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关系?
裴修看向慕寻。
慕寻正缓身坐下,低头时,神色埋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公孙靖说你们是爱人,但以我对师兄的了解,你绝不会爱上他。”
说到这,他才看回裴修,“所以我想知道,师兄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毕竟谢夙常年闭关泰山,我很好奇,你们怎么会认识?”
如果还有其他人在,裴修有必要澄清这个谣言。
不过考虑到谢夙对慕寻的误会,加上他有意和慕寻保持距离,他只说:“缘分吧。”
原以为慕寻能听懂他不打算深谈。
没想到话音刚落就听到慕寻的追问。
“师兄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既然你不信,我的回答重要吗。”
裴修淡声说:“慕前辈,和解阵无关的事,请不要再提了。”
听到这个称呼,慕寻脸色微变,再看向裴修时,表情收敛,有不算明显的落寞:“师——”
他声音一滞,改了称呼,“裴修,若我不再把你当作师兄,你是否可以把我只当作慕寻?我们重新认识,交个朋友,就像谢前辈那样。”
裴修说:“慕前辈,你扪心自问,如果不把我当作师兄,你真的会想和一个普通人交个朋友吗?”
他和慕寻都很清楚。
这句前提,完全是自我欺骗的拙劣借口。
慕寻不可能抛开几百年的感情和执念。
更不可能打从心底认为他们只是朋友。
与其剪不断理还乱,从一开始就划清界限,是最不拖泥带水的做法。
这样做也许对慕寻有点残忍。
但从他身上不断寻找一个注定找不回的影子,何尝不是一场更旷日持久的折磨。
慕寻神色不变:“普通人也许不会,可你是天缘道体,我的天赋比你都远远不如,即便你和师兄无关,我也会和你结交。”
裴修说:“或许吧。”
事实是,慕寻明知他是天缘道体,在见面之前,也只把他当成可以达成交易的陌生人。
“你——”
“今天的重点是你的伤。”
裴修打断了他,说得直截了当,“我希望把精力全都放在这上面,至于其他的,有机会再谈吧。”
慕寻看着他疏离冷淡的侧脸,按在扶手的双掌紧得骨节发白。
良久,才垂下了头,低声说:“好。”
又过去良久。
阵室内金光乍现,氤氲着宝光的法阵被金炁点亮,盘膝坐在阵里的其他人也都松了口气。
谢夙从门内出来,看到坐在同侧的裴修和慕寻,他眉间微动,走到裴修身前站定。
裴修看着他走近,起身就被他盯住,不由笑了笑:“下一步,我该怎么配合?”
谢夙扫过一旁默不作声的慕寻,又看回裴修:“你在阵眼处打坐即可,此阵只需你一缕本源灵炁。”
裴修说:“什么时候开始?”
谢夙道:“随时。”
裴修抬腕那看表:“那就现在吧。尽早结束。”
谢夙道:“嗯。”
他抬手微摆,法阵里的金炁随之开辟出一条窄路,供裴修通过。
慕寻也站起来:“裴修。”
裴修?
谢夙眸光沁起一层浅薄的寒凉。
慕寻接着说:“不论如何,谢谢你。你刚才的话,我会记住的。”
裴修颔首,正要走向法阵,转眼看到谢夙,抬手按了按他的肩颈:“别担心。”
贴近颈侧的温度一触及走,谢夙顿了顿,眉间的痕迹已经抚平。
裴修说:“我去了?”
谢夙道:“……嗯。”
见他的神色恢复如初,裴修才转身继续往前。
谢夙停在阵前,等裴修盘膝坐下,掌中手诀变换。
慕寻到他身旁,也注视着阵内闭目打坐的裴修:“没想到,前辈对师兄如此在意,仅我所见,若非必要,竟然寸步不离。”
谢夙目不旁视,捏诀隔空虚点裴修。
“可我也实在难以明白,”
慕寻又道,“前辈是出于何种心意,才会任由这些人误解您与师兄的关系?”
谢夙变诀手势,嗓音淡漠:“慕寻,我非他,不必自取其辱。”
慕寻勾唇笑了一声:“前辈灵身不稳,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谢夙淡声未改:“纵然不稳,凭你,也敢妄言。”
慕寻唇边笑意微冷,却道:“我自然不敢冒犯前辈,只是好奇,前辈灵身不稳,为何迟迟不回泰山,反而留在师兄身边?”
灵身回归真身,以谢夙的能力,最多三个月就能恢复到巅峰状态。
倘若为了保护师兄,更应该如此。
除非,谢夙不是出于自愿。
否则那座阵图已有十年,谢夙怎么可能拖到现在仍不破解。
灵身寄宿,需要载体,若他找到这个载体——
慕寻敛起双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之前听闻师兄是前辈的爱人,我本明白了几分,”
他意味深长地说,“可刚才师兄亲口否认,与前辈并非这种关系,这又让我糊涂了,故而有此一问,还请前辈见谅。”
亲口否认。
谢夙眸光沉沉,望着阵中浑然不觉的裴修。
“前辈——”
谢夙终于转眼看他。
对上这双寡情冷性的双眸,慕寻即使深知眼前只是一道灵身,依旧感到一阵慑人的寒意油然而生。
自神识透出的威压没有刻意,也是十足沉重的磅礴澎湃,让他险些有后退的冲动。
谢夙居高临下的睥睨,一如三百九十一年前、他曾在泰山脚下感受过的那道气息,超然物外,目无下尘。
四百年的苦修,在这个人眼里,恐怕和泰山的一粒沙石一样不值一提。
所以,为什么?
慕寻难掩凛冽的眼底几乎填进恨意。
既然这么无情。
为什么不干脆无情到底?
为什么偏偏抢走他的师兄,还这样从中作梗,离间他和师兄的关系?
“既然裴修已与你提及,又为何有此一问。”
谢夙的目光掠过他,并不停留,回到裴修身上,“莫非,他的回答,你不满意?”
慕寻狠狠攥着拳。
和裴修相似的回答,被谢夙说出口,让他更加难以接受。
他冷眼看向谢夙:“前辈不好奇吗,师兄还同我说了什么。”
谢夙听出他语气的变化,不以为意:“此事,回去之后,他自会告诉我。”
慕寻语气更冷:“他已经答应我,给我一个重新认识的机会,前辈虚怀若谷,我想,应该不会再阻拦师兄见我吧?”
记起刚才他对裴修的称呼,谢夙沉眸。
慕寻已经走进阵内,最后说:“不过,归根究底,前辈不是师兄的爱人,师兄想与谁结交,或是想做什么,前辈强逼师兄就范而已,实则又有什么资格阻拦?”
谢夙负在身后的右手倏忽收拢。
从前不存在的明心戒抵在指间,本该格格不入,他却已然习惯。
自掌心涌动的金焰也在指间缠绕。
属于裴修的灵炁正徐徐流转,隐约发烫。
资格?
谢夙也缓步往前,走到裴修身边。
慕寻没有回头,快步走到另一处阵眼。
他的伤确实损及根源,这座疗伤大阵也确实是他亲手布置。
他知道裴修是想尽早结束、尽早离开,可他确确实实,只想尽快调整状态,完整溯源。
布下冥府阵图的人,试图让师兄再度轮回转生,他已苦等三百九十一年,好不容易再见,绝不会放任任何人再对师兄下手!
慕寻眼神冷厉,随即闭目调息。
没多久。
坐在法阵内的其余人浑身一震。
感到体内的灵炁泄洪似的流向座下的法阵,众人连忙用符运炁,勉强维持着大阵运转。
谢夙单手捏诀,轻轻点在裴修眉间。
裴修没受到太大负荷,察觉停在眉间的两指暖意,正要睁眼,眉间的暖意却往下缓缓移转。
谢夙的手掌挡在他的眉眼。
裴修闭着眼,轻声笑了笑:“怎么了?”
谢夙的语气听起来还很平淡:“等你回去,我有事要问你。”
裴修说:“好。”
谢夙看着他唇边未散的笑痕:“你不介意?”
裴修挑眉:“介意什么?”
牵动的眼睫随眼睑划过掌心,带起细微电流似的酥痒——
谢夙右手微僵,抿唇按下这阵痒意,拇指却不经意落在裴修唇前。
温热的气息爬过指腹,指间又在发烫——
谢夙忽地收了手。
裴修看向他。
谢夙错开视线:“你不认为,我在逼你就范?”
裴修失笑:“你怎么会这么想?”
谢夙回眸,再和他对视。
裴修说:“你情我愿的事,算什么就范?”
谢夙眸光轻动,看他片刻,又抬手挡住他的目光:“凝神调息。”
裴修也没在意。
继续提供本源灵炁到下午,法阵里的光芒终于慢慢消散。
轮换数次的协会成员收势后纷纷疲惫地躺倒在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裴修起身时看了一眼不远处变诀又在施术的慕寻,对谢夙说:“他的伤怎么样?”
谢夙道:“三滴精血于他不算伤重,有你本源气息为他修补,略作调养即可恢复。”
裴修说:“那就好。”
但就在这时,他脚下阵图忽然闪烁。
一道灰白灵芒往上蔓延,试图随着收回的本源灵炁一起没入体内——
不必谢夙挥散,裴修直觉一道暖意透体而出。
紧接着,他看到一只造型古朴的银铃虚影从身上一晃而过。
在他身旁,谢夙体内也有一道铃音同时颤响,转瞬即逝。
不远处,慕寻猛地睁眼。
看到两只铃影一齐从两人身上消散,他的脸色不禁难看到了极点。
同音铃?
谢夙寒眸转身,爆燃而起的金焰长链陡然破空锁向他的咽喉,慕寻不闪不避,被金焰灼烧,脸色霎时苍白无血。
裴修拦下谢夙的手,也皱眉看向慕寻。保护元神的同音铃被引动,显然是慕寻做了什么,但以慕寻对“师兄”的感情,又怎么会对他动手。
“不可能……”
慕寻正喃喃自语,“不可能……”
他说着,又猛然看向裴修,不顾身上的桎梏,如风闪身到裴修面前:“师兄,你和他怎么会有同音铃?!”
