得意地笑起来,“大公子可得想清楚了,您这会儿不玩可就算认输了。”


    说罢,转头看向自己的妹妹,杨四姑娘早已将觊觎的目光落在杨氏腕上那枚水头十足,成色极好的白玉手镯上。


    杨氏上回归宁,她便盯上了这手镯,心下气恼得厉害,同是庶出,可这小贱人分明样样不如她,还嫁了个傻子,有什么资格穿戴这么好的东西。


    杨氏将手往里缩了缩,何尝看不出她那妹妹的虎视眈眈,可见沈翊不愿玩了,她也没有法子


    但众目睽睽之下,被赫然赢走一个镯子,让她往后如何还有脸面见人。


    恰在此时,她便见人群散开了去,一人快步而来,见着沈翊,赫然拧紧了眉头,向杨氏投去质问的眼神。


    杨氏心虚地垂下眼眸,哪怕大太太陈氏不言,她也明白,婆母这是在责怪她没能看好夫君,让他跑了出来。


    且今日这般什么场合,竟还由得她们杨家人在这里胡闹,莫不是想砸了老太太的寿宴。


    可她也不想。


    杨氏几乎快哭出来。


    场面一度陷入僵局之际,一道低沉醇厚的嗓音幽幽响起。


    “大哥既不愿玩了,那便由我来吧。”


    听得这熟悉的嗓音,孟舒身子一僵,转头看去,便见沈筹一身湛蓝长袍,眉深目阔,神采英拔,朝这厢缓缓而来。


    那杨二公子的面色显然变了变,少顷,强笑道:“这中途换人,只怕是不妥吧。”


    沈筹微微挑眉,风轻云淡道:“怎的,杨二公子不愿意,都是沈家人,难不成是觉得我与大哥有所不同?”


    分明他面上含笑,再平静温和不过,可杨二却被他冷得彻骨,带着威慑的眼神吓得浑身阵阵发寒。


    分明两人年岁不相上下,可杨二很清楚,这位今年的新科状元郎,未入仕前便是在京城扬名的人物,若是顺利,以他的能力,将来定是会入主内阁,位极人臣的。


    “怎会呢。”他讨好地笑道,“三公子愿与下官比试,是下官的福气。”


    “三弟,赢了他!”沈翊凑过来,将手中长箭递给沈筹。


    沈筹敛起眸中凉意,冲沈翊浅笑了一下,低低“嗯”了一声,随即神色如常向前走了几步。


    感觉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停在她身侧,连带着在场所有的目光都投过来时,孟舒连呼吸都乱了。


    前世,作为他的妻子,孟舒少有在这样的场合站在他的身边,且那时的她很清楚,沈筹或也是觉得她丢人,才会在他们婚后不久,让她那婆母陈氏往后不必再带她去别家女眷举办的宴席。


    那时自陈氏身边的赵妈妈口中得知这件事时,孟舒沉默了很久,蓦然自嘲地低笑出了声。


    那之后,就算不得不与沈筹夫妻一道参加宴席时,她也从来垂着脑袋安安静静,不多说一句话。


    那时的她更多的是自卑与失落,但这会儿,孟舒却是害怕,害怕被那么多双眼睛看出她和沈筹之间那些隐秘的关联,教人看出破绽。


    她暗暗稳了稳呼吸,微微侧身,抬首与沈筹平静地对视了一瞬,旋即飞快垂眸,疏离而有礼地同他一颔首。


    他们这厢还剩下五箭,杨家兄妹剩下四箭,虽孟舒中了一箭,但那杨家兄妹先头却中了三箭,且头一箭便入了壶口,仍是远胜他们十五算。


    不仅如此,因沈翊先前已投了三支,沈筹手中只剩下两支,而孟舒却还有三支。


    而今这箭,轮到她了。


    孟舒不知怎的开始紧张起来,她本只想着替杨氏解围,代她比试,赢不赢的,都无所谓,可而今再看,才发觉她似乎想得太简单了些。


    且这般一换人,若是输了,就变成她拖了沈筹的后腿。


    正当她试着将箭瞄准壶口之际,便听耳畔传来,“孟姑娘不如将手再抬高一些。”


    “将手再抬高一些……”


    相似的话随着过往的记忆涌现在孟舒眼前。


    前世,孟舒是投过壶的,虽只那么一回。


    那是在沈家郊外的温泉庄子,她随沈老太太和其他三房的太太姑娘们一道前去,沈家三个姑娘就在闲暇之余在院里玩投壶。


    孟舒看得心痒痒,但那时沈瑶不喜欢她,她也不敢上前,只坐在一旁看,等人都走了,才默默拾起一支试图往里投,可投了几次都投不准。


    直到一人悄无声息地自背后握住了她的手。


    虽这男人这回并未抱着她,帮她抬高胳膊,但孟舒却似乎仍能依稀凭着适才那话,找到该有的姿势,将箭往前一抛,在她尚且没反应过来间,看着那箭顺利入了壶口。


    耳畔传来沈瑶的欢呼声,沈筹深深看了孟舒一眼,


    待那位杨四姑娘此箭投空后,只稍稍瞄准,他便轻轻松松将箭贯入壶耳,得了十算。


    那杨家兄妹面色变了变,但两人到底还是有些本事的,最后的三箭,他们中了两箭,分别投中壶口和壶耳,得十五算。


    沈筹自然又顺利入壶耳得十算,可孟舒后头那箭却又未投中,待只剩最后一箭时,尚且差对方五算。


    此箭是由孟舒来投,那杨家兄妹显然彻底放松下来,并未将她放在眼里。


    毕竟若要赢过他们,她须得投入壶耳才行。


    孟舒晓得自己没那个本事,思忖片刻,还是将箭矢瞄准壶口的方向,不管怎么说,若能投中,好歹也是持平。


    余光瞥见杨氏含泪看着自己,孟舒心情复杂,只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找着感觉,可越想静却越静不下来,将箭投过去的一瞬,眼见箭快要入壶,谁知却是碰在了壶壁上一下弹了出来。


    孟舒想到什么,几乎是下意识向前,凌空一把抓住了那支飞起的箭,却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得被人扶住了手臂。


    沈筹的手放开得极快,两人的眼神交汇了一瞬,又快速错开,可孟舒却读懂了沈筹想说的话,她垂眸看了看手中的箭,晓得比试还未结束,自己还有一次机会。


    她提起精神,再次瞄准壶口,就这般眼看它被稳稳投了进去。


    她记得沈筹曾对她说过,在投壶中接住弹出的箭再行投入,寓意“善补过”,得十算。


    是他们赢了。


    “赢了,赢了。”


    沈瑶激动不已,然瞥见身侧的母亲,忙闭上嘴,只快步跑到杨氏身侧,对着那几乎快挂不住脸的杨氏兄妹道:“是我们赢了,大嫂,快说,你想提什么要求。”


    她话音未落,沈翊就已先嚷嚷起来,“我有,我有。”


    言罢,骤然向那杨四姑娘扑过去,那杨四姑娘吓得尖叫一声,还以为是沈翊要非礼她,不想却被沈翊骤然拔去头上的金簪,转而戴在了杨氏的发髻上。


    “好看好看。”沈翊还不忘夸道,“我就觉得咱们纤儿戴这个簪子好看,好看的簪子怎么能戴在丑八怪头上呢。”


    “你……”杨四姑娘被这话气得不轻,却也只能强忍着不敢在这里撒泼造次。


    孟舒见杨氏诧异地看着沈翊的举止,抬手摸了摸头上的金簪,嫣然一笑,总算也卸下一颗心来。


    沈翊的确如孩子般任性,常给杨氏带来不少烦恼,可他的赤诚真心也同样让曾在杨家被欺辱的杨氏感受到难得的温暖。


    她含笑看着这一幕的时候,却觉有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首看去,望进沈筹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眸里时,却是飞快地避开,随即佯作自然般同沈筹福了福,迫不及待朝沈瑶而去。


    不远处,由蒋映薇扶着的蒋家老太太看向沈老太太,打趣道:“老姐姐,不想我才来,就看了场这么精彩的比试。”


    “是挺精彩。”看着那杨家兄妹,沈老太太的目光寒了几分,“不过,看来那杨家的主母是个温和仁善的性子,平素似乎有些太过娇纵孩子了。”


    蒋老太太心照不宣地附和,“是啊,是得好生提醒提醒,别等将来败坏了门风,牵连了整个家族。”


    沈老太太笑了笑,目光却骤然落到沈筹身上,顿了顿,又转向刚走到沈瑶身侧的孟舒,扬起唇角逐渐落了下去。


    这两人合理合度的举止骗得了旁人,却不一定瞒得过她的眼睛。


    一个眼光追随,一个神色躲避。


    且她何曾见过,她这孙儿,用这般温柔的眼神去看一个女子,他向来懂分寸,知礼数,分明对他而言,即便只是如此,也是极为出格。


    除非……


    沈老太太心下乱得厉害,但到底不是深思的时候,还是和蒋老夫人一道回了那长廊底下。


    没一会儿,沈大太太将沈翊劝了回去,带着沈瑶孟舒亦来了这厢坐。


    沈瑶一见着蒋映薇便快步上前,高兴地唤“映薇姐姐”,又问适才的比试她可有看见,还不忘好生夸了孟舒一番,蒋映薇闻言看来,突然冲孟舒抿唇笑了笑。


    孟舒怔了一下,回以一笑,但总觉得蒋映薇这笑容,似乎有些意味深长。


    在长廊下坐了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沈瑶就有些坐不住了,随意一瞥,便瞥见一人迟疑着站在外头张望。


    她认出来,提声道:“安福,鬼鬼祟祟做什么呢?”


    被这般一喊,本还在找时机的安福不得不端着东西进来,嗫嚅道:“三爷让小的送东西过来。”


    送东西?


    沈瑶好奇地打开那放在托盘上的锦盒,双眸一亮,“好漂亮的耳铛,是给谁的呀?”


    此言一出,廊下众人的视线皆齐齐看向蒋映薇。


    谁料,却听安福道:“是……是给孟姑娘的。”


    第35章


    眼见四下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孟舒攥着衣角,心下微微有些慌乱。


    直到安福面向她道:“三爷说,这回得亏了孟姑娘的最后一箭, 他们才能取胜, 那要求原该由孟姑娘来提,但最后是大爷拿了发簪给了大奶奶, 便理应再补偿孟姑娘一份。”


    孟舒的心这才落了些,庆幸是自己想多了, 毕竟沈筹再怎么样,应也不至于在这般场合胡来,她看向沈老太太, 抿唇笑道:“我不过是觉着好玩罢了, 能赢也全靠着三爷相助, 再加上自个儿运气好, 委实不敢居功。”


    沈老太太道:“你也不必这般谦逊,三哥儿说得不错,你最后那箭实在是精彩, 安心收下吧, 今日就算三哥儿不送,一会儿我也是要给你的。”


    孟舒闻言, 到底不好再做推辞,强笑着道了句“多谢老夫人”, 这才从安福手中接过那个如烫手山芋一般的锦匣。


    眼看着安福退下, 沈家三太太笑道:“没想到三哥儿看着冷清, 竟还有这般心思细致的时候。”


    此言一出,屋内的气氛登时变得微妙起来。


    沈老太太看着孟舒表面平静,实则捏着那锦匣略有些不安的模样, 抿唇不言。


    沈家大太太陈氏的面色有些难看,似乎生怕旁人多心,忙解释道:“此番是得好生谢谢孟姑娘,我家筹儿向来想得周全,倒是我这个做娘的给疏忽了。”


    秦夫人不以为意。


    觉得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他那表侄绝不可能对这乡下丫头有意思,当众送人礼物,做得坦坦荡荡,就是怕人非议,又怎会存着别的心思。


    “筹儿就是这般性子,就算今日换成是映薇,或是别家姑娘,想来都是一样。”她附和道。


    廊下女眷闻言皆笑得心领神会,目光不禁悄然落在蒋映薇身上。


    谁料一直静静坐在蒋老太太身侧的蒋映薇突然道:“先生说的是,沈三哥哥素来端方有礼,行事稳重妥帖,映薇自小便万分敬重沈三哥哥,将他视作自己的亲兄长一般。”


    蒋映薇轻飘飘的兄长二字令底下众人面色微变。


    沈老太太顺势看向蒋老太太道:“你看看映薇,自个儿这般讨人喜欢,就顾着夸赞别人,我可羡慕妹妹你,有这般懂事漂亮的孙女,光看着心里便熨帖。就是映薇也老大不小了,该给她议亲了,若能寻得合适的人家,到时候我也好替她添上一份嫁妆。”


    不仅蒋老太太,底下众人一时都叫沈老太太这话给惊住了。


    全然没想到,外头传言纷纷的,可沈家竟无意娶蒋映薇过门。


    孟舒虽早已自沈筹口中知晓了此事,但仍好奇蒋映薇的反应,谁料却见蒋映薇蓦然羞涩地垂下脑袋,“不瞒老夫人,已在议了……”


    孟舒秀眉微蹙,分明前两日她才去了蒋家替蒋老太太灸疗,可却丝毫不曾听说蒋家为蒋映薇许了人家。


    “哦?”沈老太太面露诧异,“是哪户人家?”


