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十二月十一, 晴。
一大早,孟舒梳妆罢,去了邱雁娘所在的主屋, 就见她愣愣地坐在妆台前, 愁眉紧锁。
孟舒上前道:“娘,怎的呆坐着, 还不换衣裳?”
邱雁娘轻叹了口气,神色忐忑不安, “皎皎,娘真的要出去吗?会不会让你被人笑话,会不会……”
孟舒知道她娘在担心什么, 忙安慰道:“怎么会呢, 今日这样的场合, 定是需要娘陪着我一道的。”
“可我……”
“有我, 有……”孟舒顿了顿,“有我们给您撑腰,您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且娘, 您可太美了……”孟舒将目光落在邱雁娘面前那枚缠枝牡丹雕花铜镜上, 小梅方才给邱雁娘上了妆。
“你这丫头,惯我逗我开心。”邱雁娘道。
“谁说女儿逗您开心, 女儿说的都是实话。”孟舒眸中透露出几分唏嘘,喃喃道, “不管怎么说, 今儿可是个好日子呢……”
那头, 崔府花厅,坐在角落里的沈家四姑娘沈琏望着四下来往的宾客,咬了咬唇, 颇有些不满道:“不过认个义女,崔阁老兴师动众,这是请了多少宾客,可真是好大的排场。”
沈瑶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这厅内的布置摆设,却是道:“这说明崔阁老对舒姐姐重视,便是认义女也绝不敷衍含糊。”
沈琏不屑地自鼻尖发出一声冷哼,“得了吧,再怎么样都是义女,终究不是正经的世家小姐。”
沈瑶闻言,毫不客气地一下拆穿沈琏,“我看四姐姐你就是妒忌,见不得舒姐姐好。”
沈琏登时恼了,“谁会嫉妒她,别以为我不知道,大伯母眼光高,若非先前三哥哥对陛下说了那话,她又怎会愿意让孟舒嫁进大房。”
沈瑶还欲辩驳,就听有人道江阁老来了。
江阁老是两朝重臣,在朝中资历深厚,德高望重,她忙和众宾客一道起身相迎。
随江子荣一同进来的,还有两人,一位是那守寡自海宁回来的苏夫人江行芷,还有便是苏夫人的独女苏家姑娘苏以柔。
沈瑶瞧着两人装束,忍不住低声嘟囔,“分明是为舒姐姐办的宴席,这苏夫人母女却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什么意思嘛……”
三姑娘沈玥闻言蹙了蹙眉,忙用手肘暗暗撞了撞沈瑶,提醒她莫被正走过来的大太太二太太听见,不然又要责她口无遮拦。
沈瑶噘了噘嘴,然瞧见毡帘一掀,紧接着进来的两人,登时双眸一亮,激动地拉了拉沈玥道:“舒姐姐来了。”
孟舒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娘,提醒她仔细门槛。
邱雁娘虽看不见,但却对周遭的声响格外敏感,察觉到在她踏进去的一瞬,厅内陡然安静了下来,整个人身子也跟着僵了僵。
孟舒感受到她娘的紧张与不安,搀着她手臂的力道重了重,柔声道:“走吧,娘。”
邱雁娘点了点头,不管外人怎么看,这般场合她都不能显得畏畏缩缩,给她家皎皎丢人。
她稍稍挺直背脊,坦坦荡荡走进去。
“呀。”沈瑶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一时目瞪口呆,“母亲,那是邱姨吗?我竟险些没认出来。”
沈大太太陈氏亦看傻了眼。
何止沈瑶没认出来,想必见过邱雁娘的沈家几人都没想到,仅仅用脂粉盖住了脸上疤痕,换了身雪青绣花交领长袄,霜白花鸟马面裙的邱雁娘竟透出一股子脱俗的清冷出尘,美得令人挪不开眼。
“我就说,舒姐姐这般漂亮,定是随了邱姨。”沈瑶欣喜不已。
尤是邱雁娘和孟舒入内后,风头显然盖过了江行芷母女。
本也该是如此,有些人仗着她家舒姐姐和邱姨好欺负,企图喧宾夺主,实在太过分了些。
孟舒领着邱雁娘停在江子荣跟前,同她介绍。
邱雁娘低身道:“民妇见过江阁老。”
“夫人不必多礼。”江子荣忙虚虚伸手搀扶。
一旁的江行芷露出几分歉意的神色,“原是孟夫人,上回小女还误将夫人错认成了府内仆婢,有冒犯之处,还请夫人见谅。”
“无妨。”邱雁娘还未开口,孟舒已然快一步道,“想是那日苏姑娘没有看清楚,苏姑娘若是双目不适,我可替姑娘开些清火明目的汤药。”
苏以柔哪里不知孟舒这是在骂她眼睛有问题,这都能看错,她气得憋了一肚子火,偏孟舒话说得真诚,竟听不出一点嘲讽的意思。
,勉笑道:“不必了。”
一个义女而已,她都不知这微贱的丫头仗着一
且看她还能嚣张多久,等将来她母亲嫁进崔家,她会让她知。
说话间,崔铮带着崔允衡快步走入厅中,同江子荣及宾客们问候罢,深深看了眼孟舒和邱雁娘,旋即站在上首,提声道。
“今日,多谢诸宴,贺崔某寻得妻女之喜。”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一时面面相觑。
妻女?什么妻女?
有宾客道出疑惑,“崔阁老,我们也只知今日是您认义女的大事,这女儿倒是有了,但不知这妻……从何而来啊?”
有不少人将目光落在苏家母女身上。
苏以柔打听到这话,已然浮想联翩起来,根本压不住唇间笑意,却没发现她身侧的江行芷乱了呼吸,面色已然苍白如纸。
崔铮抿唇笑了笑,随即侧身,在众人瞠目结舌的目光中,神色温柔地牵起了邱雁娘的手。
“诸位有所不知,崔某于泰康二十八年赴开封府赶考途中为匪寇袭击,受伤失去记忆,直至前一阵儿,经小女孟舒替我针疗,方才忆起往事,原我本姓孟,名孟景珩。”
厅内登时喧嚣起来,此事太过突然,众人七嘴八舌,一时难以相信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江子荣亦是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彦清,你恢复记忆了?”他笑道,“此等喜事,的确该好生庆贺一番。”
连这位江阁老都这般说,众人这才相信,崔铮说的皆是真的。
说是要认义女,没想到却是阴差阳错将真正的妻女寻了回来,这曲折巧合的故事,便是这坊间最离奇话本子都写不出来。
“正厅已备好了酒席,还请诸位移步。”崔铮道。
言罢,他吩咐府中家仆将宾客们领过去,方才折首看向邱雁娘,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旋即将视线落在孟舒身上,微微一颔首。
孟舒会意,带着她娘离开。
崔铮这次快走几步,拦住要去正厅用宴的江子荣,恭敬道:“老师,学生今日特请来一位故人,想请老师过去见见。”
“是谁啊?”江子荣不解道。
“老师去了便知。”
江子荣迟疑了一下,也知崔铮素来行事稳妥,猜想应是什么要紧之人,点头道了声“好”。
崔铮又看向江行芷,“夫人也一道去吧,毕竟那人夫人也认识。”
好端端的去见什么人,不知怎的,江行芷心下慌得厉害,却压根寻不到拒绝的理由。
应声罢,只得在心下安慰自己,有她父亲在,就算崔铮查到了什么,也根本奈何不了她。
那厢,沈家几人仍未从方才的这场转折中缓过神来。
沈二太太王氏感慨道:“没想到,这孟舒竟会是崔阁老的亲女。”
沈琏更想不到,思及方才说的那些话,她蹲在王氏后头,甚至都不敢与沈瑶对视,唯恐被沈瑶趁机嘲讽一番。
但沈瑶这会儿可没这个心思,她正兀自喃喃道:“孟景珩……我一直以为舒姐姐的父亲早就死了呢,如此说来,这位崔阁老与我们沈家倒是渊源颇深啊,回去告诉祖母,祖母定会惊诧。”
沈大太太陈氏这会儿心里糟乱的很,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怎的,但终究是高兴,甚至是激动的。
毕竟义女总归是差一些,可若是亲女,还是内阁最年轻阁老的亲女,有这么一个儿媳,她出去面上都有光。
她不禁感叹起他家筹儿的先见之明来,他莫不是早就知晓孟舒的真实身份,才提出要娶她为妻。
这下好了,便是其他世家高门有这个想法,也终究被他们沈家抢先了一步。
思及沈筹,陈氏才像是突然发现什么一般,转头问沈瑶,“你哥哥呢,不是说一会儿就过来吗?怎不见他人影。”
沈瑶茫然地睃巡一圈,“我也不知,好似没看见三哥哥。”
崔府偏院。
江子荣坐在上首,疑惑道:“彦清,你不是说想带我见个故人吗?人在哪儿呢?”
“老师莫急。”崔铮转头看向崔允衡。
崔允衡会意颔首,朝耳房方向而去。
没一会儿,一双手绑着麻绳,蓬头垢面的男人便被压了上来。
江子荣凝神看了半晌,“这是……”
那人抬起头,谄媚地笑道:“大人,您不认得我了,我是姚述啊,您在汝宁府任知府时,小的就在您手下当差。”
江子荣对这个名字隐隐有些印象,记得此人为府衙小吏,头脑灵活,但格外嗜赌贪财。
见江子荣反应不大,姚述露出一口黄牙,转向一旁的江行芷道:“大人不认得,姑娘……啊不,夫人您还能认不出我吗?那时您为了让我帮忙隐瞒崔大人的身世,可赠了我不少银两呢?”
江行芷浑身僵硬,“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怎能随意诋毁于我,我哪里认得你。”
她转向江子荣,颤声唤道:“父亲。”
江子荣见这般架势,隐隐意识到什么,他蹙眉,沉声道:“彦清,你这是什么意思,兴师问罪来了?”
崔铮笑了笑,眸色却一点点冷下来。
他朝着江子荣毕恭毕敬行了一礼,“老师,学生知那些事都与老师无关,学生之所以能爬到如今这个位置,也全靠老师提携。而学生正是念着这份恩情,才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揭穿此事,令老师颜面尽失,下不来台。”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江行芷,微微抬起下颌,坚决而强硬的态度令人不由得生出些许惧意。
“可有些事,学生也需得同苏夫人算算清楚,譬如当初她派人烧毁罗山县架阁库,令姚述欺瞒于学生,致学生与父母妻女生生分离了近二十年,再譬如,她几番下毒手,想要了小女孟舒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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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已经认啦,大家不要误会崔爹,他根本忍不住的。
认亲场景在后一章会写出来的。
第52章
江子荣蹙眉提醒道:“彦清, 有些话可不能胡说。”
崔铮冷笑一声,“是与不是,苏夫人心里想必清楚地很。”
江子荣薄唇抿了抿, 低叹了口气, “我知道,芷儿自小没了母亲, 被我娇惯坏了,难免做出些没分寸的事, 但要说杀人她是断断做不出来的。”
他话音才落,一个挺拔的身影拖着一人入内,“那看来, 江阁老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并不够了解。”
沈筹眸色凉沉, 将人压跪在江子荣跟前, 看向江行芷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讥讽。
“她都胆敢刺杀朝廷命官, 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江行芷定睛一瞧沈筹带来的人,登时吓得六神无主。
可这人分明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沈筹道:“江阁老可还记得下官遇刺一事,那行刺之人, 正是您府上这位家仆, 据他所言,当时是苏夫人授意, 苏夫人因着刺杀未成,慌乱之下, 令此人当日收拾行李逃出了京城, 却不想下官的人其实一直跟在他后头……”
江行芷慌得手都在不住地颤抖, 但还是昂起脑袋强撑着道:“没有证据,空口白牙,就想构陷于我, 你们未免也太过恶毒了些。”
“谁……谁说没有证据。”
跪在地上的家仆愤愤抬首瞪着江行芷,“小姑奶奶,您不仁,派人想杀小的灭口,也莫怪小的不义了。小的正是担心小姑奶奶您来个斩草除根,毁尸灭迹,故而刻意留了后手,偷偷将那把伤了沈大人的匕首藏在您的院子里,是与不是,让人过去一寻便知。”
江子荣见女儿闻得此言眼神飘忽的模样,心下暗骂了一句不争气的东西,却还是肃色看着那家仆道:“你本就是府中下人,将那匕首藏进后院栽赃嫁祸是什么难事吗?且你说说,小姑奶奶有什么理由要害沈殿撰?”
那家仆答:“下的是外男,除非夫人召小的,不然小的哪里能进夫人的院子,更何况是藏在夫人的卧房。”
江行芷愈发慌乱起来,不知这人究竟是何时将那匕首藏在了她的卧房。
且又在卧房的何处,这段日子以来,她竟丝毫没有发觉。
那家仆接着道:“至于夫人要害沈大人的缘由,夫人当时对小的说,蒋阁老大势已去,与其让沈大人彻底被卢阁老拉拢,让那厢如虎添翼,不如先下手为强,干脆利落除掉沈大人这个祸害。”
江行芷全然不知这人在说些什么,她哪里说过这些话,朝堂之事她根本一窍不通,也绝不可能插手。
恰在此时,堂中蓦然响起一声嗤笑,崔允衡道:“没想到,你胆子还挺大,可知刺杀朝廷命官是什么下场。”
“小……小的也害怕。”那家仆一时抖得跟筛笠似的,“但夫人给了小的一大笔根本拒绝不了的银两,还安慰小的说定出不了什么事。”
言至此,他看着江行芷道:“何况,就算此事暴露,要杀沈大人的也是小姑奶奶,小姑奶奶是主谋,小的也就是个帮凶,应该不会被判极刑,凌迟杀头,千刀万剐吧……”
江行芷心下恐惧倍增,慌乱脱口道:“你胡说什么,谁要杀他沈筹,我要你杀的分明是那个贱丫头……”
江子荣察觉到不对,喝道:“芷儿!”
然已然来不及了。
崔允衡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江行芷,“贱丫头?不知苏夫人指的是何人啊……”
江行芷看了看眉眼含笑的崔允衡,再看面色沉冷如冰的沈筹,最后落在那家仆身上,这才陡然反应过来。
她上当了。
她一个踉跄,旋即求救般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江子荣思量片刻,站起身,负手语重心长道:“彦清,芷儿若有做错之处,我同你赔罪,左右不管是沈殿撰,还是你那女儿皆安然无恙,要不此事就到此为止吧,何必继续闹下去呢。”
沈筹剑眉紧蹙,明白这位江阁老是欲借两家交情息事宁人,他转向崔铮,等待着他的反应。
其实他大可借手上证据直接告发江行芷,不过是碍着崔铮是孟舒的亲生父亲,才将此事交给他来处置,若他这岳丈选择妥协,他只当自己看定了眼,过后也绝不会让孟舒白白受了委屈。
崔铮直视着江子荣,自鼻尖发出一声冷哼,或是觉得他方才那话太过荒唐。
“巧了些,因苏夫人当年之举,令学生的父母妻儿十八年来饱受痛苦,学生的父亲母亲至,老师也是有父母妻儿的人,,敢问这些账,又要怎么算。”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令江下头去。
江行芷见状,上前一步,么算!崔铮,你别好赖不分,若非我父亲,你穷乡僻壤,以务农为生,哪至于有而今这般成就,不至,莫得了便宜还卖乖,死抓着那些陈年往事不肯罢休!”
此言一出,沈筹凝眉,侧首便见方才还上,眸色倏然冷了下来,两人大耻至此,颠倒黑白,分明是自己有错在先,还怨怪旁人不知感恩,苦苦相逼。
崔铮的面色却显得极为平静,少顷,他笑了一声,“好呀,苏夫人既然这么说,那崔某,不,孟某,这就进宫面圣,卸下这一身职位,再好生同陛下讨一个公道。”
他的嗓音里听不出起伏的怒意,言罢,却是果断折身朝外而去。
江子荣登时惊慌失措,共事十余年,他很清楚,他这行事决绝的学生心下已然怒极,且是真的做得出来。
可若真的闹到了陛下跟前,他们江家可就完了。
他赶忙拦住崔铮,劝道:“彦清,彦清,别急,芷儿胡说八道,你莫要放在心上。”
他语气软了几分,思忖片刻道:“老师问你,你究竟想让我怎么处置,才愿意善罢甘休。”
“老师觉得呢。”崔铮扫了眼江行芷,定定道,“不管是买凶杀人,还是烧毁县衙架阁库,皆是大罪,老师不会以为,学生真的没有证据吧。”
江行芷见崔铮今日是铁了心地想要一个结果,忽而觉得她从前的所作所为实在万分可笑。
她最后一分忍耐终于彻底消失,她怒火中烧,不满地吼道:“崔铮,你好狠的心,你也不想想,我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谁,你就这么想让我死吗!”
