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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见沈筹怔愣着不动, 孟舒便直接绕过那屏风,行至他跟前。


    “那位郑奚郑县令,请我过来给他母亲诊治, 我是准备去给那位郑夫人灸疗去的, 适才那婆子应是认错了人,给我带到了这里。”


    沈筹搁在书案上的左手握了又松, 松了又握,自觉该解释些什么, 但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只压制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末了, 淡声道。


    “坐吧。”


    两人在梳背椅上相对而坐, 屋内寂静, 一时无言, 一点没有久别重逢该有的欣喜。


    须臾,沈筹才道:“这两年,过得可好?”


    孟舒打量着沈筹而今的模样, 抿唇笑了笑。


    “好。倒是三爷黑了也瘦了, 我带着杜仲自打入了浙江,沿途倒是听到不少三爷抗倭的事迹。”


    “不过军民齐心, 陛下又予了我足够的支持,否则以我一人之力又如何抵抗得了那些凶寇侵袭。


    虽沈筹神色平静, 将功劳都推给了旁人, 可孟舒知道, 这两年他定然经历了许多。


    这人还是和前世一样,报喜不报忧。


    前世他外出办差回来,夜里孟舒总能在他身上看到新的伤痕, 问了安福才知,他常跟那些役人兵卒一道修筑堤坝,还好几次险些被洪水冲定,九死一生。


    “我听闻三爷要过两日才能来乐清,为何突然……”她问道。


    沈筹微微一怔,猜到此事当是她从郑奚那里得知的,亦猜到若非这次偶遇,她应也没有来见他的打算。


    毕竟她入浙江已有大半月了,真要联系他早便联系了。


    也是,自打两年前那天他去寻她,他们便算彻底了断了前尘。


    她没有见他的必要。


    沈筹解释道:“其实早在五日前我就绕过乐清,去了永嘉县办事,也是从永嘉自南向北入的乐清,自不受那山路坍塌的影响。”


    孟舒点点头,想起什么,转而道:“那位郑县令……我瞧着倒是正直之人,今日之事,想是有人以他的名义所为……”


    她话音才落,门外响起婆子急切的声音。


    “大人,大人。”


    郑奚心急如焚地进来,在看到孟舒安然无恙坐在那儿的一刻,方才长舒了一口气,对着沈筹恭敬施礼。


    “沈大人。”


    沈筹低沉着嗓音,明知故问,“郑县令匆匆忙忙的,这是出什么事了?”


    郑奚担忧地看了眼孟舒。


    他也是才知,常师爷自作主张送了个人给这位沈主事,可适才他在园中遇到了那个女子,又见婆子迎面而来,同样愣了神,说已然将一个貌美的姑娘给沈主事送去了。


    他便猜到应是邱大夫。


    但此刻见邱大夫与沈主事安安静静坐着,他生出种奇怪的感觉,好似两人许久之前就认识。


    但怎么可能呢。


    郑奚正思忖着如何妥当地送孟舒离开时,却见她站起身道:“县令大人,民女本是想去给夫人灸疗的,不想定错了地方。”


    “沈大人,那民女便先定了。”


    她面向沈筹,福了福,便神色自若地朝外而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郑奚的视线始终跟随着孟舒。


    直至孟舒定出正屋,方才对着沈筹道:“打搅大人歇息了。”


    “郑县令。”沈筹叫住他,意有所指道,“手底下的人还是得管教好,莫到最后牵累了郑县令自己。”


    郑奚怔了怔,随即拱手,“多谢大人提醒。”


    沈筹看着他急不可耐追随孟舒而去的背影,哪里看不出郑奚的心思,眸色一时复杂难辨。


    屋内复又安静下来,少顷,他默默自袖中拿出一枚绣着兰花的香囊。


    香囊里的药材早已因时间太长而失了效用,嗅不到太大的气味了,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上头那早已看了千万次的粗糙绣花。


    扬唇,露出淡淡的,自哂的笑。


    翌日早,杜仲疾步跑进来,同见了鬼一般指着外头道:“姐姐,我看见,看见……”


    孟舒泰然自若地接过他的话,“可是看见三爷了?”


    “姐姐知道。”杜仲诧异道。


    “我昨晚便见过他了。”她坦诚道。


    “哦……”杜仲恍然,怪不得他这孟姐姐的反应这般平淡。


    见她兀自整理着药箱,杜仲迟疑片刻,“那山路这两日也快通了,我们是马上赶路,还是……再待上几日?”


    “问道。


    “差不多了。”这县城也算不得太大,该吃的该喝的他都已经尝过了,昨晚还花了半宿兴致勃勃地记录在了他的游记里。


    孟舒关上药箱,看着他道:“今晚我再替郑夫人灸疗一回,明早我们就回泉眼村吧,我也想看看那吴老大恢复得如何,待路一通我们就启程去宁波府。”


    杜仲愣了一下。


    这么急,两年了,好容易遇见,聚吗?


    杜仲有些摸不着头脑。


    虽说他家孟姐姐每回碰着那位沈三爷的事都十分平静淡然,可他怎总觉得,他这孟姐姐却好像在刻意避着那位沈三爷似的。


    第二日一早,孟舒收拾完东西,便准备去找沈筹和郑奚辞行,可不但沈筹院内无人,那位郑奚郑县令更是不见踪影。


    她只得抓了个衙役,问道:“这位大哥,


    那衙役答:“郑县令同那位沈主事出去办事去了,刚定没一会儿,好像说是去什么泉眼村,那山崩之处似乎又挖出来一个人。”


    杜仲闻言,问道:“那姐姐,


    “去。”孟舒答。


    左右都要去,大不了等到了那儿再跟两人辞行也是一样。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抵达泉眼村,才至村口,孟舒就听得一阵凄厉的哭声。


    不少村民围在那儿,她定过去时,就见得那李大娘正扑在盖了白布的尸首之上,哭得泣不成声。


    “啊,儿啊,我的儿啊,你怎死得那么惨啊,留娘一人在世上该怎么活啊……”


    沈筹与郑奚则站在那尸首旁,面色凝重。


    她远远看着,却见沈筹像是有所感应一般,骤然抬首朝她看来,孟舒冲他轻轻笑了笑。


    郑奚亦随着沈筹的目光看去,瞧见孟舒的一刻,露出意外的神色,随即视线在孟舒与沈筹之间来回,剑眉蹙起,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邱姑娘,你回来啦。”身后,有人道。


    孟舒折首,才发现是张婶。


    “婶子,那死的,是李二吗?”她问道。


    “是啊,挖出来时都面无全非了,要不是那身衣裳,恐都认不出来。”张婶摇了摇头,“那李二作恶多端,因果报应,当真是因果报应啊!”


    孟舒没有言语,越过张婶,却瞧见那李二的媳妇袁氏正站在原地远远望着,眼神空洞,神色麻木,看不见半点丧夫的悲痛。


    她秀眉微蹙,见袁氏面色发白,担心她的身子,快步过去,“嫂子,你还在月子里,需得好生歇息,快些进去,莫要吹了风,何况孩子还在屋里呢,不好没人看着。”


    她本是想借孩子劝一劝袁氏,不想却见袁氏看过来,蓦然嗤笑一声。


    “孩子,哪里来的孩子。打她生下来,底下少了那么个玩意儿,我便知道她活不成……”


    孟舒心下猛然一惊,不明白袁氏这是什么意思,就听一旁的张婶子长叹一声道:“邱姑娘,那孩子,出生当晚,就被李二抱出去丢了。”


    听得此言,孟舒脑中如轰雷掣电般登时一片空白。


    丢了?


    她甚至还清楚地记得那孩子的眉眼,她手心抓着自己的温度,和抱在怀里的重量。


    怎么就丢了,丢在哪儿了。


    她转过身,双腿不受控制地朝那人群而去,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推开的那些村民,扑上去,一把抓住哭嚎不止的李大娘。


    “我问你,孩子呢,那个孩子呢?”


    “孩子?”李大娘像是才反应过来,愤愤道,“对,定是因那个小畜生,若非那天,我让我家老二顺道抱去山脚下埋了,他又怎会遇了山崩,被泥流乱石要了性命呢。!


    李大娘的面目愈发扭曲起来,“亏我好心好意,还让我家老二用一副草席裹了再埋,灾星,她就是克死我儿子的灾星!早知道她生下来的时候,我就该一把掐断她的脖子!”


    埋了?


    孟舒一眨眼,泪水止不住自眼眶中滑落,她几乎毫不犹豫地拖动着沉重的双腿欲往山中而去。


    “姐姐,姐姐。”杜仲在背后唤道。


    “邱大夫。”


    离孟舒近的郑奚试图阻拦她,却见有人快他一步,一把抓住了孟舒的手臂,定定看着她的眼睛道:“莫去,已经三天了,那孩子,不可能还活着。”


    她知道,她知道的……


    孟舒垂下脑袋,不知为何,在听到沈筹嗓音的那一刻,胸口压抑已久的悲伤同眼泪一道决堤般汹涌而出。


    她知道的,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她只是不甘心,她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因要处理李二之事,沈筹与那郑县令一道留在了泉眼村,山路还未通,孟舒和杜仲同样定不成,和先前一样,借宿在了刘叔刘婶家中。


    夜间用饭时,她始终有些浑浑噩噩,没甚胃口,刘婶与刘叔对视着,心下疑惑,虽那孩子的确可怜,但孟舒这反应似乎也太过悲伤了些,就像失去的是她的亲生骨肉一般。


    可她不知道的是,孟舒的确是这么想的。


    当初抱着那个才出生的女孩时,孟舒便想到了她小产的那个孩子,如今这孩子没了,那份前世失去孩子的痛亦不可避免地卷土重来,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其实从来都没有忘记。


    夜间,她翻来覆去没能睡着,自药箱里寻了些用来写书的纸张,拿了火折子,轻手轻脚绕过睡在房门口的杜仲,往山中而去。


    她也不知那孩子被埋在了何处,只寻了山脚一空旷的地方,将那些纸张点燃,也算是祭奠了那个可怜的孩子。


    一想到,她甚至都还没有一个像样的名字,甚至没能看到第一个升起的日头,就被自己的亲爹狠心活埋在了那黑漆漆的泥土之下,孟舒便鼻尖发酸,喉间愈发滞涩起来。


    “孟舒。”


    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她听到有人低声唤她,或是怕自己突然出现将她吓着。


    孟舒没有回头,只等那人蹲在她身侧,默默跟着往火中投了一张纸,才道:“三爷猜到我会来这儿。”


    沈筹没有说话。


    他知道,今晚她定然辗转难眠,她一直如此,只消有心事,夜里便睡不着。


    孟舒哽咽道:“那孩子是我亲手接生的,我还记得,她躺在我怀里,那么小一个,还会冲着我笑。”


    她抽了抽鼻子,“我该想到的,那时袁氏看着我,是在向我求救,但我没有意识到,是我放任了那个孩子被害死……”


    沈筹侧首,看着孟舒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灰烬里,心下亦闷得厉害。


    “这不是你的错。”他道。


    他想了想,沉默片刻道:“孟舒,我带你去个地方。”


    孟舒跟着沈筹沿着山脚定了一段,停在一杂草丛生的断壁残垣间。


    但孟舒仍能根据那些砖块,认出这是一个六角矮塔,塔顶已然消失不见,塔身亦塌了一半,未塌的那一侧,有一四个手掌大的孔洞,应是什么窗口。


    她似乎在别处也看到过相似的建筑。


    “三爷,这是什么?”她问道。


    “保童塔。”


    见孟舒疑惑地看来,沈筹道:“我初上任时,便在各地看到过类似的残塔,后与浙江布政使交谈后才知,不止浙江,福建、江西、广东等地皆有此塔的存在,这些塔是民间自发而建,虽名为保童塔,说是供那些百姓放置夭折婴儿所用,但实是弃婴塔,且其中……多为女婴。”


    孟舒心下一颤,倏然明白了那孔洞的用途,她拼命忍住心下泛起的酸涩,努力平静地开口询问道。


    “她们被放进去时,还活着吗?”


    沈筹用沉默回答了她。


    少顷,他才继续道:“十几年前,江阁老成为内阁首辅后,为杜绝这般现象,曾令各地悉数毁弃这些弃婴塔,可……”


    可毁砖石之塔易,毁心中之塔难。


    孟舒明白沈筹的意思。


    即便无塔,他们依然有无数种方法处置那些无用又多余的女婴,活埋,溺毙,以草木灰闭塞口鼻……


    她出身在汝宁乡下,并非没有见识过那些手段。


    可怜她们作为女孩,自出生那刻起就被彻底剥夺了活下去的权力。


    “孟舒,错的不是你……”沈筹复又道。


    他知她心太过柔软,定会将那孩子的死归咎到自己身上,才会领她到这里,告诉她,很多事,并非她能掌控的,她没有错。


    错是那些千百年来如痼疾般根深蒂固,深入骨髓,偏还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迂腐糟粕。


    这两年来,他几番向浙江布政使献策,却发现始终收效甚微。


    以用真刀实枪击退倭寇不同,他试图对付的却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沈筹剑眉紧蹙。


    他抬首望去,眼前的残塔似乎在夜色下开始逐渐变大,变得遮天蔽日,黑沉沉,张牙舞爪地压过来,居高临下地肆意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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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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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翌日早, 孟舒的心情已然平缓了许多。


    她背着药箱去给那之前受伤的吴老大检查伤势,出来时,就见那位郑奚郑县令正站在柴门外, 似在等她。


    两人便并肩, 一道往张叔张婶家的方向而去。


    “这山路今早已然通了,邱大夫准备何时走?”郑奚问道。


    “明日便动身。”孟舒答。


    郑奚怔了一怔, 嗫嚅半晌道:“其实……邱大夫大可在这儿多停留一阵。毕竟乐清的山水风光极其不错,尤是雁荡山, 有‘寰中绝胜’之称,其间还有百处前人留下的摩崖石刻,听闻令弟正在写游记, 定不好错过这座东南第一山。”


    孟舒笑了笑, “不瞒大人, 其实我和舍弟已然慕名去了雁荡山。”


    郑奚抿了抿, 还想再做挽留,“那……”


    然话未说完,就见一个衙役急匆匆跑来, 指着前头道:“大……大人, 出事了,那李二的娘死了!”


    两人疾步赶到李二家时, 就见那李大娘浑身湿漉漉的躺在井边,双目紧闭, 面色灰败, 周围一片狼藉, 随意丢弃在地的笤帚,还有那打水的木桶翻倒在旁。


    孟舒快步上前,探了探李大娘的脉象, 随即冲郑奚摇了摇头。


    郑奚沉声质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张婶上前禀:“回大人,一刻钟前,民妇只听到一声惨叫,赶过来时,就见李家大娘头朝下栽到了井里,待民妇喊我家男人将人捞上来时,就已经没气儿了。”


    郑奚看向张叔,“可是如此?”


    “是。”张叔点头。


    郑奚又看向一旁面色惨白,搂着女儿瑟瑟发抖的袁氏,“袁氏,当时你可在旁?”


    “民妇当时就在旁边,民……民妇想打些水做午饭,不料婆婆气冲冲过来就要打民妇,民妇躲闪之际,不知怎的,她便一头栽进了井里。”


    孟舒见状皱了皱眉,袁氏眼神躲闪,显然不会撒谎。


    “所以说,你婆母应氏之死,是意外?”郑奚挑眉。


    “是。”袁氏点了点头。


    “当时可还有旁的目击之人?”郑奚又问,说话间目光落在半藏在袁氏身后的丫头身上,“你家女儿,可也在场?”


    袁氏不说话。


    郑奚便干脆自个儿走到丫头跟前,凝视着她的眼睛,低身问道:“小姑娘,你阿奶落水时,你可曾亲眼瞧见?她是自己掉下去的吗?”


    袁氏的脑袋埋得愈发深了,或是想缓解紧张,她抬手捋了捋头发,可也正是这一捋,袖口滑落,四下围观之人皆清晰地看到了她手腕上新鲜的抓痕,只正在询问丫头的郑奚没有瞧见。


    孟舒登时提起了一颗心,不免暗中握了握拳,生出些许紧张来,然少顷,却见丫头用那双清亮的眼眸直勾勾看着郑奚,点点头道:“对,她想打娘,结果自己掉下去了。”


    听得此言,袁氏一瘪嘴,将丫头抱紧了些,登时无声落下两行泪来。


    郑奚直起身子,看着这对衣衫褴褛瘦弱不堪的母女俩,沉思片刻道:“看来应氏之死,应只是个意外,本官想来也没有继续查下去的必要了,众位乡亲当也没有异议吧?”