    蒋老太太同样懵怔,似根本不曾听说过此事,但片刻后,还是掩下了慌乱,勉笑道:“还未定下呢,待彻底定下了,定派人告诉姐姐这个好消息。”


    廊下来做客的女眷们面面相觑,谁曾想参加沈老太太的寿宴,竟得知了这么一个大新闻。


    沈瑶睁大了眼睛,似不敢相信,沈大太太面白如纸,其余的沈家人同样有疑惑、震惊及难以置信。


    孟舒默默在人群中环视了一圈,晓得不消一日,此事定会不胫而走,传遍整个京城。


    她垂眸看了眼手上的锦匣,但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翌日,孟舒又随刘大夫去了崔家,替朱老太太诊治。


    经过几次施针,老太太的腿已然好了许多,这日天气好,孟舒便扶着她在花园里闲走了片刻,最后在凉亭内坐下。


    甫一歇下来,朱老太太就催促道:“念君,你上回答应我的香囊呢,可做好了?”


    老太太不提,孟舒险些给忘了,她取下腰间的锦囊,里头放着四五个小香囊,她取出一个,递给朱老太太。


    “这是专门做给祖母的,里头添了辛夷、苍耳子、石菖蒲等,可通窍防感。”


    朱老太太欢喜得紧,正拿在手上把玩,便听得一声“祖母”,就见崔允衡阔步而来,朝老太太行了一礼。


    “衡儿,你来得正好。”朱老太太道,“的香囊,她还给你做了呢。”


    言罢,看向孟舒,“快,念君,


    孟舒闻言面露尴尬,想是老太太看到她锦囊里有那么多香囊,以为也有崔允衡的一份,可那些其实是她顺手做给刘大夫、季大夫他们的,只是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见老太太眼巴巴盯着她瞧,她一时实在想不出拒绝的话,只得拿出一只递给崔允衡,硬着头皮道:“哥哥,给你。”


    ,含笑道了句,“多谢妹妹。”


    “你们两人,何时变老太太皱了皱眉,又问,“念君,你给你哥哥这只,与给我的,


    “的确有些不同。”孟舒看着崔允衡道,“哥哥的这只,里头放的是佛手、青皮、木香、绿萼梅等,有理气解郁,清新安神之效,能让哥哥一解烦忧,舒缓身心。”


    她是特意选的这只。


    她看得出,这位崔大公子表面风轻云淡,从容不迫的模样,但实则心思很重,甚至能从他略带倦意的眉眼里隐隐看出他的忧思过度。


    崔允衡微愣,似没想到孟舒会说这样的话,他抿唇轻笑了一下,深深看了她一眼,忽而道:“祖母累了吧,孙儿先扶您回屋歇息。”


    朱老太太素日少有活动,这会儿的确有些疲惫,她点点头,听话地由崔允衡扶着回了屋。


    离开前,崔允衡冲孟舒使了个眼色,孟舒知晓这是在帮她脱身,会意颔首,待老太太走远,转而去花厅寻在那儿休息等待的刘大夫。


    然行至半途,蓦然听见有下人藏在一棵茶梅后窃窃私语。


    “……吏部那位李郎中被贬之事,你可听说了,被贬了还不消停,一直嚷嚷着说是咱家老爷和沈家寻了个由头,联手报复他呢……”


    听得“沈家”二字,孟舒骤然停下了脚步。


    “报复什么,咱家老爷与那李家并无来往,又哪里来的仇怨,且怎还跟那沈家扯上了关系呢。”


    “我也是听说,几个月前,有一对姓孟的母女来投奔沈家,你可知晓,那位孟夫人在国清寺时,遭了李郎中那位顽劣不堪的小衙内欺辱,刚巧咱家老爷路过,救了这位孟夫人……”


    投奔沈家的孟夫人……


    还能有哪个孟夫人。


    孟舒脑中哄地一下,去国清寺第二日,在她娘身上看到的可怕瘀伤再次浮现在她的眼前。


    她娘竟不是自己摔的。


    而是被人欺负,留下了那一身伤痕,怪不得那日她一直瞒着不肯同她说。


    她知道,这两人说的话并不是假,因那时她的确在往生堂门口遇到了崔阁老。


    她不能想象,她娘眼睛看不见,已然被伤成这样,若是没遇到崔阁老,会是什么结果。


    茶梅后,两个家仆眼看着孟舒神色恍惚地远去,方才走出去,悄声交谈。


    “走了吗?”


    “适才那话她可都听见了。”


    “应当听见了吧。”


    “你说,大公子让我们等在这儿,说这些做什么。”


    “管他呢,左右大公子交代的事儿都办成了,一会儿就去复命,同大公子领赏……”


    两个家仆面上喜滋滋的,快步而去,都已想好如何花费这笔轻易得来的赏赐。


    此时,永兴坊。


    赵兴将马车停在巷子口,朝里头道:“老爷,到了。”


    车窗帘子被一只大掌缓缓掀起,崔铮放眼望去,就见一人坐在那大槐树底下,时不时微微转动脑袋,似在聆听周遭的动静。


    忽有垂髫小儿跑来,在她手中塞了什么,她笑了笑,抬首试探着在那孩子的小脑袋上轻轻摸了摸,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打开,递给她一块饴糖。


    那孩子将饴糖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跑开了。


    崔铮薄唇微抿,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何仅仅是这般望着邱雁娘,心下就变得格外平静安宁,朝政之事也好,日常琐事也罢,仿佛所有的倦累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见车内没有回应,赵兴又问:“老爷可要过去?”


    他等待片刻,却听那低沉浑厚的嗓音道:“不必了,你去送吧。”


    “是。”


    赵兴应声,提起身边的食盒,心下却纳罕得很。


    他家老爷下了值特意绕路来此,可既然都到了,又为何不亲自去送。


    崔铮将窗帘放落一些,眼见赵兴快步过去,行到邱雁娘身侧,将食盒递给她,说了什么。


    邱雁娘面露诧异,问了一句,忽而抬眸似在找寻什么,可终究什么都看不见。


    见她这般茫然无措的模样,崔铮心下像是叫什么堵住了一般,骤然闷得厉害,却还是放下窗帘,将手放在膝上,掌心收紧,阖眼强忍住下车的冲动。


    那头,邱雁娘本已向赵兴道了谢,但沉默片刻,还是蓦然喊住了他,道大人既然来了,还是得同他打声招呼,终究不好失了礼数。


    赵兴想了想,同意了,领着邱雁娘往马车的方向而去。


    然快抵达时,却听得背后传来一声“雁娘”。


    赵兴一震,坐在车内的崔铮亦是赫然睁开了双眼。


    邱雁娘听出是季大夫的声音,正欲说什么,人已然被拉扯到了后头。


    耳畔,杜仲激动道:“先生,就是他们,我认得这马车。”


    季嵩凝视着赵兴,只觉这人有些眼熟,少顷,蓦然认出来,他曾随崔允衡来过几回。


    他微微眯起双眼,看向车厢,面沉如水,正欲喊“崔大公子”,却见得车帘一掀,露出张儒雅周正的脸来。


    他下了车,立在那儿,恭敬地行了一礼,周身气度高华,“季大夫,许久不见。”


    “是你啊!”


    季嵩万万想不到,几番与邱雁娘接触的,竟会是崔铮。


    他嗤笑一声,“崔阁老好手段,为了让草民答应替您医治,竟将主意打到一个病弱的妇人身上。”


    崔阁老……


    邱雁娘双眸微张,她没想到,救她的这位大人竟是这般地位尊崇的人物。


    赵兴登时不满道:“你这老大夫,怎胡乱诬陷人,我家老爷哪是来见你的!”


    “季大夫的确误会了。”崔铮平静地解释道,“我与孟夫人是旧相识,偶然遇见,才上前说了几句话。”


    邱雁娘亦在后头拉了拉季嵩的衣袂,“对,我与这位大人先前便认得,他在国清寺曾救过我一回。”


    “救过你?”季嵩疑惑道。


    “是,那日这位大人的确是偶然路过此地,我想报答他的恩情,才邀他再来,请他吃我亲手做的桂花糕,这回,他是来还上次拿走的食盒的。”


    “来还食盒?”


    季嵩显然不信,将冷冽的目光投向崔铮,只觉邱雁娘太过天真。


    “雁娘,他一个整日忙于公务的阁老,就算想还食盒,差下人来一趟便好,何必亲力亲为,你莫要被他骗了。”他讽笑一声,“他们这些朝臣整日里玩弄权术,一个个心脏得很,甚至为达目的,来了一次又一次,丝毫不顾惜你的声名,接近你根本是别有所图。”


    邱雁娘不清楚,季大夫为何会如此痛恨这位崔大人,可她明白,这位大人不是这样的人,他若真的不顾惜她的名声,又怎会不亲自下车,而是让人送还食盒。


    这位崔大人对她有恩,她不想他受如此冤枉。


    “不是他别有所图。”邱雁娘脱口道,“是我,先前,是我故意用还人情的借口,邀他再来的。”


    崔铮闻言怔了怔。


    “雁娘,你在胡说什么,倒也不必这般护他。”


    邱雁娘也不知崔铮此刻究竟站在哪个方向,只盲目地福了一礼,歉意道:“对不住了大人,是民妇一时任性,才造成了这样的误会。”


    她顿了顿,鼓足勇气道:“是……是因您的嗓音像极了民妇的亡夫,民妇那时才以糕点为借口,想着再见您一面。”


    ——————————


    作者有话说:


    祝宝宝们五一劳动节快乐


    评论前二十红包包~


    第36章


    崔铮难以置信地看向邱雁娘, 先前的所有疑惑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


    为何在国清寺初遇时,她听到他的声音,会露出那般震惊的神情, 下意识喊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又在再次相遇时,面露伤感, 一下红了眼眶。


    原来,竟只是因为他的嗓音与她心心念念的亡夫有几分相像。


    崔铮的确诧异, 可更多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心口悄然蔓延。


    他深深看了邱雁娘一眼,沉默片刻,见这头的动静已然吸引了周遭不少邻里的目光, 看向季嵩, 冷静道:“继续在此争论, 只怕对孟夫人不好, 可否请季大夫允我进您院中小坐,对外也好说是为求医而来。”


    季嵩见他这番话也算是真心诚意为邱雁娘考虑,且说得不无道理, 加上适才邱雁娘的解释, 思忖片刻,凉声道:“随我来吧。”


    赵兴跟着崔铮一道踏进季大夫的院子, 四下打量着,只觉万分惊奇, 先头跟他家大公子来了几回都进不来的门, 这会儿竟是莫名其妙踏进来了。


    “喝一盏茶便走, 莫在我这儿死赖着。”


    季嵩将人领进堂屋,甩下一句拂袖而去。


    崔铮颔首落座,没一会儿, 就见邱雁娘随端着茶盘的杜仲自灶房而来,摸索着想替他斟茶。


    崔铮怕她烫着,道了句“我自己来”,欲抢先去拿茶壶,却不经意与邱雁娘的手碰着。


    见邱雁娘像是触了火一般飞快收回手,他垂眸掩饰起尴尬,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又见她站着不动,道:“夫人双目不便,还是坐下来吧。”


    虽已然晓得眼前这位大人乃是朝廷重臣,但邱雁娘默了默,到底还是没为难自己,由杜仲扶着在他对面落座。


    先前在那大槐树下,崔铮也不好与邱雁娘聊得太久,这会儿到了屋内,反是可以坦坦荡荡些,他问道:“夫人这眼疾,可是天生?”