一道金炁护罩,刹那拦在他与裴修之间。
慕寻眼神阴翳,再无留手,抬掌轰碎这道金罩,引得室内一阵摇晃。
协会成员毫无抵抗之力,谢夙余光看见裴修眉间愈深的皱痕,随手引出金链,将众人卷起扔出了太和堂。
慕寻趁机又闪身靠近裴修,眼眶深红一片,颤声道:“不可能……”
在他抓住裴修手臂的前一秒,谢夙再度现身,五指微摆,凌空挥开了他的手臂。
谢夙淡声道:“有何不可能。”
慕寻转向谢夙,眼神里滚着滔天怒火,又涌动着化不开的怨恨:“师兄绝不可能爱上你!”
谢夙看着他:“是吗。”
慕寻厉声道:“师兄不爱男子,你也不是例外!”
“不爱男子?”
谢夙双眸微暗,“亦或,不爱你?”
“轰——”
狂风龙卷的旋涡在室内一瞬成型。
慕寻呼吸粗重。
他站在扭曲飘摇的风眼里,看向裴修的眼神俨然带着祈求:“师兄……我知道,你们不是道侣,同音铃只是意外,对吗——”
然而他的话只问到一半。
裴修也还没有给他回应。
谢夙早已对慕寻无止尽的纠缠失去耐心。
听到这句话,看到慕寻卖弄的眼泪,他眼底愈冷愈沉,抬手正要带着不知是否动容的裴修离开,却鬼使神差,扣向裴修腕间的手,不觉间落在裴修前襟。
裴修堪堪垂眸。
谢夙把人拉到近前。
他扫过慕寻令人厌烦的脸:“今日,便让你死心。”
裴修说:“你——”
谢夙没看他的双眼,手上再用力,倾身往前,直直吻在他微张的薄唇。
话音被尽数堵在唇间。
看着谢夙近在咫尺的眼睑,裴修猝不及防,瞳孔微缩。
第52章
唇瓣压下的瞬间,谢夙的动作也不由僵住。
他握在裴修前襟的手缓缓收紧,脊背紧绷,心弦隐约轻撞。
不知道从何而起的一声轻颤在耳边沉动,陌生的涟漪也在胸膛里蔓延发酵,泛着悄无声息的波澜。
裴修已经回神。
毫无预兆的吻撞在唇前,柔软的触感紧紧相抵,他感觉到谢夙刹那滞住的呼吸,垂眸看着谢夙阖起的双眼,抬起的手顿了顿,才落在谢夙颈侧。
谢夙眼睑稍动。
熟悉的体温仿佛随着突然贴近的掌心揉进血管经脉,他倏地扣住裴修的手腕,没给裴修拉开距离的机会。
“别动。”
微微启合的唇瓣又在唇上研磨,裴修眸光轻晃,握在谢夙颈侧的手收紧两分,依言没再动作。
“……”
但也仅仅一句话的工夫。
下一刻,灌满整个房间的狂风在咆哮中呼啸席卷!
裴修看到谢夙密长的眼睫悄然一颤,睁开了眼。
对上裴修近在眉睫的眸光,谢夙的呼吸又有短暂的凝滞。
还没松弛的心弦又乱一拍,他抿唇垂落视线,看到毫无间隙的鼻梁,察觉到轻浅温热的气息反复拂过,扫在侧脸,扫过下颚,似乎又绕在指间,微微发烫。
一道风刃顿时爆裂而起。
谢夙紧了又松的右手终于松开裴修的衣领,随手把这道不速之客挥散。
他没有退步,目光巡视裴修略略填进血色的薄唇,呼吸仍在纠缠,彼此难分。
“谢夙!”
慕寻愤恨交加的怒喝随着暴风撕裂的声音一同响起,“离他远点!”
谢夙眸中又闪过不耐,扣在裴修腕间的左手却慢条斯理,握住裴修任由他动作的掌心。
他转眼看向慕寻,唇边反而挑起难得的一抹冷诮笑意,只是未及眼底:“即便他曾与你有同门之谊,可惜,凭你,有何资格阻拦他是否动情。”
慕寻寒声说:“是你……”
自始至终,他和师兄之间,都只隔着一个谢夙。
每每师兄对他态度软化,谢夙总要在师兄面前挑拨,否则以师兄性情,怎么几次三番对他避如虎狼。
谢夙道:“是我,又如何?”
慕寻语气含恨:“我与师兄,四百一十七年前便已——”
谢夙摩挲着掌心的指背,淡淡打断了他:“前尘往事,已是过往烟云。”
慕寻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看过两人交握的手,看向那个朝思暮想的人,见裴修始终站在原地,毫无动容,他脸上露出一抹恍惚,又转向谢夙:“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听出他语气里的决绝,裴修皱眉,正要往前,却被谢夙沉沉握紧。
下一秒,狂风大作。
谢夙往前一步,先摆手在裴修面前洒下护罩,才单手掐诀,拦下慕寻不留余地的攻势。
裴修被护罩拦下,察觉丹田里的灵炁迅速消耗,他眉间皱痕更深。
从慕寻之前对谢夙的态度看,如果谢夙已经恢复,慕寻想必不是对手。以谢夙的性格,也不会对慕寻真的动杀心。
谢夙现在确实占据上风,显得游刃有余,但只能用有限的灵炁应对,慕寻又已经失去理智,这场较量对谢夙而言显然太被动。
“谢夙——”
裴修刚开口,声音就被罡风碾碎,根本传不出护罩范围。
然而没过多久,感觉到体内的灵炁波动有一瞬的阻滞,他看到谢夙的身形在同时闪烁转淡。
裴修拧眉。
谢夙的灵身还不稳,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直接溃散。
余光扫过慕寻趁势追击的新一轮攻势,裴修从内打散身前的护罩,上前一步,挡在谢夙身前。
谢夙脸色一变,捏诀的手立刻转换,正要闪身护住裴修,却被裴修抬手拦下——
横扫肆虐的风刃已经来到裴修近前——
谢夙脸色又变,猛地按住裴修肩膀,打算把人拉到身后,不想裴修也微回过身,抬臂把他揽进怀里。
“裴修!”
正对面,慕寻也脸色剧变,引诀的手幻化如飞,终于在最后关头调动走势。
呼啸的锋芒擦过裴修的胸膛,划过左臂,轰然飞向墙壁!
风刃一路畅通无阻,割断了整个太和堂,又轰碎整片四合院,才被早已严阵以待的协会众人合力拦了下来。
随着地面的猛烈晃动,裴修来不及多看一眼,抬手护在谢夙脑后,把人压在颈侧,挡下头顶掉落的石块土砾。
与此同时,再度呼啸的风声横扫周围,把一切清空。
裴修还没抬眼,怀里的人已经猛地抬头。
谢夙先上下扫过裴修全身,见他神情平常,眼底才缓缓蓄起怒色:“你不要命了!”
裴修笑说:“放心,我没事。”
“没事?”
谢夙惯常淡漠的嗓音此刻滚着浓浓冰霜,“是谁让你这样莽撞,连如此凶险都不能分辨,方才若有万一,你可知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按在裴修腰背的手蓦然收紧,他抿住薄唇,错觉胸膛内传来一声惊跳。
裴修没注意到谢夙的停顿,看到一粒漏网的碎石砸落下来,他重又把人揽进怀里,抬臂挡下摔向谢夙颈后的石块。
动作间牵动臂后,他不由微蹙起眉。
“你——”
短暂的间歇,谢夙怒意未消,正开口,抬眼看到裴修的脸色,也蹙眉转而问,“怎么?”
裴修轻笑摇头:“没什么。”
谢夙并不信他,从他怀里退出来,抬掌一把扣住他动作迟滞的左手,才看到他上臂后侧被鲜血染红的伤口,又猛地抬眸看他:“这叫没什么!”
裴修改口:“一点轻伤,不要紧。”
公孙父子都在,治疗这种外伤,应该不会很麻烦。
谢夙看过他的伤口,眸光沉凝不定,再转眼看他,却一言未发,只抬手捏诀,并指落在伤处时,微微一顿,才轻缓落下,随后金光漫出,柔和铺展。
裴修看到他已经虚淡的身形:“别忙了,你还没——”
谢夙冷冷抬眸。
裴修沉默是金。
这时,身后才传来脚步声。
慕寻看着裴修手臂的伤口,看着两人密不可分的动作,在凌乱的碎石间向前靠近,一时不察,竟然踉跄一步。
裴修循声回眸。
他正看到那双深红惊悸的眼睛。
“师兄……”
慕寻眼底血丝湿润,喃喃问道,“为了他,你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吗?”
裴修暗叹。
谢夙假意吻过来的时候,联想到那句“死心”,他其实已经明白谢夙的打算。
刚才他没制止谢夙,也是因为,原来谢夙对慕寻的印象不是误解。慕寻对“师兄”,确实存在特殊的感情。
如果这个办法真的能让慕寻死心,那也算一劳永逸。
只是他没想到,慕寻看到那一幕之后,会选择和谢夙不死不休。
他不希望谢夙受伤。
当然也不希望慕寻因此情绪失控,变得极端。
好在看慕寻目前的状态,已经找回理智,至少不像刚才那么偏执。
既然慕寻还可以接受,他索性没去解除这场误会。
“如果你因此不想帮我破解阵图,”
裴修只说,“我尊重你的想法,不会勉强。”
慕寻慢慢站稳的身体又晃了晃。
他看向裴修:“我怎么会,不帮你?”
左臂的伤口在消散的金光中愈合,谢夙正要收手,闻言,扣在裴修左臂的手稍稍用力。
裴修转眼,对他笑了笑:“又辛苦你了。”
他的伤势痊愈,谢夙的语气还是掺进冷意:“若你下次再这样不知轻重,便不是今日这么轻松了。”
裴修说:“放心,只要你还安全,我怎么会有事。”
谢夙道:“口说无凭。总之,若有下次——”
裴修笑说:“下次怎么样?”
谢夙扫过他眼里毫无悔改的笑意,眸光微凛,忽而缓声道:“若有下次,我便取你精气,弥补亏耗。”
裴修唇边笑痕稍僵:“……这就不用了吧?”
谢夙的薄唇却挑起一抹轻哂:“此事已定,无可更改。”
裴修轻叹:“没得商量?”