当初他住进她家时,她才十四岁,整日跟在他后头,对他不知有多好,若非她向父亲一次次恳求,他又哪里来的机会和她的兄长们一道读书。
“你难道看不见我对你的一片痴情,你的父母妻儿他们都只会耽误你的前程,当初若不是我用那些银两替你跟他们断绝了关系,你又哪来的今日。”
“真的是你,竟真的是你!”
一道颤抖的女声自屏风后传来,江行芷眼见邱雁娘被孟舒扶出来,令孟舒将一个发黄的旧荷包呈到她眼前。
“这荷包,是你的吧。”
见江行芷不言,邱雁娘心下了然。
“可笑,真可笑,十几年来,我竟一直以为是我家珩郎的好友知我家中窘境,暗中接济,若晓得是你给的,我绝不会收下,就此赔了我的夫君……”
她家皎皎两岁那年,她抱着她在院中玩时,忽见不远处停了一辆马车,车夫推开柴门而入,将一荷包的碎银两塞给她,说是他家主子让给的,她心下感激,这么多年来始终记着这份恩情,讽刺的是却也正是此人当年生生拆散了她和她家珩郎。
十几年来的愤怒与委屈如潮水般上涌,邱雁娘哽咽着,不管不顾,作势便想上前扑打这个令他们一家分离的罪魁祸首,却根本稳不住自己的身子,被崔铮一把抱住。
邱雁娘靠在崔铮身上,泪如雨下,“你怎能这般恶毒,分明亲眼看到了我们孤儿寡母过得是如何艰难,为何还要彻底阻了他回家的路。”
看着邱雁娘悲痛的模样,江行芷却丝毫不为所动。
没错,那时得知崔铮极有可能是罗山县人,她的确特意去了趟罗山县。
那时,她远远看着坐在院中,抱着孩子逗弄,即便只挽着素髻,身着布衣却依然清丽动人的邱雁娘时,就明白绝不能让崔铮知晓他的身世,不然她便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江行芷倨傲道:“因你配不上,你大字不识,又是乡野农女,哪一点配得上他崔铮,只有我,我才是他崔铮的良配,可惜他有眼无珠,压根看不出我有多好!”
“闭嘴。”崔铮安抚着邱雁娘,面色冷得可怕,“江行芷,被你看上,当真是我孟景珩此生最不幸之事。”
“不幸?”江行芷愣了一下,一声低笑后,蓦然激动起来,“不幸的那个人不该是我吗?要不是你始终不肯接受我,我又怎会一气之下嫁去海宁,嫁给那个窝囊废,毁了自己的一辈子,崔铮,是你欠我的!”
疯了,当真是疯了。
孟舒从未见过这般无药可救的人,分明自己作恶多端,却只会将所有事怪罪到旁人身上。
邱雁娘本就体弱,这般激动哭泣之下,身子便有些受不住。
崔铮一把抱起邱雁娘,已不愿再多费口舌,索性直接看向江子荣,斩钉截铁道:“老师若想将事情闹大,出了这偏院,去正厅,半个京城的达官显贵都在那里,应都对今日之事颇感兴趣。”
江子荣愠怒道:“你威胁我。”
崔铮面不改色,“学生怎会是威胁老师,将亲手处置苏夫人的机会交到您手上,学生已是仁至义尽了。”
江子荣看着眼前的崔铮,微微蹙眉,从前永远对他恭敬有加的学生,不知何时挺直了背脊,那股摄人的气势竟也令他生出几分惧意。
他知道今日若处理不好此事,崔铮定什么都做得出来,毕竟他极其在乎他的妻女。
他思量许久,像是忍痛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好,我今日便给你一个交代。”
他转向江行芷,“明日你就收拾东西,去竹隐庵带发修行吧,对外我会说你是思念亡夫,不愿再醮,甘愿出嫁为他守贞。”
“父亲,你这是什么意思。”江行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把抓住江子荣,“女儿不去,女儿不去那种地方,那跟要了女儿的命有何区别!”
那竹隐庵在京郊的深山老林里,四下连个人都没有,若她真去了那儿,便得整日对着那青灯古佛,受戒吃斋,再也无法穿戴华贵的头面衣裳,赴京中那些热闹雅致的宴席,享受众星捧月的滋味。
光是想象着,江行芷就几乎快要发疯,简直比杀了她还要痛苦。
江子荣一狠心,甩开江行芷的手,偏过头去,“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做那些事,这回便是我也保不了你了。你不去,整个江家都会被你拖累,你以为事发后,你还有命能活吗?”
江行芷双眸微张,随即想到什么,试图挣扎道:“那柔儿呢,柔儿怎么办?”
“你放心,我会将柔儿送回海宁,替她寻一个合适的人家。”江子荣用警告的眼神看到江行芷,“你若还想她嫁得出去,便在竹隐庵给我安分一些……”
说罢,江子荣一拂袖,阔步离开,他为官几十载,纵起起落落,也未曾有被逼到这般狼狈的时候,还是被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学生。
本仗着有父亲保护的江行芷骤然瘫软在地,目光空洞绝望,她知道她父亲的话一旦说出口,就几乎没了转圜的余地。
事情怎就变成了这般……
崔铮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吩咐崔允衡处理后头的事,便疾步抱着邱雁娘离开。
孟舒看了眼身侧的沈筹,见他也看向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却是飞快垂下头去。
那日他来崔府看望他父亲,说了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后,她端着清粥一进屋,就见她父亲神色复杂地坐在太师椅上,告诉她他都想起来了,还说他就是她爹爹。
令她懵怔了很久。
她知沈筹根本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甚至猜到江行芷就是背后行凶之人,只是不曾告诉她。
那日在巷子里救她一事,怕也不是他刻意为之,她上回就觉奇怪,身体那般强健的人也非重伤,怎就突然变得如此虚弱,敢情同她演呢。
死骗子!
她不愿同他说一句,提步跟上已出了堂屋的崔铮。
静怡轩主屋。
晕厥昏睡过去的邱雁娘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那位崔铮崔阁老定进来,在她身侧坐下,颤声唤她:“雁娘。”
她愣了愣,还以为是自己听错,确认道:“大人……喊我什么?”
“雁娘,是我。”
邱雁娘心下微动,隐隐觉察到什么,但还是不解地问道:“大人……这是怎么了?”
她听见崔铮沉默片刻,“雁娘,我没丢下你们,那时我被匪寇盯上,被迫跳下了河,不想伤了脑袋,将所有的事都给忘了。”
跳河,失忆……
邱雁娘心乱如麻,难掩面上的慌乱,只觉这位崔阁老好端端的在说些什么呢?
昏睡了一天一夜,脑袋竟糊涂成这样吗。
她强扯出一丝笑,“大人是在玩笑吗?怎还编这样的故事骗民妇呢?”
一只大掌赫然抓住了她,她听见那位崔阁老哑着嗓音道:“雁娘,我是你的珩郎。”
珩郎。
邱雁娘几乎控制不住红了眼圈,却还是不住地摇头,“不,你不是,你不是……”
这实在太荒谬了些。
他这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个称呼,是从皎皎那里吗?
崔阁老这回似乎病得格外厉害。
邱雁娘站起来,慌慌张张地去摸木杖,满脑子只想赶紧去外头,将此事告诉她家皎皎。
可越慌越乱,她听到一声闷响,木杖反被她碰翻在地,她低身想要去捡,却被人自背后抱住了。
“雁娘,雁娘。”崔铮嗓音里满是心疼,“对不起,这么多年,你受苦了,我临定时,分明答应过你,会在皎皎出生前赶回去的。”
邱雁娘倏然愣在那里,因这事她从未对旁人说起过,会知晓此事的,只可能会是……
她怔了很久很久,忽而嘴一瘪,猛然抬起手狠狠砸在崔铮胸前,“既然忘了,你为何不找我们,你是不是故意不要我们了,你可知爹娘有多想你,他们到死都还在念着你,我生皎皎难产差点没了你知不知道,他们逼我改嫁欺负皎皎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她哭得泣不成声,好似要将这十几年的委屈一股脑儿地吐出来,可末了,邱雁娘只是疲惫地将脑袋抵在崔铮胸口,喃喃道:“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啊……”
崔铮亦眼圈通红,默默流着眼泪将邱雁娘搂得越来越紧,嘴上反反复复道着那句,“雁娘,对不起……”
梦中场景远去,邱雁娘渐渐苏醒过来,可睁开眼,面前依旧漆黑一片。
她分明已习惯了这般黑暗,可今日却是格外惶惶不安。
她摸索着想要起身,却被人握住了手,耳畔是温柔的嗓音,“雁娘。”
她愣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崔铮将邱雁娘半扶起来,让她靠坐在自己怀里,“不是梦,我回来了。”
邱雁娘抓住崔铮的衣袂,像在找寻一份安全感,“珩郎,我好害怕,我好怕醒过来发现又是一场梦,过去的十八年里,我常常梦见你,梦见你回来了,又继续庇护我们娘俩,撑起这个家,可一睁眼,却发现一切都是假的,后来失望得多了,便再也不愿意梦见你了……”
光听着这话,崔铮心口便疼得厉害,他定定道:“别怕,都结束了,往后我都会守在你和皎皎身边。”
邱雁娘点点头,遗憾道:“可惜,我看不到你而今的模样。”
崔铮抓起邱雁娘的手,附在自己脸上,让她一寸寸确认抚摸着。
邱雁娘觉他好像有些瘦了,下颌也留了须。
“也不知我这眼睛还能不能再看见。”她叹声道。
接受针疗的这几个月来,她的头痛已减缓了很多,可不知为何,却迟迟无法重见光明。
“定能再看见的。”崔铮道,“就算看不见,我也会一辈子做你的眼睛。”
邱雁娘笑了笑,将身子与崔铮靠得更紧了些,罢了,看不见就看不见吧,这辈子还能与她的珩郎重逢,已是上天恩赐,就算是死,她也再无遗憾了。
本想进屋去的孟舒在见得这一幕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欣喜于父母的团聚,可心底却仍有一股浓浓的悲伤止不住地蔓延。
十八年。
这错过的十八年,就算让江行芷付出了代价,也终究回不来了。
上辈子,想来亦是那江行芷害了她和她娘,也不知她爹最后可有想起过往的一切。
若那时发现她和她娘皆已不在人世,皆有多痛苦啊。
晚间,沈家东院,寿昌阁。
沈大太太陈氏和沈二太太王氏刚自老太太屋里出来。
适才,陈氏已将白日崔家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老太太,老太太听得万分唏嘘,直道这世间之事无巧不成书。
最高兴的莫过于陈氏。
才黄了一个蒋映薇,又一个阁老之女送上了门。
陈氏还不忘跟王氏感慨,道先头幸好孟舒没同意跟沈拓那事,不然他家筹儿就没这个机会了。
二太太王氏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回西院的路上,她身边的婆子却是忍不住道:“这下好了,孟姑娘成了阁老亲女,崔阁老又在朝中风头正盛,若三爷真娶了孟姑娘,可够大太太得意一阵的了。”
王氏轻笑了一声,“她那人你也不是不知,素来好面子,当初大哥儿出事时,她想死的心都有了,后来有了三哥儿,才三岁就整日将人困在屋子里让读书,是一日也不许出去玩的,也不知是不是因着如此,将三哥儿养成了那般寡言少语的性子。”
入了南院的垂花门,王氏蓦然顿了脚步,意有所指道:“绘春园那儿,当还不知孟舒那事吧。”
婆子登时会意,“消息传那么快,下人嘴也碎,想不知道也难。”
王氏满意地笑了笑,往自己的院落而去。
半个时辰后,绘春园。
邹姨娘蹭地从椅上站起来,“你说什么,那个小贱……那孟舒成崔阁老的亲生女儿了?”
“是啊,千真万确,崔阁老在宴上亲口说的,说是因他受伤失忆,忘记了前程往事,这几日才想起来,此事都传遍了,奴婢刚路过四姑娘的院子,就听有两个婢子在门口闲聊呢。”
“怎么会呢,太荒唐了……”
邹姨娘不住地来回徘徊,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崔阁老要认孟舒也义女之事,她自然也是知晓的,虽觉有些遗憾,但义女嘛,总归是比正经的高门贵女差上许多。
相比于孟舒这个义女,她更想让她家拓儿娶个真真正正的世家千金。
那时她还在心下嘲笑大房那儿,连只是个义女的孟舒都想要。
谁曾想,义女转瞬成了亲女。
这亲女可就不一样了,崔阁老还能对自己的亲女不好吗?
何况他就这一个女儿,十几年未陪在身边,定会竭尽全力补偿。
不管孟舒嫁给谁,亦不会忘了提携自己的女婿。
“如意,你找人明早就去苍山书院,让五爷赶紧回府来。”邹姨娘道。
“姨娘是想……”如意迟疑片刻道,“可孟姑娘那婚事,不是已经定下三爷了吗?”
“谁说定了的!都还未下聘呢。”邹姨娘反驳道,“何况,老太太那头一开始定的就是我家拓儿,是大房那里无耻,给抢了去,我们自得夺回来。”
邹姨娘道:“你让人告诉五爷,就说孟姑娘出事了。”
她家拓儿可太喜欢那孟舒了,要是知道婚事易了主,定是得跟大房那里闹一场。
届时她再在老爷耳边吹吹风,哭上几声,老爷为了前程总也会到老太太跟前争取争取吧。
如意只觉邹姨娘在痴心妄想,但还是听命去办。
可还未出门去,就见一个身影意气风发地入内,欣喜道。
“娘,我回来了。”
第53章
十二月十四。
孟舒自邱雁娘手中接过食盒, 正欲离开,就见崔铮阔步而来,她愣了一下, 方才低身恭敬地唤了声“父亲”。
见得孟舒略有些拘谨的模样, 崔铮面上有一瞬间的无措,随即柔声问道:“这是要去哪儿?”
孟舒答:“女儿想先去趟季大夫那儿, 午后,瑶儿邀我去留星湖上看雪。”
崔铮低低嗯了一下, 道了句声“好”。
“那……女儿走了。”
孟舒福了福,才走出几步,就听身后传来一声“皎皎”。
她身子微僵, 停下脚步, 转头就见崔铮叮嘱道:“外头冷, 记得披上裘衣, 莫着了寒。”
“是,女儿记住了。”孟舒讷讷答道,复又深深看了崔铮一眼。
自打与她这亲生父亲相认至今, 孟舒一直觉得不大适应, 与她母亲激动欣喜的反应不同,突然之间, 义父成了亲爹,她始终有些迷蒙。
那日崔铮与她相认时, 她也是如此, 除了觉得离奇荒谬, 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她打出生起就没有爹,更压根不知如何与爹爹相处。
崔铮哪里看不出女儿与自己的不亲近, 这也怪不得她,毕竟前十七年,他始终在她生活中缺席,他终究亏欠她们母女太多。
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邱雁娘安慰的嗓音响起,“慢慢来吧,皎皎只是不大习惯。”
“嗯。”崔铮点点头。
少顷,蓦然道:“对了,雁娘,你何时搬到梧桐苑来?”
意识到周围还有下人在,邱雁娘的脸霎时便红了,她挨近崔铮,声若蚊呐,“静怡轩不是挺好的吗,而且那本就是给家中主母住的院子,听说那些大户人家,夫妻都是分开住的。”
“那是他们,既是夫妻,哪有不同住的。”崔铮道,“先前为了不让江行芷察觉,便没让你搬过来,而今京中都知你是我的结发妻子,就没什么好避讳的了,总不能你还想给我再纳几房妾室吧。”
邱雁娘闻言,故意冷下脸,“你而今贵为阁老,就是想纳妾,我也阻不了你。”
崔铮登时慌道:“不过随口一说,怎还生气了。”
邱雁娘不理他,唤道:“宋管事。”
宋管事恭敬上前,“太太。”
“灶房剩下的芙蓉糕,你们也一道分了吧。”
宋管事欣喜道:“是,多谢太太。”
见邱雁娘言罢,提着木杖转身而去,崔铮忙快步上去哄,“雁娘,别生气,我错了,那芙蓉糕好歹给我留一块……”
邱雁娘抿唇暗暗笑了笑,“不留……”
宋管事歪着脑袋看着这一幕,死命憋着差点没笑出声,这还是他头一回见有人能这般拿捏他家老爷。
他们这些下人们也真是有福,遇着这么好的,能体贴下人的太太,要是换作那位苏夫人,怕是往后所有人都得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地过日子。
这么多年,这冷冷清清的府邸可总算是多了些活人气儿。
半个时辰后,孟舒自崔府赶到了永兴巷,待门一开,她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杜仲,先生如何了?”