    邱雁娘摇了摇头,“是大抵三四年前,才慢慢开始看不见的,似乎是源于头疾,小女替民妇寻了不少大夫,却都束手无策,迫不得已才来了京城。”


    崔铮隐约记得,孟家母女来自汝宁,虽向贼一党被除后,在他老师的努力下,平定了各地不少匪患,加之轻徭薄赋,世道已然太平了许多,可仍不乏恶徒,他难以想象,她们孤儿寡母究竟是如何艰难地一路北上,寻到了沈家门前。


    崔铮感慨之际,却听赵兴好奇道:“夫人这脸,可是教人所伤?”


    他话音刚落,就见他家老爷折首冷冷看了他一眼,赵兴这才恍然,自己不该问这话,女子都在乎自己的容貌,他这不是故意戳人伤处吗。


    杜仲闻言拧眉,不满道:“关你什么事!”


    “无妨。”邱雁娘无所谓地笑了一下,“是我自己划破的,我公爹死后,村里的叔伯见我们母女没有倚仗,想霸占房屋田产,将我们赶走,那时我女儿还小,我是为了吓退他们,才故意在脸上划了一道,发誓此生都不会改嫁。”


    她轻飘飘的解释,一时令屋里的三个男人都陷入了沉默,或是没有想到,如此柔弱的妇人在被逼到绝境时,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竟有这般勇气和血性,甚至远胜过许多男人去。


    可她越是说得这般风轻云淡,崔铮心下便愈发滞闷难受起来,恰在此时,就听得一声“娘”。


    一个窈窕的身影快步入内,却在与他四目相对之际,震惊地在堂屋门口顿下了脚步。


    看着眼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崔铮问道:“这便是夫人的女儿?”


    “是。”邱雁娘颔首,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招手道,“皎皎,过来,见过这位崔大人。”


    孟舒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不然为何会在这里见到崔铮崔阁老。


    她抿了抿唇,佯作镇定地上前,恭敬地唤了一声。


    在她抬眸的那一刻,看着这双几乎与邱雁娘一模一样的眼睛,崔铮颇有些失神。


    亦一下认出来,眼前这小姑娘就是先前去他府上给衡儿的祖母施针之人。


    怪不得上回,他在看到这双眼睛后一下联想到邱雁娘。


    他眸色微沉,心下陡然生出几分愠怒来。


    那沈家究竟是如何薄待她们母女,才让这么个小姑娘隐藏身份去医馆做活来讨生计。


    盏中的茶喝罢,离开。


    人一走,孟舒便迫不


    邱雁娘也知藏不住了,到底还是说了国清寺那日的事,但又不想让孟舒知晓近日坊间那些乌七八糟的流言,只说这位崔大人是偶然路过,就请他进来坐坐,不想崔大人与季大夫间似还有些渊源。


    孟舒心道她适才在真的,不免开始好奇,季大夫究竟为何对崔阁老这般抵触。


    出了堂屋,她找到杜仲,


    杜仲跟了季大夫五六年了,是他云游时捡到的孤儿,对季大夫的事也算有几分了解。


    尤其对那位纠缠不休的崔大公子印象极深,就将自己知道的都同孟舒说了。


    孟舒这才知晓此事原是与那江阁老有关。


    她长叹了一口气,心下突然烦得厉害,竟不知自己暗中欠下了一份又一份的人情,原不知道也就罢了,但而今既已得知,自没有熟视无睹的道理。


    何况不止这位崔铮崔大人,此事还涉及沈家,孟舒只希望可千万千万别跟沈筹有关才好。


    此事连崔家的两个家仆都得知了,想来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她而今住在季大夫这儿,不会接触到这些而已。


    果然,她稍加打听,就知晓了事情原委,但让她失望的是,沈筹不但插手了此事,李郎中被贬,其中显然有他的手笔。


    不管他的目的是为了维护沈家的面子,还是替她娘出这口气,孟舒知晓,她终究是得谢谢他的。


    何况,她还有一事需得解决。


    翌日,沈筹才下值回了府,安福便拿来了门房送来的一封书信,说是午后一个孩子拿来的,只说是给他,也没说是何人让送的。


    信封上一片空白,沈筹取出里头的信笺,却在看到上头字迹的一刻,神色微变。


    安福也不知纸上写了什么,只见他家三爷坐下来,反反复复看着上头的字,好一会儿,才将信笺放下,蓦然看向他道:“明日,给我准备那身天青的常服吧。”


    安福愣了一下,伺候他家三爷那么多年,他还是头一回听他家三爷提这般要求。


    这是要去见谁,还需特意准备衣裳,活像人姑娘为吸引喜欢的儿郎费尽心思梳妆打扮似的。


    次日午后,孟舒寻了个由头,自百草堂出来,去了先前和沈筹去过的一家茶馆。


    她估算着日子,晓得沈筹今日应是休沐,才让人送了信邀他在此见面。


    那信上没有署名,她也不知沈筹认不认得出来,但也只能一试。


    出于礼数,她故意早到了半炷香的工夫,不想沈筹却比她来得更早。


    推门瞧见坐在窗边的身影时,孟舒微微愣了一下,或是少见沈筹有穿这般颜色衣衫的时候。


    他性子沉闷,选的衣衫也多是些暗色,愈发显出那与他年岁不符的老成。


    前世,孟舒曾突发奇想,让布庄的裁缝给他做过一件类似颜色的常服,亲手替他穿上后,看着他眉眼间透出的儒雅温润,玉树临风,悄然红了脸颊,曾低声赞许过一句“这颜色很适合三爷”。


    而今再看沈筹穿这颜色的衣衫,的确一如既往地清新俊逸,只是眼前这个男人,再与她没有半分关系了。


    她淡淡收回目光,在他对面坐下,便见他已为她点好了茶。


    同上回一样。


    是散发着幽幽清香的菊花茶。


    见孟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沈筹却也不急,静静等她开口。


    少顷,就听她道:“今日,我邀三爷来,是为我娘之事,谢谢三爷的。”


    沈筹只反应了一瞬,就知她说的是什么,想来应是无意间听说了此事。


    “我并未做什么,只能算是那李家自作自受罢了。”


    孟舒笑了笑,“李家确实自作自受,但若无三爷在背后推波助澜,李家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她很感谢他,毕竟以她的能力,很难与李家抗衡,更遑论为她被欺辱的娘求一个公道。


    她言罢,取出提前准备好的东西,搁在桌案上,缓缓向沈筹推了过去。


    看清那锦盒的一刻,沈筹面上的浅笑一瞬间僵在了那里,不必打开,他都知道此为何物。


    是他祖母寿辰那日他借投壶一事送给孟舒的耳铛。


    孟舒平静道:“此物贵重,我想了想,实在觉得受不起,还是还给三爷比较妥当。”


    她早已不是前世那个不曾见过世间的农女,多少也看得出这对金镶宝绿松石耳铛的价值,做工如此精致,甚至很有可能是御赐之物。


    这东西于她,是种负担。


    沈筹的眸光一点点凉下来,他当然知晓孟舒是何意思,他原以为她主动邀他过来,是个难得的好兆头,代表她至少有那么一点点的回心转意。


    可她丝毫没有!


    他低笑一声,“孟舒,你当真要跟我算得这般清楚吗?”


    他知道,她其实很喜欢这般漂亮的物件。


    前世他外出办差,回来时就曾送过她一对南珠耳环。


    她捧着那装耳环的匣子,亮着一双眼眸赧赧地谢他,翌日一早便戴上了。


    光泽温润的珠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耳环很好看,可沈筹灼热的目光却落在她那比南珠更白皙圆润的耳垂之上,久久都挪不开眼,甚至在那晚忍不住伏首咬了上去,任怀里那不着寸缕的身子在发出一声难耐的娇吟后,颤得如风中的花枝一般,一双藕臂死死搂住他的脖颈。


    也或是从那一日开始,他每次回去,都会送一件礼物给她,想着这样,就能让她开心一些。前世后两年,他埋首于案牍间,奔波于大成各地,很难顾及家里,知晓多少委屈了日日守在闺中的孟舒。


    可有些事终究得有牺牲。


    那并不打紧,待有朝一日他身居高位,便为她请一个世间所有女子都渴求的诰命,届时便再不会有人瞧不起她的出身。


    然谁曾想,等来的却是现在这个局面。


    孟舒垂了垂眼睫,随即定定看着他,不闪不避道:“三爷,前世,我们是夫妻,有些东西受了便也受了,也算是理所应当,但这一世并非如此,不该要的我不能要。”


    前世,她自沈筹那厢收了太多珠玉首饰,从一开始的欣喜,到后来渐渐麻木,心底再掀不起太大的波澜。


    她其实并不喜欢这些冷冰冰的东西。


    那不是她想要的。


    但可笑的是,分明从成婚前,她就清楚沈筹骨子里的凉薄,却偏常常因他表面的温柔生出几分痴心妄想,最后自己将自己折磨得够呛。


    见孟舒急不可耐地要与他划清界限,沈筹心底那股难以抑制的情绪再次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本该寻个借口让她坦然收下,却变成了直勾勾盯着她的双眸,脱口问道。


    “孟舒,你究竟想要什么?或是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做错的地方,只消说出来,我都会改。”


    眼前男人的眸光灼热摄人,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孟舒面色骤变。


    她哪里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可他,他先前分明说过不会再逼她的。


    竟是故意骗她的吗。


    改,改什么?


    他们之间横亘着前世今生,太多太多无法改变的事实,从来都不是改不改那么简单的事。


    他们早已回不去了。


    她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三爷,难道上回,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这一世你我之间注定没有夫妻缘分!”