谢夙回道:“没得商量。”
裴修抬手按了按鼻梁,也没再说什么。
算了,之后想办法尽快恢复谢夙的灵身,等灵炁不再紊乱,也不需要他冒险去肉身调停。
刚才他也是赌慕寻不会对“师兄”动手,确实存在一定风险。
不过只是手臂受了一点轻伤,比他意料中的结果要好很多。
这时外面传来心惊胆战的交谈,声音都不大,说起话都小心翼翼的,好像生怕打扰到什么。
就在他们对话间,又传来几句压低的招呼声,似乎来了什么人。
“老洛?”“洛奕也来了?”
“这……这不是太和堂吗?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里面有人!协会遇袭了?”
“你可千万别进去!这就是太和堂,哎呀说来话长,你们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实在太不巧了……”
“……”
谢夙看向裴修:“走吧。”
裴修还没转身,身后传来慕寻的声音。
“等等。”
慕寻走到裴修身前,抬手时看到谢夙又握住裴修的手,闭了闭眼,才解释,“师兄伤口里有我的灵炁,如果不及时清除,伤势还会加重。”
裴修反手把谢夙的五指拢在掌心,对慕寻说:“那就有劳了。”
慕寻沉默捏诀,从裴修左臂牵引出丝缕灵炁。
看着眼前刺眼异常的血迹,他没有抬头,只低声问:“为什么?”
裴修说:“嗯?”
慕寻才看向他,红着眼问:“为什么是他?他究竟有哪里特殊,让你唯独对他格外不同,甚至……对他动情?”
谢夙眼里泛起一丝寒意。
但他还没动手,听到裴修已经开口。
“我想,”
裴修没有看他,只淡声说,“这是我的自由。”
第53章
话落,身后久久没再传来声音。
扬起的沙尘被最后一缕微风卷走,裴修看到断壁外又在严阵以待的协会众人,也没再多说。
“裴修?”
沉默站在一侧的洛奕突然眼睛发亮,“你也在这?”
手掌也突然传来一阵加重的力道。
裴修转向看向谢夙。
谢夙淡淡和他对视:“你的旧相识来了,看我做什么?”
裴修失笑。
不远处,洛奕已经穿过满地凌乱,从齐齐切断的门框里走过来:“好巧。”
没能抓住他的众人背后一阵冷汗,赶紧也追到近前。
会长站在露天的太和堂里,小心地行礼:“两位前辈,不知道疗伤结束了吗,如果还有任何吩咐,晚辈们随时恭候。”
裴修先对洛奕示意,闻言又看向谢夙。
谢夙道:“他的伤已无碍,调养即可。”
一句话间,裴修看到他侧脸的轮廓忽而有一瞬闪烁,皱眉看他一眼。
谢夙察觉他的视线,顿了顿,只道:“无妨。”
洛奕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和长辈们今天来这里,是因为附近山上有一只邪祟作乱,到总部本来是要查资料的,听说慕前辈在这,特意过来拜访。”
洛奕脸上还带着高兴,“你呢?我们好久不见了,你没事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
裴修说:“抱歉,我现在不方便,要先走一步。”
洛奕露出失望的神色,还没再说话,裴修又和会长打过招呼,牵起谢夙走向院外。
见他是要离开,会长忙说:“协会已经准备了一套别院,之后还要溯源,两位不如先在协会住下,这样随时可以了解进度,也方便一点。”
裴修说:“多谢好意,还是不了。”
谢夙是因为在负伤期间强行高负荷使用灵炁,灵身才会变得更不稳定,而谢夙之所以这么做,根本原因是和慕寻不对付。
矛盾解开之前,这两个人最好不要再见面。
会长偷眼看了看谢夙,也不敢强留,正要去找公孙靖去套近乎,结果上下左右都看不到人影。
直到裴修走到那辆免遭于难的车前,才看见公孙父子从车后鬼鬼祟祟地探头出来。
“……”会长满脸复杂。
看这样子,是一点都指望不上。
“裴修,前辈,”
公孙靖说着,干咳着拍打着散乱的外套,“你们这是要回去了?”
公孙焕也拨弄着满是灰尘的头发,十分自觉地走到驾驶座门前。
裴修打开一侧车门,扶在谢夙腰后,等他坐下,才看向公孙靖:“今天麻烦了。”
公孙靖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裴修想起什么:“还有对这里造成的损失,请先代我转达一下抱歉,具体的赔偿可以随时联系我,或者稍等我一段时间,我会尽快过来面谈。”
公孙靖已经接收到会长的眼神,听到这句话,先是一笑:“你这是哪里的话,协会建筑年久失修,出了意外跟你有什么关系,更别说赔偿了!”
然后才面露为难,“不过,太和堂里有些法阵,倒确实——”
他边说边去偷瞟谢夙,却错愕地发现谢夙正打电话——
嗯?
电话??
“安排一个人到协会,协商一笔赔偿。”
赔偿?
谢轩不明所以,但也没有多问:“是,我立刻去办!”
通话已经挂断。
看着谢夙收回手机,一直张着嘴的公孙靖才缓过神,结果又看到亮起的屏幕,看到那张暧昧的双人合照——
下一秒。
屏幕暗了。
裴修也正看着谢夙,等他通话结束,笑问一句:“什么时候学会的?”
谢夙倚在靠背,看着他俯身过来,不由微僵,片刻,才淡淡道:“这有何难。”
裴修单手按在他肩后,帮他系好安全带,转眼看到他脸上近在眼前的理所应当,又轻笑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下颌:“那下次别再忘了这个。”
谢夙道:“此物可有可无,何必多此一举。”
裴修已经收手,起身时提醒他:“要有安全意识。”
一旁,公孙靖长久地沉默着。
他看了一眼百无聊赖早就司空见惯的儿子,用眼神询问着。
公孙焕打了个哈欠,熟练地茫然:“?”
公孙靖:“……”
再看身前,意识到这两位根本没有再理他的意思,他只好主动出声,“咳……”
裴修循声看向他:“您还有事?”
记起他刚才确实话没说完,“请讲。”
公孙靖:“……”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无意间再看到谢夙无情的眸光,他当即无视会长抽筋的眼睛,对谢夙行礼说,“没事,没事……你们慢走……”
裴修不疑有他,对他微一颔首,绕到另一侧上了车。
公孙靖抢了两步,一把按住公孙焕开门的手,拉着儿子传音说:“回去之后劝一劝。”
公孙焕说:“啊?”
公孙靖看着他这副表情就来气:“劝他们到协会里住,如果谢前辈能露一手,尤其是能亲自布置几个法阵,研究起来受用无穷,明白吗!”
公孙焕说:“哦。”
公孙靖松开他的手,特意帮他拉开车门:“去吧。”
公孙焕坐上车,正拉安全带,回头对裴修说:“我爸让我劝你们到协会住。”
闻言,裴修看向公孙靖。
公孙靖手上正用力,听到儿子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迟了。
对上裴修的视线,他如遭雷击,脸色僵硬,刚想解释。
“我不——”
车门“砰”声合起。
紧接着,汽车发动,飞了出去。
会长也飞一般快步过来:“怎么样,你劝也不答应?”
公孙靖面如菜色,一声不吭。
会长看他的表情,反过来劝了一句:“你也别在意,可能他们真的有急事,之后总还有机会。”
公孙靖嘴角一抽。
有这么个蠢儿子,他的机会可不多了。
“快,慕前辈出来了。”
公孙靖抬头看过去。
慕寻果然从太和堂里出来,本就凛厉的轮廓此刻更覆着一层寒霜,冷得刺骨,连周围的气息都似乎被坚冰笼罩。
公孙靖走在会长身后,看到近几年越发不苟言笑的洛付成竟然不怕死地走过去,对慕寻行了一礼。
“前辈,”
洛付成说,“洛家世代炼度,和冥府阵图也算是有几分渊源,如果前辈需要,晚辈——”
慕寻冷眼扫过他:“区区炼度,也敢妄称与冥府有几分渊源?大言不惭。”
协会众人纷纷又抹了一把冷汗。
刚才太和堂内那两位突然起了冲突,他们其中有人都亲眼看见了,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去触慕寻的霉头。
洛付成讨了个没趣,脸上也没什么尴尬,只行礼道:“前辈教训的是。”
慕寻没再看他,脸色依旧如冰:“这几日,我要闭关溯源,除非师兄前来,其余诸事,不要来打扰我。”
众人连忙应是。
慕寻转眼,看向汽车离去的方向。
下一秒,旋风转瞬飞散。
会长松了口气,慢步走到洛付成面前:“洛师兄,别放在心上,慕寻前辈的性格……你也知道。何况他刚和谢前辈交手,心里还有气呢,根本顾不上别的。”
洛付成身后的人问:“谢前辈?”
“哎哟,忘了你们还不知道,和裴修一起的那位前辈,就是谢夙谢前辈!”
洛付成立刻垂下双眼,敛起惊起的异芒。
洛家人也都面面相觑,眼神复杂。
又有人问:“既然是谢前辈,慕前辈怎么会对他动手?传闻里,他不是曾经求上泰山……?”
会长摇头:“具体的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好像发生了几句口角。”
当时他们都灵炁耗尽,正在休息,而且那两位一靠近,周围就波光涌动,威压浩瀚,他们根本看不清楚,只能隐约听到几个字,看到两个人动起了手。
洛付成也不追问,对他说:“冥府阵图这么大的事,虽然两位前辈都亲自出手,可人多毕竟也是一份力量,我们就暂时先留在协会吧,也能随时策应。”
会长当然高兴极了:“那真是太好了!”
他立刻安排了房间,之后亲自送洛家的人过去。
进了这件独院,其余人都各自去了房间收拾。
洛付成先带着洛奕进了另一间卧房。
“洛奕,我听你七叔说,你还没有炼化那些妖精的元炁?”
洛奕正关房门,听到这句话,他回身走到洛付成身后,抬手搓揉着衣摆,低头说:“父亲,那些妖精,大部分都没那么十恶不赦,如果能引导向善,不是比让它们魂飞魄散更好吗?”
洛付成回头看他,肃穆的脸上刻着严厉:“你懂什么?”
洛奕抿住了嘴唇。
洛付成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地说:“我这都是为了你好。炼化元炁,积累功德,对你未来都有帮助。”
洛奕说:“可我不想要这样的帮助。我不想滥杀无辜。”
洛付成皱眉:“非人的妖精,算什么无辜?”