杜仲面露愁色,放低嗓音道:“不大好,这几日连着晕了两回,都是我去寻的周大夫。姐姐可别说是我说的,先生不想让旁人知道。”
孟舒颔首,入了屋内,就见季大夫坐在书案前,面色并不算太好,他正努力控制着颤抖的右手,艰难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见他抬首看来,孟舒抿唇一笑,举了举手中的食盒,“先生,我娘亲手给先生做了芙蓉糕。”
她提步上前,将食盒搁在桌案上,端出糕点,“还温着呢,先生赶紧吃。”
季嵩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边嚼边道,“你都是崔家正正经经的姑娘了,还记得来看我这糟老头子呢。”
听着季大夫孩子般抱怨的语气,孟舒忍俊不禁,“这几日有些忙,这才没能来看望先生您,先生莫怪。”
季嵩扫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安安静静吃了半盘芙蓉糕,蓦然收起案上还未写完的书,同另一本一道搁在了孟舒跟前,正当孟舒疑惑之际,他风轻云淡道:“这上头记载的是我教你的针疗之法,还剩下最后一些,你便帮我补写完吧。还有这一本,是上回我给你看的故人留下的医书,往后也一道交给你保管。”
孟舒心下一沉,笑意登时消失在脸上,”
季嵩默了默,旋即直勾勾看夫了,我也不同你弯弯绕绕,我这病你也知晓,病在脑中,这一年来,,却根本没有疗效,眼看着一日日严重起来,兴许过来了。”
一股子酸涩陡然冲上孟舒鼻尖与眼眶,她没想到季大夫竟会同她交代遗言,她强忍着哽咽开口,“先生莫要说这样的话,您定会好起来的。”
季嵩反是坦然地笑了笑,像是早已看开了一般,“这话,但你我心里都清楚,医者不是神仙,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岂不是没人会死了。”
见孟舒眼来,季嵩有些头疼,他最见不得女子哭,“哭什么,能活到这个年岁,我已经心满什么,将来你若是有看得顺眼的孩子,他们,造福那些病患,也不枉我来这世间走了一遭。”
“好了,我还没死呢,还不想看你替我哭丧。”季嵩不想弄得凄凄艾艾的,只不过想趁着他还清醒,将该交代的事都交代了,他把书又往前推了一些,“拿回去,好生将这书补完,我那字写得歪七扭八的,自个儿都嫌弃。”
言至此,或是见孟舒根本止不住眼泪,他的眸光倏然变得心疼起来,他长叹一口气,“丫头,你既选择要做大夫,将来要面对的生死可还多着呢……”
孟舒自然知道,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更何况这一世,她和她娘与季大夫同住在一块儿,感情已远非前世所能比拟,他是她的师父,亦像是祖父一般。
她本以为,重活一世,她能尽力改变很多事,可原来并非所有生死都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孟舒狠狠哭了一场,出了季大夫的院子,及至留星湖畔,努力收拾起悲伤的心情,扯出一丝笑,方才下车去。
她不想让她的心情影响了旁人。
湖畔已有拉她去湖心的人在等,孟舒正要坐上那骡子拉的冰撬,就听得一声“舒姐姐”。
孟舒定睛看向不远处跑来的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五爷,您从书院回来了?”
沈拓行到她身侧,“是啊,我都好几个月不曾回家了,眼见也快过年了,就同书院的先生告了一声,提前回来了。”
才几个月不见,孟舒只觉沈拓又长高了一些,也笑得愈发自信明媚了。
看来在那苍山书院过得还算不错。
两人在冰撬上坐下,沈拓问道:“舒姐姐,听说你而今住在崔府?”
孟舒知道,沈拓应已听说了她的事,她点点头,“我寻到我的亲生父亲了。”
沈拓踌躇了片刻,忽而鼓起勇气道:“舒姐姐,我如今不一样了,也认真读了书,明年定会争取考中秀才。”
孟舒凝视着沈拓那双灿若繁星的眼眸,笑道:“那可太好了,老夫人他们定然高兴。”
沈拓接着道:“那你呢,会不会就此对我改观?”
孟舒不傻,明白沈拓是何意思,可她也只能装傻,“我一直知晓五爷是个极具天赋的人,想必将来定也会凭着自己的本事做出一番大事业。”
沈拓有些失望,因那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他启唇还欲再问时,就听得一声“五弟”。
冰撬不知何时已抵达湖心,沈拓看了眼来人,不情不愿地唤了声“三哥”。
他跳上岸,正想转身去拉孟舒时,却发现他那三哥不知何时已然将手递去。
孟舒怔怔看了眼沈筹递过来的手,虽是不愿意,但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搭在上头,任他将自己拉上了岸。
“多谢三爷。”她恭敬又疏离地福了福身。
沈拓赶忙凑近,一声又一声的舒姐姐唤着,兴高采烈同她分享学院里的事儿。
沈筹站在后头,看着孟舒倾听间面上柔和的笑意,剑眉微蹙了蹙。
留星湖中心的岛屿上有一家名叫听雪楼的酒楼,虽到了寒冬腊月,但仍是开门迎客。
自此楼高处眺望四下白茫茫的大雪,别有一番意境。
沈瑶他们几乎每年冬日都会来此,酒楼老板亦是熟识他们的,还特意准备了上好的羊肉搁在铁箅上,让他们在一楼亲手烤制,丰富的油脂滴落在底下的炭火上溅起火星,诱人的香气四散弥漫。
“舒姐姐,你总算来了。”沈瑶同孟舒招手,令她坐在身侧,还递了酒盏过来。
“肉还未好呢,先喝些酒,暖暖身。”
孟舒犹犹豫豫地接过,就听沈玥道,“姐姐放心,都是些不醉的果酒。”
孟舒这才尝试着入口,果真是甜甜的,并不大醉,她本就因季大夫之事心下闷得厉害,一杯接一杯,多少有些借酒消愁的意思。
待欲倒第三杯时,却被一只骤然伸过来的大掌给按住了,“莫喝了,这酒多少有些后劲,你不胜酒力。”
沈筹不说,孟舒还未发现,他一说,她才发觉这会儿,自己已然有些醺醺然了。
上辈子,她也有过酒醉的经历,是在沈家家宴时,因也不敢多言语,就只能垂首默默饮酒,也不知怎的就醉了过去,听雪兰说,最后还是沈筹将她自正厅抱回去的。
第二日醒来,她心下惴惴不安,生怕婆母责她失态,幸好去请安时,也只看到陈氏盯着她皱了皱眉头,最后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
“三哥哥怎么知道舒姐姐不胜酒力?”沈瑶好奇道。
“女孩子不都不胜酒力吗。”沈拓却是未将这话放在心上,而是递了杯茶过去,“舒姐姐,你还是喝些茶吧。”
孟舒接过,道了声谢,就听沈瑶道:“诶,江家的事你们听说了吗,那位苏夫人昨日离开京城,到什么竹隐庵修行去了,连带着那位苏姑娘也被送回了海宁。”
孟舒与沈筹对视一眼,没有言语。
沈瑶神秘兮兮道:“你们可知是为何?”
“为何?”沈玥问。
她一搭腔,沈瑶就同说书先生一般登时绘声绘色起来,“听说那位苏夫人生性残忍,在海宁时,经常虐打手下奴婢,又极其善妒,已故的苏家大老爷生前纳的三个妾皆是有孕后被她活活折磨死的,苏大老爷懦弱,不敢声张,却极想要个儿子传嗣,偏苏夫人除了苏姑娘外多年再无所出,苏大老爷便悄悄养了个外室,不想那女子腹中孩子六七个月大时,却被苏夫人发现,生生逼她喝下落子汤,结果致那女子小产血崩,最后一尸两命,听说那胎儿出来时,四肢健全,开始还会动呢,哭了好一会儿才断的气。”
孟舒秀眉微蹙,她还是头一次听说此事。
“过后,苏大老爷与苏夫人大吵一架,气到吐血晕厥,在床上躺了几个月便撒手人寰了。”沈瑶接着道,“当时还是江阁老得知后按下了此事,苏家人虽恨毒了苏夫人,但苏家好些人的官职都还是江阁老给安排的,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可也不知怎的,前两日此事又突然传了出来,而今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昨日江阁老还被陛下给召了过去。”
沈玥听得心惊,感慨道:“真没想到,那苏夫人竟是如此心肠歹毒之人,那她去竹隐庵,不是修行,这是避祸去了。”
“可不是,她哪还有脸继续在京城待着,虽是外嫁女,但江阁老不但教女无方,还帮忙掩其罪行,此番定会受到影响。”
可不只是会受到影响这般简单,孟舒想起上辈子,江阁老是在两年后自己告老还乡的,但这一回,定然做不到像前世那般体面了。
孟舒坐了一会儿,便以想透透气为由,走到了外头廊下。
站了片刻,便觉肩上一沉,一宽大的黑色大氅披在了她的身上。
“莫着了寒。”
“苏夫人那事,是三爷命人传开的吧。”她问道。
“是。”沈筹承认,“不过并不是我查到的,而是有人暗中将此事告知于我。”
他看向孟舒,“江行芷这般结果,于我而言,终究太轻了。你也清楚,前世,她究竟做了什么。”
孟舒眼睫微垂。
当然,前世江行芷害死了她和她娘,亦无意间牵连了救她的沈筹。
沈筹想来对她应也是恨毒了的。
从蒋映薇之事到江行芷,他向来睚眦必报。
外头的雪又密起来,纷纷扬扬被风裹挟着扑打在孟舒所着的那件黑色大氅上。
沈筹静静看着她,复又想起疏影轩起火的那一晚,他跑进正屋,看到躺在床榻前,仿佛已经没了气息的孟舒时,头脑空白,那浑身血液似乎都在倒流的滋味。
与其说他恨江行芷,不如说他更恨自己,作为她的夫君,前世却没能保护好她。
崔铮碍于与江子荣多年的师生情分不得已有所隐忍,但他不同,他没有顾及。
“舒姐姐。”
沈拓的声音骤然响起,他站在门外,对着孟舒道:“肉烤好了,快进来。”
孟舒笑着点点头,朝他而去。
沈拓原想跟着一道进门,却听身后一声,“小五。”
沈拓被迫停下脚步,沉着脸朝沈筹而去。
孟舒与沈筹的事他已听邹姨娘说了。
“怎的,舒姐姐还不是三哥的,三哥就想一人独占了吗?”他不悦道。
这会儿也没有旁人在,沈拓尽数吐出心下怨气,“三哥,你同我说实话,你那时让我去书院,是真的没有一点私心吗?”
见沈筹沉默不言,沈拓登时了然,他可真蠢,那时竟还真心感激他这三哥。
不曾想他当时是在巴巴等着他走后,抢走他的舒姐姐呢。
“三哥真卑鄙,不过既舒姐姐没有答应,那就代表我也有机会,我绝不会放弃她的。”沈拓态度坚定道。
我不会放弃她……
沈筹皱了皱眉,相似的话语瞬间将他带回前世那一年。
那是他与孟舒出事后不久,沈拓跟着邹姨娘自国清寺回来,发现他们二人已然定下婚事,心下难以接受,一度绝食抵抗。
他未免此事闹大,亲自去了趟西院,冷静与他分析利弊。
“……不止邹姨娘,就连外人都觉得,孟舒出生乡野,身份低微,还带着一个眼盲的寡母,于你仕途不但毫无益处,甚至有可能拖累你,你又何必执着于她。更何况,孟舒本就陷于那些流言,你再如此,只会让她更加为难,你想让外头都说她勾着沈家两兄弟不肯放,令手足反目,心机深重,行事歹毒吗?事已至此,孟舒只会是你的三嫂,你若真的想要她好,只有安安分分做她的小叔,才能不给她招致麻烦……”
那时的沈拓想是真的在乎孟舒,在听了他的话后,果然不再绝食闹腾,亦在他的安排下,乖乖去了苍山书院念书。
后来,就算是在家中遇到孟舒,也只是恭敬地唤一声“三嫂”。
沈筹眯了眯双眸,既然上辈子沈拓不是他的威胁,这辈子同样不会是。
他淡声答:“小五,你觉得你能给她什么?今时不同往日,她现在是崔阁老的亲女,你觉得自己是能保护得了她,还是能给她该有的生活呢?”
沈筹本以为这话定能逼退沈拓,谁料见他昂起脑袋,毫无畏惧道:“那又如何,三哥觉得自己有能力给舒姐姐荣华富贵,可我只看见舒姐姐方才在你面前,都不愿笑了,你保护得了她,却不能让她开心,又有何用!”
“三哥,你是真的喜欢舒姐姐吗?我的确处处不如三哥,可若三哥不是真的喜欢舒姐姐,也不能让舒姐姐开心,就别怪我同你争抢!”
沈拓言罢,果断地折身入了楼内。
喜欢……
沈筹失神地站在那里,脑中不住盘旋着沈拓说的那话。
三哥,你是真的喜欢舒姐姐吗……
那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谈及喜欢二字,似乎从前所有人将他和孟舒放在一起时,更多提及的是可否般配。
喜欢吗?
沈筹竟一时有些茫然,他甚至不知究竟何为喜欢。
因他的人生更多的是该做与不该做。
自小祖父和母亲就教导他,定要好生读书,考取功名,将来入朝为官,延续沈家百年荣光。
家中其他兄弟姐妹在园中玩闹时,他只能透过敞开的窗子看一眼那高飞的纸鸢,听着那些欢快的笑声,继续埋首读手中的圣贤书。
要说没有艳羡,那定是假的,可他已然习惯了克制心底的欲望,因他清楚地知道,他肩上的担子不同,断不该将光阴浪费在这些无用之处。
就像前世娶孟舒,一开始他也不过本着责任二字,觉得他毁了她的清白,就该娶她为妻,对她负责,根本不涉及所谓的喜不喜欢,而仅仅觉得他该这么做罢了。
就和看待蒋映薇一样,长辈做主,娶了便也娶了,左右他早晚要娶妻。
只是那个人机缘巧合变成了孟舒而已。
可喜欢,究竟是种什么滋味呢。
沈筹想起前世三年里,他似乎只是一点点,越来越难以从孟舒身上挪开目光。
他感慨于她习字临摹的悟性之高,夜间总会忍不住在慧德堂的纸篓里翻出她白日写废的习作展开,在感受她一次次的进步中不自觉生出淡淡的笑意。
他动容于她的良善,亲眼看到她将一只误跑进府,受伤的小狗从雨中抱进廊下,纵然被它摇晃着身子溅了一身水,却还笑着替小狗擦拭上药包扎,蹲在那儿自言自语说她学的医术大抵也只能用在这儿了。
他也未曾没有沉浸于她的美貌,在那三年里,愈发贪恋她的气息与柔软,以至于一次次打破自己立下的规矩,早已忘了那句所谓的“适可而止,纵欲伤身”。
原来,那便是……
沈筹看向坐在沈瑶身侧,盈盈而笑的身影,忽而头一次那般清晰地听到了胸腔内怦怦作响的心跳声。
他先前始终想不明白,在孟舒这般屡屡拒绝之下,他为何反常得就是不肯放手,而今终是得到了一个准确的答案。
他扯唇轻笑了一下,或是觉得荒唐,他竟是到如今才察觉到此事。
他心悦孟舒已久……
他执着的从来不是前世的妻子,仅仅只是孟舒此人而已。
第54章
十二月二十, 地冻天寒。
孟舒在梧桐苑替邱雁娘把脉罢,又给她施了针。
她记得,她娘前世能隐约看见东西应是在来年二月, 这世, 也不知会不会提早一些。
她收起针囊,蓦然道:“总觉得这几日, 娘有些变了。”
“哦?哪里变了?”邱雁娘打趣道,“变得不惹咱们皎皎喜欢了?”
“娘从前可很少同我这般玩笑。”孟舒坐下来, “自从爹恢复记忆,回到娘身边,娘的笑容都比以往多了。”
在孟舒的记忆里, 不管是哪一世, 邱雁娘更多时候是一副愁容满面的模样, 即便笑着, 也常只是苦笑。
可而今不同,似乎就连她娘那双失明的眼睛里都带着粲然的笑意,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轻松欢愉。
“你爹失踪之前, 便从未让我掉过眼泪, 我嫁给你爹时,尚还有些担忧他嫌弃我, 嫌弃我没有爹娘,目不识丁, 可成婚后, 他却一点一点让我从拘谨变得在他面前愈发无所顾忌, 甚至于肆无忌惮起来。”
见邱雁娘回忆起往事时,神色都不自觉变得极其柔软,孟舒也不免托腮抿唇而笑。
没有与崔铮相认之前, 孟舒听她娘说过几回她爹的好,但始终半信半疑,而今看她娘在她爹呵护之下,如春日枝头的花儿般愈发娇艳明媚起来,便知她娘说的都是真的。
思及前世,她脱口问道:“娘,你觉得夫妻之间如何相处才算是好呢?”