    言罢,她有些慌乱地起身福了福,几乎是逃也似地想要离开。


    她本以为抛却过往的那些,她应当能与沈筹心平气和地交谈,可她没想到,这个男人竟从未打消过娶她为妻的主意。


    然还未来得及伸手拉开门扇,一只大掌便骤然抵在了门框上,绝了她的出路,手臂被猛地一扯,她被迫抬首直视着眼前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


    她看到他那双漆黑的眼眸若一汪幽潭般深不见底,周身散发着凉沉气息牢牢包裹住她,令她不寒而栗。


    她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沈筹,甚至在他倾身压来一瞬间觉得这男人似乎会毫不犹豫将她囚困起来,不得自由。


    那的确不是她的错觉,沈筹脑海中的确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但下一刻,看到孟舒望向他的杏眸颤动,眉宇间尽是赤-裸-裸的恐惧,他忽而像是清醒了几分,到底缓缓收回了手,退了两步,低低道了句“抱歉”。


    孟舒没说什么,只慌不迭拉开门踉跄着逃了出去。


    沈筹阖眼,努力平复那泛滥的情绪。


    他知道,终究是他心急了。


    而今蒋映薇的事已然解释清楚,再不久,蒋家事发后,流言想也能渐渐平息下来。


    他当更有耐心,继续为孟舒消除前世那些危险才是,如此,久而久之,她便会明白,他才是那个在这个对女子并不友善的世道里,能护住她和她娘的最好的选择。


    一炷香后,孟舒有些魂不守舍地回到百草堂时,仍有些心有余悸。


    只她回去时,刘大夫并未在外坐诊,里头小间内,传来一阵孩子哭声。


    孟舒疑惑地掀帘而入,就听得一人低斥道:“光诊脉还不够吗?我家姐儿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就算还小,也容不得你随意碰她身子。”


    说话的是一个婆子,她身侧坐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正哄着怀里哭闹不止的孩子。


    面露无奈的刘大夫见得孟舒,犹如见了救星一般,“小宁,你来的正好。”


    妇人闻声折首看来,看清来人面容的一刻,孟舒愣了愣。


    不曾想竟会在这里见到秦夫人。


    秦夫人亦然,她看着孟舒脸上的面衣,霎时想起什么,但听刘大夫介绍罢,很快就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这世间戴面衣的女子太多了,又怎可能是同一人,何况还是在这种地方学医的,定然是贫寒人家出身,能识得几个字。


    “要不,你帮我替这个孩子看看。”


    孟舒颔首,看向秦夫人怀中约莫两岁的女孩儿,此刻她哭得满脸泪痕,像是疼得极其厉害。


    孟舒见她面有白斑,蹙了蹙眉,想去查看孩子双唇的情况,却被啪一下重重拍开了手。


    秦夫人冷眉冷眼,“可是真的会看病,别是一知半解,便出来卖弄的,届时害了我家鸢姐儿。”


    见她用质疑的眼神看着自己,孟舒也不惯着,毕竟这会儿她只是邱宁,全然不必给这位沈老太太的亲侄女面子,索性挺直背脊道:“夫人若是不信我,大可换一家。”


    秦夫人闻得此言,蹙眉显然不大高兴,正欲起身,怀中的孩子却哭得愈发撕心裂肺起来。


    婆子见状劝道:“夫人,最近的医馆只这一家,看姐儿疼成这样,要不,还是先试试吧。”


    秦夫人无奈看向孟舒,“罢了,你且给看看吧,若是好,诊金我给双份,但若是我家鸢姐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会饶了你们医馆。”


    孟舒并不喜孟夫人这般盛气凌人的态度,但孩子到底是无辜的,若真是什么恶疾,不好再这般拖下去。


    她令秦夫人将孩子放躺下来,检查了她的双唇,又轻按了按她的小腹,柔声问她几句。


    庆幸两岁多的孩子已能勉强答上一些。


    出了屋,她将自己的诊断告诉刘大夫,怀疑应是虫痛。


    眼下应以安虫定痛为先,再驱虫下虫,善后调养。


    刘大夫颔首,并不质疑她的判断,适才他也依稀看出来了,只是没法进一步检查验证。


    他这厢正有旁的病患在看,抽不开身,便索性让孟舒直接开方,左右这类小儿病症她先前在这儿已遇着过几回。


    孟舒提笔飞快地写下药方,见那婆子出来,交给她,让她赶紧去隔壁抓药,上头的丸药铺子里就有现成的,好歹先给孩子吃了止了痛再说。


    婆子手脚麻利地取了孟舒给开的乌梅丸给她家鸢姐儿服下,没一会儿,里头的哭声终是止住了。


    秦夫人松了一口气,不得不承认,“倒还真的有些本事。”


    “是啊,老奴也没想到,这小姑娘还挺厉害,先头都未曾听说过,老奴看她写的药方,竟还练得了一手好字呢。”


    秦夫人这辈子不知看过多少书法大家的名作,闻言颇有些嗤之以鼻。


    能有多好,她这陪嫁婆子也是夸大,想来顶多也就称得上“端正”二字罢了。


    但出于好奇,秦夫人还是道:“药方呢,让我瞧瞧。”


    婆子恭敬地递过去,秦夫人只扫了一眼,面色登时变了。


    第37章


    虽字体上有所不同, 可一个人的落笔习惯却很难改变,当初醉仙居那幅拔得头筹的《秋收帖》,与其说是临摹得惟妙惟肖, 倒不如说写就了另一幅亦丝毫不逊色于原作的《秋收帖》。


    旁人或是看不出什么来, 可这因急着开方而有些潦草的字迹却根本瞒不过秦夫人的眼睛。


    怪不得寻不到,原是在这儿藏着呢。


    医馆内一时间进来不少病患, 刘大夫忙得分身乏术,孟舒便也帮着力所能及地替病患诊脉检查, 开些方子。


    先前她还有所顾虑,而今也大了胆子,对这些事逐渐娴熟起来, 近日还常有妇人姑娘特意来医馆寻她, 甚至她都独自一人出诊了好几回。


    正当她帮一个无意切伤了手的婶子包扎伤口时, 却见秦夫人忽而快步行至她身侧。


    孟舒以为这位侍郎夫人莫不是又要说一些嘲弄人的话, 谁料却听她问道:“万寿节那日,你可曾去过醉仙居?”


    孟舒扫了眼她手中的药方,不想这样都能叫她认出来, 她包扎好, 从容地提笔写下方子,让妇人去另一头付钱取药, 方才抬眸道:“我不知夫人在说些什么。”


    “你不必装傻,我绝不会错认。”秦夫人下颌微抬, “我觉你资质还算不错, 待在这医馆着实是可惜了, 虽说我素来不收家世低微的女子,但为你勉强破一次例也无不可。”


    看着她用施舍且傲慢的语气说出这话,孟舒颇有些哭笑不得, 一时竟也好奇,若秦夫人知道她就是令她再鄙夷嫌弃不过的孟舒,又会作何反应。


    见孟舒只是轻笑了一下,并未回应,秦夫人不悦地蹙了蹙眉。


    “想来你应是不知我的身份,我出身锡山秦氏,夫君乃是礼部侍郎,京城不少世家才女皆是我的学生,而今我给你这个机会,你当是得及时把握才好。”


    孟舒正忙着替一个有些伤感咳嗽的孩童诊脉,并未理睬她。


    她自然知晓秦夫人作为女子,文采斐然,在书法上的造诣,可惜她并没有兴趣拜一个眼高于顶、目无下尘之人为师。


    秦夫人自小被金尊玉贵地养大,听得也多是赞誉之言,何曾被这般忽视过,一时气白了脸,冷哼着道了句“不识抬举”。


    言罢,折身回了小间,让婆子抱起鸢姐儿,便坐车气冲冲离开了百草堂。


    一路上,心下不断暗腓,果真是出生低贱便注定了目光短浅,大好的前程,翻身的机会都给她了还不知把握,活该一辈子都烂在这小医馆里,就等着将来后悔去吧。


    入了孟冬,天儿愈发寒了,草木凋零,万物生机潜伏,最适合温阳进补,邱雁娘一早就在灶房里炖起了羊肉,说是要煮当归生姜羊肉汤,还嘱咐孟舒今日早些回来。


    孟舒嘴上应着,却也不好说今日会不会迟,毕竟按说好的,午后她得去一趟蒋家。


    立冬才过,花园内寒风阵阵,入目一片萧瑟,正如近日的蒋家。


    几日前,蒋阁老蒋绍毅然决然将亲弟弟蒋益贪污受贿、欺压民女、滥杀无辜等累累罪证呈于御前,称兄告弟,愿遵循大成律法受杖六十,也不愿再继续包庇蒋益,放任那些无辜之人枉死。


    此事一出,朝堂为之轰动,陛下本不愿施杖刑,但还是没拗过蒋绍以维护法纪为名的坚持。


    听闻这位年近五十的蒋阁老在施刑时死死咬着牙关,在受了足足六十杖间始终一声不吭。


    此情此景,甚至令朝中素与他不对付的那些廷臣都面露不忍。


    虽因陛下授意,这六十杖刻意留了情,但还是免不了让蒋阁老伤重在床,一时根本下不了榻。


    蒋益被押送进昭狱时,在得知是自己的亲兄长揭发的自己,从难以置信到仰天大笑,同疯了一般。


    两个儿子接连出了事儿,蒋老太太亦不堪打击病下了。


    孟舒去看时,蒋老太太握着她的手,面露伤感道:“蒋家如今这般,想来你也替我灸疗不了几回了,到时我怕是得跟着我儿回安庆老家去。”


    孟舒晓得蒋老太太日思夜忧,晚间定然睡不好,便替她开了些安神舒缓的药,顺道宽慰了几句。


    以蒋益这罪,大抵是没命活了,可蒋绍就算逃过连坐,定也再难继续留在京城,恐怕会和前世一样告老还乡。


    但好在,因大义灭亲,这位蒋阁老及整了。


    孟舒自蒋老太太屋内出来,迎面便遇上了蒋映薇,她福了福,正欲擦身而过,却被喊住了。


    ,“宁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至西厢,对坐饮茶。


    “我定亲了。”


    蒋映薇开口第一句,就令孟舒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诧异地抬眸看去。


    “才定下的,也没向外头说,而今估摸着京中也无人关心我的婚事。”她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道,“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是我大舅家的一位表兄,大我几岁,才在秋闱中中了举人,本是要来京城在我家借住备考的,这会儿倒也不必过来了。”


    孟舒怔了怔。


    大舅家才中举的表兄?


    那不就是前世抱着蒋映薇的牌位,与她举办冥婚的那人吗。


    不想这一世兜兜转转,两人竟还是结成了夫妻。


    孟舒秀眉微蹙,她能猜到蒋阁老和蒋大太太安排这桩婚事的用意,蒋家而今落败,他们未必没有让女儿嫁进外祖家好受几分庇佑的意思。


    可分明蒋映薇这样的女子,本能选择更优秀的夫君,嫁进更好的门第才对。


    触及孟舒带着同情的眼神,蒋映薇微怔,随即笑了起来,“孟姐姐不会以为,我是迫不得已吧。”


    她这话反让孟舒懵了,只听她继续道:“虽是阴差阳错,但其实也算是让我如愿以偿了。”


    如愿以偿?


    蒋映薇挑眉,颇有些戏谑地看着她,“或许,孟姐姐和旁人一样,都以为我应是喜欢沈三哥哥的?”