洛奕往前一步,看着洛付成的眼睛:“父亲,我会加倍努力修炼——”
“你根本不明白!”
洛付成突然沉声打断了他,“有时候,哪怕你再努力一万倍,也比不上别人天赋万分之一的收益!”
洛奕说:“可我为什么要跟别人比?父亲,你说过,我的天赋已经是洛家最好的了,难道这还不够吗。”
他说着,试探地抬手,握住父亲宽厚的大掌,“欲望是无止境的,如果要比较,那些不如我的人又该怎么办呢?父亲,我会努力达成你期望的样子,也会按你说的,努力扛起家族的重任,可是,你能不能多陪——”
洛付成重重握住洛奕的手,冷硬的眼神裂出一丝犹豫。
然而一阵特殊的铃声响起,他闭了闭眼,一把挥开洛奕的手。
“记住,洛奕,”
洛付成说,“你是洛家不世出的天才,身上承担着整个家族,就必须硬起心肠,不能有丝毫的任性!”
洛奕还保持着被甩出去的动作,听到这句贯穿人生的话,他低下了头,心脏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出去吧,找你七叔谈谈。”
洛奕绞紧了衣摆,转身离开。
洛付成看他一眼,却也没时间多看,等到门关,立刻坐地掏出一张符纸,捏诀用咒。
很快,一个正在打游戏的青年身影自上而下,扭曲着在同时蔓延的护罩内显现。
“到了?”
“前辈。”
洛付成皱眉说,“裴修身边的人,是谢夙!”
男人不以为意:“我知道。”
洛付成讶然,又把刚才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复述一遍,接着才说:“慕寻现在已经去闭关溯源,如果他真的能找出蛛丝马迹……”
男人的视线一直落在游戏页面:“我说过,你没得选。”
洛付成说:“听协会里这些人的描述,慕寻对裴修的感情非常深,我是怕只凭一段记忆,他不会轻易答应和我们联手。”
游戏音效终于暂停。
男人转脸看他,想了想,笑着说:“我可以再给你一个消息。”
洛付成显得忧心忡忡:“是什么?”
男人把玩着手柄:“十年前,裴修炁机移转,险些家破人亡——”
洛付成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实:“前辈——”
“听我说完。”
男人眯眼打断了他,继续说,“但裴修应该不会知道,第一个引入他炁机的法阵,不是我的阵图。”
洛付成惊讶:“什么?还有其他人想要他的气运?”
“这个人你也有所耳闻。”
男人重新启动游戏,“谢夙。”
洛付成又皱起眉:“可谢夙现在为什么会保护他?”
男人懒懒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扫了洛付成一眼,“这个消息,足够你行动了吧?”
良久。
洛付成深吸一口气,点头说:“我明白了。”
第54章
路上。
车内。
裴修看向谢夙:“你确定这样有用?”
谢夙闭目调息,只眼睑微动:“嗯。”
等红绿灯的当口,公孙焕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看到这两位又黏在一起的手,偷偷撇了撇嘴。
他看不出来他们到底是在干嘛。
牵着手还要有用?
这能有什么用?
增进感情吗?
可能是情趣吧。公孙焕出神地想。
他又瞟了一眼手机。
刚才他开车开得好好的,老头子突然连续发了七条短信过来,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他可真够冤的。
明明是老头子自己没说清楚,他难道没有按要求做事吗,这还挨了一顿臭骂!
公孙焕叹气。
“叮——”
又一条短信飞过来了。
公孙焕迅速看完,翻了个白眼。
等到绿灯亮起,他继续往前开车,偷瞄几次后座,见这两位都没再有谈情说爱的意思,才把老头子要求他解释的话一次性说个清楚。
“哥,刚才我爸给我发消息,他说让我劝你,是因为比起住在外面,你们住在协会里更安全,比如这个用冥府阵图的家伙,很有可能还暗中盯着你们呢,在协会里的话,肯定没那么容易再对你们动手。”
裴修说:“嗯。”
公孙焕问:“你还是不同意?”
裴修说:“嗯。”
他知道,不论协会留人的目的是什么,单纯从安全方面考虑,确实是待在重重保护的范围内更稳妥。
但谢夙现在灵身不稳的状况加重,协会里人多眼杂,稍有不慎,说不定会被察觉。
就像公孙焕说的,幕后黑手还在窥伺,一旦发现谢夙实力减退,也许很快会再次动手。
好在谢夙名声在外,除了慕寻,暂时还没有一个人意识到异常。
何况慕寻意识到这一点,没有贸然出手,其实也能看出对谢夙的忌惮。
所以,哪怕他的住处没有防护,安全性会差一些,可谢夙的存在本身已经是最有效的震慑,此消彼长,没必要舍本逐末。
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帮谢夙恢复。
感觉到体内灵炁源源不断地加速流转,裴修又转眼看向谢夙。
只凭他的灵炁,即便慕寻真的溯源找出凶手,谢夙恐怕也没办法做得太多。
忽地。
谢夙五指轻拢,缓缓睁眼,也转脸看他。
裴修按下思绪:“好点了吗?”
谢夙不置可否,反问一句:“你有话想说?”
裴修说:“我?”
谢夙收回视线,淡淡道:“若无话说,为何看我?”
裴修意外:“闭着眼,也知道我在看你?”
谢夙眉间微动:“不说便罢了。”
裴修笑了笑,重新回答他的问题:“我确实有话要问你。”
谢夙稍顿,又问:“何事?”
裴修扫过歪着脑袋偷听的公孙焕,含笑回眸,对谢夙说:“这里不方便,回去再谈。”
不方便?
谢夙看着他浸笑的眼神,嗓音倏而转轻:“嗯。”
驾驶座。
公孙焕又偷偷撇嘴。
剩的都是悄悄话,这下老头子应该没话说了。
他想着,一脚油门,把车开回了小区单元楼下。
解了安全带,公孙焕没好气地给了抱着手机傻乐的狐狸一拳:“到了!”
裴修和谢夙已经下车。
上楼进了门,裴修先把带血的衣服换下来——
目光扫过扣在手臂的手,裴修再看向拦住他的谢夙。
谢夙语气微凉:“回房去换。”
裴修正要对他示意,住在这里的,连狐狸都是雄性。
但对上谢夙的视线,他还是妥协了,只把外套放在衣架,直接去了浴室。
洗过澡,冲去手臂上的血迹,裴修换完衣服才回到卧室。
谢夙仍旧等在窗前。
看到他身上穿戴整齐的睡衣,谢夙转向裴修的双眼:“伤口如何?”
裴修说:“你已经帮我治好了,忘了吗?”
谢夙却蹙眉道:“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裴修不打算让他担心:“慕寻把灵炁清除得很干净,是还有点不舒服,不过——”
伤口确实已经完全愈合,只是慕寻用于攻击的灵炁留有余韵,残存着凌厉猛烈的攻势,在愈合的外伤下掠卷。
倒是不重,发作的频率也不高,休息一晚应该就差不多了。
然而谢夙没让他把话说完。
“抬手。”
裴修只好依言照做。
谢夙按在他的腕脉上,片刻,又抬眼扫过他的臂膀,最后重新落在他的双眼。
裴修看出他的打算:“……没必要吧?”
谢夙语气平淡:“解开。”
裴修只好再照做:“真的没事。”
谢夙看到他解开衣领,视线稍稍移开,才又收回:“不要讳疾忌医。”
裴修没再为自己澄清这份污蔑。
他脱下左袖,露出受伤的手臂:“谢大夫,看吧。”
谢夙看他一眼:“转身。”
已经到了这一步,裴修继续遵照医嘱。
解下一半的上衣在转身时轻晃,他索性全部脱下。
肩背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绷紧又舒展,随即又在原地站定。
紧实有力的线条流畅分明,带着淡淡雪松的味道,随着潮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夙抬起的手一停。
身后久久没有动静,裴修回身:“怎么——”
谢夙的手陡然落在他的肩胛:“别动。”
裴修于是没再看他。
滚烫的体温烙在掌心,谢夙五指微紧,转瞬松了手,又抿唇移开视线,重握在裴修臂弯。
胸间异样的鼓噪霎时沉稳。
谢夙看着面前刺眼的青灰痕迹,薄唇抿直,须臾才道:“日后,不要再如此莽撞。”
裴修本想回头,记起他刚才的医嘱,只笑说:“知道了。你警告过我一次了,忘了吗。”
谢夙视线往上,看到他微侧的脸,没再开口,捏诀在他的伤处轻轻抹过。
泛酸的麻痒在皮肤下反复,裴修皱眉,肩臂稍沉。
不多时,麻痒散去,谢夙揉金的指腹裹着轻缓的温度,却还在皮肤上摩擦。
和刚才不同的麻痒不觉间涌现。
背上似乎也有灼热的呼吸往下滚过——
裴修终于回眸:“谢夙?”
谢夙指下停住,随即收势。
裴修回身。
潮湿的雪松气息忽然更近一步,迎面围来。
谢夙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不经意划过裴修的胸膛,两人同时一顿。
裴修只往下扫过一眼,没有在意。
他看过谢夙的神色,才说:“这下放心了?”
谢夙五指收拢,负在身后,视线也划过眼前的胸膛,又往上抬:“嗯。”
裴修随手拿回上衣穿好,系扣时说:“我没骗你,伤得没那么严重。”
谢夙转身走出两步。
记起裴修车上提起的事,他脚下又停,回眼看过去:“你说,有话要问我?”
裴修也才想起来,问他:“之前你让谢轩留意炼炁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房间里陡然安静。
裴修也往前两步,走到他身旁:“怎么不说话?”
谢夙沉眸看他:“你要问的,就是这个?”
裴修说:“嗯。”
他顿了顿,“你以为,我要问什么?”
谢夙语气冷淡:“我没以为。”
裴修看着他突然又转身的背影,不由回想刚才的对话。
怎么又生气了。
难道谢夙不喜欢炼炁的话题?
裴修想了想,转而说:“你不想聊就算了,这件事我去想办法。你今天负担不轻,先休息也好。”
慕寻的攻击,他只挡了一个余波,但看太和堂的惨状,也能大致推算出威力究竟怎么样。
谢夙以之前的状态和慕寻交手几个来回,想必也累了,先休整一下,其余的,他去联系。
谢夙道:“谁说我不想聊?”