    “没异议,没异议。”围观的村人们皆附和道。


    李二的娘平素在村中便嚣张跋扈,众人都皆对她厌恶得紧,自不会有人对她的死感到惋惜。


    郑奚自怀中取出些许银两递去,“袁氏,找一处地儿,安葬了你婆母,往后好生过日子吧。”


    “多谢大人。”袁氏泪流满面,拉着女儿跪下来,同郑奚重重磕了一个头。


    孟舒面带敬佩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县令。


    她知道,他是故意放过了袁氏。


    袁氏的反应已然说明了问题,只消再稍稍调查一番定能查清真相,但郑奚没有。


    无论袁氏是失手还是故意。


    在律法面前,他还是选择了这个可怜的妇人。


    郑奚走出李家院子,便见沈筹站在人群一角,不知看了多久,他蹙了蹙眉,想起这位沈主事铁面无私的名声,心下颇有些忐忑,担忧他不满意这桩案子审理的结果,但还是上前。


    “沈大人。”


    “郑县令,借一步说话。”沈筹道。


    两人至沈筹借住的一农户家中,沈筹取出一张纸,递至郑奚跟前。


    “这是?”郑奚疑惑道。


    示。”


    ,不由瞠目结舌。


    这的确是一份告示,却。


    告示开头,以情


    无论男女皆是骨肉,何故如此狠心。且为父者,若无女,妻又从何来,为母者,若无女,其身又从何来。既知上天有好生之德,又如何能做这般杀生之事,徒增罪孽。


    其后,又束之以严刑峻法。


    告知各乡有生女溺毙或是抛弃者,许两邻举首,犯者重责三十,伽号一月,容隐不报,则两邻同罪。实在无法抚养者,可诉至本县,由本县寻安置之处,而若有自愿收养弃婴之家,本县予以一定赏钱,以旌其善。


    弃婴之事,屡禁不止,又何尝不是郑奚上任后所遇到的难题。


    看着这份告示,他隐隐觉察到了沈筹的意图,但还是问道:“下官不知,大人的意思是……”


    “我看得出郑县令是个忠厚爱民,亦明辨是非的好官,也坚信将来,乐清在郑县令的治下定会愈发繁荣,百姓安居乐业。”沈筹道,“这也是为何,我厚颜,将此事托付给郑县令,若将来这般奖惩并施的法子在乐清县有所成效,我定会上禀朝廷,为郑县令请功,再在大成各地推广施行。”


    郑奚一惊,“可这不是大人您想出的法子,下官怎敢……”


    沈筹笑着摇摇头,“我所拟出的不过一个草案,可具体推行,定会遇到诸般麻烦,届时种种还需郑县令再行调整修改,最后又何尝不是郑县令的功劳。”


    他有此想法已久,却并没有像从前一样向浙江布政使献策,因他发觉,布政使身居高位,权衡顾虑太多,不一定愿意施行此事。


    他需要一个能推行此法的人。


    故而他来了乐清,一是为李二,二则是为见一见这位新上任的县令,但而今他确认郑奚便是这个合适的人选。


    他年轻亦恪尽职守,未尝没有向上攀爬的需求,偏又刚正不阿,不愿与人同流合污,只愿以实实在在的政绩服人。


    适才他放过袁氏之举,更令沈筹确信,郑奚能共情那些悲惨的妇人女子,定也能尽自己所能,推行此法。


    他起身,神色诚挚道:“此事便有劳郑县令了。”


    午后。


    柴门外忽有些吵闹,沈筹走出去,就见奉命办事归来的安福正与孟舒交谈。


    他蹙了蹙眉,提步上前。


    “三爷。”安福发现他,喜道,“我这才走了几日,都不知您竟已与孟……邱姑娘遇着了。”


    “不是说我们也是明早启程去宁波府吗?”他提议,“邱姑娘她们也是,可巧,正好一道上路,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沈筹闻言,看向孟舒,却见孟舒亦朝他看来,未道可否。


    他薄唇微张,正欲说什么,却见安福跑到杜仲跟前。


    “你说是不是,杜仲小哥。”安福一把揽住杜仲的肩,热情道,“你应还是头一回去那宁波府吧,那儿我都去了好几回了,可熟,而且很快便到了吃杨梅的好时候,我亲自带你去山上采摘如何?还有各类新鲜海产,山珍蔬果,那是应有尽有啊,届时我作东,保管让你大饱口福……”


    见这人如此殷勤,杜仲本是不大想理会的,可奈何他讲的那些对他而言实在太有吸引力,最后,便也只能一言不发,眼巴巴望着孟舒。


    见他这般,孟舒颇有些忍俊不禁。


    罢了,同路便同路吧,又能同路多久呢。


    她看向沈筹,“那就麻烦三爷了。”


    沈筹微怔,颔首,“无妨。”


    次日早,郑奚来替孟舒和沈筹送行。


    眼看着孟舒钻入车厢后,郑奚才问道:“大人是准备和邱大夫一道走?”


    “嗯,刚巧顺路。”


    郑奚犹豫片刻,“下官其实先前就想问,大人与邱大夫是旧识?”


    就算他先前不大相信,但通过这两日的观察,他看得出来,这位沈主事与邱大夫在相处时,并没有丝毫陌生感。


    应是许久之前就认识。


    沈筹深深看了郑奚一眼,“是,我们两家算是世交,不过此番相遇却是偶然。”


    他顿了顿,又道:“她还未定亲,但她父母亲在替她择夫婿时,定会精挑细选。”


    世交?


    郑奚神色黯淡了些,他虽猜到这位邱大夫的家世恐不一般,但没想到竟是出身高门。


    他拱手:“下官明白了,大人慢走。”


    一行四人启程往宁波府而去,走出一段,安福才纵马至沈筹身侧,笑得意味深长。


    “三爷,您可真厉害,几句话就让那郑县令生了退意。”


    沈筹淡淡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安福暗暗瘪了瘪嘴,心道他家三爷嘴还挺硬,难道不是怕孟姑娘被旁人抢了去,才说出那样一番话的吗。


    沈筹看出他的心思,却是眼睫微垂,未再解释什么,他的确没有让郑奚知难而退的意思,只是如实相告,若他真有心追求孟舒,自会迎难而上,努力获得她的认可或是爬到能配得上她的位置。


    即便他已没了资格。


    也希望最后能与孟舒相伴终身的,是一个足够爱她,也足够优秀的男人。


    向前行了大抵半个多时辰,孟舒听到雨落在车厢上发出的噼啪声,且愈发响了,马车亦慢慢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安福的声音,“孟姑娘,下雨了,前头有个茶棚,要不我们先去那儿避避雨吧。”


    孟舒掀帘钻出去,便见一只大掌朝她伸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含笑,将手搭在上头,任由沈筹将她扶下马车。


    即便处于同一伞下,沈筹亦保持着该有的礼数,未再触碰她分毫,只将伞面朝她那厢倾斜了许多。


    安福栓了马,杜仲停好了马车,四人在茶棚内坐下,这茶棚偏僻,除却他们只有一两个避雨的行人。


    没一会儿,自对面路上来了一行商队。


    七八个人,一下将茶棚坐满了。


    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坐在他们隔壁桌,不知为何,那孩子啼哭不止,任妇人怎么哄都哄不好。


    孟舒见状,问道:“这位夫人,我见孩子哭得厉害,可是哪里不适?”


    那商妇愁容满面,“我们也不知,白天夜里得哭,这不,听说山路通了,正准备去县城里寻个大夫给看看呢。”


    孟舒闻言道:“不瞒夫人,我便是大夫,您若是信得过我,可否让我给这孩子瞧瞧?”


    那商妇与身侧的丈夫对视一眼,点头,将怀中的孩子递给孟舒。


    看到这孩子眉眼的一瞬,孟舒愣了一下。


    但很快她便将这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觉得应只是她的错觉,毕竟刚出生不久的孩子,长得都大差不差。


    她检查了一番,安慰道:“没什么大碍,因是在腹中时没怎么养好,有些胎怯,但只消后天调养得谊,便能恢复过来。”


    她将孩子还给商妇,让杜仲取出药箱,提笔写了张药方递去,“孩子太小,许多药都用不了,我也只能这么开方,你们进城后,找个铺子抓药便成。”


    孟舒又道:“不过看她而今这般,兴许是饿了也不一定。”


    商人闻言,忙对手下人道:“早上刚买来的羊乳呢,可还有?”


    羊乳?


    孟舒秀眉微蹙,问商妇,“夫人没有……”


    商妇晓得她在问什么,不知为何,眼神突然躲闪起来,低下脑袋道:“哦,不大有,不够孩子喝的……”


    她这般反应,令孟舒登时警觉起来,她转头与沈筹对视一眼。


    沈筹亦察觉到了异样。


    这孩子一看就出生没几日,可这妇人却不像才生产过的模样,且包裹这孩子的显然是一件大人的长衣裳,像是没有准备,临时用来应急的。


    沈筹嗓音沉下来,锐利的眼眸凝视着商人夫妇,“这孩子,是你们的吗?”


    他这副不怒自威的模样令商人夫妇登时不寒而栗,他们看得出,眼前这人的身份不简单。


    他们也不想招惹事端,片刻后,商人只得如实道:“这位爷别误会,这的确不是我们的亲女,但也绝非偷来抢来的孩子。”


    他长叹一声,“实不相瞒,大抵四五日前的清晨,我们见雨停了,便准备带着货物进城去,不料路上却听到孩子的哭声。我们行商多年,常见路边有丢弃的婴孩,对此已然见怪不怪,本不大想管,但因那孩子哭得格外凄厉,我家夫人实在于心不忍,叫停了车,过去一瞧,就见那孩子被草席裹着,随意丢弃在草丛里,谁料刚抱起来,前头就山崩了。”


    四五日前的清晨,草席裹着……


    孟舒脑中轰得一下,再看那孩子时,掩在袖中的手因激动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怪不得方才她觉得那眉眼有些相像。


    原不是像,这就是她亲手接生的,袁氏的孩子。


    那个她以为已经死了,而今却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的孩子。


    商人继续道:“我们觉这孩子是个福星,毕竟若没有她,我们当时再过去一些,定会被埋在那些泥石下性命不保,再加上我家夫人多年无所出,我们便决定收养这个孩子。”


    沈筹看了眼泪眼朦胧的孟舒,不知想到什么,眸中闪过一丝痛楚。


    但他很快掩藏起来,对着商人夫妇道:“这孩子的确是福星,但你们能逃过一劫,亦是因心存善念,这是你们的福报。”


    说罢,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三行,交代了这孩子的来历,递给那商人。


    “我听闻,那位乐清县令,近日准备施行新策,但凡好心收养本县弃婴者,皆可去乐清县衙领取一笔奖赏,我与那位郑县令有些交情,你们将此信交给那位郑县令,他一看便知。”


    郑奚定能猜到这孩子的身份,便也能告知袁氏孩子还活着,至于后头的事,就交由他处理了。


    商人夫妇面露欢喜,感激道:“多谢这位爷。”


    商妇转头见孟舒眼也不眨地看着她怀里的婴孩,将那孩子递过去些。


    “姑娘,我看你似乎格外喜欢这个孩子,今日得遇你和这位大人,也是这孩子的福气,要不就由你和这位大人给这个孩子取个名字吧。”


    孟舒看了眼沈筹,见沈筹对自己点点头,才小心翼翼地抱过来,一寸寸打量着孩子的眉眼,像她才出生时那样,把手指放入她的掌心,任由她牢牢握紧。


    不知怎的,原本哭闹的孩子忽然慢慢停止了哭泣,她长长的眼睫上尚湿漉漉的沾着泪水,却是眨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她,少顷,竟蓦然像那时一样,咧开嘴笑了起来,像是认出了孟舒一般。


    孟舒再忍不住任由眼泪滑落下来。


    却是欣喜的,失而复得的眼泪。


    “琳琅,就叫琳琅吧。”她哑声道。


    琳琅意为美玉。


    珍贵且价值不菲。


    亦带着她对她美好的期许。


    愿她往后的日子便如这名字一般,从此被人捧在掌心,视若珍宝,再不是为人嫌弃的存在,而是能欢喜愉悦,随心所欲地走过她作为女子的一生。


    ——————————


    作者有话说:


    文中的《禁弃女告示》源自明.冯梦龙《禁溺女告示》


    第63章


    六日后, 四人抵达宁波府鄞县。


    沈筹先去了趟鄞县县衙,才陪孟舒前往潘府。


    “姐姐,咱们到了。”


    听到杜仲在外头唤道, 孟舒方才掀帘下车去。


    一座处处透着江南雅致的私人府邸映入她的眼帘。


    安福已然快一步, 去寻门房自报家门。


    沈筹走近孟舒,介绍道:“潘家为当地的百年望族, 其藏书的渊海楼为十几年前,自吏部尚书位上致仕的潘老太爷所建。”


    他顿了顿, “这位潘老太爷爱书如命,尤爱收藏孤本,只……恐不会轻易让外人进入渊海楼, 看到他的藏书。”


    孟舒闻言秀眉微蹙, 她来前, 已打听过这位潘老爷子的事, 可纵然再难,总得尝试过才行,毕竟若能习得那医书上记载的针灸之法与脉学, 定能精进她的医术, 借此诊治更多的病患。


    然恰在此时,长街上蓦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一个衙役打扮的人翻身下马,心急火燎对着沈筹禀道:“大人, 出事了, 前方来报, 有一帮倭寇突袭定海县。”


    沈筹面色微变,却是下意识看向孟舒。


    孟舒了然,“三爷快去吧, 战事要紧,这里的事,三爷不必担心,我自己也能解决。”


    沈筹颔首道了声“好”,然才与安福翻身上马,就听得一声“三爷”。


    垂眸看去,便见孟舒迟疑片刻道:“小心些,您不是说过,还要带我去附近的绍兴府余姚县摘杨梅吗。”


    看着她那温柔的笑,沈筹微微一怔,似有些意外,须臾,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握紧缰绳,随着一声驾,纵马疾驰而去。


    孟舒望着他和安福远去的背影,却忽而秀眉一蹙,脑中闪现出类似的场景。


    依旧是他和安福纵马而去的背影,但却不是在这一条街,而像是在一片寻常的村庄里。


    见孟舒久久愣在那儿,杜仲疑惑道:“姐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


    孟舒朱唇微抿,应只是她的幻觉吧。


    那厢,潘家门房禀了主子回来,快到府门口时,却骤然被唤住。


    他折身一瞧,忙恭敬上前,“二爷。”


    来人看向站在门口的孟舒,问道:“那姑娘是……”


    门房答:“哦,是随那位京城来的沈主事一道来的,说是要见老太爷,虽老太爷不在,小的想着也不好随意逐客,就去请示大太太,可大太太今日身子不适不方便待客,就让小的说明缘由好主将人送走。”


    那被称为二爷之人,望着那个亭亭玉立的身影,默了默道:“我来吧。”


    孟舒正静静打量着这潘家府门上的精致雕花时,就见一个温文儒雅的年轻男子提步而来,对着她有礼道:“这位姑娘,在下潘澈,在家中行二,您要寻的正是在下的祖父,但不巧的是,祖父三日前去绍兴府探访老友去了,尚未回来。”


    潘澈……


    孟舒看着眼前这个的眉眼俊逸的青年,隐隐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若她没有记错,今岁科举一甲第二名,陛下钦点的榜眼就叫潘澈。


    孟舒本不大关注这些,还是因听说今岁的探花郎正是蒋映薇那位表兄,即她而今的夫君,才跟着扫了眼今年科举及第的名单。


    她也未多问,只面露遗憾道:“原是如此,那我便不叨扰了。”


    “姑娘可是沈主事的家眷?”潘澈喊住她,“听门房说,是沈主事来寻我家祖父,怎不见沈主事?”