邱雁娘愣了一下,笑道:“都还未成亲呢,怎的问娘这个。”
“女儿……只是好奇。”
邱雁娘思索半晌,“娘也不知旁的夫妻如何,娘只知道,这辈子能嫁给你爹,是娘的福气,你爹爹尊重我,维护我,从未让我受过任何委屈,凡事也会同我商量。而娘同样会为了你爹爹而尽自己的努力,识文断字,学做他喜欢的糕点,虽是平常,但这样的夫妻,应算不得太差吧。”
孟舒咬了咬唇,沉默下来。
前世,她和沈筹从一开始就全然没有她娘口中那般夫妻的模样,她承认,她是有些惧他畏他的,沈筹本就寡言,她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也怕说错做错,三年来,他们同居一室时,常是无尽的沉默,只是后来,沈筹在那漫漫长夜里换了种更折腾她的消遣法子。
邱雁娘见孟舒不说话,秀眉蹙了蹙,正欲开口,就听院中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小梅气喘吁吁来禀:“太太,姑娘,沈家老太太来了,好似……是替沈三公子向姑娘提亲的。”
崔府正厅。
崔铮毕恭毕敬上前迎道:“老夫人。”
“崔阁老。”沈老太太顿了顿,笑道,“或许得叫孟阁老了。”
崔铮道:“叫什么都无妨,朝野上下都已叫习惯了,一时恐也改不过来。”
言罢,他躬身郑重地施了一礼,“小女带内人来京看病,承蒙老夫人出手相助,悉心照料,晚辈本该去府上拜谢,怎好让老夫人亲自登门。”
“阁老客气了。”沈老太太笑得意味深长,“今日老身也是为了咱们两家的大事而来。”
崔铮心领神会,恭敬道:“老夫人请坐。”
下人上了茶水。
“阁老也知道,我们两家之间渊源颇深,是自阁老的父亲起就有的缘分,现在这缘分延续到了下一辈……”沈老太太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打舒丫头入府时,老身就特别喜欢,过了年,舒丫头也十八了,依阁老看,咱们两家的婚事是不是也该定下了。”
崔铮笑了笑,“老夫人今日应是为沈殿撰来提亲的吧?”
“自然。”
二房的邹姨娘欲从中作梗的事,沈老太太也知道,昨日也暗中召沈二老爷过来,好生敲打了一番,且当初是他们先看不上孟舒的,也不能道她偏心。
而今沈拓再想娶孟舒,可就着实有些高攀不上了。
何况,她此次来,也是沈筹特意求到她跟前,请她来崔家提亲,从小到大,她这孙儿何曾这样求过她,看来是真的非孟舒不可。
“我家三哥儿对舒丫头的确是真情实意,阁老也知道,在舒丫头未认亲前,他便已看准了舒丫头,那是在陛下跟前都说起过的。老身瞧着这两孩子也挺般配,不如便就此成就这段好事,全了当年订下的婚约。”
崔声扣了扣,“不瞒老夫人,晚辈才与妻女相认,这便送女儿出嫁,心下属实有些舍不得。且虽说约,家父在世时也同晚辈提起过,但晚辈却只希望我家皎皎能顺遂心意,婚
沈老太太眉头蹙起,虽崔铮表面不动声色,可她哪里看不出来,同这桩婚事。
恰在此时,婢子打起毡帘,一人提步而入,有礼道:“父亲,老夫人。”
“舒丫头,拉起孟舒的手,上下打量着,“一段日子不见,又漂亮了许多。”
她晓得孟舒大抵也清楚她过来的缘由,便也开门见山道:“舒丫头,你觉得我家三哥儿如何?”
孟舒朱唇抿了抿,浅笑着,得体地,风华早茂,再优秀不过。
沈老太太露出满意的笑,“那你可愿做我的孙媳?”
孟舒猛然朝后退了一步,“老夫人,孟舒尚不愿意嫁人。”
沈老太太有些懵,不想她反应这般激烈,但思量片刻,以为是她刚认亲舍不得离开,便软下嗓音,柔声道:“你若还不想这么早离开父母亲,就先定亲,至于成婚,再等个一两年也无妨。”
孟舒闻言抬眸定定看去,“恕孟舒拒绝老夫人的好意,可孟舒尚还有许多事想做,还不考虑成亲嫁人。”
沈老太太看着孟舒眼神中的坚决,心下一沉,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只觉可惜,她本来以为孟舒不喜欢沈拓,但对沈筹应当不会拒绝,谁料竟也是一样。
可再劝恐也是无益,怕是会令孟舒更加反感。
她也不多说什么,颔首,“好吧……舒丫头,有暇就常来沈家玩,瑶儿可实在喜欢你这个姐姐。”
孟舒不由松了一口气,低身道了声“好”。
崔铮这才起身开口留沈老太太用午饭,老太太以家中还有些事为由婉拒辞行。
崔铮便令宋管事好生送沈老太太出去。
沈老太太一走,孟舒微垂下眼睫,感受到崔铮行至她身侧,不禁吊起一颗心,唯恐他询问些什么。
毕竟她这亲生父亲想是看得最是清楚,有关她和沈筹之间的那些莫名的纠缠,其中应大有文章。
可孟舒只感受到一只大掌轻轻落在她肩头,抬首便见崔铮笑着对她道:“你哥哥出外办差去了,午饭我们一家三口在你祖母那里用,可好?”
他口中的祖母指的正是朱老太太。
孟舒怔怔看着崔铮,心里明白他应是看出她不大愿说,便有意不问。
她这爹爹,的确和她娘说的一样,心细如发,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她展颜一笑,点了点头。
翌日,是个难得的晴天,万里无云,虽有些寒,但孟舒披上狐氅,还是由赵兴赶车,准备去看望季大夫。
行至永兴坊附近,她让赵兴停在一家蜜饯铺子前,道这里离季大夫的家也不算太远,让他且先回去,三个时辰再来接她。
没一会儿,孟舒提着蜜饯果子自铺子出来,寒风迎面而来,她搓了搓手心,在路过一个巷子时,却骤然被人一把扯了进去。
背脊抵上坚硬的壁墙,抬首撞进那双如幽潭般漆黑深沉的眼眸时,孟舒的心跳停滞了一拍,她清楚地知道他为何会出现。
“我让祖母昨日去你家中提亲了。”沈筹的嗓音很低。
“我知道。”孟舒淡淡道。
沈筹看着她平静如水的模样,心口的波澜却一点点掀起,昨日祖母回到沈家后对他说的话几乎令他发疯。
甚至一瞬间生出要将她与孟舒已然有了夫妻之实的事脱口而出。
但他知晓,他不能。
“孟舒,你当真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吗?”他复又问道。
孟舒长叹了一口气,她实在有些累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沈筹,面上满是无奈。
“我也想问问三爷,到底怎样,才肯放过我呢?”
见她苦笑着看着自己,沈筹胸口像是堵了块巨石,闷痛得难以呼吸,换作先前的他,或许还会不住地追问,可此刻,他却只是一字一句认真道:“孟舒,我心悦你,我想再娶你为妻。”
他眼见孟舒闻言那双杏眸一点点睁大,难以置信般道:“你说……什么?”
“心悦?”
孟舒扯唇一声嗤笑。
这当真是她听到过的最荒唐的笑话。
他是在戏弄她吗?
是觉得她好骗吗?
他心悦她,他就是这般心悦她的吗!
她心底升腾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恼怒,她一忍再忍,可眼下再看,似乎已彻底没了这个必要。
她盯着面前男人的眼睛,“沈筹,你觉得前世出事前我为何会突然叫你回来?实话告诉你也无妨,即便没有前世那场大火,我也早已准备好和离书,决定与你一刀两断!”
沈筹怔了一怔,少顷,才听到一道沙哑的嗓音自他喉中艰难地发出,“为何?”
“为何?你是真的不清楚,还是同我装傻?”
孟舒眨了眨眼,那跨越两世的委屈终是透过她发红的眼眶直直流淌而下。
“沈筹,欺瞒我的滋味有趣吗?你说你心悦我,可分明早已知晓害我失身于你的,就是你们沈家人时,却依然选择骗我到底吗!”
第55章
孟舒一直以为当年之事随着那婢子的死已然没了结果, 不想前世在她娘坠崖出事的六七日前,她带着雪兰出门,却在沈家后门处看见了一个寻女的老翁。
那老翁自称他的女儿名秋梨, 在沈家为婢, 已有三年未曾回家了,他思念女儿, 故想来看看。
孟舒听到这个名字时,整个人身子都僵了, 因那秋梨,正是当年将她迷晕,背进疏影轩, 令她与沈筹有了夫妻之实的婢子。
那婢子孟舒见过, 身形较一般女子高大许多, 与眼前这病怏怏的老翁生得很像。
守门的下人亦知晓那秋梨之事, 直接道秋梨早在三年前就因犯错畏罪自尽了。
老翁瘫软在地,一时哭得泣不成声,嘴上喃喃道怪不得, 怪不得。
孟舒觉着奇怪, 将那老翁扶起来,问询之下, 才知秋梨三年前曾回过一次家,还将一大笔银两给了她得病的爹, 只说是她替府里的主子办了桩大事, 得的赏赐, 还说主子喜欢她,往后得时时贴身伺候,恐没什么机会回家去了。
替府里的主子办事……
孟舒几乎呼吸不上来, 她抱着一丝侥幸,问那老翁,后来沈府的人可有找上门。
老翁说,秋梨翌日清早说要回府便匆匆离开了,第三日,便来了个年轻的小厮,说自己是沈家三爷身边的人,叫什么福的,问了他几句,听说秋梨不在,就走了。
是安福……
孟舒的心彻底寒下来。
就如此刻,她看着沈筹震颤的眸光,便知她猜对了。
所以,他刻意对她隐瞒不说,压下此事,是害怕一旦事实揭露,会因此毁了沈家的名声吗。
也是,对他而言,沈家的荣辱终究比她更重要。
其实罪魁祸首究竟是何人,孟舒心下已然有了猜测,只是还不能确定,可对这一世的她而言,却并不重要了。
眼见沈筹直起身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孟舒不想再多说什么,只提着那蜜饯,快步离开。
其实,她想要的只是一个交代,若沈筹一开始便对她坦诚,同她商量,私下处置了罪魁祸首,碍于沈家救了她娘的这份恩情,当年,她也许真的会选择忍下。
可沈筹没有,或是觉得她的想法并不要紧,或是根本没有把她视作真正的妻子来看。
如此,她还有什么必要继续留在他的身边呢。
抵达季大夫的院子时,孟舒已然擦干了眼泪,现在看来,就这般与沈筹彻底说清楚,也没什么不好。
从此他们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了。
季大夫家的院门掩着,孟舒轻轻推进去时,就见得周大夫自季大夫的屋内出来,同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去堂屋。
孟舒颔首,猜到应是季大夫睡着了,便跟着周大夫入堂屋落座。
“听师兄说,他将师姐的那本医书给了你。”
师姐?
孟舒茫然地看向周大夫。
“看来,师兄什么都没跟你说。”周子贺无奈地笑了笑,“那本记载着女科药方的医书,正是出自我的师姐叶茯苓之手。”
周子贺望向大敞的隔扇门外纷纷扬扬,似要覆盖天地间一切事物的大雪,神色怅然,记忆也随之被拉回几十年前。
“我们师兄弟三人,皆是师父收养的孤儿,三人中,属年岁最大的师兄天赋最高,师姐次之,而我因调皮贪玩,常是要被师父责罚留堂。每到这个时候,师兄和师姐都会悄悄从灶房里偷一个吃食塞给我,师兄同师父一样严厉,总告诫我要好生学医,不然将来如何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大夫,但师姐却很温柔,会摸着我的脑袋,说阿贺还小,慢慢学,不必心急。那时,我是真的以为,我会一辈子同师兄师姐在一起。”
“我十八岁时,师父去世,师兄师姐便带着我云游四海,他们不似我,皆心怀壮志,师姐欲写就一本记录详尽的女科医著,师兄则想继续精进自己的针法,为此在大成各地寻找一位姓吴的神医,三年后,师兄真的寻到了那位吴神医,在历经千辛万苦后,终得他应允,跟他学习针疗之法,却也是那时,师姐找到我,说让我与她成亲,和我一道离开……”
孟舒怔了怔,她想起季大夫每每提起他那位故人时,眉目间流露出的悲伤与遗憾,似对那位叶大夫不只是单纯的师兄妹之情。
“你猜得不错。”周子贺看出孟舒的心思,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师姐与师兄青梅竹马,在医术上又旗鼓相当,虽都不曾将情意宣之于口,但两情相悦亦在情理之中。”
“那为何?”孟舒纳罕道。
“是为了骗一口气,“师姐发现自己得了心痹,且病情严重,恐撑不过几年。”
“她是怕先生伤心?不愿先?”孟舒问道。
周子贺摇了摇头,“她的,但更多的是,师姐想在最后的日子里继续完成她的医书。她很清楚,师兄,师兄定会不顾一切,放弃好容易得到的,跟随吴神医学习的机会,选那样,她说他们都是大夫,应有自己该走的路,断步,即便日子所剩无几,,救死扶伤。”
“后来,我陪,诊治了数不清的女患,五年后,师姐终因病情加重,于途中撒手人寰,…”
“丫头。”周子贺道,“一个医术卓著的大夫难得,可女大夫更是罕有,师姐她正是因自小跟着师父看过世间太多女子的疾苦,才即便拖着病体,也要选择努力完成这样一部女科医著。而今师兄既选择将它交到了你的手中,是知晓你和师姐一样怀有一颗仁心,还望你能好生珍惜,将来用它治愈更多被病疾所扰的女子。”
听至此,孟舒轻点了点头,垂睫,心下百感交集。
先头,拿到这本未署名的医书时,她只赞叹其中女科种类之齐全,医案之丰富,却不曾想,那背后,是一个女子强撑着病躯,耗着最后的寿命一点点艰难写就的。
弥留之际,她定也会有此生没能与心上人相守的惋惜吧,可更多的是,应是此书终究未能写完的遗憾。
叶茯苓。
茯苓本为甘草,可调和百药,用于人名,有高洁聪慧之意。
她也确如其名,纵为女子,却亦以柔软之躯行顶天立地,令人敬畏之事。
不愧女医之名。
是夜,沈筹独坐于已重新修葺罢的疏影轩,喝得酩酊大醉。
他强撑着环顾四下,却仿佛能在这正房各处看到孟舒前世的身影,于西次间伏案临摹字帖,倚靠在卧房的小榻上翻看书卷,更换角落汝窑瓷瓶中的花时,还不忘伏首轻嗅其香……
可再一眨眼,这一切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没错,就同孟舒猜的那般,他的确早已查到,当初设计他与孟舒共度一夜的,正是沈家人,并在试探后确认了此事。
当日,他便去了寿昌阁,将之告知祖母,望祖母出面,公开严惩罪魁祸首,还孟舒一个公道。
可素来行事公允的祖母却在那一刻倏然变了脸色,严令他不可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而今众人皆知孟舒被设计失了清白,若让他们知晓那竟是沈家自相鱼肉,同室操戈,沈家在京城可彻彻底底成了笑话。
沈筹蹙眉,还欲再言,却见沈老太太激动道:“三哥儿,你想要逼死我吗?你祖父临终前将沈家交托到我的手上,若晓得沈家声名尽毁,我又如何有脸下去见他,不如眼下就一头撞死。”
少顷,她缓了缓语气,劝道:“舒丫头与你定了亲,注定要成为沈家的媳妇,此番的确委屈了她,可她知晓了真相,又能有什么好处,与害自己之人在府内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又让她如何自在地过日子,我会暗中替舒丫头出这口气,但此事除你我之外,再不可有第三个人知晓……”
沈筹清楚,祖母不欲他告诉孟舒的缘由,更多的是怕孟舒知晓后将此事闹大。
她喜欢孟舒是真,对孟舒的好也是真,可就算公允仁慈如祖母,却也会在沈家之事上徇私偏向,为了维护沈家的声名荣誉,她什么都能做。
他承认,那时他在孟舒和祖母之间,选择了祖母。
可因觉得祖母的惩戒太过不痛不痒,他又刻意设了一个局,逼着祖母在年后以家法严惩此人,将其赶回荆州老家。
当晚,他早早来到疏影轩,欲将真相告诉孟舒,却在望着孟舒那双清澈潋滟的杏眸时,竟始终没能说出口。
分明从一开始设那个局时,他就已经想好了,过后对孟舒坦诚此事,若孟舒心有芥蒂,不愿继续在沈家待下去,他就给她一笔足够她一辈子衣食无忧的钱银,为她和她娘置办一处宅子,再遵循她的意愿与她和离,让她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可不过半年,再面对孟舒,到嘴的话却又收了回去。
那时,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何他说不出口,而今才恍然,他是在害怕,害怕孟舒真的如他想的那般对沈家,对他祖母彻底失望,自觉与沈家已然两清,继而提出和离,带着她娘,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毕竟那时,季大夫已经死了,她已不需要再借助沈家替她娘治疗。
于是,他卑鄙地选择瞒下此事。
可谁能想到,他那时的私心,却是在两年后变成了一柄锋利的匕首,彻底割断孟舒对他最后的那点情分。
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他自作自受。
沈筹哂笑了一下,强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往卧间那张拔步床而去。
然临至床榻前,他却再稳不住身子,重重栽了下去,脑袋磕在踏牀上的一刻,他剑眉蹙了蹙,愈发头晕目眩起来。
更离奇的是,一大段记忆如冲破堤坝的洪水般汹涌而来,又似无声的惊雷,在他脑中炸开。
他看见孟舒坐在他的对面,微垂着眉眼,神色麻木而又疲惫。
直至他将一物推至她跟前,才见她慢慢抬睫看来。
他听见自己低沉的嗓音,“而今你寻到你的亲生父亲,你娘也安然无恙,我知道,你已不愿继续待在这儿……”
他看向那张写有和离书三字的纸,沉默片刻,喉间滞涩,有些艰难地道出那一句。
“孟舒,我放你走……”
躺在地上的沈筹蹙眉缓缓睁开眼,神色一时复杂难辨。
原来前世。
他与孟舒竟并未死在那场大火里……
第56章
除夕。
爆竹声自午后便未断过, 噼里啪啦,此起彼伏,家家贴上对联新符与大红的窗花, 街巷上有孩童穿着新衣肆意奔跑, 处处是蔓延的年味。
崔铮自江府回来,便见崔允衡站在门口迎他, 天上慢幽幽飘着小雪,两人并肩往正厅的方向而去。
“父亲今日去探望了江阁老, 不知江阁老可好?”崔允衡问道。
崔铮蹙眉,“老师受江行芷之事所累,而今身心俱疲, 决定年后便上书乞骸骨, 告老还乡。”
他顿了顿, 嗓音凉了几分, “衡几,那事,是你做的吧?”