裴修:“……”
他没看出谢夙生气的原因,但也没打算火上浇油,“好,那就聊。”
谢夙沉声道:“谢轩已收集了几只邪祟的下落,今日他会尽快赶来。”
裴修说:“这样更好,等他到了,面谈吧。”
谢夙给谢轩打电话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听得很清楚。
如果谢轩今天能赶过来,不止邪祟,赔偿的事正好一并解决。
“你还有何要紧事,必须与他面谈?”
裴修沉默一秒。
他又往前两步,走到谢夙身前,轻声问他:“怎么突然心情不好?”
谢夙视线微转:“我何时心情不好?”
裴修挑眉:“现在。”
谢夙微抿薄唇。
裴修说:“我知道,慕寻的事让你很烦心,但你……”
他咳了一声,“你的缓兵之计,执行得很顺利,他没有怀疑,已经相信你和我是爱人关系,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找我,你也不会再见到他。”
缓兵之计。
谢夙眸光微深。
这样的缓兵之计,在发生之前,连他自己都不曾想到。
脑海中掠过裴修那双近在眉睫的眼睛,唇上仿佛还残留曾紧贴的触感——
谢夙敛眸。
他从未、与旁人这样亲近。
裴修说:“除此之外,我们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炼炁。”
谢夙重抬眼。
裴修正看着他:“希望你尽快灵身恢复,灵炁也尽快不再紊乱。”
谢夙和他对视:“纵然灵身不便,护你周全足矣。”
裴修唇边笑意轻浅:“你这么想也可以。”
谢夙看着他眼底的一对倒影:“你,不这么想?”
裴修又笑了一声,他抬手按在谢夙曾闪烁不清的侧脸,目光也落在指下如今清晰的轮廓。
“我想,”
他轻声说,“你要尽快好起来。”
“……”
谢夙下意识也抬起手,握住他腕间跳动的脉搏。
然而自胸间陡然掀起的一刹悸动,突兀搅乱他的思绪。
再度发烫的戒环缠绕指间。
湖色的微光也随着主人心意流转——
看到它,谢夙的手猛地收紧。
他骤然抬眼,见裴修也在垂眸,当即收了手。
但与戒环一同失控的心跳,却又沉沉在耳边响动。
第55章
“裴修……”
裴修拇指擦过谢夙此刻完好的下颚线条,收手时听到他开口,抬眼看他:“嗯?”
谢夙却迟迟没再说出第三个字。
负在身后的指间仍然滚滚发烫,清晰得不容忽视。
‘当遇到真正心爱的人,也许你的心还不清楚,但戒指会在第一时间告诉你,那个人,就在你身边。’
谢夙眸光闪动。
他徐徐摩挲着这只不复寒凉的冰玉,脑海中只浮现出一张含笑的脸。
明心戒……
裴修看着他难得走神的模样,笑问:“想说什么,要考虑这么久?”
谢夙敛眸一瞬,抬眼深深看他,忽而反问:“慕寻将你我视为爱侣,你有何感想?”
“感想?”
裴修说,“这个误会虽然对你的名声有点影响,不过既然你不想见他,勉强对我们有利。”
在他话间,谢夙抬手扣在他腕上,又略略往下,滑进他的掌心,看着他丝毫没有抵触的双眼,缓缓与他十指交扣。
“……”裴修顿了一秒,终于往下看了一眼,又看向谢夙。
谢夙面不改色:“误会?”
大概,是这次要引渡的灵炁需要特殊手法吧。
裴修没太在意,接着说:“是啊。不过这个误会,似乎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
说到这,他也实在有点无奈:“放心,等事情结束之后,我会找个机会澄清。”
谢夙只道:“你不认为,早已迟了?”
发烫的指环和温热的手掌交握堆叠,一同维系着撞响在心头的暖意。
他没有输引任何灵炁,只轻轻握着他,感受心底这道从未有过的陌生异动。感觉它不由自主,肆意游走。
裴修想了想:“这样吧。下午我和谢轩一起再去一趟协会,把话说清楚。”
谢夙手上的力道微微一紧:“你想去协会?”
“我这次过去只谈赔偿,不会和慕寻见面。”
裴修抬腕看表,“澄清也就是多加几句话,不需要太长时间,你留在这继续休息,等我回来,再计划炼炁的事。”
谢夙身为“老祖宗”,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同性爱人,拖得太久处理不好,确实容易变成含糊不清的流言。
让他意外的是,谢夙却道:“不必了。”
裴修转眼看他。
谢夙道:“此事若传到慕寻耳中,你当如何?”
这就是裴修之前没有立刻澄清的原因。
慕寻也是协会里受人尊敬的大前辈,他和谢夙之间的这个小误要彻底解开,一传十、十传百,他不能保证最终能保住秘密。
不过。
裴修看着谢夙:“你不介意?”
谢夙道:“此等小事,我何必介意。”
裴修说:“那你怎么提起这个?”
谢夙摩挲玉戒的手一顿,随即才道:“随口一提罢了。”
话落,他看向裴修毫无异色的脸,眸光轻晃,又问,“再则,当时我——靠近你,我本以为,你会将我推开。”
却不曾想。
裴修不仅没有动作,反而任他施为。
靠近的一幕又仿佛在眼前闪过,谢夙微敛眸光:“为何没有?”
记起同样的一幕,裴修也顿了顿:“你想让他死心,既然认为这个办法合适,我也只能顺势而为了。”
谢夙缓声道:“顺势,而为。”
裴修想起什么,补充说:“不过下次还是不要这么突然。你当时来得那么快,甚至没给我半句提醒,如果不是我及时发现你的意图,继续配合你,岂不是立刻会被慕寻发现不对劲。”
闻言,谢夙沉眸看他,久久一言不发。
对上他的视线,裴修又追加一句:“当然,我不是指责你,这只是一个提议——你不想接纳也没关系。”
谢夙道:“你说得很有道理。”
听他的语气,裴修说:“……但是?”
谢夙的语气毫无波澜:“除去这些,你心中未曾想过其他?”
裴修作势回想:“我还要想什么其他?”
见状,谢夙凉声道:“若有下次,再有旁人对你轻薄——”
裴修失笑:“什么?”
谢夙把话说完:“——你也会如此开脱?”
裴修说:“怎么可能。”
谢夙眼底又轻轻闪动:“为何不可能?”
裴修挑眉:“这么说,是你轻薄了我,怎么反而变成我在受审?”
谢夙视线微转:“我何曾轻薄你。你亲口所言,是缓兵之计。”
“你的缓兵之计,就是轻薄我?”
谢夙回眸看到他噙笑的双眼,轻按不住发烫的明心戒,沉声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好,我回答你的问题。”
裴修压下唇边弧度,“既然是缓兵之计,我的话怎么算是开脱?”
感觉到紧扣的五指正在加重力道,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谢夙蹙眉看他:“敷衍。”
裴修于是问他:“那你来告诉我,怎么样才不算敷衍?”
谢夙道:“若你被旁人轻薄,当如何?”
裴修说:“话题不成立。我不会被旁人轻薄。”
谢夙道:“你会受我——”
他的话音陡然滞住。
裴修失笑出声,被他看过一眼,又敛起笑意,正色缓缓道:“虽然你没有轻薄我——”
掌中的力道微紧。
裴修接着说:“——但你对我实施的缓兵之计,是为了帮我避免慕寻的纠缠。”
准确来说,是慕寻对“师兄”的纠缠。
谢夙嗓音更沉:“你的意思是,若有朝一日,旁人也有充足的理由,便能对你不轨?”
不轨?
略过这个愈发严重的用词,裴修说:“当然不能。”
谢夙语气稍霁:“为何不能?”
裴修不由对他今天一连串的反问感到意外:“难道你希望我能?”
谢夙又微蹙起眉:“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裴修只好顺他的意思解释:“就算有充足的理由,问题也有一万种方式可以解决,我何必用自己当筹码。”
话落,谢夙和他不觉间对视。
裴修看到他眼神里的问话,于是再给他一个回答。
“你是你,旁人怎么和你相比?”
拨乱的心弦在耳边又沉沉跳了一拍。
谢夙久久注视着裴修,正要开口——
“何况这只是个误会,”
裴修轻轻回握着他,语带安抚,“不用放在心上,我知道,你只是一时情急。”
谢夙微启的薄唇复又抿直。
误会。
他记起慕寻说过的话。
‘师兄不爱男子。’
以慕寻对裴修的执念,会说出裴修的相貌性情与前世别无二致,应当不是假意诓骗。
裴修确实不喜男子。
谢夙眉间又有痕迹。
从第一面,到如今,裴修对精气炼化都有反感。
那双沉凛克制的眼睛看着他,也曾因此裹着逼人的寒意。
即便日前查看阵图,裴修言语中都不相信男子之间会生出情意。
若非慕寻如此胡搅蛮缠,只怕裴修此时此刻仍认为慕寻只是对“亲人”过度依赖,而非爱慕。
“谢夙?”
被裴修的声音打断思绪。
谢夙重看向他。
“还有心事?”
裴修看过他缓慢抚平的皱痕,“不用憋在心里,告诉我,我们一起解决?”
片刻,谢夙才道:“我没有心事。”
他一向嘴硬。
不过他不想说,裴修没有追问。
紧接着,谢夙又道:“我在想炼炁一事。”
他的话题跨度十分宽广,裴修险些没跟上:“炼炁?”
“嗯。”
谢夙道,“慕寻会助你溯源阵图,在此之前,你不必再去协会,与我一同炼炁即可。”
裴修没拒绝:“可以。”
他之前也是这样想的。
不论溯源,还是破阵,都不是他现在能做到的事。
谢夙伤重,身份又被慕寻认出来,也不再适合继续露面,先炼炁恢复,是最稳妥的做法。
他想了想:“不过今天下午我还是先去一趟。”
谢夙抬眼看他。
裴修说:“赔偿。”
谢夙道:“谢轩会去协商。”
裴修说:“谢轩代表的是你。今天造成的损失我也有份,协商的时候,我怎么能不在场。”
谢夙颔首:“我与你同去。”
裴修说:“你现在状态不好,最好是留下——”
谢夙看他一眼,一锤定音:“没得商量。”
裴修:“……”
话题就此告一段落。
谢夙引符在卧室里起了一个小型法阵,打坐调息。
闭眼时,看到身前桌边正画符的裴修,他捏诀的手停了半拍。
垂眸扫过又在氤氲微光的明心戒,谢夙沉眸静心,阖起双眼。
罢了。
此事,不急一时。
—
下午。
听到敲门声,在客厅看剧的公孙焕起身去开门。
“谢师兄。”看到谢轩,他打个招呼,往主卧一指,“前辈在里面。”
谢轩会来,裴修已经提前支会过他,他对此没有意外,说完就继续回到沙发前。
谢轩点头,先问:“裴师兄在哪?”