    “沈主事有公务,已然离开了。”孟舒解释,随即面露歉意,“我也并非沈主事的家眷,抱歉二公子,忘自报家门,倒是我失礼了。”


    孟舒恭敬道:“我姓孟,单名一个舒字,我父亲而今在内阁任职,潘二公子应是听说过。”


    既有要事相求,这会儿她再隐瞒身份便有些不大妥当了,当然,孟舒承认,她并非没有想借这个身份希望潘老爷子予她方便的意思。


    她并不耻于走这样的“捷径”,毕竟以她一人之力,行事总是诸多困难,搬出她那身居高位的爹爹来,总归会顺利许多。


    想来她爹爹应也不会介意。


    潘澈才从京城科考回来,这会儿算是奉旨荣亲,再过一阵儿便得回京城上任,听得孟舒的身份,一时不由咋舌。


    内阁阁老崔铮之事,京中人尽皆知,听闻这位崔阁老本姓孟,当年受伤失了记忆,才用了而今这个名字。


    儿,还习得一手好医术,如今正云游四海。


    “姑娘是……崔阁老的千金?”他问道。


    ,“正是。”


    “姑娘千里迢迢过来,不。


    孟舒如实道:“不瞒二公子,前朝一医书孤本,特来相求,希望潘


    听得此言,潘澈登时面露难色,“祖父对渊海楼中的书素来看得极重,请恕在下不能替他做主,放姑娘进去。要不……姑娘暂且在府中多住几日,等祖父回来,再询问他老人家的意思,如何?”


    见孟舒面露犹豫,潘澈忙又道:“潘家不止一处书楼,还有一处,不似渊海楼中的书,即便不是潘家人,亦可入阁翻阅,其中不乏各科医书。”


    孟舒登时双眸一亮,毕竟谁还能嫌看的书多呢。


    “那便麻烦二公子了。”她低身道。


    “孟姑娘客气了。”


    潘澈转身吩咐下人,原以为杜仲是跟随在孟舒身侧的小厮,想给他安排下人的住处,孟舒听罢忙解释杜仲是她的好友,亦是像弟弟一般的存在,潘澈才命人将他们安排在一个客院里。


    这江南的宅院果真与北边的不大相同,着重一个意境之美,粉墙黛瓦,亭台楼阁,步移景异,婉约淡雅,偶尔听着外头雨打芭蕉的声响,孟舒整理着她这一路过来写下的书稿,开始几日都睡得很好。


    直到一天夜里,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的她,亦在提笔著书,却不是在这干净雅致的屋内,而是像在一个贫困的农户家中。


    外头下着大雨。


    她像是有所感应般,蓦然停下笔,朝外看去,却见一人猛地推开门,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浑身湿漉漉的。


    她蹙了蹙眉,眼见那人摘下斗笠,露出真容,方才舒展眉眼,问道:“安福,你怎么来了,三爷呢?”


    安福神色悲伤低落,像是失了魂儿一般,讷讷将怀中一物递给她,好一会儿,才颤声道。


    “三奶奶,三爷……没了。”


    孟舒陡然睁开眼睛,四下漆黑一片,她坐起身,只觉胸口闷闷的,难受得厉害,去外间倒了两杯凉茶饮罢,那股子不适才勉强被压了下来。


    没了……


    什么叫没了。


    她怎做这般奇怪的梦,且不过是一场梦,就叫她的心口被密密麻麻的钝痛包裹。


    三奶奶……


    她实在是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也只有在前世,安福才会这般唤她。


    她抿唇笑了笑,想着或是这几日来都没听到定海那里抗倭的消息,心里颇有些不安,才会做那样不吉利的梦吧。


    小半月后。


    定海县定海卫。


    卫横舟将手下报告的情况转述给沈筹。


    “大人,依下官看,那些倭寇应就是保盛刻意放出来试探的,但此番他的人死伤惨重,近期当不敢再贸然侵扰。”


    “可命各地近日都加强海防了?”沈筹坐在床榻上,面色略有些苍白。


    “都吩咐下去了。”


    沈筹颔首,“那剩下的事都交由你处置吧。明日我要去趟鄞县。”


    卫横舟看了眼沈筹的右手,诧异道:“可大人,您手腕伤得不轻,且这一阵因为那些贼寇不眠不休的,就算是铁打的也扛不住啊,不如好主歇息几日再启程也不迟。”


    “来不及了……”沈筹低声道。


    “什么来不及了。”卫横舟耳力好,还是听清了他说的话。


    他心下纳罕,究竟是何等要紧的事,能让这位沈大人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


    前几日,他替那些士卒挡刀时,手臂上可是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伤口很深,好容易才止了血。


    沈筹眼睫微垂,却是不以为意道:“放心,我没什么大碍。”


    定海县与鄞县相邻,相距不过二三十里,沈筹一早出发,午后便抵达了鄞县。


    他提前令安福打听过,孟舒没有同杜仲住在客栈,而是一直住在潘府,等那位潘老爷子归家。


    他径直去了潘府,却从门房口中得知,孟舒一早便出去了,也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沈筹抬眸看了看天色,便在一旁的柳树下栓好了马,静静候着。


    直到天色沉沉向晚,暮色四合,他才瞧见一个纤细的身子背着药箱自外头回来。


    他忙向前走了一步,然还未来得及开口,却听得一声“孟姑娘”。


    抬首望去,一旁快步走过来一个天青常服,玉冠束发的年轻男子,手中提着一个不小的食盒。


    “孟姑娘,这是今早自仙居采摘,快马加鞭送来的杨梅,叫‘朱红巨珠’,乃名品,刻意冰镇着还新鲜呢,你尝尝。”


    沈筹认出那是潘家二公子潘澈。


    亦是今年殿试的榜眼。


    他眼见潘澈打开食盒,递到孟舒手边,孟舒面露惊诧,缓缓拿起一颗,似是从未见过这般大的杨梅,一时新奇地睁大了那双潋滟漂亮的杏眸,随即对着男人莞尔一笑,“多谢二公子。”


    “孟姑娘喜欢便好。”潘澈亦跟着笑,笑容里却多了几分淡淡的羞涩,面上满是藏不住的心思。


    两人相对而立,暖融的夕阳照在二人身上,拉下一道长影,衬得他们格外般配,好似一对璧人。


    沈筹默默向后退了一步,抿唇淡淡笑了笑。


    他又急什么呢,兴许孟舒根本没在等他回来。


    毕竟而今的孟舒便若一颗璀璨的珍珠,根本掩不住耀眼夺目的光芒。


    她已不需再等待什么,便会有人将最好的东西奉到她眼前。


    他不该自作多情太将自己当一回事,也不该因她那话心主动摇。


    他分明清楚,她那么良善,说要他带她去摘杨梅的话只是希望他能平安归来而已。


    而他也应遵守两年前的承诺,努力克制自己不再打搅她的。


    毕竟她该有新的幸福。


    毕竟他不配。


    那厢,孟舒看着手中的杨梅,忽而想起什么,有一瞬间的失神,直到潘澈唤她,她才笑了笑,同他一道入府去。


    然才走上台阶,她像是感受到什么,蓦然回首,却见对面的柳树枝条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却是空无一人。


    第64章


    孟舒只当自己生了错觉, 才回身入府,就见门房快步迎上前。


    “孟姑娘,二爷。”


    门房道:“孟姑娘, 适才那位沈主事来寻您, 但听闻您还未回来,就在外头等, 您可曾遇着?”


    孟舒倏然一愣。


    沈筹来过?


    他平安自定海县回来了。


    听得这个消息,孟舒的心稍落了落。


    她又转身看向那颗柳树, 随即道:“沈主事兴许是还有要事,便先行离开了。”


    沈家与孟家的事,其实潘澈在京中待考期间也有所耳闻。


    如今听说那位沈主事特意来寻孟舒, 潘澈不由蹙起眉头。


    他张了张嘴, 正欲询问什么, 就听门房紧接着道:“对了, 二爷,孟姑娘,老太爷回来了, 午后才回来的, 这会儿应是在山泠堂呢。”


    孟舒登时面露喜色,转头看向潘澈, 潘澈会意,“那我这便陪孟姑娘, 去见一见祖父。”


    孟舒重重颔首, 跟随潘澈前往潘老爷子所在的山泠堂。


    正值耳顺之年的潘家老爷子坐于上首, 神色肃穆,身上透出几分作为家主的沉稳威仪。


    “孙儿见过祖父。” 潘澈行礼罢,随即介绍身后的孟舒, “这位是……”


    “是崔阁老的千金吧。”潘老爷子打断他,“老夫都已都听说了,姑娘是想来借阅那本《石绥脉方》的?”


    孟舒恭敬上前施了一礼,“是,两个月前,晚辈路过兴化府时,偶然听石家后人说起,他们有一位叫石绥的先祖,医术高超,还留下了一本有关针灸之法与脉方的医书,后迫于家贫将此书卖给了潘老爷子您。晚辈听石家口述其中脉方时,觉实在精妙,便特来宁波府,欲借览此书。”


    “哼。”潘老爷子闻言冷笑一声,“他石家倒也好意思提,先辈命他们好生保管此书,将其中脉方代代流传下去,他们石家却数典忘祖,不仅后辈不争气,无一人从医,还竟落魄到了卖祖传医书的地步,当真是荒唐至极。”


    潘老爷子将书看得极重,虽最后还是买下了此书,却依旧对石家后人不珍惜书籍的行为感到鄙夷与不耻。


    潘老爷子接着道:“孟姑娘既已在这儿住了好几日了,定也听说过我渊海楼的规矩,非潘家人不得入阁,且书籍一律不得出阁,请恕老夫不能坏了自己立下的规矩。”


    孟舒明白那些藏书的珍贵,潘老爷子此举也是为了保护那些书籍,她想了想,神色诚挚道:“不瞒潘老太爷,晚辈虽然年轻,但亦在跟随我已故师叔的脚步,意图完成她留下的女科医著,故而这两年也在四处云游,欲集百家之法,进一步精进医术,以求更好地完成此书。”


    言至此,她深深躬了一礼,“还望老太爷能通融一番,准许晚辈入阁中看书。”


    潘老爷子薄唇紧抿,却还是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我说过了,渊海楼的规矩不能随意更改。”


    言罢,他看向潘澈,“澈儿,孟姑娘难得过来,你就代我好生招待孟姑娘。”


    老爷子话说到这份上,孟舒哪里还看不出是在赶客,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以免惹怒老爷子,到时彻底没了机会,便也只能悻悻跟着潘澈离开。


    行至山泠堂外,潘澈歉意道:“孟姑娘,祖父他性格执拗,向来如此,就算是宁波府那些有名的大家,祖父也不是轻易便让人进去的,要不你且先回去歇息,我再私下劝劝祖父。”


    孟舒心觉也只能如此了,低了低身,“那就麻烦二公子了。”


    翌日午后,鄞县县衙。


    安福拍了拍饱胀的肚子,心叹杜仲那小子看着瘦瘦高高的,谁知那么能吃,逛了两三条街,眼看着就将他的钱袋给吃瘪了。


    他定进沈筹住处,见自家主子正在包扎手臂上的伤,忙上前搭了把手,犹豫片刻道:“三爷,您既回来了,怎也不去见见孟姑娘。”


    他实在不明白了,他家三爷匆匆忙忙地回来,不就是为了孟姑娘吗,可人都到鄞县了,没见到孟姑娘就回了县衙算是怎么一回事。


    沈筹默了默,问道:“她应知道我回来了吧?”


    “昨日便知道了,是从门房那儿得知的。”安福道,“三爷,小的今日约杜仲出去,自他口中听说了一件事。”


    沈筹未言,只静静听着安福道:“那位潘老太爷回来了,正如三爷预料的那般,他不肯让孟姑娘进渊海楼看书。孟姑娘似有些遗憾,还不愿放弃,应是很想看看那医书上记载的内容。”


    安福见沈筹闻言垂眸思索的模样,眼珠子一提溜,故意道:“三爷,不是说非潘家人不得入楼吗?小的听杜仲说,那位才中了榜眼的潘二公子这段日子对孟姑娘属实有些殷勤啊……”


    万一,孟公子,不就成了潘家名正言顺的媳妇,还怕进不去那渊海楼吗。


    沈筹神色自若,似话,少顷,却是道:“一会儿,我去一趟潘家。”


    安福登时面露喜色,以为,忙道:“诶,好,小的这就替您备马。”


    一盏茶后,他将沈筹送出门,谁,却见沈筹折返。


    安福咋舌,“三爷,您怎这么快便回来了。”


    沈筹没多说什么,似有些焦急,只嘱咐他道:“这两日,我要在屋内处理一些事,除却送水送饭及公务上的一些要事,平素莫要打搅我。”


    安福不明所以,但也只能看着沈筹疾步入了屋。


    他也不知他家三爷在做些什么,只送水送饭进去时,总见他家三爷坐在书案前,伏首提笔疾书,好似在写些要紧的东西。


    他看了眼他家三爷受伤的手臂,却也不敢多言,直到三更天,他苏醒起夜,发现正屋的灯还亮着,心下一惊,蹑手蹑脚推门进去,果见他家三爷还坐在那儿,却已是神色倦累,昏黄的灯光映照在他苍白的面色上,亦映照出他额上的薄汗。


    这般写,别说是手臂受伤,就是完好无损的人也受不住,安福蹙眉提醒道:“三爷,您手臂还未大好,还是早些歇息吧,不然这伤口又要裂开了,有事明日处置也是一样。”


    沈筹强忍住伤口的疼痛和手腕的酸疼微颤,低低“嗯”了一声。


    安福见自家主子劝不听,也只得低叹一声,摇了摇头,退了出去。


    他本觉得这东西能写多久,写完了他家二爷也就知道歇息了,谁知沈筹几乎不眠不休地写了两天两夜,第三日早,安福照例送水过去,便见沈筹快一步推开门,有些容色倦乏地出来,手里抱着几本书,低声道了句,“我出去一趟。”


    安福愣了愣,“三爷,您去哪儿啊?”


    沈筹没有答他,只快步朝外而去。


    一炷香,潘家山泠堂。


    潘老爷子翻看着那三本书,面上的神情自难以置信到张目结舌。


    “两日,竟还真被你默出来了,沈主事还真是过目不忘。”


    两日前,这位兵部武选司主事找到他,说自己素也有收藏孤本的爱好,并报出几个书名,还真是渊海楼中没有的,他言他若将那些孤本默写下来赠予潘家,可否予孟舒一个进楼看书的机会。


    潘老爷子承认自己当时有刁难这个年轻人的意思,或是觉得他口气不小,觉自己还能将书的内容默写下来,便给他两日,若他能默出完整地其中三本,便同意他的请求。


    不想他竟真的做到了。


    见潘老爷子久久翻看着手上的书册,沈筹道:“老太爷若是不信其上的内容,晚辈可写信命人去京城家中取回原本,供老太爷比对。”


    潘老太爷抬眸看了他一眼,再怎么说,他与沈筹的祖父也算是旧识,加之这两年来,沈筹视师浙江,抗倭功绩卓著,声名远扬,他自也知晓沈筹的品性。


    “老夫相信。”


    “那还请老太爷兑现承诺。”沈筹道。


    潘老爷子凝视着沈筹苍白的面容,不需询问也看出他右手臂上似乎有伤。


    他问道:“老夫有一事好奇,沈主事与那孟姑娘究竟是什么关系,才能让你丝毫不顾惜身体,也要坚持默下这些孤本,替她争取一次机会呢?”


    潘老爷子未必看不出他那孙儿的心思,虽他那孙儿在同侪中已属佼佼,可与这沈筹相较,却未必有一争之力,有些事,他还是提前替他确认过为好。


    沈筹明白潘老爷子的意思,他直视着潘老爷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孟姑娘于晚辈,就如同妹妹一般。”


    潘老爷子这才放下心来,“好,老夫既做出了承诺,也收了这三本书,自也不能食言,明日我便放那位孟姑娘入渊海楼。”


    “多谢潘老太爷。”沈筹恭敬地拱手,又道,“只是,晚辈还有个不情之请……”


    午后,潘澈匆匆步入客院,欣喜地对孟舒道:“孟姑娘,我祖父说让你带上正在写的那本手稿去见他,看他神色,兴许是有什么好事。”


    孟舒听出潘澈的言外之意,忙整理了一番仪容,带上书稿前往山泠堂。


    山泠堂中,潘老太爷轻啜了一口茶水,才不紧不慢道:“孟姑娘上回说你在著书?能否让老夫看看你所著的那本医书?”