崔允衡面不改色, 依然保持着浅淡的笑, “父亲指的是什么?”
“沈筹此番并未掩饰,是他将江行芷在海宁的所作所为悉数宣扬了出去, 可分明先前他一直在调查的都是江行芷当年在汝宁之举,应不知晓这些才对。”崔铮看向崔允衡, 直截了当道, “海宁之事, 是你透露给他的,对吧。”
崔允衡并未果断承认,而是挑眉反问道:“可父亲不也默许了此事吗?”
崔铮抿唇没有言语。
因崔允衡说的不错, 他的确对江行芷恨之入骨,毕竟若不是她,他绝不会和妻女生生分开十八年。
他同样觉得,那般的惩处对江行芷而言实在太轻。
故而江行芷在海宁所为传出来时,他冷眼旁观,未必没有暗中煽风点火,既能不借他手,令江行芷彻底身败名裂,他自然乐见其成。
入了月洞门,一人自厅内抬首看来,含笑唤道:“父亲,哥哥。”
崔铮微微一怔,或是太久没有在过年之际,看到这般热闹的场景。
窗棂上贴着倒悬的福字,厅内炭火烧得通红,尚冒着氤氲热气的年夜饭已然上桌。他提步入内,邱雁娘正在吩咐下人上菜,分明眼睛不方便,却还是逞强着想自己去端承盘中的汤羹。
崔铮快一步抢过,无奈道:“仔细烫着。”
“不会的。”邱雁娘无所谓道,“从前在汝宁,纵然看不见,我也还能自个几生火做饭呢。”
崔铮闻言面上的笑意减了些,虽知邱雁娘并没有委屈抱怨的意思,但还是不由得愧疚道:“往后无需你做这些。”
邱雁娘听出他语气中的心疼,莞尔一笑,“没事,我都惯了。”
那头,见崔允衡疑惑地环顾厅内,孟舒晓得他在找什么,“今日过年,祖母午饭后同娘聊得高兴,便没有午歇,一个时辰前困得睁不开眼,我让人先扶她回去歇息了。”
崔允衡颔首,“那我去叫祖母起身。”
说罢,快步离开。
孟舒折首,便见崔铮正小心翼翼将邱雁娘扶坐在椅上。
邱雁娘蓦然想起什么,问道:“皎皎,你不是说今日季大夫也要过来吗?怎还未到?”
“应当快了吧。”孟舒疑惑地朝外头望了一眼。
前几日,她去探望季大夫时,是季大夫自个几说要来崔府过年,当时她心下还觉诧异。
毕竟季大夫性子冷僻,平素不常爱与人打交道。
这天色也快暗了,邱雁娘早就自孟舒口中听闻季嵩近日身体不大好,不免有些担忧起来,“要不让人过去看看。”
她站起身,却忽觉头晕目眩的一阵,幸得崔铮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了。
“雁娘。”
“娘,您怎么了?”孟舒担忧道。
“没什么,我……”邱雁娘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几,然再慢慢睁开时,却是倏然一愣。
见她突然止了声几,崔铮和孟舒不由吊起一颗心,孟舒正欲替邱雁娘诊脉,却听她问道:“珩郎,你今日穿的可是件蓝色的衣裳?”
崔铮蹙眉,一开始还疑惑邱雁娘问这个做什么,但下一刻,却是双眸微张。
“雁娘,你的眼睛……”
孟舒亦反应过来,登时喜极而泣,“娘,你是不是能看见了?”
邱雁娘微颤着双唇,眨眼间落下一行清泪,一时亦激动得说不出话,好一会几才道:“虽看不大清,但总算是能看见了……”
她将视线落在崔铮脸上,依稀能看到眼前男人的轮廓,似乎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只是男人而今下颌留着短须,彻底褪去了昔日的少年气,变得愈发成熟稳重。
她又挪开目光,看向蹲在她跟前的孟舒,她眼睛失明时,她的皎皎还只有十五岁,但眼下的,她似乎又长开了些,模样也变得愈发昳丽动人了。
宋管事进来时,胧,只禀道:“老爷,太太,季大夫来了。”
没一会几,季嵩带着好奇张望的杜仲被请进正厅时,见邱雁娘准确地将视线落在他身上,心下便有了数。
他上前替邱雁娘诊了脉,对孟舒道:“按我教你的法子,再诊治两三个月,你娘这眼睛想就能彻底恢复了。”
“多谢季大,“内人和晚辈的病,全倚仗季大夫这一手独门针法。”
“倒也不是全靠我,我早就没施针的能力了,你们该高兴生了这”
,沉默片刻,“既然今日,你爹娘都在,又是过年,是个不错日子,不如趁着这个机会,丫头,
孟舒怔忪了一瞬,登时恍然这才是季大夫提出来崔府过年的目的。
她心下百感交集,她本以为,季大夫会和前世一样,从始至终都不打算真正收她为徒。
季嵩又道:“咱们也不讲求那些繁文缛节,你就简简单单同我敬个茶,便也算是入了我师门,当年我那师父也是这么做的。”
邱雁娘面露欣喜,崔铮亦然,闻言,赶忙吩咐宋管事去做准备。
一盏茶后,孟舒便于众人的见证下跪在季嵩跟前,伏身一字一句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几一拜。”
“好,好。”季嵩欣慰一笑,拉起孟舒,又自她手中接过茶水饮下。
“丫头,为师的针疗之法,往后就正式传授给你了,若是可以,为师希望你能在有生之年将它发扬光大。”
旁人听着,那或许是再平常不过的嘱咐,可孟舒却很清楚这番话的含义,她强忍着泪意,看着季大夫苍白的面色,重重颔首。
“徒几记住了……”
冰消雪融,转瞬近阳春三月。
邱雁娘的双眼也如季嵩所言,逐渐好转。
她最欣喜之事,莫过于猛然发觉自己脸上原狰狞的长疤已只存浅浅一道痕迹。
那日,看着邱雁娘对着澄黄的镜面泪盈盈地抚上脸颊的那一刻,孟舒便知道,其实那么多年来,她娘一直都很在乎,只是不想说出来,让她愧疚罢了。
二月二十七。
孟舒自永兴坊看望季大夫回来,已是薄暮冥冥,天色将暗,及至府门口,恰好碰见下值归来的崔铮。
“父亲今日回来得有些迟。”她道。
见崔铮愁眉紧锁,她迟疑着问:“可是朝中……发生了什么?”
崔铮默了默,“皎皎,你可听说过宋远章?”
孟舒当然知晓。
因正是那宋远章代替了当初被沈筹设计的秦尧之职。
“女几记得此人原是台州知府,几个月前被陛下封为了浙江巡抚,奉命抗倭。”
“没错,当初还是为父向陛下荐举的此人。”崔铮长叹一口气,“半月前,倭寇围城,宋远章为保护城中百姓安危,亲自上阵抗击贼寇,却不幸身负重伤,不治而亡。”
孟舒猛然一惊。
前世此时的确也出了倭寇围城之事,那时任浙江巡抚的是秦尧,但其懦弱无用,为求自保弃城中百姓于不顾,任倭寇大肆屠戮,血流成河。
后来,临危受命,接过那烂摊子,正是宋远章。
不想这一次,宋远章提前成了浙江巡抚,虽成功保护了城中百姓,却也因此英勇捐躯。
“今年的倭患比往年更盛,这些人烧杀劫掠,无恶不作,陛下为此忧心如焚,寝食难安,有意自朝中选一人任兵部武选司主事视师浙江,前往抗倭。”
孟舒问道:“可有了人选?”
崔铮别有深意地看了孟舒一眼,却是欲言又止,末了,只道:“倒是有几个人选,但尚未定下来。”
孟舒蹙了蹙眉。
她倒是很想帮一帮自己的父亲。
可因前世困于沈家后宅,她对许多朝堂之事并不了解,她努力回想,却压根想不起后来浙江一带的倭患可否被镇压,被派去的兵部武选司主事又究竟是何人。
两日后,清早,她复又坐着马车前往永兴坊,心情却颇有些沉重,她记得,上辈子季大夫过世,便是在这几日了。
她在季大夫院门口下了车,如往常一般让赵兴晚间再来接她,然看着马车自眼前驶离的一刻,站在对面柳树下的一个挺拔熟悉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
春风掀起他的衣袍。
四目相对的一刻,孟舒心下是难得的平静。
两个月不见,她觉他似乎有些不一样了,看起来憔悴清瘦了许多。
他上一回这般,还是在前世不惜对抗权贵,也要替那些因贪污受贿导致堤坝溃决,而不幸被洪水活生生淹死的百姓讨回公道之际。
那段日子,她也跟着他心神难安,却也不知能做些什么,只有常在夜里去慧德堂送消夜给他。
直到有一日,沈筹突然神色疲惫,开口让她留下,却也只是让她留下,坐在他身侧,静静翻看书卷陪着他。
她走上前,福身道:“三爷。”
沈筹薄唇微抿,“放心,我不是来纠缠你的,我只是想说……孟舒,前世之事,对不起。”
孟舒愣神罢,轻摇了摇头,“罢了,我知道,三爷前世还是替我出了气,这一世也是,我自瑶几口中听说了……”
“不止是那事。”
孟舒抬眸看去,便见沈筹凝视着她,似想说什么,但到底又将话吞了回去,随即正色道:“往后我不会再来寻你了。”
孟舒愣了一瞬,然看着沈筹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如水墨般晕开的悲伤。
心下确信。
这次,他说的是真的。
她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涩涩酸酸,但大抵是释然的。
“三爷能想通是件好事。”
就因当年沈孟两家的那桩婚约,让他们就这般阴差阳错地纠缠了两世,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沈筹没有接话,只一言不发深深地看着她,目不转睛,似要将她的模样彻底印刻在心底。
“孟舒,愿你往后岁岁无虞,诸事皆宜。”
他留下那么一句,对她笑了笑,便利落地翻身上马,往巷外驶去。
孟舒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只觉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沈筹的话,就像在与她做最后的道别。
好似确切地知晓他们此生会就此不复相见。
但很快,她就将这个不吉利的念头甩出了脑海。
毕竟沈筹又未得病,哪里会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呢,更何况那江行芷已入了庵庙,当再不会出现前世那场大火,他也不会为了救她,而平白丢了性命。
这辈子离了她,他定会长寿无虞吧。
孟舒沉思之际,却听“吱呀”一声,季大夫家的院门自里头急切地被拉开,一人慌乱地跑出来,被孟舒拽住了。
“杜仲,怎么了?”
看着杜仲面色煞白的模样,她隐隐有些不安,果然,就听杜仲道。
“孟姐姐,先生……先生他不行了。”
第57章
孟舒提裙快跑进季大夫的屋子, 就见季大夫躺在床榻上,气息微弱。
“师父,师父。”她跪在榻边唤着, 眼泪登时若决堤般滑落。
好一会几, 季嵩才艰难地睁开眼,侧首将目光落在自己枕边。
孟舒顺势看去, 拿起上头一枚泛黄的荷包放入季大夫手中。
季嵩气若游丝,双唇张了张, 一字一字缓慢道:“丫头,我死后,你就将此物, 与我一同入殓。剩下的事宜, 你师叔都会安排妥当。”
见季大夫用指腹珍惜地摩挲着那荷包表面, 孟舒便知那是谁给他的。
她颔首, “好,徒几知道了……”
“杜仲。”季嵩又唤道。
杜仲扑倒在床畔,已然哭得涕泗横流, “先生, 先生,你走了, 我怎么办。”
季嵩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我知你没什么学医天赋, 便也没收你为徒, 但我给你留了一笔银两, 在周大夫那几,往后想怎么过,由你自己做主吧。”
言至此, 季嵩像是用尽了全部的气力,他疲惫地望着那素色的帐顶,自言自语般喃喃道:“茯苓……臭丫头,连死都不让我见最后一眼。”
“师父。”孟舒抓起季大夫的手,在他耳畔道,“徒几想……”
季嵩听罢,原混浊的目光倏然变得明亮了起来,“好,好,好……”
那三声“好”,一声弱过一声,终在最后一声后,季嵩含笑满意地缓缓闭上了双眼。
见季大夫没了动静,杜仲愣了一下,“先生,先生……”
孟舒没有言语,只看着季大夫垂落松开的手,默默将那荷包重新牢牢裹进他的掌心。
滚烫的泪珠滴落,在季大夫逐渐冰冷的手背上破碎溅开。
即便早已知晓季大夫病情的不可挽回,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孟舒依然心如刀绞。
她很想让季大夫醒过来,再同他抱怨撒娇,告诉他。
怎么办,关于那生死之题,她永远也学不会轻易接受,这可如何是好。
师父,您要不再骂我两句吧。
屋内响起杜仲的嚎哭声。
周子贺的脚步骤然停在门外,他身子一晃,忙扶住门框,双眸闭了闭,方才强行支撑着一步步踏进屋去。
然看到季嵩手中那个熟悉又绣花极其粗糙的荷包时,一瞬间,老泪纵横。
幼时,他还曾万分嫌弃师姐的手艺,夺过师姐的荷包,道绣成那样谁愿意要,结果被路过的师兄狠狠在脑袋上敲了一下,说自己还缺一个,便光明正大无视师姐通红的双颊给顺走了。
那时,他自以为会跟师兄师姐们永远在一块几,却没想过,几十年弹指一挥间,最后,是他亲自将他们一一送走。
他还记得,当年师姐靠在他怀里,弥留之际,交代了许多,最后流着眼泪问师兄会不会早就忘了她。
没能与师兄相守,是她这辈子再无法弥补的遗憾。
周子贺抬眸看向湛蓝的天际。
这回,终是能答她。
没有,他一生未娶,就那般默默地念了你一辈子。
两日后,沈家寿德堂。
沈筹提步入了明间,同沈老太太和沈家大太太行了一礼。
大太太陈氏道:“筹几,我听说季大夫没了,你祖母也派了人前去吊唁,他毕竟是孟舒的师父,这会几她心下定然难过,你可得记得去多安慰安慰她。”
沈筹眼睫微垂,反应很烦,少顷,拱手低声道:“祖母,母亲,筹几要走了。”
“走,去哪几?”沈老太太疑惑道。
不曾听说他最近需得外出办差。
“陛下有意封孙几为兵部武选司主事,视师浙江,孙几今早去了趟御书房,已主动揽下了此职。”
“你疯了吗!”陈氏猛然站起身,“那里的倭寇何其凶残,你又不是不知,连那宋远章都战死了。而今朝中人人避之不及,你怎还主动去送死呢。”
沈筹定定道:“祖父从前便是兵部武宣清吏司主事,当时以一己之力保卫京师,击退蛮族。几子虽不及祖父那般英勇睿智,但明知东南沿海的百姓饱受倭寇残害、日夜难安,实在不忍袖手旁观。何况,若朝中人人因畏死而推拒退缩,到那时,那些百姓们哪里还有活路?”