公孙焕又往主卧一指,理直气壮地说:“还能在哪,也在里面啊。”
谢轩进门的脚步不禁震住,然后反思。
是他不好,还没适应老祖宗和裴师兄的关系。
都亲眼见识过他们结下同音铃的契约,现在只是单纯的住在一个房间,好像……也很正常……
他沉默地又点了点头,接着走到主卧门前,可是手抬起来,犹豫很久,还没想好该不该敲门——
门从里面开了。
“来了。”
看到他,裴修打了个招呼,“稍等,我换个衣服就走。”
话落。
门又关了。
谢轩只来得及看到他身上的睡衣、余光瞥见确实正在床边的老祖宗——
换个……衣服……
他收起一半的行礼动作,持续沉默地回了客厅。
是他不好。
明知道他们都住在一个房间了,还不做好这两位睡在一起的准备……
可是……
谢轩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却如坐针毡。
应该没有更多了吧?
他能接受的准备实在不多了……
第56章
裴修和谢夙一起出来的时候,看到眼前的场景,脚下顿了一步。
网瘾的狐狸。
沉迷电视剧的公孙焕。
和不知怎么,表情十分沉重的谢轩。
三位割据沙发,各自泾渭分明,没有半点交流。
曾经还算宽阔的客厅填满不同的音效,也显得拥挤热闹起来。
听到动静,谢轩第一个抬头,从沙发上站起来:“老祖宗,裴师兄。”
裴修笑说:“不用这么客气。”
谢轩恭敬道:“礼不可废,谢轩不敢。”
话落,他看到裴修身上换过的衣服,又问,“现在要出发吗?”
裴修也不再多说什么:“走吧。”
几人下楼上车。
路上的时候,谢轩顺势提起之前留意的邪祟。
“不知道老祖宗和师兄想先去炼度哪一只?”
裴修说:“从最近的开始。”
谢轩点头,打开资料:“最近的就在隔壁市,根据初步调查的结果,应该是几只死后有点道行的灵体作祟,具体的,弟子还在继续探查,没有确切的定论。”
他回身看向后座,犹豫着说,“老祖宗,保险起见,如果第一站选在这里,我最好也随行。”
以谢夙的性格,裴修原以为他会拒绝。
但谢夙略略颔首,只道:“护住他安危。”
谢轩立刻点头:“是。”
裴修说:“不用刻意保护我,你还是帮谢夙解决邪祟吧。”
听到这句话,谢轩迟疑着看向谢夙。
谢夙淡淡道:“不必听他的。”
谢轩又迟疑地看了看裴修,才回:“……是。”
裴修转向谢夙:“一言堂?”
谢夙没有看他:“你可以这样想。”
副驾驶,谢轩识趣地转回了身,不敢细听。
好不容易来到协会总部,他立刻下了车。
等到后排两位也下来,才落后一步,一起走向迎过来的会长。
之后得知他们是专程为协商赔偿而来,会长脸上露出一丝的错愕,随后才赶紧带路走进小议事堂。
由于事前已经内部商讨过这次“赔偿”,看裴修这么和气,他本来想借机让裴修答应担任协会的名誉会长。
结果没想到谢夙也亲自来了。
而且拒绝了一切除了钱以外的诉求……
之后的细节也全权由比谢轩早一步赶到的律师代为敲定。
事情解决,会长留人喝茶又被拒绝,忙问:“慕前辈正在闭关溯源——”
说到一半,记起这次赔偿的起因,他表情一僵,又忙转而说,“估计还要一段时间,两位慢走。”
裴修说:“请问具体需要多久?”
会长摇头:“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慕前辈自己说,这几天都要闭关。”
几天。
看来时间不算宽松。
裴修想着,道谢后和谢夙转身出门。
公孙焕打着哈欠:“回去吗?”
“不了。”
裴修看着谢轩发来的资料,“直接出发,去这个温潭村。”
谢轩说:“好。”
他正去打电话,院外一行人走了进来。
迎面看到裴修,原本神色不振的洛奕有了一点笑意:“真巧,又见面了。”
出于礼貌,裴修回说:“真巧。”
谢夙和他并肩,听着两人的对话,眼底微暗。
洛奕说:“我们是来辞行的,等到解决了邪祟再回来,你呢?”
裴修说:“一点私事,已经解决了。”
谢轩看了看两人,又看过洛奕发亮的眼睛,不由低声问公孙焕:“裴师兄,和洛奕是什么关系?”
公孙焕还没说话。
正切视频的小红看到洛奕,立刻精神抖擞,也压低声音说:“他呀!我知道,他是人类第三者,上次就当着谢夙大人的面勾引裴修大人呢!”
公孙焕震惊了:“什么?!”
小红信誓旦旦:“我亲眼看见的。”
公孙焕还没追问。
谢轩已经皱着眉走了过去。
他没看洛奕,只对裴修行了一礼,不动声色地提醒:“裴师兄,我们该走了。”
见状,谢夙眸光微动。
他的视线掠过谢轩,眉间的细微刻痕渐渐平展。
洛奕说:“你们要去哪里?”
谢轩才转脸看他:“裴师兄要和老祖宗回家,洛师弟也要问得这么清楚吗?”
洛奕好奇,对裴修说:“家?你的家就在附近吗?”
谢轩冷下了脸,索性横跨一步,挡在两人之间:“洛师弟,请自重。”
洛奕不满地看他,又绕过他看向裴修。
请自重?
看出谢轩又误会了什么,裴修也不好当着其他人的面解释,只说:“既然你们要辞行,别跟我浪费时间了,去吧。”
洛奕有点失望,还是点了点头:“好,那下次再见。”
在他身后,洛付成也对裴修点了点头,才带着众人继续往前。
裴修看了一眼这个不认识的洛家人,又转向会长:“张会长也留步吧。”
会长还想寒暄几句,见裴修说完就和谢夙转身离开,才讪讪住了脚。
公孙焕把车停到三人面前。
裴修照旧先送谢夙上车,才走到另一侧。
汽车启动后,记起刚才院子里的插曲,他看向前座——
谢轩也正暗自打量着他,不料被逮个正着,神色有些许的尴尬:“裴师兄……”
裴修也没在意,笑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这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清楚。”
毕竟谢轩是谢家人,就算知道真相,只要让他保密,不可能会把消息透露给外人。
“我和谢夙——”
谢夙忽而开口:“你和我,如何。”
裴修转眼看他。
谢夙沉眸和他相对。
裴修挑眉。
谢轩也不行?
谢夙看懂他的眼神,却没理会,转而道:“此次邪祟与妖精不同,稍后你与我一同下车,若无必要,不可离开我左右。”
驾驶座,竖着耳朵偷听的公孙焕十分不忿。
又说到一半!
每次都说个一半就没了。
这年头,听点八卦怎么就这么难!
裴修看出谢夙不想谈起这件事。
无意从后视镜里看到公孙焕,猜他可能是不想被其他人听到,于是作罢,顺他的意思,转移了话题:“嗯。”
谢轩沉默坐在副驾驶,心中的费解难以言喻。
他感到不可思议。
就这么完了吗?
对待当面挑衅的第三者,老祖宗的态度竟然这么平淡。
果然,他的修行还是不够。
唉,比起老祖宗大度豁达的宽广心胸,他的思想还是太狭窄了。
直到汽车在目的地停下。
谢轩下了车,先打电话联系还在调查的弟子。
公孙焕也打着方向盘把车停向开阔地带。
裴修先看到正前方的施工现场,继而闻到空气里隐隐预约带着一股血腥气。
只是还没确定,掌心又有熟悉的指腹滑了进来。
他转过脸,看向谢夙。
谢夙道:“此处杀伐煞气浓重,诸事小心。”
裴修反手握住他联结灵炁的手掌,轻轻晃了晃:“我会小心的。何况有你帮我。”
“可惜此处没有与你百般巧合的故人,”
谢夙缓声道,“否则,只怕不必我来帮你。”
裴修:“……”
谢轩恰时回来。
看到两人交握的手,他眼皮一跳,只当没有看见,直接说:“他们去了后山,那里有一座将军墓,煞气也很浓重,不知道会不会是作乱的源头。”
他边说,边往前示意,“我们先进村吧。”
进村的主路被施工现场横向拦截。
不过拦住车流,留出的空隙却足够行人通过。
走近施工地,公孙焕捂着鼻子,右手挥散着空中飞扬的不多的尘土:“这里是在干嘛?这棵树看着挺好啊,怎么就要砍掉——”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施工围栏里一个青年的声音打断。
“这是村里的老神树!”
青年的语气十分激动,“难道就为了一点钱,你们要把神树卖掉吗!”
拦住他的两个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把他推搡出去。
“你一个孩子懂什么?”
男人烦躁地说,“这棵树是年份久了点,可是一直挡在主干道,风水上也是妨碍我们村里发展了,知道吗?”
青年气道:“这些都是那个人胡说八道的,他为了骗你们卖树瞎编的!”
男人一巴掌把他掀出了围栏,脸上的不耐烦变作恼怒:“杨彬,别在这得寸进尺,要不是看在你爸妈的面子上,我早揍你了,再到这妨碍我们施工,小心我让你好看!”
杨彬后退着被绊倒,闷哼一声,滚了半圈,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他晃着冒金星的眼睛抬头,看到一张唇边带笑的英俊面孔,又对上那双如墨深邃的眼睛,他愣神两秒,才说:“……你们是谁?”
谢轩看着,又不动声色地上前,把人从裴修手里接过来,随手拉了起来。
“谢谢。”
杨彬彻底回过神,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露出警惕的神色,“你们,也是为了树来的?”