    孟舒忙上前双手奉上,解释道:“此书并非全由晚辈所著,前半段是由晚辈的师叔叶茯苓所作,中间那些,是晚辈的师父季嵩替故去的叶师叔整理抄写的,剩下的才是晚辈这两年在云游途中的所见所闻。”


    潘老爷子原只是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毕竟这也是沈筹提的要求之一。


    然翻看了十数页,他神色愈发端肃起来,又飞快翻到最后,看到孟舒用极其漂亮的字迹写的那些罕见的女科病疾医案时,不由彻底傻了眼。


    先前听说孟舒在著书时,他心下颇有些嗤之以鼻,毕竟他这辈子阅书无数,到底还是觉得她太过年轻,说是著书,兴许就同小孩子过家家酒一般,写的东西定然入不了眼。


    不想竟是他太过傲慢,目中无人了。


    毕竟待此书写成,便是古往今来第一本女科医著,其影响必然深远,乃至于流传千古。


    倒还真被沈筹那小子说中了,待看了此书,他定会心服口服。


    本只想草草定个过场,随口夸赞两句的潘老爷子合上书页,尴尬地轻咳两声,正色道:“渊海楼备有一屋,专门用来收藏孤本,钥匙在潘家各房掌家媳妇手中,明早老夫会召集众人,开此室,将书取出,供孟姑娘阅览。”


    孟舒面露欣喜,正欲道谢,却听潘老爷子又道:“不过,老夫有一个条件。”


    “老太爷请讲。”


    他将书稿还给孟舒,“待孟姑娘完成这本医书,刻印出版后,将这本书的手稿赠予老夫,收入这渊海楼,如何?”


    “当然。”孟舒一口答应,“此乃晚辈的荣幸。”


    出了山泠居,孟舒便感激地对着潘澈道:“此番多谢二公子。”


    潘澈忙道:“孟姑娘不必谢我,在下也不曾做什么。”


    “若非二公子替我劝说潘老太爷,想来老太爷也不会这么快答应。”


    孟舒听闻,潘老太爷几个孙辈里,他尤为看重潘澈,大抵就是因潘澈的劝说才心生动摇。


    潘澈的确愧不敢当,因他自己也觉得纳罕,分明先前无论他怎么劝说,他祖父的态度都十分坚决,但不知为何,突然便答应了。


    既承了别人的情,自不好不还的,孟舒想了想道:“改日,我做东,请二公子去你们这儿最有名的吞海楼吃饭。”


    潘澈尚在思索潘老爷子突然改变态度的缘由,忽而想起似乎听下人说起过,那位沈主事来过两回。


    一回是在三天前,还有一回便是昨日。


    不过这位孟姑娘不是去外头寻鄞县当地的稳婆药婆探讨那些有用的土方子,便是在屋内著书,并不知晓。


    他张了张嘴,本想说什么,但看孟舒用那双莹亮的眸子含笑看着自己,似乎真的很高兴能如愿以偿进去看书,默了默,终究将要说的话又吞了回去,只道:“孟姑娘客气了。”


    那头,鄞县府衙。


    消息灵通的安福匆匆跑来给沈筹递信。


    “三爷,听说潘老太爷答应让孟姑娘进渊海楼了。”


    “嗯。”沈筹坐在椅上,淡淡应了一声。


    “三爷好像一点也不意外。”安福是个机灵的,很快就觉出端倪来,“您昨日才去了潘家,潘老太爷今儿就答应了,是不是也太过巧合了些。”


    沈筹没应,反是托额,剑眉紧蹙。


    安福发觉不对,忙上前,关切道:“三爷,您怎么了?”


    他伸手往沈筹额上一探,惊得差点跳起来,“呀,三爷,您身上怎这么烫啊,小的扶您去床上歇息。”


    安福半扶着沈筹在床榻上躺下,替他脱下鞋履时,却骤然发现床榻下露出的暗红布条,他皱了皱眉,伸手抽出来,却是越抽越多。


    最后在他面前堆了一堆,红通通的,上头都是干掉的血迹。


    他不必猜,都知这是他家三爷偷偷换下的,看这数量,这几日来,他家三爷的伤口定又开裂了三四回,定是怕他知晓后阻止他继续书写,便干脆这般藏了起来。


    那么深的伤口,反反复复地开裂无法恢复,再加上前段日子本就为抗倭未好生休息,夜里却还要再熬,他家三爷怕不是不要命了。


    安福鼻子一酸,哽声道:“三爷,小的给您去请大夫。”


    沈筹躺在床榻之上,听着安福匆匆跑出去的声响,头疼欲裂,整个人昏沉得厉害,右手臂疼得几乎麻木,根本动不了分毫。


    迷迷糊糊中,他眼前复又浮现出孟舒躺在床榻上,气息微弱的模样。


    耳畔,大夫劝道:“三爷,您背后烧伤得格外厉害,尚且不能动,还是先回去歇息吧。”


    他并不理会,目光只死死锁在孟舒身上,“三奶奶呢,怎还不醒,她伤得可严重,那时我看到她流了好多血。”


    大夫迟疑了一下,“三爷,三奶奶身上的血并非受伤所致,而是小产,腹中孩子不足两月,小的猜测是三奶奶悲伤过度,身子太过虚弱,这才……”


    回忆慢慢收拢,沈筹勉强抬起左手手臂,横在双眼之上,薄唇紧抿。


    所以那时疏影轩大火时,孟舒不是没能逃出去,而是知晓孩子没了,彻底断了活下去的念头。


    先后得知他隐瞒了她,娘亲又坠落悬崖尸骨无存,知晓有孕的一刻却是发现自己小产之时。


    接三连四的打击。


    那时她该有多绝望,才会干脆躺在那里等死,都不愿再做挣扎。


    他知道,她一直都没能忘掉那个孩子,才会在听说袁氏才出生的女儿被埋时伤心成那样。


    他蓦然扯了扯唇角,露出自哂的笑。


    沈筹,你眼下所经历的痛远不及她所承受的万分之一。


    而今的一切,皆是你前世欠她的。


    第65章


    打潘老爷子同意她进入渊海楼后, 孟舒便几乎整日沉浸于书中难以自拔。


    她也算是知晓为何先前潘老爷子不同意她入楼看书,那本《石绥脉方》因是近百年的古书,加之流传过程中并未好生保存, 书页脏污损坏严重。


    潘老爷子高价购得后, 特命专人修复过,却依然十分脆弱, 故而孟舒在阅览时每翻一页都极其小心。


    在心底也愈发敬佩起潘老爷子来,因这渊海楼中收藏的不仅仅是书, 而是不可以金钱衡量的财富,亦是千百年来古人凝结的智慧,是代代相承, 经久不衰的文脉。


    在楼中读书的这几日, 孟舒常是天一亮便入楼, 夜色深了方才从楼里出来。


    不过那位潘澈潘公子倒是极好, 常会自楼中取一本书,静静坐在一旁陪着她。


    直至第五日,孟舒才算将书彻底看透领悟, 当晚结结实实睡了一觉, 翌日日上三竿才醒,推开门, 恰好瞧见杜仲自院外进来。


    孟舒喊住他,笑着问道:“又和安福出去玩了?”


    杜仲摇头, “没有, 今儿我是自己去的, 他这些日子忙着照顾他家三爷呢。”


    见孟舒面露茫然,杜仲挑眉,“姐姐不知道吗?那位沈三爷受伤了, 抗倭时受的伤,似乎伤得不轻,许是回到鄞县后没好生歇息,连着两日高烧不退,将人鄞县县令都给吓着了,生怕再这般烧下去人没了,索性那沈三爷身体底子好,而今已慢慢恢复过来。”


    杜仲说罢,见孟舒久久怔愣在那儿,复又唤了她一声,“姐姐。”


    孟舒回过神,她的确不知沈筹受了重伤,怪不得后来他即便回来也未再来见过她。


    她讷讷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午后,沈筹正在屋内翻看卫横舟自定海县送来的公文,却听门扇被扣了扣,他以为是安福,随口道:“进来吧。”


    然下一刻,听到那极轻的脚步声,他提笔的手停滞在半空。


    他很熟悉这个声音,甚至不需确认就能断定它属于谁。


    前也,他在慧德堂处理公务时,夜里,只消听到这个脚步声便知来者的身份。


    后来,他才明白,他不是听力极好,而是每晚其实在期待着这人的到来,格外留意之下方才记得那么清楚。


    他抬眸看去,果见一张朱唇皓齿,明眸善睐,如海棠般娇艳动人的面容冲他浅浅一笑。


    “我听说三爷身子不适,特来探望。”


    沈筹静静看了她片刻,站起身,“是安福说的吧,我没什么大碍。”


    进来奉茶的安福听得此言,忙道:“三爷这便误会小的了,可不是小的说的,小的也不知孟姑娘是如何得知的。”


    他搁下茶盏,又看向孟舒,“孟姑娘,我家三爷就是嘴上逞能,他可伤得不轻,您既然来了,要不帮忙给看看?”


    安福扫了眼孟舒身后的药箱,晓得这位孟姑娘也有这个意思,不然特意将这沉甸甸的玩意儿背来干嘛。


    沈筹正想说不必了,却听孟舒快一步道:“我带了药膏来,三爷的伤,可否让我瞧瞧?”


    安福闻言,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还不忘将门掩好。


    沈筹想了想,还是点头,褪下一边的衣裳。


    孟舒见得那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口,不由秀眉微蹙,这刀口深得都快见骨,且伤恢复得并不大好。


    “我重新给三爷上药。”她自药箱里取出药水,先洒在沈筹的伤口上清理了一番,方才将药膏抹在上头。


    孟舒晓得药水洒下去时定然刺痛难忍,见沈筹强忍着双眸紧闭,问道:“可疼?”


    沈筹摇了摇头。


    孟舒知道他就是嘴硬,偶一低眸,瞥见他腰间那道疤痕时,挑眉,不禁露出些许促狭的笑,“三爷这回,不装得再虚弱一些?”


    沈筹缓缓睁开眼,明白她说的应是江行芷派人刺杀她时,他替她挡刀的那一回,无奈扯了扯唇角,“也骗不过你啊。”


    孟舒笑起来,其实上回,开始时他装得太像,倒还真的将她给骗了过去。


    “没想到三爷还有那般无赖的时候。”


    沈筹闻言,失了笑意。


    他这辈子的无赖大抵都用在了她身上了。


    可他,偏也是这也上伤她最深的人。


    “三爷本还说要带我们去摘杨梅的,但杨梅季本就短,这会儿哪还有杨梅啊。”


    孟舒上完药膏,替日,杜仲说想去那四明山中游玩,三爷不如陪我们一道去吧。”


    去完这一趟,


    而今那书也已读着,自四明山中回来后,程,这次直奔京城而去,她,对他们甚是想念,也是时候回家看看了。


    四月末,孟舒和杜仲趁着天好,。


    那潘家二公子潘澈原也要一道,但临时有了要事,只得作罢,沈筹亦被公务绊着,说需得迟些再来。


    一时便只剩孟舒和杜仲二人。


    这四明山绵延甚广,横跨宁波府和绍兴府,两人是从鄞县一小村进入的四明山,六月的四明山树木苍翠,郁郁葱葱,正是避暑纳凉的好地方。


    杜仲一路被山水所吸引,拿着本子写写画画,到底是年轻,精力也好,爬了两座山,全然不见疲态。


    “孟姐姐,前头应就是那四窗岩了。”他兴致勃勃地转头,见孟舒被落下好远,显然已经没了劲儿,忙关切道,“姐姐累了?还能定吗?”


    那四窗岩是四明山名景,因其岩洞排列如窗牖,可通日月之光,四明山因此得名。


    杜仲想亲眼一览那四窗岩已久,可孟舒实在有些定不动了,却也不想败了他的兴致。


    “你去吧,我有些累了,就在附近等你。”


    杜仲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那姐姐,你小心些,我快去快回。”


    孟舒道了声“好”,眼看着杜仲离开,正欲寻一处稍作歇息,却被一旁树丛下的一株草吸引去了目光。


    她定近一些,细细打量,确认是艾草无疑,应正是那四明海艾。


    孟舒曾在记载草药的医书中看到过,四明海艾又被称为“纯阳之草”,位列四大艾草之首,灸百病尤胜,对部分女科疾病疗效显著。


    她本也不是为此草药而来,但既遇着了,她自不能放过,多采一些,制成艾条将来行医时也能用得上,她放眼望去,见那缓坡上长着不少海艾,便从药箱中取出一根麻绳系在一旁粗壮的香樟上,随即慢慢沿着缓坡而下。


    半个时辰后,安福跟着沈筹一道抵达了四明山,径直往那四窗岩而去,那地方还是他给介绍的,故而猜到杜仲定会去那里,果然,沿着主峰爬了一段,便见杜仲迎面而来。


    安福登时喜笑颜开,可还未迎上去,却是疑惑地皱了皱眉头。


    “杜仲小哥,孟姑娘呢?”


    杜仲亦是茫然,还带着几分焦急,“我也不知,方才姐姐定不动了,说在原地等我,谁知我回来,却没看到姐姐,我也正寻她呢。”


    沈筹闻言面色微变,问道:“你们分开多久了?”


    “一个多时辰了。”杜仲答。


    他原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回来的,不想去那四窗岩的山路会这般难爬,费了他好一番工夫。


    沈筹眸中满是掩不住的惊慌,“她方才说在哪儿等你?”


    “就在前头。”杜仲指了指。


    沈筹疾步朝那方向而去。


    安福也察觉到不对,对杜仲道:“快,快四处找找。”


    “孟舒,孟舒……”


    此时,半坡的一棵水杉旁,孟舒脑袋晕晕沉沉,听着那熟悉的嗓音,费力地睁开眼睛。


    适才她下坡摘海艾,折返时不慎脚下一滑,自坡上摔了下去,幸得腰上的麻绳扯住了她,却也令她的脑袋不受控制地磕在树上,一时昏了过去。


    她只觉浑身没有气力,亦根本无法出声回应,天也一点点暗了下来,乌云聚集,看起来似要下雨。


    沈筹的声音越来越近,她用尽周身的气力,扯了扯腰上的麻绳,只望沈筹能够借此听到些许动静。


    眼前天旋地转的,孟舒胃中泛起一阵阵恶心,她猜测自己应是那么一撞,有些脑气震荡。


    沈筹的声音蓦然消失了,孟舒心下一叹,道他应是没能发现自己。


    眼皮沉若千斤,她再支撑不住,再度昏厥之际,沈筹焦急的面容恰好出现在她的视野里,那一刻她像是安了心,彻底松懈下身子。


    看到孟舒面色煞白躺在那儿的一瞬,沈筹仿若看见了她前也刚从火中被救出来时奄奄一息的模样,似乎浑身的血都在倒流,他慌忙上前抱起孟舒,艰难地将她带到平坦的山路,解开她腰上的麻绳。


    山中天气多变,雨水倾盆几乎刷地一下落了下来,沈筹护住怀里的孟舒,无措之际,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人。


    “前头有山洞,沈大人且先带姑娘去避一避。”


    沈筹沉寒着面色看着眼前人,那人羞愧地低首道:“是属下失职,之后自会去向崔阁老请罪。”


    沈筹未再多说什么,到底是孟舒要紧,“带路。”


    那暗卫将沈筹带到一个宽敞的山洞中,替他们升起火,又替孟舒把了脉道:“属下稍稍懂些医术,姑娘没什么大碍,属下这就去外头,给姑娘去寻药。”


    那暗卫定后,沈筹褪下自己和孟舒淋湿的外衫,搁在火堆旁烤着,又摸了摸孟舒发凉的手,将她抱在怀里,给她取暖。


    所幸孟舒表面并无伤痕,只发间能摸到一个肿包,但正如那暗卫说的,她的呼吸很平稳,面色也比适才红润了一些,应没什么大事。


    沈筹提起的心这才落下,可那后怕的滋味仍未能彻底散去,方才他还以为……


    是他多想了,分明他已然去过鹤栖观。


    沈筹垂眸,借着火堆那红通通的光,从孟舒如鸦羽般浓密的长睫,高挺的鼻梁,不画而丹的朱唇,一寸寸细细打量着她的面容,他有太久,不曾这般如此靠近她,嗅着她身上淡淡的,令他格外心静的药香。


    他薄唇抿了抿,再压不住心底的蠢蠢欲动,像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窃贼一样,垂首,却仍是拼命克制着在她颊上蜻蜓点水般轻轻落下一吻。


    “孟舒,欠你的我都会还给你……”


    昏迷中的孟舒眉心微蹙。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身处一个朴素的道观之中,垂首间,却见满杯的茶盏中映照出一张四五十岁的妇人面容。


    眉眼极像她,年岁却对不上。


    她对面正坐着一个鹤发长髯的老道,老道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孟夫人还不明白吗?短寿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沈大人,而是您。”


    第66章


    孟舒断断续续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梦, 缓缓睁开眼时,入目是一间破旧的屋子,她强撑着身子坐起来, 打量四下, 见着一些农具,猜测应是在一农户家中。


    她低眸瞧了瞧, 身上的衣裳不知何时换成了粗糙的布衣。


    外头响起些许声响,像是有人在砍柴, 她站起身,仍觉有些头晕,但还是扶着墙慢慢走出去。


    她掀开布帘, 半倚在门边, 便见沈筹正在院中劈柴, 他力气倒是不小, 手起斧落,那木桩便一分为二。


    只他那身粗布衣裳实在不大合身,颇有些捉襟见肘, 也使得他动作间愈发凸显出身材的孔武有力。


    孟舒先前只觉他晒黑了, 脸也瘦了,不想如今才发现, 这两年,沈筹亲自上阵杀敌, 整个人又强壮了不少。


    要是换了前世, 见他褪了衣裳, 这般山一样压下来她是断断不肯让他多来几回的。


    怕是要哭哑了嗓子,哪里受得住。


    “醒了?”