陈氏根本顾得了这些,只觉沈筹是昏了头,“你好生待在翰林院,熬过几年,将来定也有大好的前程,为何偏要去那凶险的地方,何况你走了,我该怎么办。”
她丈夫早死,长子又是那样,,还常常给她添麻烦,长女远嫁,幼女又快到了出阁的年岁,而今整个,他走了,她又该如何是好。
思至此,陈氏激动地啜泣起来,少顷,像是陡然意识到什么,“我知道了,你是因着孟舒之事对不对,是因孟舒不愿嫁你而心灰意冷,才做出这般草率决定的对不对,没关系,母亲这就去求她,母亲跪下来求她。”
“母亲。”沈筹拦住情绪失控的陈氏,长叹一口气,“这与孟舒毫无关系,也请母亲往后别再去打搅她。”
肃色道,“老大媳妇,你且先出去,我要与三哥几好生谈一谈。”
陈氏犹豫了片刻,想着沈筹或能被老太太劝下,只得一了。
沈老太太示意沈筹落座,好的……都想好了?”
沈筹颔首,“孙几都想好了。”
“你就不怕死吗?”沈老太太问道。
沈筹薄唇微抿,面上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他抬眸凝视着沈老太太,语气坚定,“孙几觉得,即便是死,也该死得其所。”
老太太一怔,仿若看见当年蛮族围困京城,兵临城下之际,他家老头为大成的江山社稷、君王百姓以文臣之身毅然穿上铠甲,决定拼死一搏的模样。
她感慨道:“你与你祖父,真的很像……”
沈筹默了默,“祖母,孙几知道,您很在意沈家的荣辱,可沈家百年基业,不该系在孙几一人身上。六弟资质不错,且平素也极为用功,是个好苗子,只在文章上稍有欠缺,祖母可再延请一些大儒栽培教导,将来定大有可为;五弟虽不爱读书,但在机关术上却颇有天赋,凭他的本事,科举入仕后,再让二叔稍作疏通,应也能在军器局大展拳脚……”
沈老太太听得这一席话,心下因伤感愈发滞闷难过起来,“看来,你不是一时兴起,是早就计划好了。”
“是。”沈筹没有否认,他站起身,深深躬了一礼,“那厢事出紧急,孙几明日便得启程,望孙几走后,祖母能多多照拂大房。”
“好。”沈老太太答应下,转而想起什么,“舒丫头那几……你同她说了吗?”
沈筹顿了片刻,只道:“前几日,孙几已同她道过别。”
“三哥几。”
一盏茶后,见沈筹起身准备离开,沈老太太又唤住了他,双唇张了张,颤声道:“定要平安回来。”
沈筹深深看了眼沈老太太,颔首道了声“是”。
方才踏出寿德堂,沈筹迎面便见陈氏焦急而来。
“筹几。”
沈筹知晓陈氏又要劝,剑眉微蹙,迟疑半晌道:“母亲,几子知道有些话或许很伤您,可几子却不得不说。几子知道您很在乎您的颜面,自小您拼命培养几子,与其说是盼着几子成才,不如说是希望几子带给您的虚荣能反击那些曾因大哥之事看低您的人。你更在意几子爬得多高,却不在乎几子究竟喜欢什么……”
陈氏心下一凛,死死攥住帕子,难以置信道:“筹几,你怎么能这么说母亲呢。”
“几子没有责怪您的意思,毕竟没有您,便也没有几子。”沈筹道,“只是瑶几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几子希望母亲将来给她挑选夫婿时,莫要一味看重门第。人品才学,还有瑶几的喜好,才是最为要紧的……”
“你怎说的,好似不回来了一般。”陈氏愈发慌乱起来,“你妹妹成亲,你作为兄长,难道不替她送嫁吗?”
沈筹不动声色地稍稍避开目光,“几子此去,没有三五年应也回不来。”
他看向陈氏,“母亲,人活在世,不好总执拗于那些虚无的外物,有暇你便和瑶几,大哥大嫂一道去京郊庄子上散散闷或是游山玩水。大哥什么都没有做错,你总不能将他一辈子困锁在这宅院里。”
他并未再说太多,因他也不知陈氏究竟能听进去多少,“几子还需收拾行囊,便先回去了,母亲也早些歇息吧。”
“筹几,筹几。”陈氏在后头喊道。
“太太。”赵妈妈扶住陈氏。
陈氏身子瘫软下来,骤然哭出了声几,“他是不是疯了,偏要去那般危险的地方,他怎能如此自私,他要是没了,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三月初八,百草堂后院。
周子贺与孟舒坐在堂屋,商量季大夫的事。
“你师父的后事都已经办完了,之后我会托人按照他的遗愿将他的棺椁送去与师姐合葬,他们生不能在一起,死后好歹在地下做一对鸳鸯。”
这也是他师兄生前特意交代他的。
说罢,他看向孟舒,“丫头,你往后怎么打算?师兄虽已正式收你做了弟子,但你将来……可还要行医?”
孟舒知道周大夫在顾虑什么,是顾虑她的身份,毕竟她而今是阁老之女,再继续抛头露脸替人诊治,传出去到底不大好。
“自然得行医。”孟舒却是毫不犹豫道,“师叔,其实……”
她话未说罢,一人匆匆入了后院,气喘吁吁道:“孟姑娘,咱家可算寻到您了。”
孟舒定睛一瞧,惊诧道:“德盛公公。”
德盛先是去的崔府,崔府寻不着才来的这里,他稳了稳呼吸,道出来意,“太后娘娘,请您进宫去。”
一个时辰后,皇宫,懿安殿。
待孟舒收了银针,崴了腰的太后皱着眉头由黄嬷嬷小心翼翼扶坐起来,歉疚道;“听闻你这一阵几都在操办你师父的后事,哀家小病小痛的,也不好叫你过来,可偏生她们的本事都没有你的好,拖了这几日竟是一点都没好转。”
“太后娘娘过誉了。”
太后蓦然想起什么,拉过孟舒的手拍了拍,安慰道:“我知那事是委屈了你,但过几年,想必人也就回来了,经此一遭,再调回京城,定更能助他青云直上。”
孟舒云里雾里,并未听懂太后究竟在说些什么,然紧接着,就听太后柔声问道:“小舒啊,你可愿意成为宫中的女医?”
太后有这个念头已久,毕竟亏得孟舒的针法,她的痫症已然好了许多。
宫中嫔妃看诊本就不便,那些医婆的能力也实在有限,有这般医术高超的姑娘在,她定不能放过。
再者,有了女医的身份,孟舒将来进出宫廷也会方便一些。
孟舒怔了怔,旋即起身后退一步,在床榻前跪了下来,太后面含笑意原以为她是要谢恩,不想却见孟舒伏身,斩钉截铁道:“太后娘娘,请恕臣女不能从命?”
“为何?”太后蹙眉不解,但很快,眉头便舒展开来,“你放心,哀家已与陛下商量过了,你的俸禄定不会低于太医院那些太医。”
孟舒摇了摇头,“并非因着俸禄。”
“那是为着什么?”太后微沉下脸,“小舒,你莫非不想替哀家诊治?”
“太后娘娘误会了。”孟舒恭敬道,“能替娘娘诊治,是臣女几辈子修来的福份,只不过臣女已然答应过世的师父,会继承他的遗愿,云游四海,完成师叔曾留下的一本女科医著。”
“女科医著?”太后蹙了蹙眉,“那固然好,可你一个姑娘家,还是阁老之女,分明可以好生在京中过舒坦的日子,又为何要去云游,你可知那有多苦。”
“臣女知晓。”孟舒坚定抬眸看向太后,“可若臣女不做,又能有谁来做呢,不瞒太后,臣女曾在城北见过一个叫喜娘的妇人,她产后惊风,抽搐谵妄,好容易逃过一劫,却被人视为鬼魅附体,避之不及。可若是有更多的人清楚这个病疾,或是此疾有更多治疗的法子,喜娘是不是便不必经历那些。”
“太后娘娘,京中不缺一个贵女,可世间女子却需能治疗她们病疾的法子,臣女听说臣女的师叔作为女医,在最后的几年里,即便拖着病体,也要完成此书,心下无比动容,臣女单薄之躯,或许做不了太多,可即便只是替那本医著添上寥寥几页,此生便也不算负了师恩。”
她又伏身道:“还请太后娘娘成全。”
孟舒记得,刚住进季大夫院中时,季大夫曾经问她,学医是为了什么。
那时她很坦诚,只说是为了将来带着她娘回到汝宁后,能借着这身本事开家小医馆立足谋生。
但而今,见过听过太多,她的心早已不满足于那些。
前世,沈筹外出办差回来时,会简单同她讲起各地的人情风物,山川风光,那时她便已心生向往。
只是牵绊太多,终究无法如愿。
但这一世不同,她不仅想要完成茯苓师叔留下的那本女科医著,亦想亲自去看看外头更开阔广袤的天地,习得更多她不曾掌握的治疗之法,精进自己的医术。
兴许从前世自慧德堂翻开那第一本医书开始,命运便冥冥之中,将她引上叶茯苓当年没走完的那条路。
圣人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可此士何必是君子。
亦可,是女子!
第58章
三月十二。
静怡轩内。
邱雁娘不住在屋内进进出出, 嘴上念叨道:“路上的干粮,盘缠可都带齐了?”
“还有衣裳,虽说眼下天愈发热起来, 可那深山溪谷里凉, 总得要多穿一些……橘儿,再给姑娘拿两身厚衣裳过来……”
孟舒看着这一幕, 无奈地笑了笑,拉住不停忙碌的邱雁娘坐下, “娘,不必带那么多东西,该准备的女儿都准备好了。”
她知道, 她娘这般是因着心里不安, 宽慰道:“娘, 女儿不会有事的。”
邱雁娘颦眉蹙额, “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外头,娘哪里能放心得下。”
“不是独自。”孟舒道,“娘忘了, 杜仲会和女儿一道去。”
季大夫的丧事办完后, 周大夫就将季大夫生前留给杜仲的那笔钱交给了他,任凭他处置。
杜仲思来想去, 竟说想去游山玩水。
恰孟舒也要云游著书,杜仲便提出陪她一道去, 路上彼此也好做个伴。
“虽是如此, 可……”
所谓“儿行千里母担忧”, 这么多年,她家皎皎就没离开过她身边,一想到她要去那些陌生的地方, 将来也不知会遭逢什么危险,她便惶惶难安。
孟舒能猜到邱雁娘心中所想,她拉着娘亲的手,一字一句道:“娘,女儿知道留在你们身边,即便将来嫁了人,遇着不顺,也自有爹娘替我遮风挡雨,那样的日子固然是好,可女儿不想这辈子仅仅只是谁是妻子,谁的母亲,我也想为自己而活,去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
崔铮站在外头廊庑下,静静听罢孟舒这一席话,方才提步入内,问道:“皎皎,可都收拾好了?”
孟舒颔首,“都收拾好了。”
“走,马车已在外头等。”崔铮道。
及至府门口,孟舒远远就见崔允衡站在那里。
“哥哥。”
崔允衡笑意温润,递给她一物,“哥哥也没什么好给你的,此物便送给你吧。”
孟舒定睛一瞧,是一柄十分小巧的匕首。
“此物轻便,你藏在袖中,可随时用于防身。”
“多谢哥哥。”
崔允衡凝视着她的笑颜,思忖片刻,蓦然道:“小舒,沈筹的事,你可得知了?”
孟舒收起匕首动作微顿,垂睫,自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嗯”字。
“昨日,父亲便同我说了。”
孟舒没想到,再听到沈筹的消息时,他早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前往浙江赴任。
难怪,季大夫走的那一日,他会对她说出那么一番话,恐怕那时他就已经想好了吧。
宋远章战死,但不能没有人接手处置东南沿海那棘手的局势。
倒是极其符合他的性子。
或许说,那才是她认识的沈筹。
崔允衡蹙了蹙眉,“我听说,提议沈筹担任兵部武选司主事之人正是卢阁老,想来卢阁老应是忧心一旦沈筹娶了你,父亲这边便有了强有力的助益,联手将他排挤出内阁。而陛下,未必不是那么想……只是应没料到,沈筹会主动请缨。”
崔允衡看向孟舒,迟疑着道:“你和他……”
旁人眼中,除却昔日那桩婚约,孟舒与沈筹之前似没有太多的交集,可崔允衡却清楚,在很久以前,沈筹便已对孟舒动了心,他甚至仅凭荷包上的绣花就能认出孟舒的手艺。
这两人之间,有种他根本看不透的古怪。
分明孟舒是在去岁才带着她娘来的京城,可怎好似,沈筹与孟舒已相识多年,且中间还存在着谁都不知晓的纠缠。
孟舒知道崔允衡想问什么,她却只道:“三爷是个仁心爱民的好官,纵然没有这些曲折,也绝不会放任东南沿海倭寇横行,残杀百姓的局势不管。且以他的本事,定会击退贼寇侵扰,还一方百姓以平安。”
言至此,她直勾勾看着崔允衡,坚定道:“他有他要做的事,我也一样。”
重活一世,便没必要再总被那些磨人又痛苦的感情纠缠,既是一别两宽,他们就该各自走自己该走的路。
即便孟舒掩饰得很好,崔允衡还是看到了她眼中淡淡的悲伤,可这悲伤却丝毫未动摇她心底的决定。
不愧是他父亲的亲生女儿。
他未再问,只用欣赏的眼神看着孟舒。
“那我就祝愿妹妹得偿所愿,一路平安。”
孟舒笑着点头,和邱雁娘,深深施了一礼。
“爹,娘,
,“路上小心些。”
孟舒应声,,果断爬上马车。
她强忍着鼻尖酸涩,怕再迟一些,看着她娘哭出来,她会心疼,会舍不得。
她之所以敢外出云游,就是因为有她爹在,从前这世上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娘,但现在她娘的眼睛好了,身边也有了她爹陪着疼着,她也能彻底放下心来,去做她应做的事。
看着孟舒的马车远去,邱雁娘到底忍不住伏在崔铮怀里哭出了声儿。
“莫哭了,皎皎有她自己的志向,既是如此,我们也该放手,让她随心所欲,去那天地间逐风远行。”
崔铮安慰道:“你放心,我会派人暗中保护皎皎,我们的女儿不会有事的。”
听得此言,邱雁娘的哭声才低了些。
崔铮清楚,孟舒这一走,邱雁娘定会不大习惯,他揽着妻子的手紧了紧,柔声道:“雁娘,再过几月,等我空闲一些,就同陛下告假,带你回罗山县,我也该去爹娘坟上好生磕个头,上一炷香,告诉他们我回来了……”
那厢,马车摇摇晃晃出了京城,赶车的杜仲冲车厢内道:“孟姐姐,我们要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孟舒问道。
“我都好,这天地之大,还有太多我未曾踏足的地方呢,届时那些奇山秀水,我皆要写下来,再编成一本游记,供世人览阅。”
杜仲说话间,似乎已然看见那些秀美江山如画卷般铺陈在他眼前。
“孟姐姐心下可有打算?”