“我们不是。”
裴修说,“不过,可以跟我们聊聊这棵树吗?”
杨彬看过去。
这一行人,只有这个言语温柔、举止和善的男人还算可靠;另一个也很帅,但冷得像块冰。
扶他起来的人看他像防贼,最后一个更是一直很心烦的样子。
裴修说:“如果会让你困扰,拒绝我也没关系。”
杨彬又看回他,摇了摇头,苦笑说:“算了,反正树都快没了,还有什么可困扰的。”
一旁,正传来施工队长的号令。
“左!左!好,停!”
杨彬收回视线:“其实,虽然我也舍不得这棵树,可是……”
他长长叹了口气,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最主要的是,这棵树如果没了,我怕我等的那个人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裴修说:“你等的人?”
杨彬点头,嘴角下撇,似乎有点想哭,又及时忍住:“早知道,至少先告白的……”
他看向眼前两人握住的手,眼神艳羡,“说不定也能像你们一样,勇敢在一起。”
裴修:“……”
他不由开始怀疑。
难道是他和谢夙真的表现出什么不该有的特质?
怎么人人都在误会?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却没看他。
对这句莫须有的谣言,似乎也丝毫不以为意。
第57章
“又一个喜欢男人的?”
公孙焕仰天长叹,接着看向裴修,满眼偷偷摸摸的狐疑,“哥,自从遇到你,这个世界变化太大了……”
裴修:“……”
“喜欢男人?”
杨彬忙说,“不不不,我喜欢的人是个姐姐。”
谢轩这时才问:“你姐姐和这棵树有什么关系?”
杨彬转向他,忽然发现他不再是防贼似的眼神,正常了许多:“嗯……因为我每次见她,都是在这棵树下。”
公孙焕忍受不了这种执着:“那你们换个地方见面不就行了。”
杨彬的语气又变得低落:“可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她具体住在哪里……”
“单相思?”
公孙焕噗嗤一笑,回头看向裴修,反手一指,“就这,还想跟你和前辈比。”
裴修无奈,也看了谢夙一眼。
谢夙看样子比他平静得多,大概早已经心如止水,正抬眸扫过身前的古树。
“……”面对公孙焕的杨彬则涨红了脸,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姐姐对我很好的!”
公孙焕又哈哈大笑了两声。
裴修没再关注他们对感情的辩论,也看向被围栏挡住的古树。
这株被称作“神树”的古榕树,树冠茂密,枝干蜿蜒,早已独木成林。
但蜿蜒扩散的分支丝毫没有错乱阴寒的诡异,反而游龙似的盘结,安稳沉定。
郁郁森森的林影投在地面,洒下一片阴凉,站在树下往上看,甚至有遮天蔽日的错觉。
微风吹过,一道清冽悠扬的铜铃声随风声一同响起,断断续续,余韵沉长。
工人和村民早就习惯系在神树上的风铃,正在围栏内一起施工。
只是对着这个庞然大物,他们一直都是无从下手。
裴修往前走了两步,看到古榕主干上有一个不算清晰的切割痕迹,除此之外,树上没有任何伤痕。
工人还在商量要不要直接把树分切,否则实在做不到连根拔起。
也许为了钱,也许对神树还有仅剩的感情,村民们始终没有接受这个方案。
“……都怪前段时间来的那群人,”
杨彬也听到了熟悉的铃声,气愤地说,“把大家都洗脑了!”
谢轩眼神一动:“他们是什么人?”
弟子传回的资料里,村民表现得很排外,都不肯和外人聊起村子里发生过什么。
之前还有其他人来过,这个消息他也是第一次得知。
杨彬摇头:“不知道。可是自从他们来了,村子里不仅死了一个人,还发生了不少怪事,这些明明是他们带来的,大家却听信他的胡说八道,把错怪到神树身上!”
谢轩又问:“怪事?可以举个例子吗?”
杨彬回想一阵:“比如老是无缘无故闻到一股很腥臭的味道,怎么都找不到源头;哦,还有,已经有好几个人说晚上撞到鬼了,然后都那么巧,被那群人救下来——我真怀疑他们是收了好处。”
在他话间,空气中隐约弥漫的血腥味道渐渐消散。
裴修看着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树冠,转向和他一起往前的谢夙:“这棵树,能镇压邪祟?”
谢夙道:“嗯。”
他不意外裴修能看出这一点。
裴修为天缘道体,体内已有灵炁,自然与他一般,看得出树上虬结又被驱散的煞气。
不过榕树主干已有豁口,阵势已泄,镇压威能终会衰竭。
裴修说:“能修复吗?”
谢夙道:“阵法天然,如今毁坏,外力绝难弥补。”
裴修才看回这株肉眼可见还苍劲茂盛的古榕树,看过那个还新的伤痕,轻叹一句:“那太可惜了。”
杨彬口中的那群人,应该就是毁坏阵法的罪魁祸首。
但想要放出被镇压的邪祟,却又在村民被邪祟袭击的时候出手保护——
这么自相矛盾的做法,又不像是单纯的作恶。
这群人究竟想做什么?
另一侧。
谢轩和杨彬的话题也聊到了尽头。
公孙焕早就听得不耐烦了,等他们各自道别,也跟杨彬摆了摆手:“你就继续在这等姐姐吧哈哈!”
杨彬看着他的背影又涨红了脸,讪讪嘀咕了一句什么。
公孙焕已经转身,根本没听到这个本地人说话。
他快步追上大部队,撞了撞谢轩的肩膀:“谢师兄,我们现在去哪?”
谢轩说:“将军墓。”
他接着对谢夙和裴修说,“调查的弟子也在那里,说是那几只在村子里游荡的灵体白天都会回到那里。”
公孙焕问:“那等前辈过去把这几只灵体炼化之后,我们就回去了?”
谢轩看了看身前的两位:“不出意外,是这样的。”
他是为数不多知道老祖宗现在灵炁不稳的人。
既然来这里的目的是收集元炁,收集到之后当然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
只是——
“老祖宗,不如您和裴师兄就留在村子里,我带着弟子去探查后山,抓到灵体之后,送来给您炼炁。”
谢夙道:“不必。”
谢轩虽然顾忌安全问题,可也没敢再劝。
这时,公孙焕在那头叫了一声:“哇!好漂亮的湖!”
刷视频的小红被他吓了一跳,看过去之后语带鄙视:“我都知道那是个池塘,你真没文化。”
谢轩向谢夙和裴修介绍,“……是这个村的特色景点,温潭。”
公孙焕狠狠捣了小红一拳,然后说:“那岂不是跟温泉一样,能下去泡泡吗?”
谢轩说:“温度没那么高。至于泡,你可以随意。”
公孙焕看了看前面两道背影,撇了撇嘴,还是没耗费这个时间,只是威逼狐狸给他拍了几张照片。
“裴哥,前辈,你们拍不拍?”
公孙焕摇着手机,为自己创造一些保命的底牌,“景色超绝,特别出片的!”
谢轩脚步没停,静等老祖宗拒绝。
然而隔了几秒,他听到拒绝的是裴修。
“不用了,正事要紧。”
公孙焕瞄了一眼谢夙,一个箭步窜到两人面前,正儿八经地说:“这也是正事啊!出来旅游——啊不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要留点纪念嘛!”
潭边地滑,山路陡峭,被抬手拦住,裴修只好住脚。
见公孙焕兴致勃勃,他也没去扫兴,毕竟这段时间公孙焕忙前忙后,把这趟出行当成旅游也是无可厚非。
公孙焕已经把这当成默认,“嘿嘿”一声,举起了手机:“两位请到这边来。”
他抬手比划着。
裴修先问谢夙:“介意吗?”
谢夙淡声道:“无妨。”
谢轩熟练地沉默以对。
他继续默默退到了一旁。
裴修牵着谢夙,按公孙焕的比划往前走了两步。
温潭滋养的丛林绕着石块拱卫,青苔也散发着水润津亮的色泽。
峭壁滑落的山泉在两人背后,在夕阳的余晖里流淌着炫目的霞光。
公孙焕还在镜头里找角度,手机对准两人的瞬间,他眼睛一亮。
裴修正松开谢夙的手,揽在他腰间:“小心。”
被水滋润的山路确实略显湿滑。
感觉到揽在腰背、扣紧在腰侧的手,谢夙脊背微僵,转眼看向裴修:“……嗯。”
裴修含笑和他对视,在原地站定,正要松手——
‘咔嚓’
“绝了,绝了!”
公孙焕看着屏幕啧啧摇头,“真感情就是不用找角度,全靠真情流露!”
谢轩沉默着。
裴修抬眼看过去,只说:“别闹了,你不是要拍吗?”
公孙焕嘟囔:“我不是拍了吗……”
裴修说:“拍完了?”
公孙焕忙说:“再来一张,再来一张!”
开玩笑,保命的东西,谁会嫌少啊。
他再看向裴修,表情忽然一言难尽:“……就这样?”
裴修揽在谢夙肩上,闻言挑眉:“怎么?”
公孙焕反复摇头:“再流露一点真情呢哥?”
这种真的像和好兄弟出来旅游一样的风景照,太过于直男了,太不像同性恋了。
这要是拍出来,别说保命了,他的招牌都砸了!
裴修没理会公孙焕的胡言乱语,余光看到谢夙又在看他肩上的手,不由笑说:“拍照呢,笑一个?”
谢夙收回视线,又和他对视,神色仿佛平常:“如何笑?”
裴修的目光往下微扫,落在谢夙唇边。
谢夙呼吸稍顿,摩挲在玉戒的指腹缓缓发紧:“你在看什么?”
裴修的目光落回他的双眸,噙笑抬手——
谢夙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腕。
裴修的手已经停下。
他并指轻轻落在谢夙总是冷淡的唇角,再往上轻提。
轻盈的弧度短暂在谢夙脸上停留。
裴修正色,作势询问:“这样笑,怎么样?”
不作收敛的笑意还浸在他的眼底。
两指的温度也还在唇边久久不散。
谢夙凝眸看他,一言未发。
‘咔嚓!’
裴修转眼。
公孙焕举起大拇指:“哥,不愧是你!”