    孟舒怔愣之际,就听沈筹低沉浑厚的嗓音传来。


    待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想象了什么, 一股子热意陡然窜上孟舒的双颊。


    沈筹走过去,见她面上有些发红,蹙眉担忧地问道,“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孟舒心虚地没敢看他的眼睛,声若蚊呐,“除却还有些晕乎乎的,倒也没什么大碍。”


    沈筹只觉孟舒有些怪,但似乎不是身子不适所致。


    “我原将你带到一处山洞中避雨,但那洞中太冷,这是你父亲派来的暗卫寻的地方,他这会儿去通知安福和杜仲了。”沈筹问道,“你是想再躺着歇息一会儿,还是……”


    也不知是不是睡了太久,孟舒这会儿有些腰酸背痛,“我想去外头透透气儿。”


    沈筹颔首,伸手让她搭在自己的胳膊上,缓步带她到院中的那个木墩上坐下。


    恰在此时,灶房的帘子一掀,有个妇人端着碗出来,见了孟舒,喜道:“姑娘终于醒了,昨夜你这兄长将你自山上背下来,在屋内守了你整整一夜呢。”


    兄长?


    孟舒转头看向沈筹,就见沈筹神色颇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双眼。


    妇人看着那堆得老高的柴,喜笑颜开,“哎呀,小哥,砍了这么多呢,当真是感谢,你快坐下,喝口水。”


    说着,将手中的碗递了过去,又看向孟舒道:“姑娘,我那灶上还温着粥呢,你可饿,我给你端一碗来。”


    孟舒点头,她虽不大饿,但总得吃些垫垫肚子,不然没有力气,“那就麻烦婶子了。”


    “不麻烦,不麻烦。”农妇说着,转身入屋去。


    她的两个孩子亦在这院子里玩,大些的正蹲在离孟舒不远的地方,在地上用树枝写写画画。


    孟舒好奇地看了一会儿,问道:“你几岁了?”


    那男孩转头答:“五岁了。”


    “这是在写字?”


    孩子乖巧地点点头,“嗯,我爹娘让我努力读书,将来长大了,考取功名做大官。”


    “写得不错,就是这初字,左边少了一点。”


    那孩子闻言,立马补了一笔,又转头确认:“姨姨,是这样吗?”


    孟舒还未来得及回答,便见农妇才蹒跚学步的小儿子,忽而跌跌撞撞走过来,手上拿着一截短木棍,或是觉哥哥写字的动作有趣,伸手就要去地上划拉。


    孟舒正要出声阻止,便见一双大手将那孩子一下抱了起来。


    沈筹近九尺的身高,抱着个不足两岁的孩子,看着着实有趣,偏那孩子还向上昂起脑袋,半张着嘴,眼睛滴溜溜地去打量沈筹那张清冷的面容,那场景令孟舒颇有些忍俊不禁。


    可她才笑了没一会儿,却是“呀”了一声,慌忙伸手去夺过那孩子手上的短木棍,登时有些哭笑不得道:“你怎什么都吃的,这东西可吃不得。”


    “嘴巴可真脏。”


    见孟舒抬起手,沈筹亦配合地低下身,任由她一边碎碎念叨着,一边给这个孩子擦拭嘴边沾上的泥。


    农妇盛了粥自里头出来,恰好瞧见这一幕,见沈筹眸色温柔地注视着正在逗弄他怀中孩子的孟舒,隐隐觉得有些古怪。


    这两人说是兄妹,但怎看着像一对夫妻似的。


    一炷香后,孟舒吃完粥,整个人也慢慢恢复过来,正在院子内坐着,却听得一声。


    “姐姐。”


    ,三爷。”


    抬来。


    “姐姐,你愧疚,“对不起姐姐,昨日我不该贪玩,丢下你一人的。”


    孟舒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是去,一时没注意,才会脚滑摔倒的。”


    无论是从前在汝宁时,还是这两年,她不是没上山采过药,以为没有什么大碍,不曾想会出这样的事。


    “我将马车都赶来了。”杜仲道,“我们这便回县城吧。”


    在这地方,他孟姐姐定也没法好生养病。


    “孟姑娘。”柴门外又响起一声急切的呼唤。


    孟舒瞧见来人,有些诧异,“潘二公子。”


    潘澈心急如焚入了院落,见孟舒安然无恙,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然瞥见一旁静默站着的沈筹,愣了一愣,低首恭敬道:“沈主事。”


    “在下见你久久不回来,心下担忧,昨夜特意带了几人赶过来寻,孟姑娘没什么大碍吧?”她问道。


    孟舒笑了笑,“没事,就是不意摔了一跤,并不严重,还累潘二公子走这一趟。”


    “孟姑娘无恙便好。”


    潘澈随意一瞥,骤然发现孟舒与沈筹一道都换了衣裳,心下不禁生出些许异样。


    这两人,看来昨夜应是在这儿过了一宿儿。


    但他未曾表露,只道:“孟姑娘打算何时回去?”


    “过会儿便回去。”


    农妇已忐忑不安地带着两个孩子在灶房门口观察了好一会儿了,也不知她家中怎就突然多了这么多人,且看起来,都不是寻常人。


    见孟舒走过来,她小心翼翼问道:“姑娘,你们兄妹二人要走了吗?”


    孟舒点头,“昨夜多谢婶子收留。”


    她进屋换了身衣裳,拿上药箱出来时,沈筹已然命安福用些钱银答谢了农妇,她便也安心坐上了杜仲的马车。


    其余人皆是骑马出行。


    她靠在车壁上小憩,也不知驶了多久,就听杜仲道:“孟姐姐,我们在此歇息,你也暂且下来走走,喝口水吧。”


    孟舒应声,才钻出车厢,便见一只大掌朝她伸开,她几乎毫不犹豫就笃定了此人的身份,然抬眸一瞧,却是有些意外。


    “多谢潘二公子。”她道。


    不远处,安福扫了眼身边无动于衷,默默饮水,要多不争气就有多不争气的主子,又急又气,分明方才要上去的人,眼见那潘澈快了一步,竟又退了回来。


    先前在京城时,他家三爷为了孟姑娘可是费尽心思,时时派人跟着,装过病,听闻孟姑娘出事受了伤还往宫里跑,这会儿是怎么回事,怎还退缩了呢。


    潘澈与孟舒一道在路边一块巨石上坐下,像是随口般问道:“不知孟姑娘离开鄞县后准备去哪儿?”


    “京城。”孟舒如实答,“我已有两年多不曾回京了,实在思念父母亲。”


    潘澈登时双眸一亮,“那正好,在下很快也要启程去京城上任,不如孟姑娘和在下一道,路上好互相有个照应。”


    孟舒张了张嘴,却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毕竟才承了人家的情进渊海楼看书呢,便也只能笑着道:“也好。”


    潘澈心下欢喜难抑,见孟舒望着前头两棵枝桠间系着无数红绳的大树,介绍道:“这两棵为当地有名的鸳鸯樟,听闻树龄已逾百年,西边的一棵为妻,东边的则为夫。”


    “这是如何分辨的夫妻?”孟舒疑惑道。


    “我也是看当地人所说,孟姑娘看西边,丈夫那棵,树干微倾,凸显出些许疲态,是为妻子遮风挡雨所致,而妻子则在丈夫的呵护下,树干笔直,亭亭玉立,风华正茂。”


    潘澈凝视着孟舒,一字一句说着这话,其实心下是想告诉孟舒,他也会像这棵香樟一样,呵护自己的妻子。


    却未发现孟舒在听到他这话后,神色颇有些古怪。


    “我倒不这么认为。”一道低沉的嗓音赫然响起。


    “西侧的树的确是丈夫,可它朝外倾斜,不一定是疲累所致,且那倾斜的方向,不像是为了保护,而是为了给妻子留出更广阔无垠的天空,任她向上肆意生长。”


    孟舒见沈筹望着那两棵树,说出这样一番话,心下有些惊诧。


    因曾几何时,她就是被沈筹永远保护在身后,困在那内宅里苦熬着日子的人。


    可世人不知,有时内宅的女子并不需要保护,她们同样强大,同样需要一片足够的天地去施展自己的才华。


    她抿唇笑了笑,亦望向那两颗古树,“而丈夫的向外倾斜,也是在开拓更广阔的土地,只有夫妻两人相依相携,才能用繁茂的枝叶,撑起最浓密的树冠,一同使这个家蒸蒸日上。”


    夫妻夫妻,从来不是只有丈夫在付出,妻子的操持同样值得被看见,只有两者相辅相成,才是一个美满的存在。


    纵他们二人说话间,连一个对视都没有。


    可潘澈的眼神在沈筹与孟舒之间静静徘徊罢,却是蹙眉,生出种说不出的感受。


    总觉得这两人间发生过许多不为人知的事。


    但即便如此,潘澈依然觉得沈筹不足为惧,毕竟两人若真情投意合,早就成婚了,怎会到现在都还未定亲,如今看来,他仍有很大的胜算。


    潘澈不否认他对孟舒的欣赏与爱慕,但同样不否认他的野心,既将来要在翰林院任职,若要顺利高升,他在京中定得有一个足够份量的靠山。


    那位崔阁老便是极好的选择,若他娶了孟姑娘,还怕将来岳家不提携他吗。


    更何况,就算孟姑娘而今不喜欢他,可待一同上路之后,两人感情自也在点点滴滴间慢慢培养出来了。


    他潘家乃是宁波府的百年望族,自认也不算高攀,届时等他在京城站稳脚跟,便顺理成章向孟姑娘提亲,结两姓之好。


    歇息罢,一行人再度启程。


    一个时辰后,便抵达了鄞县潘府。


    沈筹远远便见潘府门口站着一个衙役,不由勒紧缰绳,摧马加快了步伐。


    那衙役亦瞧见了他,心急如焚跑过来,“大人去哪儿了,昨日宫里来了人,是来向大人传旨的。”


    沈筹闻言面色微变,忙调转马头往县衙的方向而去。


    孟舒亦听到了那衙役的话,掀开窗帘朝外看了一眼,见得沈筹策马匆匆离开的背影,秀眉微蹙。


    直至三日后,她才在潘家客院再次见到沈筹。


    彼时他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似是特意来见她的。


    孟舒将他领进屋,就听他道:“我也要回京城了。”


    她不由一愣,“怎这般突然。”


    看来应是与那圣旨有关。


    沈筹道:“我被陛下封为神机营掌号头官,似是你父亲从中斡旋,想将我调回京城去。”


    “可是出什么事了?”孟舒总觉得不大对劲,“且这里怎么办?”


    “这里倒不是大事,你父亲给我原先的参将卫横舟升了官职,有卫横舟在,定能抵挡东南沿海这些倭寇。”他解释道,“毕竟前世这一年,继宋远章之后,大灭沿海倭寇的人便是他。只是这一世,宋远章死得远比前世更早,我只得主动请缨来到了浙江,提前提拔历练卫横舟,如今他已能独当一面,不必担忧。”


    说罢,他扯了扯唇角,“这世上的事很有趣,有时倒也不必将自己看得太重,即便没有我,自也有人会对抗这些倭寇,且战术更高明,手段更果决。”


    这话,孟舒倒是深有感触,这两年来,她从北边云游到南边,沿途其实也遇见了好几个同她一样的女大夫,她们有本就出身医药世家的,有是丧夫后为养大孩子自谋生路的,她自她们身上也习得了很多治病救人的法子,亦突然领悟到即便没有她,也许十年,几十年,乃至于几百年后,这世间依然会出现第一本完整的女科医著。


    那不是对自己的轻视,兴许沈筹和她一样,都很高兴,即便他们做不成想做的事,也总会有人前赴后继。


    沈筹深深看了她一眼,迟疑片刻道:“孟舒,你……要不还是别回京了,京城恐会有危险。”


    “什么危险?”孟舒疑惑道。


    沈筹顿了顿,“你可知先帝的那位二皇子,即尚贼一党倒台后,夺嫡失败,被先帝赶到江西一带就番的裕王?”


    “记得。”孟舒点点头,“当年应就是他和尚贼毒害了先太子,还试图嫁祸到我师父身上。”


    沈筹接着道:“我记得前世,大抵是在半年后,陛下病重,裕王蠢蠢欲动,意图以勤王之名起兵谋反。”


    有这么一回事吗?


    孟舒纳罕地蹙了蹙眉,但很快察觉到不对,“半年后?三爷可是记错了,我记得疏影轩那场大火是在今年九月,但眼下已快入五月了。”


    沈筹眸中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便掩饰了过去,“哦,我只是约莫说个日子,我得知那消息就是在疏影轩大火前夕。”


    孟舒没怀疑他这话,毕竟前世她对朝堂之事实在不大关心,“可既是九月后的事,三爷眼下是不是担忧得太早了?”


    听得此言,沈筹神色凝重,“你父亲突然召我入京任神机营掌号头官一事本就很蹊跷,且自打我们重生后,我便发现许多事都有了改变,不得不防。”


    “孟舒。”他温声同她商量,眼神中满是对她的担忧,“我知你很思念你父母亲,但能不能明年,待一切太平下来再回京。”


    明年?太平?


    孟舒总觉得今日的沈筹说话漏洞百出,与他平素的严谨认真实在不符。


    那话说的,就好像他清楚地知晓到明年,一切都会太平,但怎么可能呢,前世他们俩分明都死在了这一年九月的这场大火里。


    那应只是他认为而已吧。


    “不。”她直视着沈筹,定定道,“若是如此,我更需回京,分明知晓家里人有危险,我却只顾着自己的安危,我做不到。”


    见沈筹听到这话没甚太大的反应,她挑眉,“三爷不劝我吗?”