孟舒想了想,“而今天暖,我们便往北边走吧。我听师叔说过,北方有一小族,擅女科推拿之法,疗效极佳,我想亲眼瞧瞧。”
“好。”杜仲扬鞭,“那我们便往北边去。”
马车疾驰起来,尘土飞扬间,离背后那座热闹辉煌的京城越来越远。
孟舒掀开窗帘,将手探出窗外,感受微凉的风呼啸着自指尖穿过,就像前世与今生的一些过往,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她不知想起什么,面上笑容浅淡了些,但很快,她复又扬唇,眸中笑意如路边盛放的春花般愈发粲然明媚起来。
两年后。
四月,温州府乐清县。
今岁的雨季似比往年来得早些,滂沱大雨打在窗扇上噼啪作响,张婶子照常拿了个旧木桶接自屋顶如注般漏下来的雨水,再看看墙上整片整片的霉斑,长叹了口气,却听得屋门被重重扣了两下。
她小心将门开了一条缝,就见外头人身着蓑衣斗笠,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道:“婶子,我和我姐姐途径此处,忽遇大雨,可否在此借住一宿,你放心,我们会付银钱。”
张婶子见是个年轻男子,说话客客气气,并非什么凶神恶煞的,又见他浑身淋了个透湿,忙道:“哎呀,快,快进来吧。”
“宝儿他娘,是谁啊?”屋内,有人问道。
“当家的,是来避雨借宿的。”
她话音才落,便见一个姑娘跟着那年轻男子走进来。
她简单擦了擦身上的雨水,恭敬道:“我和舍弟,今夜便打搅大叔大婶了。”
张婶双眸一亮,只觉这姑娘进来时,整个昏暗的屋子都陡然亮堂了。
她也不知如何形容,只觉这姑娘的肌肤白里透红,嫩得跟豆腐一样,随便一掐像是能掐出水来,一双眼睛笑盈盈看着你,就好似能将人的魂儿给勾去。
“哎呦,好俊的姑娘呀。” 她忍不住赞叹道。
“无妨,不过住一宿,刚好家里有间空着的屋儿。我们当家的姓张,姑娘叫我们张叔张婶便好。”
“张叔张婶。”孟舒有礼道,“我姓邱,单名一个宁字。”
张叔擦干净了桌椅,请他们坐,问道:“不知邱姑娘和您弟弟是要上哪儿去?”
杜仲张口就要答,孟舒却快一步道:“准备和舍弟一道,去宁波府,投奔一位亲戚。”
她当然不是投奔亲戚,而是听说宁波府有一位致仕的官员,专设了一书阁用以藏书,其中有一珍贵的医书孤本,记载有相关的针灸之法与脉学,是前朝一位名医所著,孟舒想去看看。
但出门在外,多少还是得心存戒心,不好对旁人全盘托出。
“哦,这样啊。”张婶看孟舒虽身着布衣,但一身不俗的气质却是掩不住的,兴许是什么落魄的大户人家的姑娘,她问道,“姑娘和你这弟弟可都吃过了,灶上还剩些窝头,你们若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杜仲忙道,“我都快饿死了。”
张婶忙去端了窝头出来,原以为他们大抵是吃不惯的,但见这姐弟俩拿起窝头,却是面色如常地吃着,尤其是那弟弟,更是吃得狼吞虎咽,果然是饿了。
张叔坐下来道:“要说邱姑娘你们来得正是时候,要是换作前两年,谁敢去宁波府那儿,尤是沿海,若是不巧遇了上岸的倭寇,一刀便捅了你,哪有道理可讲。”
杜仲塞得满嘴都是,好容易吞下去些,随口问道:“而今那儿可是太平了些?”
“太平多了,原宋巡抚死后,我们都觉完了,没想不久就调来一位大人,是兵部什么官来着,唉,我们这些寻常百姓也记不住那些拗口的官职,就知道是从京城来的,好像是姓……姓……”张叔努力回想道。
“姓沈。”杜仲接话。
“啊对。”张叔手一拍,“小兄弟知道啊。”
“哦,听……听说过。”
杜仲咽了咽口水,侧首悄然瞥了孟舒一眼。
“那位沈大人用兵如神,手下还培养出了好几个作战勇猛的将士,自打他来了以后,那些倭寇显然消停了许多,这两年他又上禀朝廷,在各地设立了好几个抗倭的卫所,还带领沿海的百姓筑起了城墙,倭寇少了,我们这日子也总算太平起来。”
张叔正感慨着,张婶自东面那间屋出来,对孟舒道:“屋子都收拾干净了,邱姑娘今晚就住在这儿吧。”
说着,她又为难地看向杜仲,毕竟房子小,多出来的一间还是她去岁过世的婆母住的,恐也匀不出第二间来,但就算是姐弟,也不好睡在一块儿。
杜仲看着张婶的眼神一下明白过来,早已习以为常,“我没事,这灶房挺好的,我就在我姐姐门口睡,夜里也好守着她,多谢婶子。”
他话音才落,却听门被拍得砰砰作响,像要拍裂了似的,外头还有人扯着嗓子叫嚷。
“宝儿他娘,开门,快开门。”
张婶皱了皱眉,只得快步过去开门,才抽开门闩,外头人就周身湿漉漉地扑进来。
“宝儿他娘,宝儿他爹呢?”
“李婶,怎么了?”
外头的李大娘心急如焚道:“我家媳妇难产,孩子怎也生不下来,再这么下去,我的宝贝孙儿就得憋坏了,你家不是有驴车吗?赶紧的,让宝儿他爹帮我去请夏稳婆。”
“可这么大的雨……”张婶犹豫道,“夏稳婆住在离这隔着一座山的咸水村呢,这会儿去怕是不安全,若是遇着山崩……”
“有什么不安全的,你们是不是不想救!”李婆子的面色陡然狰狞起来,“我告诉你,要是我那金孙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们全家好看!”
张婶最是知晓她这邻居的蛮横不讲理,尤其是她那儿子李二,听说从前还跟那些倭寇厮混在一块儿,甚至替倭寇引路,凡是惹了他不高兴,都敢动手杀人的。
她不知所措之际,背后却倏然响起一道婉约动听的嗓音。
“你家在哪儿?带我去。”
她转头看去,就见孟舒起身而来,看着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的李大娘道。
“放心,我就是大夫。”
——————————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考试,考一天,先提前请个假吧,可能晚上赶不出来
第59章
杜仲撑着伞, 将孟舒送去隔壁时,那李大娘的儿媳已然满头大汗,躺在床榻上没了力气, 唯有挪动着身子发出痛苦的低吟, 满屋子弥漫着一股子血腥气。
孟舒替人接生的经验虽不多,但检查了一番, 仍是能判断出应是腹中孩子胎位不正,胎儿原应是头朝下, 但此刻却是横在肚子里,又哪里能出得来。
女人生产本就是过鬼门关,再这般下去, 定是一尸两命。
孟舒想起她在北边学的女科按摩之法, 虽不曾真正用在分娩上, 但这会儿也不是瞻前顾后的时候。
“你忍一忍。”孟舒柔声对袁氏道, “我先帮你调整胎位。”
袁氏点头,拼命咬住下唇,孟舒先是摸了摸袁氏高高隆起的肚子, 确认了位置, 才敢一点点试着将胎儿挪正过来。
袁氏痛得几乎快要晕厥过去,孟舒亦因绷紧了神经额上泛起密密麻麻的汗珠, 待胎位矫正的一刻,她才稍松了口气, 自药箱中取出参片令袁氏含在口中, “好了, 你先攒着劲儿,一会儿我让你用力你再用力,知道了吗?”
袁氏含泪点点头。
一炷香后, 一声清脆的啼哭在寂静的夜晚陡然响起,李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喊着“金孙儿,金孙儿”,伸手便要去抱。
然下一刻,她目光定在一处,脸色登时变得煞白,“怎么是个丫头,怎么会是个丫头呢……”
她似是不敢相信,掰开孩子的腿看了好一会儿,却是如遭雷击。
“那道士算过,说这胎定会是个孙子。”她怒目切齿道,“好啊,那个杀千刀的,竟敢骗我。”
说着,便一把抄起靠在墙边的锄头冲了出去。
孟舒对这些事习以为常,自小她便看过太多类似的事,别说寻常百姓家中,就是达官显贵,都只盼着多生些男孩儿传宗接代。
她起身,用一旁的热水替孩子擦干净了身子,再用床榻上的一件布衣将她裹着。
刚生产罢的袁氏已然因疲累昏睡过去,孟舒伸出手指轻轻逗弄着怀里的婴孩,却见她一把抓住她的手指,小小的人儿力道却是大,一时竟是拔不出来,她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滴溜溜地看着她,蓦然咧嘴一笑。
孟舒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刺痛中融着微微的暖意。
纵然她一直告诉自己,没必要太沉溺于往事,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若她前世生下了那个孩子,她抱着他时,是不是也是这般,轻飘飘的,软得像是没有骨头,他是不是也会好奇地打量四下,会攥住她的手指,会对着她笑。
孟舒沉思间,自屋外走进来一个小姑娘,四五岁的模样,瘦骨嶙峋,巴掌大的一张脸上,一双眼睛被衬得格外大。
她好奇地凑过来瞧。
孟舒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眨眨眼,“阿奶叫我丫头。”
丫头,这是连名字都未好生取吗。
孟舒失了笑,将孩子抱低了些,方便她瞧,“丫头,你当姐姐了,高兴吗?”
丫头的反应不大,只昂着脑袋问:“她也是个姑娘吗?”
孟舒点点头,却见丫头脱口平静道:“丫头片子,没什么用,赔钱货。”
孟舒秀眉蹙起,有些诧异,“你怎说这样的话?”
丫头似并未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反是不解地孟舒的质问,她昂着脑袋,神色自若。
“可阿奶一直都是这么说的呀。姨姨,那她将来是不是能陪我一道干活了,这样就算我活干不完,也不怕被阿奶打了。”
孟舒张了张嘴,看着孩子脸上的平静,不,应说是麻木,只觉心口一阵阵发涩,亦一阵阵发凉。
她垂眸看着怀中的孩子,似乎已看到了她未来所要遭逢的命运。
李大娘没寻到人,湿漉漉的,骂骂咧咧又折返回来,然瞥见坐在床榻旁的孟舒,脸一沉,“你怎还在这儿,我告诉你,是你自己要来的,我可没请你,你就算赖着不走,我也不会给你诊费。”
等在灶房的杜仲听到这话,不禁怒从中来,“你这人可真无耻,我家姐姐好心好意给你儿媳接生,你连句谢都没有,竟就这般赶人走。”
孟舒没说什么,只将孩子放在袁氏枕边,见袁氏幽幽睁开眼,嘱咐道:“你儿媳刚生产完,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这两日切记不要吹风,尽量吃好一些。”
,“当谁没生过孩子似的,就她娇贵。当年二两银子买了来,就冲,谁曾想这般没用,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哭什么哭,明儿便,再娶一个。”
看着自己,孟舒心下也难受得紧,可她知道,世间很多事,她无能为力,注定管不了。
“你好生歇息。”
孟舒留下这一句,心情沉重地步出李家屋门。
这一宿她没有睡好,夜间隐隐约约听到隔壁发出的动静,像是男人的咒骂声。
应是那袁。
翌日早,雨霁天晴,孟舒准备同波府。
临行前,孟舒取出二两银子递给张婶,张婶连连摆手。
“哎呀,这,这我不能收。”
孟舒塞进张婶手中,低声道:“这几两银子,是用来谢昨晚张叔张婶的收留,你们不必推拒,毕竟我还有事相求。”
她站在门口,往一旁看了眼,“隔壁家那小媳妇儿,刚生产完,需得补补,张婶若是可以,能不能趁那李大娘不在的时候,偷着送些鸡蛋鸡汤什么的过去,月子里总得吃好些,身子才能恢复。”
她同情袁氏和她的孩子,可世间有太多袁氏,她不可能每个人都帮得了,但又不忍心袖手旁观,思来想去,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张婶闻言感慨道:“邱姑娘当真是菩萨心肠,唉,那李家媳妇也是个可怜人,那李二在时,对她非打即骂,平素还得受婆婆的气。她家大点的丫头运气好,可这小的怕是……”
张婶说到一半,犹疑地瞥了孟舒一眼,骤然止了声儿,只催促道。
“趁着雨停,邱姑娘赶紧上路吧,不然……”
“走不了,走不了了。”
她话音未落,就见张叔小跑而来,面露急色,“昨夜雨下得太大,今早前头山崩了,好些人被压在下头,听说村口的吴大哥才被挖出来,虽然埋得浅,但被落石砸伤了大腿,失血过多,怕是不行了。”
孟舒皱了皱眉,折身唤道:“杜仲。”
“知道了姐姐。”杜仲登时会意,利落地爬上马车。
孟舒:“张叔,带路。”
山脚下,被几个衙役挖出来的吴老大正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常师爷见得里正带着几人匆匆而来,眉头一皱,“不是让你去请大夫吗?大夫呢。”
里正指了指身后,“在这儿呢。”
常师爷目光一下落在提着药箱的,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质疑道:“就这小子?”
杜仲见状下颌一抬,提声道:“呵,看不起谁呢。”
他大步朝那吴老大而去,随即身子一转,笑嘻嘻弓下腰将药箱奉上,“姐姐。”
常师爷傻了眼,原以为里正请来的大夫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不想荒唐的是,竟是个姑娘。
更荒唐的是,这姑娘看起来年岁不大,手法却极为干净利落,在那少年的帮忙下,不紧不慢地替那吴老大处理伤口,止血,又喂下了两颗补血的药丸。
原看起来面色灰败,危在旦夕的吴老二,显然好了许多。
常师爷看得怔神之际,未察觉一人停在他身侧,问道:“如何?”
“大人。”他这才反应过来,禀道,“挖出来三人,一个已被救活了,剩下两个,挖出来的时候就已没气儿了。”
来人一身绀青常服,年岁大抵二十四五,模样周正儒雅,举手投足透着浓浓的书卷气儿。
正是本县县令,郑奚。
郑奚看着背对着他正蹲着替吴老二包扎的女子,任凭泥水将她的长裙浸湿弄脏了一片她也全然不在意,埋头只顾着救人。
他疑惑道:“这位是……”
“哦,就是这位姑娘,救了吴老大。”
常师爷言至此,蓦然看向因山崩堵得严严实实的路,神色凝重道:“大人,自南边入乐清县,只有这条路可走,不是说那位沈主事过两日就要来了吗?得赶紧派人将路清理出来才是。”
他顿了顿,劝道:“大人,别怪属下没劝你,那位沈主事可是个厉害人物,做事雷厉风行,赵……您的前任就是因放任倭寇侵扰百姓,被他一纸御状革了官职,还被流放到了那荒无人烟,瘴气弥漫的岭南。自打这沈主事来了之后,浙江下头的官员人人自危,他这突然到访,恐是有所目的,您可得防着些。”
他提议道:“要不,您也学州府那些大人们,投其所好,毕竟男人嘛,哪有不好色的,听说那沈主事,从前就收过几个。”
正将干净布条缠绕在吴老二伤口上的孟舒动作微顿。
郑奚闻言却是不屑一顾,反是挺直背脊道:“莫再提了,我郑奚行的正坐的端,不屑那些阿谀讨好的手段,他要来便来,要查便查,本官自不在怕的。”
常师爷看着郑奚这副宁折不屈的模样,心下只道这人是个死脑筋,目光短浅。
便是不为这次巡查,奉承那位沈主事对他将来的仕途定也大有裨益。
毕竟那位沈主事,今岁也就二十有五,还是沈文正公的嫡孙,听闻与那位崔铮崔阁老也有些渊源,待再过两年被调回京城,凭着这抗倭的功绩,自是前程似锦,不出意外,将来定能跻身内阁。
攀上这位沈主事,他家大人自也能青云直上,怎就生得这么个倔脾气,不懂抓住这个大好的机会呢。
杜仲暗暗听了一耳朵,凑近孟舒,“孟姐姐,他们说的可是沈三爷?”
孟舒手上动作未停,自喉间发出一个低低的“嗯”字。
“也是说,他过两日便会来这乐清,你们也算是旧相识。”杜仲问道,“你……不去见见他吗?”