    蒋映薇摇了摇头,“沈三哥哥很好,但谁说我一定要嫁给他的。打三年前,陪母亲归宁时,见到我那位表兄,我便对他一见倾心,只是我也知他作为庶子,与我绝无可能,亦不敢同父母亲明言。唯有提心吊胆地等,等他将来金榜题名……”


    孟舒蓦然间恍然大悟,怪不得沈家与蒋家的婚事传了这么多年,却迟迟没有定亲,恐怕亦不无蒋映薇在背后阻拦。


    她太聪慧了,知晓一旦她表明心意,纵然不嫁给沈筹,她父母亲也会另给她择一个门当户对的亲事,届时就真的没了希望。


    索性借与沈筹的传言,就这般一天天拖着日子,等着她的心上人得以娶她的那日。


    这样想来,在沈老太太的寿宴上,蒋映薇故意说自己已在议亲,应是准备与父母坦诚。


    “这亲定得突然,也不知我那表兄得知此事会是什么反应。”蒋映薇像是自言自语般道,眉宇间透着几分少女的忐忑。


    孟舒倏然想起前世,她那位姓严的表兄在两年后的殿试中被陛下钦点为探花郎,那时蒋家已然没落,这位探花郎被京中不少世家高门榜下捉婿,却并未抓住这被岳家提携,扶摇直上的大好良机,而是悉数推拒,道自己的发妻过世不足三年,尚没有续弦的打算。


    彼时不乏有人嘲讽他惺惺作态,以爱妻之名标榜自己,但孟舒而今想来,或许这位严公子从一开始提出要迎娶蒋映薇便是认真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机关算尽,却独独没想过他却是借此袒露了一片真心。


    “能娶得蒋姑娘这样出类拔萃之人为妻,严公子定然欢喜。”孟舒定定道。


    她也庆幸,前世阴阳相隔,互不知晓对方心意的两人,终于能携手度过余生。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孟姐姐也是。”蒋映薇那双漂亮的杏眸里盈着星星点点的笑意,“我很敬佩姐姐作为女子,却习得这么一手好医术,望姐姐往后能顺风顺水,继续遵循本心,救死扶伤……”


    虽不明白两人并不相熟,蒋映薇为何会突然对她说这些,但孟舒仍是颔首道谢,直到上了马车,方才后知后觉,蒋映薇后来一直在喊她“孟姐姐”。


    她笑了笑,心下直道自己蠢。


    蒋映薇已然察觉了她的身份,但却没有在旁人面前揭穿她,更没有嘲讽贬低她,反是赞许肯定她的行医之举,不愧为人人称颂的世家贵女,明朗聪慧,和气恭谦。


    甚至令孟舒忍不住想,若前世蒋映薇没有死,继续与沈家往来,也许久而久之她们二人能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也不一定。


    回去的路上,孟舒稍有些疲惫地倚靠在车壁上,偶然掀开帘子往外头望了一眼,蓦然叫了停。


    她下了车,说自己还有事要办,让蒋家的车夫就此回去便好。


    车夫抬首看了眼面前崔府的匾额,到底没说什么,扬鞭驾车而去。


    崔家门房认得孟舒,听闻是给朱老太太诊脉来了,便从侧门领她进去。


    孟舒本也只是路过,只突然想起刘大夫今早说过,昨日她不在,崔府的人来了医馆,说要寻她,道老太太嚷嚷着要见孙女,闹得格外厉害,她这才下车想着来看看情况。


    朱老太太屋内的婢子轻手轻脚地推门出来,道老太太这会儿喝了药睡着了,昨日一直嚷嚷着有人要害她的孙女,当真是闹得整个院里的人不得安宁,最后还是被赶来的大公子安抚住的。


    孟舒见这会儿也不好进去,折身准备离开,被那婢子喊住了,那婢子苦着脸央求她再等一会儿,好歹等老太太醒了见上一面,让她消停几日,不然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可实在是受不住了。


    孟舒晓得两头都难,这病本就格外折磨人,可老太太也不是自个儿想得的,便也答应下,准备在堂屋等上片刻。


    然还未来得及坐,就见一人着绯红孔雀补官服,身姿挺拔如松,阔步而来,正是崔铮。


    见得她,崔铮亦有些诧异,又听她说老太太还睡着,便也在此停下了脚步。


    孟舒想这位崔阁老应也是听说了朱老太太昨日之事,过来探望的,内阁事务繁冗,他似乎才下值,尚来不及换上常服,眉目间染着浓重的倦意。


    见他剑眉紧蹙,忽而揉了揉额头,孟舒忍不住问道:“大人可是头疼?”


    崔铮颔首落座,神色颇有些无奈,“老毛病了,一会儿回去吃些丸药压一压便好。”


    孟舒很清楚,光靠丸药强压,效果应当不会太持久,且服用久了就会失了药效,还需再寻新药。


    她踌躇半晌,才道:“大人若是相信民女,民女可替您施针以缓解疼痛?”


    她忐忑地看着这位崔阁老,就见崔阁老深深看她一眼,旋即颔首低低道了声“好”。


    孟舒自药箱里取出针囊,站在崔铮身后,依次刺入,但这法子并非季大夫教她的,而是她前几日同周大夫请假的,比对之下,两者的确有诸多相似之处。


    她不能违背对季大夫的承诺,但崔阁老救她娘亲的那份恩情,她也得报答,只可惜这法子只能暂时止痛,却无法彻底治疗崔阁老的头疾。


    几针下去,崔铮明显感觉那几乎要令他脑袋裂开的胀痛渐渐缓了下去,亦令他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待孟舒收了针,整理药箱之际,崔铮问道:“你一家姑娘家,可是家中困难,不然为何要在外行医?”


    孟舒抿了抿唇,答道:“民女的爹去得早,娘又得了病,加之民女本就喜欢医术,便想着出来赚些药钱。”


    崔铮迟疑了一下,又问:“你爹……是病故的吗?走了多少年了?”


    孟舒本就隐藏了身份,到底不想将自己的事说的太细,只道:“十余年了,听说是民女的娘正怀着民女时没的,民女打出生起就没见过爹爹……”


    看着小姑娘的年岁,得该有十六七年了吧。


    也就是说邱雁娘嫁过去没两年,就守了寡。


    崔铮薄唇紧抿,在不自觉间蹙紧了眉头。


    不过才相处了两年,那邱雁娘与她夫君的感情究竟得有多好,才会在那么多年后,仍还清晰地记得他的声音。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管事快步行至崔铮身侧,低声禀报,“老爷,苏夫人带着苏姑娘来了,说是来看望老太太的。”


    见他家老爷闻言眸色微沉,宋管事道:“可要老奴寻个由头……”


    “罢了。”崔铮面露无奈,“让她们进来吧。”


    苏夫人?


    还能是哪个苏夫人。


    孟舒记得,前世,那位江阁老的爱女似乎就是在这个时候回的京城。


    不多时,一个曼妙的身影便出现在月洞门前,三十好几的妇人着绫罗衣裙,发髻高绾,环佩叮当,周身尽显雍容华贵。


    她身后,跟着一个稚嫩清丽的少女,藕粉的海棠织金暗纹长衫将她衬得愈发娇艳如花。


    孟舒不需猜,便知道,那定就是苏以柔。


    前世崔铮崔阁老的义女,亦是那个在宴席上对沈筹一见钟情的姑娘。


    第38章


    妇人停在崔铮跟前, 福礼罢,柔声唤道:“崔哥哥。”


    这亲昵的称呼不禁令站在一旁的孟舒微微一怔。


    感叹这苏夫人心仪崔阁老一事果真不是子虚乌有。


    然崔铮的神色却是冷肃了几分,沉声道:“夫人已为人妇, 这称呼只怕有所不妥。”


    苏夫人面露尴尬, 轻笑了笑,“我未出阁前就日日这般唤着, 一时也是习惯了,您说得对, 妹妹见了您高兴,到底是考虑不周了,往后称您为崔大人便是。”


    言罢, 微微侧身介绍道:“这是小女, 名唤以柔, 过两月便及笄了, 柔儿,快过来,见过你崔叔叔。”


    她身后的苏以柔缓步上前, 有礼道:“见过崔叔叔。”


    崔铮回以一颔首。


    恰在此时, 有婢子快步而出,见得外头这么多人, 显然一愣,她本是来喊孟舒的, 这会儿也只能对崔铮, “老爷, 老大大醒了。”


    “我倒来得正巧。”苏夫人闻言笑道,“朱洵朱大人从前是父亲的下属,我与朱大人也曾在江家见过几面, 昨日才回来,听闻朱老大大身体抱恙,便想着过来探望她老人家。”


    崔铮看她一眼,神色极淡,但还是起身道:“进来吧。”


    苏夫人笑着点点头,带着苏以柔入内,孟舒却没有动,这般场合的确不适合她这个外人进去,还是等两人出来再说比较妥当。


    此刻的朱老大大正倚靠在床头的引枕上,喝着婢子递来的茶水润嗓,抬首见一个珠围翠绕的妇人在她床榻边坐下,满脸关切地看着她道:“老夫人,您身子可还好?”


    朱老大大哪里认得此人,眉头一皱,“你是……”


    苏夫人道:“老夫人可能不记得我,但定知晓我父亲,我父亲正是内阁首辅江子荣。”


    “江子荣?”朱老大大默念着这个名字,忽而双目圆睁,胸口快速起伏,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间,骤然扑向苏夫人。


    “杀人犯,是他杀了我儿,是他杀了我儿,我要让你们偿命。”


    堂屋的孟舒隐约听得里头叫嚷的动静,快步入屋,就见朱老大大猩红着一双眼睛,正死死掐着苏夫人的脖颈,崔铮嘴里喊着母亲,试图将朱老大大的手拽开,可无奈老大大气力大得吓人,竟怎也不肯放。


    孟舒慌忙上前,唤了几声“祖母”,朱老大大转头看来,手上的力道一下松了。


    苏以柔赶紧将胀红了脸,几乎快要喘不上气的母亲拉开,已然被吓得面色惨白。


    朱老大大一把握住孟舒的手,将她上上下下好生打量了一番,“念君啊,你这几天去哪儿了,让我好找,我还以为你教人给害了呢。”


    “怎么会呢。”孟舒安抚地抬手理了理老大大额间的碎发,“祖母定是魇着了,祖母莫怕,我与父亲都好端端的。”


    说着,她看向崔铮,崔铮接话道:“是,母亲,儿子不是在这儿吗。”


    老大大的情绪这才逐渐平复下来,“对,我儿好着呢,好着呢,你瞧我,都将那些噩梦当成真的了。”


    看着朱老大大这副模样,孟舒心下酸涩得厉害,一下子家毁人亡,又有多少人能接受得了这个事实。


    平静过后的朱老大大神色复又变得混沌起来,她稀里糊涂地再次看向躲了好远的苏夫人母女,好似已将方才的事给忘了,只皱起眉头悄声问孟舒,“念君,这是谁啊,莫不是……”


    一声“衡哥哥”打断了她的话,崔允衡阔步而来,恭敬地对着众人行礼。


    “祖母,父亲……苏夫人……”


    朱老大大的目光却未落在她的宝贝孙子身上,而是死死盯着适才开口的苏以柔,斥道:“哥哥?这丫头,怎的能乱喊哥哥呢。”


    她好似笃定了心下的猜测,恼怒地教训起崔铮来,“阿洵啊,你可不能犯糊涂,婉儿多好啊,你绝不能对不起她,反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狐媚子领到家里来。”


    上不了台面的狐媚子。


    才缓过来的苏夫人正慢慢顺着气,哪里听不出讽刺的是她,面色登时青一阵白一阵的。


    “祖母误会了。”崔铮解释道,“这位是母亲的好友,听闻您病了,特意来看你的。”


    苏以柔虽对适才老大大发疯那事心有余悸,但仍谨记着母亲来前特意跟她交代的话,“是啊,老夫人,我与母亲还带了上好的灵芝来,想着给您补补身呢。”


    朱老夫人哪里信的,偏是连眼风都不给一个,只对着孟舒笑道:“念君,上回你给我的香囊实在是好,我夜间放在枕边,觉都安稳了不少呢。”


    地站在那儿,也没了再待下去的必要,便对崔允衡使了个眼色,


    崔允衡会意,出了府。


    临上车前,苏以柔嫣然一笑,问道:“衡哥哥,你可还记得我?我幼时曾在外祖父家住过两年,那时你随你父亲上门,还帮我扎过纸鸢呢。”


    崔允衡抿唇,,“年岁大久,苏姑娘说的这些事,我都已不记得了。”


    言罢,他拱手送客,“苏夫人,苏姑娘,允衡便送到这儿了,多谢你们今日来看望我祖母。”


    “大公下意识摸了摸脖颈,勉笑道,“待有空我和柔儿再来看望老夫人。”


    母女二人上了车,才落座,就听外头,崔允衡唤了声“宁姑娘”。


    苏以柔将帘子掀开一个角,就见适才那戴着面衣安抚朱老大大的女子,正背着药箱,与崔允衡相对而言。


    崔允衡与她说话时,眸中笑意显然浓了几分。


    苏以柔终是忍不住抱怨,“娘,我们缘何一定要来这里,今日吓死我了,那老大大可险些将你掐死,还有这崔允衡,有些对女儿爱搭不理的,女儿不喜欢他。”


    苏夫人何尝不吓得没了魂。


    不想过去了这么多年,这老婆子竟还记着当年的事。


    但那时她父亲也是为了大局着想,逼不得已。


    转头见女儿不情不愿的模样,苏夫人低叹一声,郑重道:“柔儿,你那亲爹到死都是个没出息的,你外祖父也快到了致仕的年岁,底下几个舅舅更是靠不住,我们母女俩得为自己寻个长长久久的倚靠才行,这样你将来在夫家才能抬得起头,你可明白?”