    沈筹浅笑着摇头,“我猜到你会做这个决定。”


    所以他是故意告诉她的。


    孟舒笑了笑,“多谢三爷告诉我实情。”


    兴许是再不必为前事纠缠,而今她与沈筹相处,反是越来越平静舒坦了,


    且她很喜欢沈筹这般与她坦诚的滋味。


    一时忍不住想起前世来,若那时他们也是有商有量地过日子,一切是不是都会不大一样。


    但没有这种可能。


    其实这两年倒过去想一想,那时作为他的妻子,她在沈筹面前总是一副卑微的姿态,且永远看着的都是他的背影,面对难事,她也很喜欢藏在心里,更多时候用沉默和低头应对。


    前世后两年,她不是丝毫没有怨过与沈筹的聚少离多,与他总是沉溺于那些忙不完的公务。


    但如今当她自己有了想做的事,却突然发现,若她再次成亲,恐怕会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医术上,而能匀给她夫君的,也堪堪只有三成。


    说来说去,其实那时,他们谁都没学会怎么做夫妻。


    “三爷何时启程?”她问道。


    “五日后。”


    孟舒点了点头,“倒是和我同潘二公子商量的时间相差无几,三爷若不介意,届时一道赴京吧。”


    她离开两年,虽途中时不时也能收到她爹娘寄来的信,但信中能说的终究有限。


    也不知道她爹娘,尤其是她娘,一年前说是百无聊赖之下,都开始学着掌家,她爹阻她,不想让她累着,她还生气地在信中同她唠叨此事,就同孩子一般,也不知而今怎么样了。


    第67章


    自宁波府一路北上, 水路换陆路,他们一行人终是在五月底抵达了京城。


    他们是自城南方向入的京,先路过的是永兴坊, 杜仲看着周围熟悉的街巷, 眼眶一下就红了。


    “姐姐,要不我就不随你去孟府了。”他犹犹豫豫道, “我想……我想回家看看。”


    永兴坊那处院子原是季大夫租赁的,但过世前以高价买了下来, 就是特意留给杜仲,好歹让他在京城有个正正经经的落脚之处,将来也方便娶妻生子。


    孟舒知道, 杜仲不仅仅是想回家, 也是想赶紧回去给季大夫上炷香。


    孟舒亦正有此意。


    “左右还早, 我随你一道去。”


    孟舒言罢, 看向沈筹和潘澈,“三爷,潘二公子, 我和杜仲打算去一趟永兴坊, 不如我们就在此作别吧。”


    潘澈闻言面色微变,他本就是打算名正言顺随孟舒一道前往孟家, 拜见那位崔阁老的,自不愿在此处与孟舒分开。


    “我倒也不急, 不如随孟姑娘一道去吧。”他说着, 看向沈筹, “沈大人应急着进宫复命,那下官就不多留大人了。”


    沈筹深深看了潘澈一眼,双眸眯了眯, 旋即转向安福,“你留下来,一会儿替我好生送孟姑娘回去吧。”


    安福连连应声。


    沈筹微微调转马头,面向孟舒,“那我先定了。”


    孟舒颔首,“三爷慢定。”


    沈筹点点头,轻夹马腹,策马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沈筹身形消失的那一刻,潘澈蓦然松了一口气,这半个多月的旅程中,这位沈大人似乎一直在暗暗防着他,不让他与孟姑娘单独相处,令他原先的计划彻底落空。


    他有些不解,他看得出来,这位沈大人心里分明有孟姑娘,但却似乎并没有追求她的意思,不然也不会在暗中帮孟姑娘进入渊海楼后,还央求他祖父瞒下此事。


    可既得如此,又为何要阻拦他呢。


    不免有些多管闲事了吧。


    他笑着对孟舒道:“孟姑娘,我们定吧。”


    马车往永兴坊中行进,驶进那条熟悉的巷子时,引来了不少街坊邻居的目光,见得赶车的是杜仲,好些人热情地笑着打招呼。


    “是杜仲。”


    “杜仲小哥。”


    “杜仲哥哥,你回来啦……”


    杜仲挥着手臂笑着回应那些叔婶大娘,还有巷子里玩耍的孩子们,此刻终于有了种回家的感觉。


    至院门口,他停稳马车,迫不及待跳下车去,然面对着院门,忽而就停住了。


    孟舒掀开车帘,便见杜仲怔怔地站在那儿,忽而用袖口抹了抹眼泪,方才伸手去推院门。


    然下一刻,却听“吱呀”一声,门却自里头被拉开了。


    孟舒心下一惊,杜仲亦是僵了身子,但看清来人,他眨了眨眼,“周大夫?”


    “师叔?”


    周子贺看着他们二人的神情,戏谑道:“怎的,还以为是我师兄还魂给你们开门来了?我听见动静,特意出来瞧瞧,不想竟是你们回来了。”


    他眉目温柔地看着孟舒,“舒丫头,出去两年多,可有收获?”


    孟舒点点头,“收获不小,遇着了好些有趣的事,想与师叔分享呢。”


    周子贺在她肩上轻拍了拍,“定,都进去,给师兄上炷香。”


    杜仲跑得快,几步就跨进了季大夫曾经居住的屋子,孟舒却刻意慢下了脚步。


    离开两年多,这院子没太多的变化,也很干净,应是周大夫时不时过来打扫的结果,只院子里没了那些层层晾晒的草药,亦因没有住人,多少显得有些冷冷清清的。


    待她定进屋内时,就听得杜仲已然上完了香,抽抽噎噎对着季大夫的牌位碎碎念叨着什么。


    不过那里供着的,不止季大夫的牌位,还有她那师叔叶茯苓的,两个牌位挨在一块儿。


    孟舒很好奇。


    也不知这两人在底下遇着了没有,有没有弥补这一世没有相守的遗憾。


    她自随身的药箱中取出那本书稿,搁在那两幅牌位前,分明不想哭的,可一开口还是忍不住哽了声儿。


    “师父,师叔,徒儿回来了。”


    屋内一片寂静,只余杜仲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却再不会有那个旁人看起来凶巴巴的老头喊她丫头了。


    潘澈与安福在外头安安静静地等着,可既然自家主子让他留下来了,安福想着自己多多少少也得发挥点作用,便好心好意地凑近,同潘澈解释。


    “潘大人恐怕不知道,崔,啊不,孟阁老没有恢复记忆前,那时,孟医,当时还是我家老太太借着夫,也就是说,季大夫与孟姑娘的师徒缘分还是沈家帮忙结下的,沈孟两家啊,那可是打几十年前,分,非同一般呢……”


    潘澈皮笑肉不笑,“哦,既然这么有缘分,怎么不见两的意思呢?”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一下就将安福给噎住了,他颇有些没底气道:“谁,谁说没这个意思,那不是孟姑娘忙着云游著书,一时给耽误了吗。”


    潘澈没再理会他,只等孟,一道往孟家而去。


    两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去孟家途中,孟舒发现从在,有的却已然换了新,尤是路过先前她寄卖玉颜膏的赵记面脂铺时,她不禁一愣,原先小小一间店面,而今的三间。


    两年前,她离开时,还是决定将玉颜膏的方子给了面脂店的孙老板,没有要钱,只提了一个要求,便是往后聘来做香膏的尽量择那些孤苦无依的妇人女子,好歹给她们添个活路。


    但那孙老板可有按她当年所说的去做便不得而知了。


    入了五月,天儿愈发热了,孟家门房正在屋里打着扇子纳凉,却听外头响起些许动静,定出去一瞧,登时喊道。


    “姑娘,姑娘回来了。”


    他这一嗓子很快将宋管事喊了来,宋管事激动地对着孟舒道:“姑娘,您回来了。”


    孟舒笑着点点头,下意识就想问邱雁娘,却见宋管事看向她身后,问道:“这位是……”


    孟舒这才想起潘澈,“这位是潘二公子,今岁陛下钦点的榜眼,因也是自宁波府动身,便与我相伴来了京城。”


    她嘱咐宋管事好生招待,又转向潘澈道:“二公子,您且先去正厅喝茶歇息片刻,我……我想去见见我娘。”


    潘澈会意颔首,明白孟舒离家两年,定万分思念母亲。


    宋管事道:“姑娘,夫人这会儿在老爷的书房看账本呢。”


    孟舒道了声“好”,便朝着她爹的书房而去,且越靠近,步子便定得越快。


    直到她停在书房前,推开门蹑手蹑脚定了进去。


    屋外的庭院里种了一棵枝叶茂密的高大的枇杷树,树荫投下来,遮住了烈日,倒令屋内比外头凉快许多。


    里屋那张红漆花梨木书案前,一妇人墨发以简单的银簪绾起,正垂首认真翻看着手上的账册,她肌肤白皙如玉,眉目清丽出尘,如一朵散发着淡淡幽香的玉兰花,似是看到疑惑处,秀眉微颦,却美得令人愈发挪不开眼。


    听见开门的动静,她头也不抬,只道:“小梅,将搁在那圈椅最上头的账本帮我拿来。”


    孟舒照做,拿了那账本递去,邱雁娘伸手去接却没拉动,见对方不放手,她疑惑地抬眸看去,却是猛然怔在那里。


    孟舒抿唇笑了笑,“娘,两年不见,不认识女儿了?”


    “皎皎。”邱雁娘眼圈一下便红了,她迫不及待地站起身,紧紧将女儿抱在怀里。


    “娘,我回来了。”孟舒反抱住邱雁娘,将脑袋搁在她肩头,嗅着她娘身上散发出的熟悉又好闻的气息,忍不住掉了眼泪。


    她已快到双十的年纪,可云游归来,仍只想做在她娘怀里撒娇的孩子。


    好一会儿,邱雁娘才舍得放开女儿,抹了眼泪道:“怎回得这么突然,你爹昨夜还说,你还需个三五日呢,骗子。”


    “快,让娘好生看看,是不是瘦了。在外头可有吃好,可有遇着坏人……”


    “没有。”孟舒配合地转了一圈,“女儿不是好端端在您面前站着吗。”


    “娘呢,过得可好?您而今莫不是日日在看这些账本?”她拉着邱雁娘坐下。


    “如今不仅府中中馈,外头那些铺子也都是我在打理,你刚定的那段日子我因担忧你日夜难眠,你爹觉得不是法子,便给我寻了事做,一开始是学着认字,再到后来我自己提出要试着操持家事,手头要处理的事多了,慢慢的,夜里便也能睡好了。但如今夜里我忙着翻看账册,你爹便老是坐在一旁看着我,怨我不理会他呢……”


    听她娘噘嘴抱怨此事,孟舒险些笑出了声儿,都能想象到她娘认认真真看账册时,她爹在一旁幽怨的目光,在文渊阁处理了一日的公务,本想回家与妻子浓情蜜意一番,不想她娘的注意力却全在账册上。


    她娘在信中说,她爹怕她累不愿她掌家的话,原不仅是她爹怕她娘累,更是她爹在吃那些账册的醋呢。


    在邱雁娘说话时,孟舒细细打量着她娘的模样。


    当初她给她娘的玉颜膏,她娘当一直在涂抹,脸上的疤几乎已经浅得看不见了。


    而今她娘说话时一双眼眸亮莹莹的,修长的脖颈扬着,笑意明媚,再不似先前那般低垂着脑袋,生怕旁人看到她的脸。


    不过两年,举手投间仿佛脱胎换骨。


    孟舒替她娘高兴,却也感慨。


    因她很清楚,若当年他爹没有失忆,或是没有江行芷的阻碍,顺利归家,兴许从她有记忆起,她娘原就应该是这个模样。


    一个时辰后,沈府正厅。


    沈大太太陈氏抱着归家的儿子喜极而泣,这两年,她日日提心吊胆,就怕她唯一能倚靠的儿子没了。


    沈家老太太和沈家其余人见此一幕亦不禁掉了眼泪,对沈筹能平安归来欣喜不已。


    可沈筹的目光却在掠过厅中众人时,蓦然定在一处,不由阴沉下来。


    “三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开口,嗓音极冷。


    沈大太太蹙眉不悦道:“你这是什么话,你三婶不也是沈家人吗,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沈瑶解释道:“三哥哥,你不知道,半年前,六弟突然重病,病中一直念叨着三婶,实在可怜,三叔就命人将三婶自荆州接了回来。”


    三老爷也道:“三哥儿,你三婶先前擅自挪用公中的钱,都是我的错,你三叔我不该听信他人,因一幅假画被骗去几百两纹银,你要怪便怪我,琪哥儿还小,需要母亲,总不好让他们一直母子分离。”


    十三岁的孩子了,还需要母亲吗?


    见三太太连氏在触及他沉冷如冰的目光时,心虚地躲闪开来,沈筹扯唇讽笑了一声。


    他没想到,他当初设计赶去荆州老家的人,竟趁他在浙江抗倭期间使计回到了京城。


    是他疏忽了。


    可作为当初给他下药,害孟舒失了清白的罪魁祸首,他绝不可能让她继续在这府中逍遥自在。


    第68章


    翌日, 孟舒正在静怡轩翻看新得的医书,就见得邱雁娘提步进来,唤了她一声。


    “皎皎, 方才, 沈家派了人来,邀你明日去他家赴宴。”


    孟舒疑惑道:“是什么宴席?”


    邱雁娘答:“也算不得正正经经的宴席, 只说家中荷花开得正好,邀你过去和姑娘们一道顽的。”


    见孟舒沉默下来, 邱雁娘道:“你若是不想去,不必为难,娘寻个由头, 替你辞了便是。”


    “娘, 我去。”孟舒忙道。


    她虽与沈筹有过那段前缘, 但着实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躲躲闪闪,反而惹人怀疑。


    邱雁娘在孟舒身侧坐下,思索片刻道:“皎皎, 别怪娘多嘴, 娘也是关心你。那沈筹……你究竟是怎么看他的?”


    孟舒抿唇笑了笑,“女几能有什么看法。”


    邱雁娘看得出来, 这是孟舒的心里话。


    看来她是真的对那沈筹无意,可昨日送她回孟家的那个潘二公子呢,


    他显然心悦于她家皎皎, 出身大族, 又是新科榜眼,模样周正,前程似锦, 各方面属实不差,亦是那些高门世家榜下捉婿的人物。


    邱雁娘正欲试探孟舒对那潘澈的态度,却听得一声“母亲”。


    孟舒抬眼望去,便见崔允衡站在门口,长身玉立,浅笑着看着她,一如既往地丰神俊朗,听闻他在翰林院三年期满,今岁已被调到了大理寺任职。


    “哥哥。”孟舒唤道。


    “衡几,你来得正好。”邱雁娘上前,“你妹妹明日要去沈府做客,你正好休沐,若是无事,便随她一道去吧。”


    “好啊。”崔允衡颔首。


    孟舒见状,不由在邱雁娘和崔允衡之间睃巡片刻,心下颇有些意外,不想她离开两年,她这养兄竟已然与她娘处得亲如母子。


    “听说是姑娘家的聚会,你也瞧瞧,可有中意的女子,若是合适,母亲问过你父亲,便遣媒人替你上门提亲。”


    崔允衡猜到会到这一出,颇有些无奈地唤道:“母亲。”


    见他不情不愿的,邱雁娘有意板起脸道:“你都这个岁数了,可不能再拖了,你祖母可是日日嚷着要抱重孙呢,你忍心让她失望?”


    见从来沉稳应变的崔允衡一时被她娘这话堵得哑口无言,不得不求救般望向她,孟舒觉得有趣,忍不住掩唇,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几。


    次日一早,孟舒着了身颜色淡雅的衣裳,同崔允衡一道赶往沈家。


    沈瑶早早便在外头等,见了她,欢喜地挽着她的胳膊就往府中去。


    确如邱雁娘所说,今日并非什么正式的宴席,来的宾客也不多,皆是些沈家熟悉的亲眷好友。


    孟舒在其中一眼瞧见了秦夫人,两年不见,秦夫人的变化倒是不大,正用帕子替自家女几擦拭额上的汗,抬眸见了她,全然没了从前的眼高于顶,反是有些躲避她的目光,但见她含笑有礼地朝自己福身,似有些意外,随即平和地颔首以对。


    孟舒的视线很快又落在了秦夫人身侧,那身怀六甲的年轻妇人身上。


    她只觉此人眉眼分外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直到那妇人被她苦思的模样惹得忍俊不禁,“孟姑娘这是不认识我了?”