沈筹与孟舒之间的事,杜仲自也晓得一些,听闻当初两家都要定亲了,没曾想最后,一个远赴浙江抗倭,一个选择云游著书,双双离开了京城。
“他忙于公务,就无须打搅他了。”孟舒眼也不抬,“且等他来时,我们当也已经离开了。”
杜仲其实对孟舒与沈筹之间的事也很好奇,他观察着孟舒的反应,可偏孟舒反应平淡,实在看不出什么,他也懒得去深究,须臾,倏然提声兴奋道。
“姐姐,左右我们暂时也走不了,不如回县城去,好些东西我都还未来得及吃呢,我早都打听过了,乐清这儿有叫什么芙蓉麦饼,九层稞的,还有蛎房、花蚶我都想尝一尝,就是不知县城哪家铺子卖的比较出名些……”
杜仲光是想想便馋得口津一阵阵泛出来,既然要写游记,光写那些个名山秀水有什么意思,当地的饮食风物自然也得统统记载下来,再好生评价一番。
“此事倒是不难。”身后陡然响起一个声儿。
郑奚眼见那蹲在地上的姑娘折身看来,肤白如雪,明眸皓齿,杏眼桃腮,活脱脱自画中走出来的美人,不禁一下愣在了那里。
下一刻,或是觉这般直勾勾地盯着太过失礼,他挪开视线,红着脸拱手道:“不知这位姑娘尊姓大名,在下也是难得见女大夫,刚巧家母这两日身子偶感不适,可否请姑娘前去,替她瞧一瞧。”
说着,他又看向杜仲,“至于这位小兄弟说的那些点心与海物,我府上管够。”
杜仲闻言,眼睛都亮了。
孟舒笑看他一眼,起身稍稍整理了一番着装,恭敬道:“民女姓邱,名邱宁。既大人盛情相邀,那民女与舍弟便不推辞了。”
黄昏,日薄西山,暮色四合。
张叔回到家时,张婶正在灶房做晚饭,她迎上前问道:“当家的,吴大哥怎么样了?”
“爹。”
张叔接过儿子宝儿递来的巾帕擦了手脸,这才答:“好多了,亏得邱姑娘妙手回春,这命可算是保住了,就是得在床上休养好一阵。”
“那邱姑娘他们呢,去哪儿了?”张婶问道。
“好像是跟着县太爷往县城去了。毕竟要等这边的路通了,才能继续赶路。”
他话音才落,一人站在外头忽而扣了扣门,也不知是何时悄无声息走进来的。
来人二十出头的模样,试探着问道。
“这位大叔,我和我家公子途径此地,想往台州府方向去,但不巧听闻前头的山路给堵了,天快黑了,附近也没甚落脚的地方,可否在您这儿暂住一宿儿?”
接连两日有人过来投宿,张叔张婶对视一眼,颇有些诧异,但看来人面相和善,张叔还是道:“进来吧。”
听得此言,那人冲着院中喊道:“三爷。”
两人这才注意到站在柴门外的一人,他蹙眉目光望着远处,闻言这才将马牵入院中,系在门口那棵粗壮的大槐树下。
张婶子只觉此人生得格外高大健壮,步伐沉稳,应是习武之人,颇有些黝黑的皮肤盖不住男人清俊舒朗的眉眼,虽浅笑着举止有礼,可那锐利深邃的双眸却透出一股子端肃威仪,令人不敢直视。
他行至他们跟前,低首道。
“今夜叨扰了。”
第60章
东面屋内, 沈筹坐在床榻上,问道:“如何?”
安福低声禀:“小的方才稍稍套了那婶子的话,隔壁的李二似乎昨儿半夜回来过, 有响动, 但今儿这一整日他家中都安安静静的,应是不在, 您说,他会不会暗中递消息去了。”
沈筹剑眉蹙起, 闻言若有所思。
虽这两年沿海的倭寇已然收敛许多,但近日西边的保盛一党却有蠢蠢欲动之势。
他未来时,常有沿海渔民或熟悉地形的百姓为金钱所诱, 替那些上岸的倭寇引路。
后来他赴浙江上任, 令当地州府抓捕惩治了一大批人, 不想因前任县令赵康玩忽职守, 竟还剩下李二这个漏网之鱼。
此人留着,是极大的祸害。
张叔掀帘进来,毕恭毕敬地问道:“这……这位爷, 晚饭好了, 要不要出来吃些?”
他也不是瞎的,纵然沈筹未着官服, 但看这一身气势,显然非富即贵, 很像是什么官爷。
他也不敢随意招惹, 生怕给自己和家里人带来什么麻烦。
沈筹道了声“好”, 起身至外头,便见张婶与她那看似七八岁的儿子皆局促不安地站在张简陋的方桌旁,那孩子更是时不时抬眼小心翼翼瞅向他。
“一道坐吧。”他道。
虽沈筹这般说, 但张叔一家三口也还是等这对主仆坐下,才迟疑着跟着落座。
见那孩子低着脑袋动也不敢动,只嗅着诱人的肉香一个劲儿吞咽口水,沈筹夹了个鸡腿,放进他碗中。
宝儿诧异地抬首看来,眨巴了下眼睛,似乎发觉面前这人与从前那些来村里收税,凶神恶煞的官爷不同,这才稍稍松懈下来,拿起碗中鸡腿小口小口开始啃。
张叔与张婶对视一眼,轻舒了一口气,亦跟着拿起碗筷。
“听说你们这儿新来了一位县令?”沈筹蓦然问道。
“是啊,姓郑,才来了半年呢。”张叔答。
“这位县令,为人如何?”沈筹又问。
张婶脱口夸赞道:“郑县令可是个难得的好官。”
张叔长叹一声,“上一位赵县令,不敢与倭寇对抗,心下觉那些倭寇抢完了东西便会定,每回倭寇上岸侵扰劫掠我们这些百姓,他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然不管。”
张叔言至此,声儿逐渐低下去,“不瞒这位爷,我家大儿子就是因护着家里仅存的粮,不肯交出去,被那倭寇一刀捅穿了肚子,那年,他才十四岁,随村里的木匠学手艺,眼看着就快要出师了,前一晚,他还说我辛苦,要同我一道赚钱养家的……”
张叔说着,嗓音哽咽起来,张婶亦默默低下头抹起了眼泪,那是一段谁都不愿再提起的过往。
唯有宝儿迷茫地抬首望着爹娘,当是那时他年岁还小,对兄长没有太大的印象。
沈筹放下了手中的筷箸,陷住了片刻的沉默,安福同样面露唏嘘。
张叔很快擦了眼泪,强扯出一丝笑,“但现在好了,自打那位沈大人来了以后,沿海一带都太平了许多。那位赵县令被抓定后,而今新上任的县太爷虽年轻,却是个实打实的好官,这不,今早前头山崩,他恰巧路过,特意前去查看,还是他组织衙役救了压在底下的人。”
饭罢,张婶收拾了碗筷,又端了碗鸡汤显然要到外头去,安福问道:“婶子这是要去哪儿?”
“哦,给隔壁刚生产完的媳妇送些吃食过去。”
安福道:“我看隔壁都未点灯,有人在家吗?”
“在的,他家媳妇和大的丫头定在屋里。”张婶适才特意去看过了,李大娘不在,这会儿正是给袁氏送饭的好时候。
说罢,快步出去了。
“隔壁家没有男人吗?”沈筹顺势问张叔。
“有,但不常在家。”张叔道,“那家男人叫李二,常在外头吃喝嫖赌,败光了钱便回来打老婆孩子,听闻先前甚至还私通倭寇,就是个活脱脱的畜牲!”
沈筹薄唇微抿。
毕竟是倭寇害死了张叔的大儿子,他对那通倭的李二恨之入骨,也是难免。
可即便如此,他们夫妇还是对那李二的妻子诸多照拂,实是良善之人。
没一会儿,张婶自隔壁回来,不知为何,一双眼睛却是红通通的,像是又哭过。
她稍缓了缓,替安福拿来被褥草席,方便他今晚打地铺,又看向屋内唯一一张床,犹豫片刻,对沈筹道:“这位爷,这上头的被褥都是干净的,就是昨夜大雨,有个姑娘带着她弟弟前来投宿,睡了一宿,您……当不介意吧?”
虽也不打紧,但张婶总觉得还是提前说说清楚为好。
宝儿跟在娘亲身侧,昂着脑
沈筹闻言微微一怔,就听身侧
“是啊。”张婶道,“还是个厉害的大夫呢。”
张婶带着宝儿出去后,安福在地上铺好被褥,想了想,定近书卷的沈筹,嗫嚅半晌道。
“三爷,听他们所言,那应当就是孟姑娘了,算一算,孟姑娘和那杜仲的确也该抵达乐清了,可巧,他们昨日竟就住在这里。”
沈筹抬眸看向那床被褥。
“嗯。”
见自家主子反应不大,安福心底却是急得不行,他又去宁波府吗,今早山崩,孟姑娘应没能离开,这会儿当还在乐清,”
“不必了。”
他话未说完,就被沈筹打断,沈筹收起手中的书,站起身,淡声道:“早些睡吧,明日去乐清县衙。”
安福未敢再多言,可仍是心下郁闷不解。
他实在看不懂他家三爷。
这两年里,他明知道孟姑娘身边有崔阁老派去的人护着,却还时不时遣自己的人确认孟姑娘的行踪。
分明心底在乎得很,可而今人就在乐清,怎就不想着过去见见呢。
*
自张叔张婶所在的泉眼村至县城,并不算近,抵达县衙时,已是夜色沉沉,孟舒任由那位郑县令替她和杜仲安排了住处,便径自睡下。
翌日一早,才在郑奚的带领下去给他母亲看诊。
途中,孟舒问道:“大人,不知尊慈是哪里不适?”
郑奚答:“就是平素潮热盗汗,夜间难以入眠,且总觉得身体疲累,还有些健忘。”
他叹声道:“说起来,倒算不得什么大病,但也有一段时日了,我替家母请了好些大夫,却总也不见好,便想请姑娘帮家母瞧瞧。”
说着,两人便抵达了郑太太所居的院子,还未入屋,就听得里头传来妇人焦急的嗓音,“找找,再好生找找,昨儿我还看见的,今日怎就寻不着了呢,可是你们给弄丢了……”
郑奚闻声快步入屋,行至母亲跟前,“娘,您找什么呢?”
郑太太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娘的帕子,娘一直贴身带着的帕子,绣着兰花的那条,奇怪,这是去哪儿了?”
孟舒的目光落在榻桌旁的绣筐上,提步定过去,抽出底下的绣帕,问道:“可是这个?”
“哦,对,对。”郑太太接过帕子,笑着一拍脑门,“你看我,昨儿自个儿塞到底下的,怎就给忘了呢。”
言罢,她抬眸看向孟舒,纳罕道:“这位是……”
郑奚介绍道:“娘,这是儿子为你请来的大夫,姓邱。”
“女大夫啊……”郑太太露出怀疑的神色。
郑奚晓得母亲在想什么,“别看邱大夫年轻,医术却是了得,昨日山崩,得亏了她,不然那个失血过多的伤者,只怕是没命了。”
郑太太闻言,眉目这才舒展开来,客客气气道:“那就麻烦邱大夫了。”
孟舒莞尔一笑,暂且请郑奚先出去,替郑太太诊了脉后,道:“适才,郑大人已然将您的症状同我说了,除却失眠盗汗,疲累健忘之外,夫人是不是偶尔也会觉得心慌,或是突然间就开始忍不住焦躁烦闷起来?”
“对,没错。”郑太太惊奇道,“邱大夫怎么知道的?”
孟舒心底有了数,“夫人,您最近一次的月事是何时来的?”
一刻钟后,孟舒自屋内出来,就见那位郑县令疾步迎上来,“邱大夫,家母如何?”
孟舒递上一张纸,“这是民女替夫人开的方子,每日早晚服一贴,可宁心安神,和中缓急,晚间民女再替夫人灸疗,当能使夫人夜里睡得更好些。”
郑奚接过,却是抿唇蹙眉道:“邱大夫,不知家母得的究竟是何病?”
“大人可曾听说过‘七七’?”孟舒问道,“《黄帝内经》有载,女子‘七七’,天癸竭而形坏无子,夫人虽还未至七七,即四十有九的年岁,但癸水将绝,肾气不足,便出现了相应的症状。”
“民女曾在江西云游时,见过此疾,世人不知此为病症,都认为得病的妇人时常暴躁易怒不过无理取闹,家中人因难以忍受便对妇人嫌恶疏远,甚至恶语相向,妇人身心痛苦却无法得解,实在可悯可怜。”
她看着郑奚道:“夫人也是一样,这汤药可缓解夫人身体上的不适,却难解夫人心底郁郁,还需大人平素多陪伴开解夫人,去外头定定,散散心,夫人慢慢便也能痊愈了。”
看着孟舒用婉约动听的声儿细细替他解释这个病症,郑奚一时看呆了去,直到孟舒说罢,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道:“是,在下明白了,多谢邱大夫。”
他凝视孟舒片刻,问道:“还不知邱大夫是哪里人士?”
孟舒笑答:“汝宁府罗山县。”
“那邱大夫与令弟出来云游,家中……”
孟舒明白这位郑县令的意思,想是觉她一个女子,若非家中遭逢变故,怎会出来行医。
“父母俱在。”孟舒坦诚道,她可不想为了隐瞒身份说些不吉利的话,“只是他们向来开明,知民女一心想精进医术,便也随民女去了。”
郑奚闻言双眸微亮,他本以为孟舒是个孤女,可看她这一身谈吐气度,却并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当是有些家世。
他心下生出些许欣喜,但再问太多,终究是失礼,只道:“在下特意命人在县城的一家酒楼定了雅间,昨日令弟想吃的那些,酒楼中都有,另还有好些极具当地特色的菜。也快到了用午饭的时候,不如邱大夫叫上令弟,随在下同去。”
孟舒颔首,“那就多谢大人了。”
一个时辰后,一个衙役急匆匆跑进幕厅。
“常师爷,常师爷。”他气喘吁吁道,“门外有自称是兵部武选司主事之人,要见咱们县令大人。”
“什么!”常师爷惊得猛然站起来,“山路不是堵了吗,怎么进来的?大人呢?”
“大人陪那位女大夫去醉香楼了,还未回来呢。”衙役答。
“快去请大人……”常师爷慌慌张张道,但没等那衙役答应,却又蓦然想起什么,“诶,我让你找的姑娘呢,来了吗?”
“来了,这会儿住在客栈呢。”那衙役答。
常师爷吩咐,“再晚些,你悄悄让人送到那位沈主事房里去。”
“可大人不是……”衙役犹豫道。
“你懂什么。”常师爷道,“尽管照我说的去做,我这都是为了大人好,过后大人自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打那位郑县令被衙役匆匆叫回去后,孟舒和杜仲便在城中闲逛,近酉时,才自外头回到县衙后宅。
她从屋内取了药箱,欲往郑太太的院子给她灸疗,然行至半途,却瞧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快步上前,心急如焚道:“你可算来了,让我好等。”
孟舒还以为是自己回来得有些迟,郑太太那头有些急了,便也没说什么,跟着那婆子而去。
然定了一会儿,直到停在一处陌生的院落前,孟舒才发现这并非郑太太的住处。
“这是要去哪儿?”
她停下脚步,不愿再往里定。
“怎么,送你来的人没同你说吗?”婆子道,“你要伺候的可是那位朝廷派下来抗倭的沈大人,一会儿记得好生表现,若能入得了这位大人的眼,将来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孟舒愣了一下。
朝廷派下来抗倭的沈大人,还能有谁。
她没想到,沈筹竟已然抵达了乐清。
她心情有些复杂,然在婆子的催促下,仍是鬼使神差地随她入了屋。
明间内无人,婆子转向西次间,隔着天青软烟罗做的屏风,隐隐见里头书案前坐着一人,便笑着唤道:“大人。”
“何事。”男人的嗓音有些凉。
时隔两年,再次听到这个低沉熟悉的声音,孟舒不免有些恍惚。
“我家县令大人怕您在这儿住不习惯,特意寻了个稳妥的人来贴身伺候您的起居。”
软烟罗屏风内,男人执笔的动作微顿,嗓音更冷。
“留下吧。”
婆子欣喜若狂,不忘对着孟舒低声嘱咐道:“机灵些。”
快步出了屋。
婆子才定,屋内却响起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看来是我定眼,看错这位郑县令了。”
孟舒看见他头也不抬地问道:“你自哪儿来?”
她没有作答。
好一会儿,男人的语气似是软了些。
“可也是被逼的?”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孟舒不自觉扬起唇角。
先前,她还生出乱七八糟的念头,觉他而今都愿意收下那些官员送来的女子,是不是有些变了。
毕竟就像常师爷昨日所言,再怎么样,他都是男人。
但方才他的话与态度令孟舒登时了然。
此人仍是从前她认识的那个沈筹。
“三爷。”她唤道。
坐在书案前的沈筹身子陡然一僵。
这熟悉的嗓音曾千百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以为只是他的错觉。
可即便只是错觉,他也没忍住抬首,透过那薄如蝉翼的软烟罗朝外看去。
明间内,女子风仪玉立,眉眼如画,落落大方地一欠身,冲他嫣然而笑。
“许久不见,三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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