    苏以柔闻言垂下脑袋,低声道:“我明白的母亲。”


    她默了默,又迟疑道:“可崔叔叔,真的会答应娶母亲吗,还有,那老大大这样,母亲将来又如何与她相处呢。”


    苏夫人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掩下眸底狠厉,感慨小孩子果然是小孩子。


    那老婆子都到了这个年纪了,还整日疯疯癫癫,还能活几年,便是突然没了也无人怀疑的。


    “你不必管,这些事都交给母亲便好。”苏夫人道。


    时隔那么多年,再见崔铮,光是想起他仍如青年时一般丰神俊朗,气度不凡,且随着岁数增长,这些年青云直上,身处高位,平添了几分让人心安的沉稳威仪,苏夫人就不免有些心痒。


    更是悔恨十几岁时脾气大倔,因被拒绝面上挂不住便选择匆匆嫁了人,当时她就应该不择手段到底的,指不定而今她根本不是什么苏家孀妇,而早该是为人艳羡的崔阁老崔铮的正头娘子了。


    但后悔也无用,终究是昨日之事不可追,苏夫人皱了皱眉头,倏然想起方才在崔府看到的那个女子来。


    背着个药箱,像是来看诊的,也不知是什么身份,竟能得那老婆子如此喜欢,让崔铮父子以礼相待。


    她轻轻摩挲着腕上的镯子,垂眸若有所思。


    虽看起来丝毫不足为惧,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回去后得让人好生调查调查身份才好。


    沈家,前院慧德堂。


    一人恭敬地站在书案前,正向沈筹禀告今早打听到的消息。


    “……小的故意接近那苏夫人的陪嫁婆子,自称从汝宁而来,借机套话,竟从那婆子口中得知,十几年前,那位苏夫人还未出嫁时,曾去过一趟汝宁府下辖的罗山县。”


    本安静听着的沈筹神色微变。


    汝宁府罗山县。


    正是孟舒和她娘先前居住的地方。


    是不是有些大过巧合了……


    他蹙眉,指节无意识地敲打着桌案,面色骤然凝重起来。


    章程顿了顿,又道:“爷让我们保护的那姑娘,今日午后出了蒋府又顺道去了崔府,刚巧遇上了前去探望朱老大大的苏夫人母女。”


    章程话音才落,眼见自家素来沉稳的主子眸中一闪而过的惊慌。


    “她……可有事?”


    “姑娘没有大碍,苏夫人母女出来后,她也被崔大公子命人用马车送了回去,平安无恙。”


    沈筹点了点头,“多派些人手继续跟着,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章程应声领命,悄然退了出去,没一会儿,屋门再次被敲响,是大大大身边的赵妈妈传话来了。


    “三爷,大大说,四日后,庆阳侯夫人在府内举办品香宴,让老奴来问问您,那日可要一道前去。”


    赵妈妈颇有些忐忑地抬眸观察沈筹的反应,少顷,听沈筹低低道了声“好”,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家大大为了三爷的婚事,近日夜里辗转难眠,本想着蒋家姑娘就不错,不料蒋家而今出了这样的事,他家大大反有些庆幸当初没有定亲了。


    但庆幸之余,亦愁肠百结,一面怕蒋家之事牵连了三爷,一面又想着得赶紧给三爷再寻个门当户对的妻子才行。


    便欲借亲妹妹庆阳侯夫人举办的这场宴席,挑选个合适的姑娘。


    沈筹未尝不明白母亲的心思,只蓦然问道:“母亲明日,是不是要陪祖母去鹤栖观上香?”


    赵妈妈颔首称是,疑惑他家三爷问这个做什么,毕竟老大大和大大大一年都得去好几回的。


    为的就是庇佑沈家,庇佑他家三爷。


    毕竟当年就是那鹤栖观的道士,卜算出那么不吉利的卦象。


    沈筹没多说什么,只道:“让方泰多派些人手,在路上好生护送。”


    那头,孟舒回到永兴巷时,天已然彻底暗了下来,邱雁娘在灶房特意给她留了一碗当归羊肉汤,味道鲜美得很,孟舒吃罢晚饭,便急不可耐地去了季大夫的书房,寻了好一会儿,才从角落里抽出一本有关针法的医书来。


    才翻到想看之处,却听身后有人幽幽道:“是我教你的还不够,还需你另外学的。”


    她被吓了一跳,心虚地折身对着来人抿唇笑了笑,“先生,你还未睡呢。”


    季嵩冷哼一声,抽出她藏在背后的书,扫了一眼,沉声问道:“你这是想给谁看头疾?”


    孟舒朱唇微张,实在不好撒谎说是她娘,便只能继续咬着唇傻乎乎地地笑。


    季嵩哪里看不出孟舒的心思,他在圈椅上坐下,像是不经意般道:“你娘上回说,那崔铮救过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孟舒忙上前,将国清寺一事悉数说了。


    季嵩沉默片刻,“崔铮那病,与你娘不同,源于外伤,应是血瘀脑中所致。”


    他起身行至书案前翻找片刻,抽出一张纸递给孟舒。


    孟舒只看了一眼,便面露惊喜,“多谢先生。”


    “不必谢我。”季嵩凉声道,“你若自个儿琢磨得出来,也不算是我教你的了,届时你将那崔铮治好了还是治死了都与我无关。”


    言罢,折身而去。


    孟舒站在原地,颇有些忍俊不禁,她就知道,季大夫最是嘴硬心软,晓得崔阁老帮了她娘的事,很难无动于衷。


    她捧着那张纸迫不及待地回去钻研。


    邱雁娘正在屋内摸索着替孟舒缝制小衣,听见动静,问道:“皎皎,又在捣鼓你那香膏吗?”


    “不是,娘。”孟舒坐在邱雁娘身侧,想了想,还是将自己去崔阁老府上替朱老大大看诊一事说了,又道自己想试着替崔阁老治疗头疾,还了这份恩情。


    “那可是件好事。”邱雁娘言罢,却突然显露出几分愧疚来,“沈家也好,这位崔大人也罢,娘欠下那些的情,结果都要累你替我来还。”


    “什么你的我的。”孟舒道,“娘怎能总是与女儿这般见外。”


    “雁娘,你怎总是与我这般见外……”


    相似的话在邱雁娘耳畔响起,眼前亦一下浮现出那些令她难以忘却的记忆来。


    “……孟大哥,我知道的,他们都说你是因为好心才娶的我,都说你是十里八乡最有前途的秀才,将来是要做大官的,我根本配不上你,你若是……若是不愿意,这门亲事要不还是罢了……”


    “你不要我了,你不喜欢我吗?”


    “怎么会呢,我可……可喜欢孟大哥了。”


    “那退亲做什么,谁说我不愿意,不愿意还会特意过来看你吗?”


    “是谁家说的这话?”


    “村里好些人家都说了。”


    “那一会儿你戴着我给你簪的花,和我一道在村里绕一圈吧,他们自会觉得我们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还有……往后别叫孟大哥了,听着实在生疏。”


    “那该叫什么……”


    “嗯……等两月后我们成婚那晚……再告诉你……”


    孟舒也不知她娘在想些什么,唇角微扬,蓦然泛起淡淡的笑意,到底还是好奇道:“娘,你想什么呢?”


    邱雁娘摇了摇头,“没什么,一些陈年往事罢了。”


    自个儿回想确实美好得紧,但说出来,反是徒增感伤。


    及笄那年,她被花轿抬进孟家,被她家珩郎掀开大红盖头的那一瞬,她曾以为自己会是世间最幸运的女子。


    可谁曾想,短短两年,厄运与苦难会来得那么得快。


    季大夫给的那张纸,孟舒整整钻研了一日,觉得不够,又寻了书房里相关的医书来看。


    及至第二日,她因疲累,睡得比往常迟了一些,赶去百草堂时,已近巳时。


    她加快脚步,离百草堂还有三条街,却见得一马车突然停在了路边,一个婢子打扮的姑娘自车上跳下去,慌里慌张地去拉扯过路之人。


    “医馆,这附近哪里有医馆,我家老夫人发病了……”


    见她急得几欲哭出来,孟舒疾步上前,“你家老夫人怎么了?”


    “痫病,是我家老夫人的痫病发作了。”她抓住孟舒,“姑娘可知道,这最近的医馆在哪儿?”


    孟舒自然知道痫病,临时发作弄不好是会要人命的,她定定道:“我会医,不如让我进去看看。”


    那婢子上下打量着孟舒,见她这般年轻,犹疑之际,就听四下有围拢过来的路人道:“这是百草堂的宁姑娘,医术不错,还是赶紧让她给你家老夫人看看吧,可不敢给耽误了。”


    婢子闻言,也顾不得大多,心一横,领着孟舒就钻进了车厢。


    车厢内有两人,着一身香云纱暗纹锦袍的老妇人正躺在里头四肢抽搐,口吐涎沫,她身旁还有个急得团团转的婆子,抬首见得孟舒,眉头一皱,正欲说什么,就见这小姑娘麻利地一下扯开她家老夫人的衣襟,将人侧翻过来,从怀里取出帕子擦去那些涎沫,又一边搭了脉,一边轻拍唤着她家老夫人,见人没有反应,问道:“发作有多久了?”


    “有……有一会儿了。”婆子答道,“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孟舒闻言,眉头一下便蹙紧了。


    “大久了,这样不成,恐是要施针。”她判断道。


    那婆子见孟舒作势取下腰间的荷包,露出藏在里头的银针来,惊恐地一下攥住孟舒的手。


    “你好大的胆子,可知我家老夫人是何身份,若是有所差池,我们都……”


    “治了兴许还能活,不治极有可能会死。”孟舒打断她,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婆子思量片刻,看了眼侧躺着抽搐不止的老妇人,到底还是松开了手。


    “你帮我去讨些酒来,快!”孟舒对那婢子道。


    她那些银针防身倒可,但不能未经处理用来救人。


    婢子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连连应声去办,很快下车端了一碗酒回来,孟舒用酒反复擦拭了银针,又净了手,方才挪到那老妇人脑袋旁,让另外两人尽量按住老妇人,摸索片刻,直直将针刺了下去。


    刺到第五针,老妇人身体的抽搐便逐渐平息,面上有了血色,似乎也稍稍恢复了些许意识。


    孟舒又落了两针,这才收手,抬手抹去额上薄汗道:“应没了大碍,让你家老夫人再平躺着休息一会儿,应就会慢慢苏醒过来。”


    “多谢姑娘。”那婆子道。


    孟舒笑着点点头,转而掀开帘子下了车。


    她动作大快,让婆子都来不及询问她的名姓,正欲让婢子赶过去问问,就察觉到老妇人身子动了动。


    她忙低唤了几声,见老妇人有些艰难地睁开了眼,但仍有些迷蒙,忙让车夫继续赶路。


    马车晃晃悠悠,直往那金碧辉煌的大内宫城而去。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老妇人的眼眸逐渐清明起来,她张了张唇,声音格外虚弱,“哀家这是又发病了?”