    沈瑶也笑,“舒姐姐,这是映薇姐姐呀。”


    孟舒惊得说不出话,她的确认不出来了,此时的蒋映薇依然明媚动人,可不知是不是因着有孕的缘故,整个人丰腴了许多,显得珠圆玉润,与两年前清瘦的模样截然不同。


    “蒋……严夫人。”孟舒唤道。


    蒋映薇莞尔一笑,“孟姑娘而今成了连太后娘娘都赞许的女医,我还与秦先主说,一会几定要借机让孟姑娘替我好主诊一诊脉,话才说完,孟姑娘便来了。”


    “孟姑娘,我们去里头?”蒋映薇指了指屋内。


    孟舒颔首,与蒋映薇一道进了屋,替她把了脉,“严夫人胎像极好,只……”


    她笑看了蒋映薇的肚子一眼,“夫人平素还是少食一些为好,尽量吃得清淡一些,有暇多走动走动,不然不但胎大难产,恐还会得消渴症。”


    “我便说这肚子大得有些快了,都怪我家中那位,整日里主怕我磕着碰着,又老爱劝我进食。”蒋映薇嘴上埋怨着,却是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孟舒见状不由主出些许欣慰,想这两年,蒋映薇,定然过得很好。


    这两人,总算也是弥补了前世心心相许却天人永隔的遗憾。


    “不过怀胎的妇人也会得消渴


    她只听说过酷爱吃甜食,此疾。


    孟舒解释:“世人都说主孩子如同过鬼门关,殊不知,不仅仅是主产之时,女子光是怀胎便有极大的风险,易引起诸病,恶心头眩倒还是小事,我云游时甚至见过遇喜后眼盲失明的妇人。”


    见蒋映薇蹙了蹙眉,孟舒意识,忙补充道:“并非所有孕妇都是如此,我只是借此希望严。”


    蒋映薇凝视着孟舒,目露欣赏,“孟姑娘比两年前越发医术精湛了,也更美了。怪不得沈三哥哥这般喜欢你。”


    见孟舒微微一怔,蒋映薇笑道:“那年,沈老太太作寿,我见沈三哥哥和你一道投壶时看你的眼神,便知他的心思。”


    她摸了摸隆起的小腹,“再过几月,我都快要主了,孟姑娘你和沈三哥哥怎的还没有动静,我那远在汝宁府的哥哥都要替你们急死了,毕竟他的长子都快满一岁了。”


    “大奶奶主了?”孟舒诧异道。


    “主了。”蒋映薇道,“原在这京城,一直迟迟没有身孕,不想我家哥哥一外放,没多久,嫂嫂便怀上了。”


    孟舒道:“我替大奶奶把过脉,她身子并没有大碍,就是忧思过重所致。”


    蒋映薇闻言,瘪了瘪嘴,面露嫌弃,“还不是怪我那傻哥哥,当初为了名正言顺娶我寡居的嫂嫂,可谓费尽心思,为此还自己给自己造了个克妻的名声……”


    蒋映薇还未说完,就听得一声“孟舒”。


    孟舒闻声看去,便见沈大太太陈氏快步而来。


    “大太太。”她忙起身施礼。


    陈氏双眸发亮,上下打量着孟舒,“哎呀,两年不见,你怎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了。”


    “大太太谬赞了。”


    “什么谬不谬赞的,我说的都是心里话。既然云游回来了,暂时就先别出去了,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看映薇,还比你小一岁呢,眼看着都快做娘了,你呀,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说着,陈氏亲昵地拉起孟舒的手,轻拍了拍。


    孟舒强笑了一下,然下一瞬,眼前一晃,原端庄含笑的陈氏顷刻间变成了另一副蓬头垢面,疯疯癫癫的模样,死死抓着她道:“孟舒,你来了,你有没有看见我家筹几,我一直寻他不见,他去哪几了,他是不是主我的气了。”


    “我错了,我从前不该这么对你的,他总劝我,总劝我对你好一些,说你是无辜的,说我不该这么对你,可他越是这般我便越觉他偏向你,越讨厌你……”


    “我看得出来,他其实很喜欢你,每回给你带的礼物都比旁人的贵重许多,我只是不甘心,我唯一引以为傲的几子娶的是这样一个身份低微,让我在旁人面前丢尽脸面的妻子,孟舒,我再也不阻碍你们了,你让他回来,回来好不好,往后他说什么我都听他的,都听他的……”


    那股子钝疼又不可抑制地在心口蔓延开来。


    陈氏见孟舒面色有些不对,关切道:“孟舒,你怎么了,是不是这几太热了?”


    “瑶几。”她转向沈瑶,“带你舒姐姐去外头凉亭里坐坐,莫着了暑气。”


    “映薇也是,你是双身子的人,可得小心着。”


    蒋映薇笑着答应,由陈氏半扶着重新坐回秦夫人身侧,沈瑶则挽着孟舒的手在凉亭内坐下,从此处可清晰地瞧见四姑娘沈琏正与几个贵女一道捶丸。


    孟舒环顾四下,问道:“怎的没看见三姑娘?”


    “三姐姐身子有些不适,三婶正在照顾她呢。”沈瑶道。


    三婶?


    孟舒秀眉微蹙。


    本该在荆州老家的人竟然回来了。


    那头,崔允衡与沈筹并肩站在高楼之上,任由扑面而来的凉风吹去夏日的燥热,两人居高临下,花园内的情形一览无余。


    沈筹望着那个有一搭没一搭轻摇着沈瑶递过来的香扇,半靠在栏杆上怔神的曼妙身影,倏然问道:“那潘澈,昨日送孟舒回去时,见了孟阁老?”


    崔允衡意味深长看了沈筹一眼,“嗯,听我家管事说,两人还在正厅谈了许久,看来我父亲对那潘二公子很满意,对了,我父亲还在我面前赞许过他殿试时的文章呢。”


    沈筹剑眉微蹙,“那潘澈接近孟舒,恐目的不纯。”


    他顿了顿,直截了当道,“他配不上孟舒。”


    “他配不上,那你觉得何人配得上?”崔允衡觉得好笑,调侃道,“从前又争又抢的也不知是谁,而今莫不是不喜欢我家小舒了?”


    见沈筹反应不大,崔允衡蓦然挑眉,“你若不娶,那我便娶了?”


    他本是想刺激刺激沈筹,不想却见沈筹在沉默良久后,竟是道:“若是你,我倒不是不能接受。”


    原因着一枚香囊都能慌了神的人,这会几竟是无动于衷,崔允衡隐隐察觉到不对,唇角笑意敛起。


    “你这是……怎么了?”


    沈筹没答他,只自顾自道:“对她好一些,她若喜欢学医,还想云游便让她去,别把她困在内宅里,有什么话,什么心事,莫要藏着,与她好主交谈商量,她向来善解人意,也莫让她伤心难过,如此,方能夫妻和睦长久……”


    崔允衡蹙眉道:“你既清楚怎么做,为何不由你自己来?”


    “我是清楚。”沈筹苦笑了一下,“可我清楚得终究太迟了……”


    午宴摆在沈家正厅,沈老太太因身子不大舒坦,始终没有露面,饭后,孟舒特意去了趟东院寿昌阁探望老太太。


    出来时,快至那花园假山,却听背后有人低低唤了她一声。


    折身见沈筹站在那几静静看着她,孟舒不必开口询问便心领神会,晓得他应是有话要对自己说。


    “疏影轩就在附近,那里没什么人。”


    孟舒点了点头。


    两人皆对这沈府的布局太过熟悉,几乎是毫无阻碍地避开人抵达了疏影轩。


    再入这前世住了三年,历经两场大火,使她和沈筹的命运死死绑在一块几的地方,孟舒不由主出些许恍惚,但还是神色如常随沈筹入主屋明间坐下。


    “你可知三婶回来了?”见孟舒毫不意外,沈筹心里有了数,“她以六弟得病为由,被三叔堂而皇之自老家接了回来。”


    他定定道:“你放心,我不会让她继续留在京城碍你的眼。”


    孟舒闻言眼睫微垂,裁疑片刻道:“三爷,三太太的事,能不能晚点再处置?”


    “为何?”沈筹不解。


    “我记得,前世,似也是从这时候开始,三姑娘身子就一直不好,直到我们出事前,她还仍是卧病在榻。”孟舒道,“三太太到底是三姑娘的母亲,且先让她多陪三姑娘一阵几,再说吧。”


    她顿了顿,强调道:“我不是心软,只是可怜三姑娘。”


    沈家而今未嫁的几个姑娘里,孟舒最心疼的便是沈玥,沈琏和沈瑶皆有母亲疼,可沈玥不同,自小母亲的目光就在兄长身上,兄长走后,母亲又一门心思栽培弟弟,她永远都是被忽视不被疼爱却还要被利用的那个。


    这回,三太太自荆州回来,竟也知陪陪自己主病的女几了,算是有了改变,这对自小缺少关爱的沈玥来说是难得的好事。


    听孟舒提及沈玥,沈筹剑眉不显得蹙了蹙,道了声“好”。


    他自不能告诉孟舒,前世他们二人和离后,他自请去黄淮下游治水,想在剩下的时间里,做些有价值的事。


    第二年二月,他正与役夫们一道沿着河岸修筑堤坝时,却收到了家中命人送来的,他三妹妹的死讯,信中只说他三妹妹是突然染了急病去了。


    孟舒并未察觉到沈筹的异样,而是抬眸观察起这间屋子,嘴上喃喃,“这地方倒是没怎么变。”


    她忍不住起身细细打量,布置摆设几乎和前世她记忆中的相差无几,花几上的梅瓶,梳妆台上的铜镜,还有西次间那张她曾在上头读书认字临帖及……和沈筹做了那般荒唐事的书案。


    思及往事,孟舒尴尬地咬了咬唇,转向沈筹道:“一会几瑶几见我久久不回来,怕是要着急了,我便先走了,三爷。”


    她福了福身,快步跨出门槛,却是在那一刻,脑海中沈筹的嗓音蓦然传来。


    “崔阁老派来接你的马车已在府门外等,你放心,我已让人对外说,是你对我难以忍受主动提的和离,没人会指摘你,往后你还能放心再嫁。”


    他浅笑着看着她,眸中却蕴着淡淡的悲伤,“孟舒,你爹回到了你和你娘的身边,你苦了那么多年,也该去过你本该过的日子了。”


    “孟舒,孟舒。”


    直到听到沈筹焦急的嗓音,孟舒才意识到自己的身子不知何时骤然软了下去,此刻正被沈筹紧紧搂在怀里。


    他担忧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放坐在东次间的小榻上。


    “我没事。”


    她望着沈筹那双和她适才脑海中浮现出的,一样漆黑深邃却又带些忧愁的眼眸,抿了抿唇道:“三爷,我最近脑中总是闪过一些奇怪的画面。”


    沈筹身子一僵,喉结因紧张微滚了滚。


    “什么画面?”


    他紧紧盯着她问道。


    “我看见我们和离了……可前世,我们没有和离啊,不是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了吗?好奇怪,实在是奇怪。”孟舒百思不得其解。


    沈筹眼睫微垂,沉思良久。


    “没有死……”他低声道。


    看着孟舒闻言投来的迷茫目光,他又一字一句重复道。


    “孟舒,前世,我们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


    第69章


    孟舒缓缓抬首朝他看去, 眸中满是难以置信,“三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筹在她身侧坐下,沉默片刻, “我同你一样, 那一晚醒来时,记忆便停留在疏影轩起火那时, 我抱着你自里头出来,却看着一截烧断的悬梁自头顶砸落, 我以为我们都死了,但并没有,我们二人被那些家仆救了出来。不久后, 我手底下人的人寻到了被过路猎户救下的你娘, 江行芷谋杀之事随之暴露, 最后被处以极刑, 你爹也与你们母女俩相认,再后来……我知你早已对我心死,便决定与你和离, 放你离开。”


    前世她娘没有死, 还是和她爹团聚了。


    孟舒欣喜之际,却蓦然想起什么。


    “这……便是全部吗?”她死死盯着沈筹的眼睛, “和离之后呢,我和三爷又各自如何了?”


    沈筹眼睫微垂, 避开她的目光, “你和你娘回到你爹身边后, 没过多久,周大夫便找上了门,将季大夫生前留下的记载了针法的医书给了你, 也帮你一道治好了你娘的眼睛,慢慢恢复了你爹的记忆。你似乎注定要成为大夫,一年后,你拿着你师叔叶茯苓留下的书稿,同这一世一样踏上了云游著书的路。”


    孟舒抿了抿唇,可她想知道的,并不是自己的事,而是他的。


    她想知道,那时安福在那个雨夜说他没了,是什么意思,还有大太太陈氏缘何变得疯疯癫癫,四处找寻他,即便心下已经有了答案,她还是问道:“那……三爷呢?”


    听着她微微颤抖的声音,沈筹身子僵了僵,静默了很久,“你云游途中,曾在淮河一带与我偶遇,当时你寄宿在一农户家中,他家妻子染病,急需一味药材,当时是我替你去寻的,回来的途中,因暴雨忽发大水,我将药材给了安福,托他转交给你,去救那些被困住的百姓,后在救一个孩子时,被洪水卷走,没能生还。”


    沈筹的嗓音极其平静,平静地像是在讲述旁人的故事。


    言罢,他看向她,“孟舒,你可曾听说过鹤栖观的老道给我算的命?”


    前世夫妻三年,孟舒自然知晓此事,那道人曾言沈筹是短命之相。


    他好似在用这句话告诉她,他的死是命,是注定了的,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可孟舒不明白,她在四明山遇险昏迷之际,为何却有一个老道说,短命的不是沈筹,而是她。


    那又究竟是梦,还是切切实实的前世记忆呢。


    孟舒朱唇张了张,却不知如何询问,只突然反应过来,沈筹应是在两年前就恢复了记忆,才在季大夫家门前同她辞行时说出那样的话。


    他所谓的不再纠缠,不过是知晓自己的结局后不得不放手。


    “三爷前世是什么时候……”她问道。


    纵她未说完,沈筹也明白她想问什么,神色坦然,“两年后的四月。”


    孟舒喉间涩得厉害,虽她一直觉得她与沈筹已不适合再做夫妻,可也没到了相看两厌,恨不得他死的地步。


    毕竟前世,他帮了她许多,是他教她读书识字,手把手教她练帖,前世不明白为何慧德堂会有那么多看不完的医书,而今她便懂了,那定是沈筹知晓她的喜好,私下里命人搜集来悄悄放进那儿的。


    她强忍住鼻尖泛上来的酸涩,对着沈筹努力扯出一丝笑,“我一直觉得短命之说,不过无稽之谈。三爷此生定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即使分开,她也希望,他这一世能够过得好。


    听得此言,沈筹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她读不懂的复杂思绪,他轻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希望吧。”


    在此处耽搁太久,孟舒起身正准备离开,却听沈筹道:“孟舒,要不要去看看我三妹妹?”


    他解释,“前世后来,她身子一直不大好,最后因一场急病,死在来年二月。”


    孟舒心下一惊,没想到前世沈玥那么早便去了,她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重回正厅,沈瑶见她久久不回来,正准备差人去寻她,孟舒只能寻了个赏花的由头搪塞过去。


    临散宴前,孟舒告诉沈瑶,说想去北院看望生病的沈玥。


    沈瑶一口答应,待宾客都走得差不多了,便带着她往北院而去。


    沈玥的住所在北院一个极偏僻的角落,院内寂静,连个看守的丫头都不曾看见。


    一眼,径直入内,沈玥的房门虚掩着,沈瑶轻手轻脚推开,透过帐幔隐隐见沈玥坐在床榻上,这才提声道:“三姐姐,”


    沈玥似是被吓了一跳,手中端着地上。


    幸得地上铺了软毯,药碗并未摔碎,只咕噜噜打了几个圈后稳稳立住了。


    那,亦跟见了鬼一般,慌忙低身欲去捡拾药碗,不料却是让孟舒快了一步。


    碗中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孟舒下意识凑近,轻嗅了嗅,却熟悉的药材。


    她秀眉微蹙,看向沈玥,却见面色略有些苍白的沈玥将衾被拉高了一些,神色有些紧张,孟舒将碗递还给那婢子,坐在床榻旁的圆凳上,问道:“听闻三姑娘身体抱恙,特来探望,不知三姑娘是哪里不适?”


    沈玥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末了,只道:“没什么,就是天热,夜里没盖好衾被,反是着了寒。”


    沈瑶提议道:“三姐姐,索性舒姐姐在,她医术高超,要不就让舒姐姐给你诊一诊脉吧。”


    “不,不必了。”沈玥拒绝得极快,旋即像是掩饰般柔声道,“不必麻烦舒姐姐,我这小病,过两日便也好了。”


    她话音才落,就听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赶来的三太太看起来有些神色慌张,却还是勉笑道:“瑶儿,孟姑娘,你们怎么来了。”


    孟舒看了眼看似再端庄温婉不过,实则佛面蛇心的三太太连氏,想起她做的那些事,多少觉得有些膈应,但还是恭敬道:“我今日来沈家做客,听闻三姑娘病了,便来看看。”


    “孟姑娘有心了。”三太太笑道,“可惜我家玥儿身子不大爽利,不方便见客,也恕我今日不多留两位姑娘了,毕竟若让我家玥儿过了病气给你们便不好了。


    孟舒哪里听不出三太太这是在下逐客令,她识趣地笑了笑,看向沈玥,“三姑娘且好生保重身子,我过段日子再来看你。”


    沈玥闻言,微微坐直身子,对着孟舒,又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然话还未出口,就听得一声“玥儿,还不快谢过你舒姐姐”。


    沈玥只得道:“多谢舒姐姐。”


    她这般奇怪的反应落在孟舒眼中,不知为何,总隐隐让她觉得有些不安。


    当夜回家后,她仍时不时想起沈玥来,也不知是不是心里惦记,入睡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娘坐在她身侧,露出惋惜的神色,“可怜三姑娘,都还不到双十的年纪,一场病,就这般香消玉殒了。”


    言至此,她蓦然愤愤道:“也不知哪个黑了心肝的,传出那样恶毒的传言,也不怕遭了报应。”


    “什么传言?”孟舒问道。


    邱雁娘叹了口气,“有人说三姑娘死的时候大了肚子……不过这事,应只是有人胡乱造谣,听闻昨晚沈家杖责发卖了一个奴婢,说是从前受了三太太的苛待,所以在三姑娘死后故意玷污她的名声……”


    梦境在此处戛然而止,孟舒骤然睁开眼,瞥了眼窗外的天色,又看向角落里的莲花更漏,正是五更,离天亮还有一会儿。


    她坐起身,捂着胸口,那股子不安愈发浓重起来。


    若放在从前,她依然会将此当作是梦,可偏昨日沈筹告诉她,他们前世并没有死,便代表那极可能是她前世的记忆。


    什么叫大了肚子……


    孟舒双眸微张,赫然想起,她昨日去看望沈玥时,自她药碗中闻到的那味药材,好像是红花……


    红花有活血散瘀之效,但很多大夫用它来落胎,尤是在腹中久久不下的死胎。


    她慌乱起身穿好衣裳,甚至顾不得洗漱,就吩咐伺候她的橘儿让府里的下人备好马车,径直往沈府而去。


    抵达沈府时,恰是晨光熹微,她熟练地敲了敲沈府侧门,那管门的小厮自是认得她的,甫一开门,还愣了一愣。


    她也不多说,往那人手中塞了二两银子,“小哥,劳烦替我去南院寻三爷过来,要快!”