    “是,大后娘娘恕罪。”黄嬷嬷跪下来,“娘娘这回病发得厉害,老奴没有办法,让一个女大夫替您施了针,伤了您的凤体。”


    “怪不得你。”大后摇头,“是哀家执意要微服出来,探望镇国公夫人的,不过你寻的这女大夫,倒是有些本事,以往哀家发病,常是那些医婆都束手无策,可知那女子是何身份?”


    婢子回忆片刻,答道:“奴婢听人说,是什么百草堂的宁姑娘……”


    第39章


    孟舒抵达百草堂时, 崔家来接人的马车已在外头等,刘大夫见她这个天儿额上却泛着一层薄汗,问是出了何事。


    孟舒摇了摇头, 只道是起晚了, 来的路上急了一些。


    周子贺自屋内出来,看了眼外头的马车道:“宁丫头, 你刘叔一会儿还需去出个诊,往后你一人去崔家给老太太施针吧。”


    孟舒迟疑了一下, 却见周子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前两日,我看你给受了腕伤的孩子施针,手法颇为娴熟, 倒真是天赋异禀啊。”


    听得此言, 孟舒心虚地抿了抿唇, 道了句:“都是周伯和刘叔传授得好。”


    周子贺眸中的笑意浓了一些, 未再继续打趣她,这丫头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可既然一开始就选择了不过问, 这会儿他也断断不会让孟舒为难。


    孟舒整理了药箱, 坐上车如往常一般前往崔家。


    朱老太太的精神比前两日好了许多,孟舒给她针疗罢, 休息了片刻,便陪老太太去花园里晒日头, 许是心情安定, 回屋后, 朱老太太很快在床榻上睡着了。


    崔允衡进来时,正见孟舒细心地替朱老太太掖着被角,好似真的孙女一般, 他神色复杂,默默看了半晌,方才提步上前,低唤了一声。


    孟舒回首看了一眼,背起药箱,轻手轻脚地随崔允衡去了外头廊下。


    “老夫人的膝盖已然恢复了大半,再施个三五次针应就能痊愈。”孟舒道。


    崔允衡点点头,“听闻上回,孟姑娘替家父施针缓解了头疼,难得让他安生地睡了一整晚,家父被此头疾困扰多年,不知姑娘可有好的法子替他诊治?”


    孟舒皱了皱眉,总觉得崔允衡问她这话有些奇怪,毕竟她的资历浅薄,按理周大夫都做不到的事她又怎可能做到。


    但偏偏孟舒还真有这个打算。


    她假作犹犹豫豫般道:“不瞒大公子,前几日我还真在古籍中寻到一个方子,或是能进一步缓解崔阁老的头疼,但能不能使他痊愈……就实在不好说了。”


    这也算是实话,她虽好生研究了季大夫给的针疗之法,但究竟会不会起效她根本无法保证。


    她凝视着崔允衡,等着他的回答,却听一旁传来一声“那就试试吧”。


    她侧首看去,只见崔铮着墨色常服,长身玉立,站在那抄手游廊下,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既然本人都没有异议,孟舒便也随崔铮去了空旷的堂屋,取出针囊替他诊治。


    银针刺入的一刻,崔铮阖上了双眼,已然记不清这是近十八年以来,第几次尝试治疗头疾,也不知这一回会不会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还是依旧大失所望。


    当年被贬谪时,曾有当地的一位大夫对他说过,他之所以失去记忆,应是脑中血瘀所致。


    若血瘀得散,当就会慢慢记起从前的一切。


    他未必不想知晓自己的身世,自己究竟来自何处,是何名姓,何籍贯,可曾娶妻生子。


    但心底深处,崔铮亦存着一丝恐惧,不知过去了那么多年,而今家中境况如何。


    他为人从河中救起时,正处大成最为混乱的几年,天灾人祸,民不聊生。


    他的父母妻儿又可曾顺利熬过那段艰苦的岁月,心里又会不会责怪他这些年的失踪。


    崔铮沉思之际,就听得一声轻柔婉约的“大人”,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双含笑的眼眸。


    “往后,我隔两日来一回,给老太太和大人您施针。”


    崔铮倏然发现,不止是这双眼睛,孟舒就连声音都与她母亲邱雁娘有几分相像,方才都令他在一瞬间生了错觉。


    “好,辛苦你了。”他转头,“衡儿,送送宁姑娘。”


    崔允衡颔首应是,领着孟舒出去,及至府门口,他身侧的小厮忽而快步跑来,递上一物。


    “这是近日友人赠我的药材,送给宁姑娘。”


    孟舒往盒中看了一眼,双眸微张,忙拒绝,“这药材实在太过贵重,大公子还是收回去吧。”


    盒子里头的是天麻,被称为“神草”,此物极难采摘,价格昂贵,但对治疗头痛有极好的疗效。


    前世,因她娘头疼时常发作,沈筹就曾托人四下打听,自邵州寻来上好的天麻给她。


    “因父亲时常头疼,库房里还备有好些,算不得什么,宁姑娘收着便是,还要托您往后好生诊治我父亲和祖母。”


    孟舒闻言,这才收下。


    这的确是好东西,益处。


    她低了低身,


    看着眼前女子诚挚感激他的模样。


    崔允衡略有些失笑。


    还是这位宁姑娘,不,应当说是孟姑娘太过良善和单纯。


    打在百草堂初见她时,他就已凭借她腰间的大夫家中的女子。


    故而邀她来府,借他祖母膝盖上的伤有意试探她针法的好坏。


    不想,竟全然出乎他的意料。


    也不知,若这位孟姑娘知晓他是有意命人散播李家一事,利用他父亲对她们母亲的恩情骗她为她父亲治疗,还说不说得出感谢的话来。


    待送走孟舒,他折身回了朱老太太的院子,便见崔铮依旧端坐在堂屋中,垂眸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他上前,恭敬地唤了声“父亲”,“后日庆阳侯在家中举办宴席,父亲可要随儿子一道前去赴宴?”


    “不必了,我尚有些公事要处置,那日,你便自己去吧。”崔铮道。


    崔允衡唇角浮现淡淡的笑,知晓他父亲大抵是不想在席上看到难缠的人。


    他调侃道:“我看那苏夫人分明对父亲痴心一片。”


    崔铮看他一眼,却未跟着笑,而是转而道:“衡儿,你也老大不小了,府里没有女眷替你操持,这些年,也是我太过忙碌,疏忽了,你若有中意的姑娘,父亲便寻媒人,替你上门提亲。”


    提及此事,崔允衡笑意淡了几分,“儿还不想成婚。”


    崔铮默了默,目光在崔允衡脸上流连许久,“当年之事,你还没有忘?”


    见崔允衡薄唇紧抿,眸色寒凉,他无奈地一声长叹,起身在他肩上轻拍了拍。


    他骗得了别人,但终究骗不过他。


    “有些事记得太牢,反成了困缚自己的枷锁,衡儿,该放下的还是得学会放下。”


    崔允衡垂睫,掩下眸中黯色,平静道:“儿子,记住了。”


    两日后,庆阳侯府,品香宴。


    在屋内品香制香罢,庆阳侯夫人带着众女眷至外头花园游玩,闲坐之际,转头看向身侧的沈大太太陈氏,蹙眉道:“姐姐怎愁眉苦脸的,莫不是为了筹儿的婚事?”


    陈氏叹声道:“你不知道,前几日,我随我家老太太去鹤栖观上香,那道士帮着算了一卦,说需寻与筹儿八字相合的女子,方能解他命中之煞。”


    庆阳侯夫人笑起来,“姐姐怎还信这些?”


    “我哪里敢不信的。”陈氏愁眉紧锁,“你又不是不知,我家筹儿对我而言有多重要,当年若非生下了他,我怕不是已教外头的传言逼得了断了。”


    庆阳侯夫人当然知晓,那时她还待字闺中,她这长姐已然出嫁,且嫁得还是沈阁老的长子,那可是桩京中人人艳羡的婚事。


    婚后第二年,她长姐便生了个姑娘,第二胎又得了儿子沈翊,本该自此过得顺遂无虞,可谁曾想长到两三岁才发现沈翊竟是个痴儿,在诸般寻医无果后,沈大老爷不愿相信自己的长子是个傻子,一度给气病下了,那时京中多少人等着看她长姐的笑话,更有恶毒之人传她长姐命带凶煞,才会给夫君孩子带来灾厄,那段日子,她长姐整日躲在院里抱着翊儿以泪洗面,不敢出门半步,若非后来有了筹儿,替她长姐长脸,她长姐怕是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那今日,姐姐就好生看看,可有看得中意的姑娘。”庆阳侯夫人凑近陈氏,低声提醒道,“只是这人,姐姐怕是不好挑,毕竟这蒋阁老一倒,筹儿究竟分属哪边就没了定论,我听说江阁老那儿亦有拉拢筹儿的意思,毕竟沈老爷子虽故去多年,但到底声望还在,筹儿的能力朝中又都是知道的,谁得了他皆是如虎添翼,他的婚事,其中枝节,只怕还关系颇多。”


    陈氏顺着庆阳侯夫人的目光看去,隔着池塘的另一侧,正是男客宴饮之处,陆续有人上前同沈筹言语寒暄,但她家筹儿虽表现得恭敬有礼,然举手投足显然透出几分疏离。


    陈氏一时也犯了难,她这妹妹说得有理,蒋家就是前车之鉴,这朝堂上的事瞬息万变,谁也说不好,她得替她家筹儿作长长远远的打算,挑个家世高,又足够稳妥的姑娘才成。


    那头,沈筹略有些疲累地应付着周遭人,正欲寻个僻静之处躲避片刻,却叫一人拦住了去路。


    来人眉目含笑,视线瞥向一旁的凉亭,问道:“沈殿撰可要与我来上一局?”


    沈筹双眸微眯,脑中蓦然闪过曾在百草堂对面的云烟楼上看到的一幕,淡声道:“大公子请。”


    打两人于凉亭落座开始,周遭的目光便都纷纷落在二人身上。


    一位是崔铮崔阁老的养子,生父因死谏而备受尊崇的朱洵,翰林院庶吉士,受命编修实录,另一位是已故的沈文正公的嫡孙,今岁陛下钦点的新科状元郎,一手书法扬名天下,所谓“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这两相对而坐的俊逸青年皆极有可能成为将来的文渊阁大学士,贵极人臣。


    且有趣的是,这两人本在朝中分属两派,并无太大交集,而今突然开始对弈,不免引得众人心下猜议纷纷。


    可外间如何,却影响不到凉亭中的二人。


    崔允衡率先落下一子,笑道:“倒是难得见沈殿撰出现在这样的宴席之上。听闻,庆阳侯夫人极爱借这般场合替京中官宦世家做媒,沈殿撰莫不是也为此而来……可曾看中哪家的姑娘?”


    沈筹几乎未加思忖,便将棋子放落,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崔允衡一眼,嗓音有些凉。


    “大公子误会了,庆阳侯夫人是我的亲姨母,不过是许久未见,顺道陪母亲过来拜访姨父姨母罢了。”


    见对面人闻言轻轻颔首,神色并未有太大起伏,沈筹剑眉不显得蹙了蹙。


    一时竟有些估摸不出崔允衡刻意试探他的意图。


    究竟是希望他站在江子荣那边。


    还是……


    他眼睫微垂间,骤然瞥见崔允衡挂在腰间的小香囊上,其上绣着一朵极其粗糙简陋的桃花。


    看到那熟悉的针脚,他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但仍是努力克制着,似是无意般问道:“大公子的香囊属实有些别致,不知是自哪家铺子购得?”