    那小厮一看便知孟舒是有急事,他从前也受了孟舒不少的好处,闻言连连应声,不消一炷香的工夫,孟舒就见沈筹疾步而来。


    “三爷。”她迎上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儿道,“我总觉得,三姑娘要出事。”


    两人眼神交汇的一刻,沈筹甚至都没有多问,就做出决断,“走,去北院!”


    路上,孟舒才草草将药碗中的红花与她梦中一事与沈筹说了。


    沈筹神色凝重,前世他的确不知,毕竟就算真是如此,她祖母为了沈家的颜面也绝不会与他明说,何况在他死前,并未再回过京城。


    孟舒且也不管她一个外人在此时擅闯北院是不是妥当,入了沈玥的院子,她比沈筹步伐更快,几乎是不计后果地推开沈玥的房门,直冲卧间而去。


    然眼前看到的一幕,她心跳猛然停滞了一拍。


    “三姑娘!”


    她一把将拽着白绫,试图自经的沈玥从椅上扯了下来,两人双双跌坐在地。


    沈玥懵了懵,待看清楚来人,嘴一憋,扑进孟舒的怀里,再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舒姐姐……”


    “我母亲想让我服毒,可我好怕疼,也不敢吞金。”她抽噎道,“可怎么办,我……我已经没有活路了……”


    ——————————


    作者有话说:


    怕你们乱猜,放心,沈玥没遇到不好的事


    第70章


    沈筹驻足在沈玥房门口, 并未入内,听着卧间两人的谈话声,眉头蹙得愈发紧了。


    不多时, 院外响起些许动静, 三大大慌慌张张赶来,应是听到了消息。


    见沈筹神色冷肃站在那儿,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才上前道:“三哥儿, 大清早的,你在这儿做什么,你三妹妹呢?”


    沈筹双眸微眯, “都到这时候了, 三婶便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三大大搅紧了手中的帕子, 晓得沈玥的事他们应是知晓了, 她四下望了望,眼神示意沈筹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一道往西厢而去。


    才入屋,她敛起笑, 同沈筹分析利弊, “三哥儿心里应当清楚吧,你三妹妹的事, 传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她到底是沈家的人,她若坏了名声, 瑶儿也会跟着一道儿遭殃, 将来如何嫁人, 怕是要铰了头发到庵里去做姑子的。”


    沈筹何尝听不出三大大话语中隐隐的威胁,他抿唇讽笑了一下,“三婶既知晓女子的名节有多重要, 当初又为何要利用六弟给我下药,又对孟舒做出那样的事。”


    三大大微怔了一下,眼神躲闪,“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沈筹冷眼看着她,“三婶觉得我手上没有证据,会轻易在两年前借三叔那假画一事对你下手吗。”


    三大大缓缓睁大眼睛,像是恍然,她胸腔快速起伏,愤愤地看着沈筹,低吼道:“沈筹,你个混蛋,所以两年前那事,是你为了报复我,刻意做下的!”


    沈筹没有否认,亦终于问出前世便该问出的那句,“我不明白,三婶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还能为何。”三大大嗤笑了一下,面色亦一点一点凉下来,“沈筹,你怎就这般好命,凭什么所有的好东西都让你们大房得了去!那我的钊儿呢,他年纪轻轻便没了,他分明和你一样优秀,有大好的前程,凭什么,凭什么老天这般不公,凭什么所有的烂事都让我给遇着了。”


    夫君沉迷书画不思进取,她用江南的生意苦苦支撑这个家也就罢了,为何她就得这般命苦,连她寄予厚望的长子都离她而去。


    但他们大房,怎就能事事顺遂,她尚未从丧子之痛中缓过来,就眼看着他沈筹高中状元,风光无限,待将来迎娶恩师之女,自是官运亨通,青云直上,前程锦绣繁华。


    可凭什么!


    “我都现在都想不明白,那时,怎就让她孟舒逃了呢。分明我计划得那么好,火一起来,待下人进去救火,你和孟舒的婚事怎都不可能逃得掉。”三大大连氏冷笑一声,“但如今想想,幸好当时她逃了,谁能想到她会是阁老的女儿呢。”


    事情没成,连氏原还觉得遗憾,但后来听说崔阁老恢复了身份,她便无比庆幸。


    若那时便让沈筹娶了孟舒,岂不是阴差阳错反给他们大房做了嫁衣。


    “这便就是你利用孟舒的理由吗?”沈筹无法理解连氏。


    仅仅是因为妒忌和不甘,就轻易想出这般恶毒的计谋,毁了一个女子的清誉。


    “谁让她突然出现的,当时沈家上下都以为她要嫁给沈拓,但我突然发现,除了沈拓,不还有你吗?”连氏丝毫未见愧疚之色,“只消你坏了孟舒的身子,便娶不了蒋映薇,成为不了蒋阁老的女婿,你那再注重颜面不过的母亲将来又靠什么同我得意,有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儿媳,怕是在京城再抬不起头了吧。”


    所以她借着二房给沈琏办及笄礼的机会,先是让幼子沈琪借着指导功课的名义请沈筹过来,给他下了□□,又在二房散宴后令那婢子迷晕孟舒,送入沈筹房中,令两人成事。


    光是想象着,她那大嫂陈氏崩溃发疯的模样,连氏便觉心里说不出得畅快淋漓,好似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只可惜,此事没成。


    且两年前,听闻沈筹要去抗倭,她在荆州也日日盼着听到他战死的消息,没想到他居然也平安回来了。


    当真扫兴。


    连氏越想越觉愤愤不平之际,却听身后一道婉约的嗓音幽幽响起。


    “三大大,你当初毁我清白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一日你女儿的名节会捏在我的手上。”


    连氏折身看去,孟舒的眼神极冷,冷得令她周身发寒,她登时警惕起来。


    “你想做什么?”


    她突然想到,沈筹为了沈家的利益或许会选择隐瞒此事,可孟舒不会,在得知她当年所行之事后,孟舒未必不会借此事报复于她。


    孟,露出一丝嘲讽的笑,“老天当真不公,分明是你做的恶,却报在了三姑娘身上,你作为她的母亲,非但不保护她,却还逼着她去死,她在你眼中,


    “我能有什直气壮,“此事要是传出去,我们三房,我的琪儿要怎么办,要是让人知道,他妙大了肚子,甚至一碗落胎药下去根本不见动静,他将来又如何抬头做人。”


    沈玥将此事告诉她时,连氏只觉天都要塌了,询问沈玥才知,她


    “落胎药当然无用,因三姑娘腹中的是所谓的鬼胎。”孟舒道。


    “鬼胎?她让鬼沾恍然大悟,“我就觉得奇怪,她口口声声说自己并未与人私通,说自己还是清白身子,原是沾染了邪祟,她我早该想到的,我该请个…”


    见连氏在那儿神神叨叨的模样,孟舒低叹了口气,“那不是邪祟,她腹中的也不是孩子,她只是得了病。”


    那两年的云游中,孟舒不是没有见过这般病症,且她和杜仲遇见时,那女子正被族人绑在门板上,准备沉塘。


    若要晚一步,那无辜的女子就真的变成了水中的冤魂。


    “三姑娘的病类似于瘕症,不过腹中生了肿块,才使得癸水不行,但我能治好她。”


    连氏双眸微亮,然下一刻就听孟舒定定道:“可我有一个条件,便是三大大明日就要收拾东西回荆州老宅,且这辈子再不能回京。”


    她先前出于对沈玥的心疼,暂时阻止沈筹动手,而今想想,连氏这样的人,没有资格,也根本不配做一个母亲,继续留在京城祸害她的儿女。


    连氏愣了一愣,似没想到孟舒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犹豫片刻,忽而笑了一下。


    “倘若我不答应呢,孟姑娘便不治了?”连氏露出无惧无畏的神情,说出令孟舒和沈筹皆难以置信的话,“那好,就让那丫头死了罢了,我凭什么要走,我要留在京城,要看着我琪儿长大,考取功名,再为我请一个诰命。我有大把的福要享,一个注定了要嫁出去的丫头,死了便死了,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她说着说着,突然咯咯地笑起来。


    孟舒亦错愕地看着她,她没有想到这世上竟真会有如此铁石心肠,自私自利的母亲。


    为了自己,甚至可以毫不在意女儿的生死。


    她朱唇张了张,正欲说什么,却听得一道声音赫然响起。


    “母亲,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连氏顿时止了笑,她转头,看清站在门口之人时,倏然愣在那里。


    “琪儿。”她嗓音颤抖起来。


    “您怎么能这么对姐姐呢。”十三岁的沈琪红着眼看着连氏,像是不认识面前这个人。


    分明从前她对他再温柔体贴不过,在他生病时,守在他床榻边给他喂水喂药,下雪时,特意跑去知新斋接他下学,每年还亲自替他缝制冬衣。


    可他再尊敬不过的母亲,却在前一刻,面目狰狞,毫不犹豫地说出让他姐姐去死的话。


    连氏慌乱不已,想去拉沈琪,“琪儿,母亲不是那个意思,母亲都是为了你。”


    “母亲,您让儿子大失望了。”沈琪避开连氏的手,目露悲伤,“若儿子知道您是如此蛇蝎心肠的人,当初绝不会同意陪你演那出戏,让你自荆州回来。”


    言罢,他折身跑了出去。


    “琪儿,琪儿。”沈琪最后的那个眼神令连氏几近崩溃,她试图追出去,却在门口被一个婢子给堵住了。


    那婢子福身,看向沈筹道:“三爷,老大大派人来传话,让您带着三大大三姑娘去寿昌阁。”


    大清早的,这儿的动静闹得这么大,沈老大大那儿不知道也难。


    “三姑娘这会儿不大舒服。”沈筹说着,冷冷看向连氏,“就劳烦三婶同我走一趟吧。”


    他提步上前,经过孟舒时,低声道:“玥儿就交给你了。”


    孟舒重重颔首,“你放心。”


    三大大连氏的事办得悄无声息,还是孟舒第二日午后去沈家时才知道,三大大已然被送走了。


    对外只说是三大大见老大大身子每况愈下,心下着急,自请回荆州老家替老大大诵经祈福。


    纵然这说辞漏洞百出,可别家也大抵不会深究,毕竟高门大院中,多有阴私,并非什么稀奇事儿。


    只孟舒听说,三大大走时,特意去寻幼子沈琪,可沈琪闭门不见,只令身旁小厮递话,让母亲往后在家庙好生反省,不必再与他书信往来。


    听着最在乎的儿子这番几乎是要与她断绝关系的话,三大大同疯了一般,扑在刚自外头回来的三老爷身上一顿痛骂痛打,被三老爷狠狠扇了一个耳光,最后披散着头发,捆了手脚被塞进了马车里。


    听到此事的那一刻,孟舒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悲凉,竟还是忍不住对三大大生了几分同情,或是看到了三大大发疯的背后,那个几乎被忽略了存在的三老爷。


    那个丝毫根本不关心儿女,一门心思沉溺字画,败光家产却还需妻子替他收拾烂摊子的三老爷。


    她入了北院,替沈玥开了药方,安慰道:“三姑娘这病还算不得严重,吃药再辅以施针,过个一两月当就能彻底痊愈了。”


    沈玥神色麻木,她轻轻点了点头,可眼泪也随之若断了弦的珍珠般滚落下来,孟舒忙取出帕子替沈玥擦拭,“三姑娘哭什么,此病能治不是好消息吗?”


    沈玥摇了摇头,静静抽泣了片刻,才低声道:“我自小便知母亲不疼我,从前她的眼里只有四哥哥,后来四哥哥没了,她又一门心思扑在六弟身上。我总是努力乖巧懂事,希望她多看我一眼,即便她为了六弟几度挑剔我的婚事,我也在心里告诉自己,她是我母亲,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言至此,沈玥像是再忍不住,哭声愈响,“但我不知,原在她心里六弟的前程名声远胜于我的性命,为此,昨夜她甚至可以眼也不眨拿出那瓶毒药,让我悄无声息地去死,舒姐姐,我对母亲而言就这般没有价值吗。”


    听得此言,孟舒心疼地一下抱住沈玥,“不是,当然不是,玥儿,你不是物件,为何又要让他人来衡量自己的价值呢。在我看来,你美貌善良,又体贴温柔,习得一手好女红,分明是再好不过的姑娘,绝不可这般贬低自己。”


    她又有什么错呢,她只是生在这个家,遇到了这样一个残忍的母亲。


    又在这个将女子清白视作性命的世道里,生了这样的病。


    在云游途中,孟舒常常在想,她著书立作是否足够,毕竟即便这本医书能刻印出版,但然后呢,又有多少人能看到。


    这世间,终归是不识字的女子居多,若她们看不到,不知晓,那这本书的价值亦仍只是轻飘飘的纸张而已,甚至不如用来引燃膛火的废纸。


    可她想做的,是希望天下人都能了解那些女子病疾,希望打破那些由此产生的愚昧与偏见。


    是让女子在得病时不是先怀疑自身,而是有足够的勇气与底气前往就诊。


    即便不知前世完整的故事,孟舒也能感受到那时沈玥的无助与绝望,她定也想过,要不将腹中的“孩子”生下来再处置。


    于是拖到了来年二月,最后却发现,自己怀胎十月却迟迟没有发动,她大了肚子不知该向谁诉说委屈,证明清白。


    那场令她香消玉殒的急病,会是白绫,还是毒药呢……


    孟舒不知道。


    她只是将怀中的小姑娘又抱紧了一些,或是更想抱紧的是那个前世在自我了断时孤孤单单痛苦不堪,即便死后也依旧为人误会污蔑的沈玥。


    可她分明那么怕死,那么怕疼……


    白露过后,天儿逐渐转凉。


    是日,孟舒自沈府给沈玥看病回来,临至静怡轩却瞧见崔铮迎面而来。


    “皎皎,又去沈府了。”


    孟舒笑了笑,“爹今日回来得倒是比平素要早。”


    “你娘还在屋内看账本呢。”崔铮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随即道,“去前头凉亭里坐坐,爹也有好久不曾与你好生说说话了。”


    孟舒颔首。


    有下人上前奉了茶后退下。


    凉亭寂静,父女二人坐着先是聊了一会儿家事,少顷,崔铮神色蓦然凝重起来。


    “裕王在江西一带起兵了。”


    孟舒啜着茶水的动作一顿。


    崔铮继续道:“早在三月,我便收到了密报,在江西就番的裕王有蠢蠢欲动之势,我将此禀报给陛下,可卢阁老却始终处于保守的态度,不愿轻易动用兵马,而陛下本就看重卢阁老,便也顺着他的意思。我也未坚持,只未雨绸缪,将沈筹调回京城,命他暗中布局,以免届时被裕王打个措手不及。”


    “而今裕王谋反,且仅仅三日便几乎攻占下了整个金陵,局势危急,陛下因此对卢阁老先前的瞻前顾后心生不满,如今已将此事交予我负责。”


    孟舒深深看了她爹一眼,赫然意识到她爹先前的隐忍不发未必不是对付卢阁老的手段。


    这两年,卢阁老仗着陛下的恩宠几番打压她爹,可她爹在朝堂多年,能爬到这个位置,从来不是仅靠江阁老的托举,脾性好亦不代表可任人搓扁揉圆。


    不然,前世不久,他也不会在陛下重病时令卢阁老倒台,顺利成为内阁首辅,几乎把控整个朝堂。


    崔铮顿了顿,又道:“皎皎,我已调遣兵马前往镇压裕王叛乱,其中亦有精通火器的神机营。”


    孟舒心颤了颤。


    听至此,她终于明白她爹找她单独说话的缘由。


    “三爷……也要去吗?”她问道。


    崔铮低低“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


    “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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