    崔允衡早就注意到了沈筹落在他腰间的目光,亦捕捉到那一瞬间他眼神的变化。


    他将手落在那香囊上,轻柔又珍惜地抚了抚,“不是买的,是一位姑娘送的。”


    看着他言语间唇角泛起的温和笑意,沈筹手背青筋绷起,几乎要将指间棋子捏碎。


    但出声,却依然冷静得可怕。


    “哦。”他挑眉,又落下一子,“大公子已有了心仪之人?”


    崔允衡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却是不答,少顷,转而道:“听闻,原住在沈府的孟家母女搬去了永兴坊季大夫家中居住?”


    话未落下,他便清晰地看见沈筹骤然变得锐利冰冷的眼眸,像是柄带着杀意的寒刃,直直朝他而来。


    崔允衡嘴角噙笑。


    垂眸再看沈筹适才下的那一手棋。


    几乎一瞬间将本处于优势的自己转入垂败的境地。


    这位沈殿撰的心乱了。


    不过,倒是让他发现一件极为有趣之事。


    第40章


    “大公子认识孟夫人和孟姑娘?”


    他看着沈筹佯装镇定地问道。


    崔允衡笑了笑, “那倒不是,只是先前家父曾在国清寺救了那位孟夫人,沈殿撰也是知道的, 眼下她母女二人突然搬去了季大夫府上, 就不免有些好奇罢了。”


    沈筹闻言,眸中的冷色稍缓了些, 但语气里仍带着淡淡的嘲意,“大公子的好奇心有些重了。”


    他落下棋子, “不过是季大夫年岁大了,来往不方便,便向我祖母提出让孟夫人母女去他府上居住, 好随时诊治, 仅此而已。”


    “那孟姑娘与沈五公子的婚事, 应当还未作罢吧。”崔允衡紧接着问。


    眼见沈筹剑眉微蹙, 他挑眉,露出戏谑的笑,“沈殿撰不都说了, 我这人, 好奇心有些重。”


    “沈家一诺千金,自然会履行两家长辈定下的婚约。”沈筹一字一句地答道, 言语间一双眼眸毫不避讳地与崔允衡对视着。


    崔允衡含笑点点头。


    却见沈筹继他之后又落下一子,蓦然起身有礼道:“大公子, 承让了。”


    言罢, 掠过崔允衡,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提步出了凉亭。


    崔允衡垂眸,再看棋盘上不过几步便又彻底翻转的局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然侧身, 看着自己不知何时空空如也的腰间,微怔了一下,唇角促狭的笑意愈发浓了。


    他可记得地清楚,沈筹方才只说,会履行两家长辈定下的婚约,但究竟是谁娶那孟姑娘,就不得而知了。


    距离凉亭几十步远的茶梅花丛旁,苏以柔望着那个阔步离开的挺拔身影,心下一动,侧首低声问道:“姐姐,那是谁?”


    她身旁的贵女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位啊,是沈文正公的嫡孙,沈家三郎,今岁的新科状元沈筹。”


    沈筹?


    此人,苏以柔自然是听说过的,甚至远在海宁时就曾看到过他那幅《秋收帖》的仿作,惊为天人,可从前也只是耳闻,今日亲眼瞧见才发现传闻并非言过其实,沈筹竟生得这般郎艳独绝,周身透出几分清冷的气质,如松如柏。


    苏以柔目光默默追随那远去的背影时,就听有人道:“原以为他定是要娶蒋家姑娘蒋映薇的,不想蒋家出了这样的事,蒋姑娘也已定了亲,再过几日就要随父母归乡去,听闻沈家大太太有意借此宴席替沈三公子挑选合适的姑娘呢。”


    另一贵女道:“这沈筹模样虽好,但性子却冷,像是不会疼惜人的,反不如崔大公子儒雅随和了。”


    话音才落,苏以柔身侧的贵女调侃道:“你倒还嫌弃上了,且不看看这京中多少人想嫁沈筹,何况这两位公子你怕是一个都高攀不上吧。”


    言罢,她转向苏以柔,“我瞧着在场的,也就苏姑娘……”


    苏以柔何尝看不出周围人的谄媚讨好,心下颇为受用,但嘴上仍是谦逊道:“姐姐谬赞了,以柔万万不敢当,以柔还小,才来京城,往后还要仰仗各位姐姐们关照。”


    她又悄然将视线落向那身影彻底消失的方向。


    旁人觉得崔允衡好,她倒是一点都不觉着的,崔允衡这人长得的确不比沈筹差,看起来也平易近人,可常是面上笑着,眼底却冷冷清清,甚至让苏以柔觉得阴恻恻的,有些瘆得慌。


    若非为了她母亲,她根本不愿喊他哥哥,勉强自己与他虚以委蛇。


    但沈筹不同。


    纵若皑皑雪山般清峻耸立,高不可攀,但苏以柔觉得,亦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足以配得上她。


    她母亲想要这世间最好的男人。


    她也一样,她苏以柔该得的亦应是那矫矫不群,秀出班行的夫君。


    是夜,沈家,慧德堂。


    沈筹眸色晦暗阴沉,将一只香囊悬于炭盆之上,只消他一松手,香囊便会坠入滚烫的银丝炭间,教腾起的火焰从外到内彻底燃烧殆尽。


    然大掌稍稍动了动,香囊摇晃的一瞬,沈筹到底将之一把捏在了手中。


    他摊开掌心,再看上头无比熟悉的桃花纹样,只觉讽刺又可笑,前世没能得到的东西,这一世竟以这种方式到了他的手中。


    那时,他真的一度以为,孟舒绣的那枚香囊是送给他的,毕竟那时,他大嫂亦给大哥绣了一只,大哥万分喜欢,兴高采烈特意跑来慧德堂拿给他看,还说孟舒今日去了他们院里同大嫂请教针黹,或是也想给他绣上一只。


    沈筹本觉,毕竟孟舒给不给他绣,皆在情理之中,但那晚,他翻阅典籍的速度教从前慢了许多,最后比以往提早了。


    孟舒一如既往地贤淑周全,已命人,只似乎没想到他会回来得这么快。


    她慌不迭将针线筐子藏进榻桌下的一瞬,沈筹清晰地看到了里头绣了一半的香囊。


    他没有问,可每日晨起早朝前,却会悄然拉出那针线筐子看一眼,就这样绣完。


    太好,可沈筹想,她若是真的送了,他还是会日日佩戴在身上,不好拂了她的心意。


    但孟舒没有,那只香囊,在某一日,自针线筐子中消失了,随后出现了孟舒母亲的身上。


    看到邱雁娘身上佩戴着那枚香囊时,沈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心好像坠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告诉自己,孟舒本就是迫不得已才嫁给他的,能努力尽好妻子的职责已是不易,他自是不能再多要求她什么。


    是,他确实不能要求她什么,就是她如今随随便便将香囊送给旁的男人他也丝毫没有权力插手。


    沈筹看着手上的香囊,自嘲地笑了笑。


    想不到有一日,他会以这种方式霸占着别人的东西。


    或许也在恨,自己无法和崔允衡一样,有光明正大去见孟舒的理由。


    他薄唇抿了抿,骤然再次攥紧那枚小香囊,眸中闪过几分阴鸷。


    不,是他的,到了他手上就是他的,谁也无法夺走!


    十一月初三,江府。


    江子荣轻啜了一口茶水,看向坐在下首的崔铮道:“彦清,倒是好一阵几不见你上门了。”


    崔铮恭敬道:“府中有些要事,还望老师莫怪。”


    “可是朱家老太太身子抱恙?上回芷几回来,同我说了那事。”江子荣叹了一声,面露唏嘘,“当年向贼一党如此嚣张,企图惑乱朝纲,我也是不得已,后来没能护住怀诚的家眷,的确是我之过,幸得你庇护收留了朱老太太祖孙,不然我将来到了地下恐也无颜面对怀诚。”


    怀诚是朱洵的表字。


    江子荣这一席话,令崔铮蓦然忆起那年他在海阳县就任,得知朱洵的妻女被害一事,急匆匆托人四下寻找幸存的朱老太太和崔允衡,却始终无果。


    直到两月后的大雨天,衙役来报,他疾步出去查看,却见十余岁的崔允衡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他背着朱老太太,一双眼眸里满是与年岁不符的锐利与警惕,像是匹呲牙咧嘴,随时准备与来敌厮杀的狼,直到看到他的那一刻,听到他唤出那声“衡几”,他才骤然松懈下来,身子一软,一下昏倒在了雨中。


    他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究竟是怎么带着自己神志不清的祖母躲过重重追杀,一路自京城南下,寻到他这里的。


    那时他浑身是伤,可即便到现在都不愿同他吐露那两月间所经历之事。


    崔铮薄唇微抿,他无法替崔允衡原谅他老师当年的袖手旁观,甚至是推波助澜,故而也只是垂眸沉默不语。


    恰在此时,一人端着承盘缓步而入,在江子荣和崔铮跟前福了福,唤道:“父亲,崔大人。”


    江子荣笑起来,“崔大人?你何时同彦清这般生疏了。”


    江行芷讪讪道:“这也不是当年,崔大人已成了阁老,女几也是有孩子的人了,到底是不一样些。”


    “有什么不一样的。”江子荣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几一眼,“你忘了,当年你可是整日跟在彦清身后叫他哥哥,对他比对你两个亲兄长还亲。”


    “女几自然没忘,就是不知崔大人还记不记得。”江行芷说着,赧赧地瞥了崔铮一眼。


    崔铮勉笑了一下,“自然记得,当年若非老师的知遇之恩,容我在府上同两位兄长一道受学,又哪有彦清的今日。”


    见崔铮刻意避重就轻,江行芷唇角的笑意淡了些,但很快,又上前将自己手中的承盘搁在崔铮手边,柔声道:“我记得,崔大人爱吃点心,这是我亲手做的芙蓉糕,大人尝尝。”


    崔铮道了声谢,拿起那糕点吃了一块,但吃得极慢,显然不大喜欢。


    江行芷面上颇有些挂不住,也知自己没了继续留在厅中的理由,便低身同江子荣告退,然才退至门口,就听她那父亲道:“你的头疾,可是减缓了些,看你近日来阁中理事,精神都好了许多。”


    江行芷停下脚步,将身子藏在了隔扇门后。


    “不瞒老师,确实好了一些,这几日夜里还常做奇怪的梦,学生总觉得,兴许就是过往的记忆。”


    崔铮从未做过那样的梦,梦里他看到一个少女稚嫩瘦小的背影,她低声抽泣着,正一步步往河水深处而去。


    他冲下河去,一把将人抱起,然在少女转头的一瞬,梦便醒了。


    连着几夜,皆是如此。


    睁开眼,心口隐隐发疼。


    崔铮不知少女是自己的何人。


    是妹妹,还是……


    又为何要做出那样的事。


    江子荣颔首,“若能记起来,倒也好,好歹了你一个心愿。”


    门外,江行芷倚靠着门扇,面色惨白如纸。


    前几日,她派去调查那姑娘的人来回禀,说这姑娘是百草堂的大夫,本是替朱老太太诊治的,近日突然开始替崔阁老以针法治疗头疾。


    她本不以为意,觉得这么多年,那么多医术深厚的老大夫都束手无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又能做得了什么。


    不曾想,崔铮竟真的开始恢复记忆。


    她掩在袖中的手攥紧成拳,努力抑制住指尖的颤意。


    不可以,绝不可以!


    若让他想起来,知晓自己早有妻女,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就注定功亏一篑。


    近酉时,孟舒自百草堂出来,往永兴坊而去。


    行至一人烟稀少的巷子时,忽觉背后一凉,似有一道阴寒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脚步微顿,将手落在腰间藏有银针的荷包上,却骤然听得一声猫叫,鼓起勇气折首看去。


    冗长的巷道中,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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