小红也暂时放弃了刷视频,连连点头:“比电视剧还好看~”
谢轩还是沉默。
裴修:“……”
他松手重转向公孙焕,按在谢夙肩头,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行了,拍吧。”
公孙焕茫然:“不是,我拍完了啊。”
他带着手机走上前,把最满意的两张照片给他们看。
先是在宽阔的山壁彩练之间,两道在彩花绿叶中穿行的身影,在背景中飞溅的雪白水帘下笑着对视。
裴修看着,直觉哪里不太对劲。
公孙焕翻页。
近乎相同的背景,面向镜头的两人,眼里却仍然只有彼此,连动作都呼之欲出的亲密。
听到公孙焕嘿嘿不停的反常笑声,裴修说:“你——”
“明白!”
公孙焕收回手机,飞快操作,“发过去了!都小事,别跟我客气。”
接连四声提示音。
谢轩在沉默中听到老祖宗的口袋里也传来声音,随后看到手机被取出来,紧接着屏幕亮起。
看见屏幕上的雪地双人合照——
他张了张嘴,又紧紧地闭上了。
原来,如此……
第58章
裴修转眼也看到谢夙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再看到谢轩满脸的复杂,他对谢夙说:“帮你换一个?”
好在是被谢轩看见,如果被其他人发现,那整件事结束之后,他想澄清恐怕还要多费一点力气。
换一个?
公孙焕立刻露出恍然的表情,双手伸向谢夙:“前辈,我来?”
这张壁纸就是他的前科。
裴修正要拒绝,谢夙已经随手微摆。
手机落在公孙焕的掌心,他严正表达自己的认真:“前辈,包您满意!”
说着,他点开自己发送的消息,熟练开始设置。
不同的是,这次有两张……
公孙一停顿。
又恍然地点头。
一张锁屏。
一张主屏幕。
他恭敬地双手把手机递还给谢夙:“您看行吗?”
谢夙似乎只随意扫过一眼。
裴修说:“……你不喜欢就直说,让他换回来。”
谢夙淡淡说:“无妨。”
他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谢轩始终是沉默着。
见谢夙丝毫不在意,裴修估计他对这些身外之物根本不放在心上,也没再说什么,只继续转向身前:“好了,走吧。”
公孙焕不满地说:“你都没看我给你拍的照片。”
裴修说:“我看到了。”
“你没欣赏。”
公孙焕跟在两人身后,坚持地问,“你看完觉得怎么样,好看吗?”
谢夙也转脸看向裴修。
裴修无奈:“好看。”
公孙焕撇嘴。
尽管觉得敷衍,可也知道再问下去,裴修估计懒得再理他了。
他落后一步,转而和谢轩聊天:“谢师兄,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谢轩又沉默几秒,才说:“不拍照,谢谢。”
公孙焕:“……”
谢轩拿出手机,和弟子联系过后,追上谢夙:“老祖宗,将军墓附近有动静了。”
谢夙道:“带路。”
谢轩说:“是。”
他上前两步,加快速度赶到弟子说明的地点。
谢家几个弟子都等在原地,看到他们过来,纷纷行礼。
谢轩看了看谢夙:“废话少说吧。小宇,你来说明情况。”
“是。”
小宇站在原地,恭敬地说,“老祖宗,我们也是今天下午才发现,这座后山的将军墓附近存在血煞气息,而且时间越接近晚上,煞气会变得越浓重。”
谢轩皱眉说:“你们没有设坛布阵?”
小宇和身后几人对视一眼,才犹豫地说:“没有……因为这股煞气很奇怪,虽然确实和我们前几天在村里遇到的气息吻合,但好像……没有一点攻击性。我们一是担心搞错目标,二也是怕打草惊蛇。”
谢轩点头,对他们的做法不置可否:“煞气源头在哪,带我过去看看。”
小宇边走边说:“就在那个将军墓周围。不知道是不是和这个将军有关。”
谢轩说:“没有定论的事,不要耗费太多精力。”
即使身经百战的将军生前沾染太多血煞,灵体的确要比普通人更容易滞留人间,化作常言中为祸的厉鬼。
可这毕竟是概率,而不是调查出的结果。
小宇低头说:“我知道。”
他说完,引路来到山顶的将军墓前。
裴修已经看到茂密树荫下的那座将军墓。
经年日久,这座孤墓其实只剩一圈石块,和石块前立起的石碑。
不过虽然没人打扫祭拜,周围的草木却并不凌乱丛生,反而本该和郁郁葱葱的景色相得益彰。
可惜这份相得益彰,被空中弥漫的淡血色煞气破坏一空。
石碑上方盘旋的青藤被血色笼罩,和其他环绕的植物一样,都是枯萎大半,让和谐的景色当即添了几分阴霾和森然。
小宇说:“这里是煞气的源头,就是没有聚拢,分散成了四份。不知道是不是在村子里作祟的那几个灵体。”
他说着,空中弥漫的血雾突然开始躁动。
谢轩看向小宇:“你不是说没有攻击性吗?”
“这不是要攻击我们。”
小宇解释,“我一开始也以为是,后来发现它们只是迅速聚拢到一起。”
裴修看着同时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丝缕灰黑光芒,转眼和谢夙对视。
谢夙抬手正要捏诀,自遥远处传来的悠扬铃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隔着整个村落的距离,这道铜铃声听起来仍然清冽,在林间留下回荡的余韵。
灰黑色的光芒在铃声中悄然散去。
血雾又是一阵躁动,随后恢复平静,也悄然分开。
裴修回眸,看着屹立村前的古榕树方向。
站在山顶,他只能看到那棵古树的轮廓,其实也记不清系在树上的那只铜铃。
但毫无疑问,镇压邪祟的不止有古榕树,还有这道铃声。
正当时,墓里也传回一段无声的回应。
裴修看着无形的波段在血与墨的雾色里化作有形的碰撞,仿佛冥冥中有第二道铃声响起。
古朴。
苍凉。
交缠的撞响里,似乎是呼唤,却又更像呢喃。
裴修皱起眉头,还没细听,掌心忽地流进一阵暖意。
传回的灵炁封住一瞬听觉和感知。
裴修又转眼看向谢夙。
谢夙道:“千年前的术法,你如今不便体会过深。”
裴修说:“千年前的术法?”
谢夙微一颔首:“此处与榕树下,阵法连结,自然有所呼应。”
公孙焕还在左顾右盼去找那个术法,听到这句话,他眨了眨眼:“这里也有法阵?”
谢轩却很快反应过来:“老祖宗,那被镇压的邪祟,是在榕树下,还是这里?”
小宇小声地说:“老祖宗,我们之前设阵探查测算了很久,墓里好像是一具纯阳尸身,只是还不能百分百确定……”
纯阳尸身。
镇压邪祟的绝佳阵眼。
何况这还是一座将军墓,有生前的血煞肃杀之气,已经足以震慑一般的灵体。
谢轩不由也多看了一眼石碑。
谢夙敛目片刻:“虚冢罢了。”
谢轩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只又问:“那这些煞气,还要继续跟踪吗?”
谢夙对此不以为意:“血煞与邪祟无关,若对此地村民有害,除去即可。”
谢轩于是对小宇等人交代两句,才接着说:“阵法被损坏,邪祟已经现身,老祖宗,我们现在要不要直接破阵,引它出来炼化?”
谢夙抬眸看过天色:“今日时机已过。”
谢轩后知后觉。
邪祟千年前被镇压而不是灭除,道行应该不浅,老祖宗又不是全盛状态,现在太阳已经落山,邪祟一旦出来,在夜里如鱼得水,肯定是难对付的,不如等到明天中午,借一借天时。
裴修也抬腕看表:“先下山吧。”
既然古榕树下才是镇压的邪祟,今天又没有时机,继续留在这也是浪费时间。
谢轩说:“是。”
小宇也恭敬行礼,目送他们远去。
直到老祖宗的身影彻底在眼前不见,才有人低声议论。
“竟然是虚冢……”
“是啊,不愧是千年前的老前辈,布阵也留心眼子,要不是老祖宗,我们都要报上去了。也不知道弄错了会怎么样……”
小宇摇了摇头:“都别聊了,咱们还没查清楚这里的煞气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都加把劲!”
“好嘞!”“知道了!”
“……”
几人谁都没有注意。
稍远处,树丛轻晃,窸窣轻响间,一个人影悄然退走,在起跃中来到一行人面前。
“怎么回来了?”
来人看向洛付成,把刚才看到的场景描述了一遍。
洛付成皱眉:“谢夙?”
洛奕却眼睛一亮:“难道裴修和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吗?”
洛付成看了他一眼,又转向来人:“他们说的话,你一个字也没听清楚?”
来人摇头:“有谢夙在,我不敢有什么动作,只注意到他们待了没多久就走了。不过留下了几个谢家人。”
洛付成脸色沉肃。
谢夙已经发现了这里,如果他们真的也是为被镇压的邪祟而来,那留给他的时间就不多了。
洛奕已经落后太多,这份功德,他决不能拱手让人。
想到这,洛付成沉吟:“他们没待多久,就下山了。”
来人点了点头:“是的。”
洛付成当机立断:“好,我们也下山。”
谢家在这里调查了好几天,会让谢夙过来,应该也是对这座将军墓有所怀疑。
可谢夙来了一趟,却不动手,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里根本不是邪祟所在的主阵。
他不得不承认,谢夙的实力,他拍马难及。
现在谢夙做出这样的判断,那他何必在这白费功夫。
听到这句话,他身后其余人面面相觑。
“家主……”
洛付成望着描述中谢夙和裴修下山的方向,想起什么,抬手打断他们的话:“算了,你们先留在这,我自己过去看看。”
其余人又面面相觑。
“父亲——”
洛付成没有理会洛奕的声音,已经独自离去。
幸好。
他赶得很及时,在山脚下看到了裴修一行人。
不过让他心疑的是,他们穿过村落,停在村前的古榕树下,却没有任何解阵的意思。
洛付成没有刻意去观察。
以谢夙的神识,他深知现在的追踪已经是一场冒险,多看几眼,肯定会直接暴露。
他站在暗处,垂眼沉思。
谢夙为什么还不动手?
难道,是顾忌实力还弱的裴修?
想清这一点,洛付成垂在身侧的手猛一握拳。
裴修……
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芒。
这只邪祟被镇压千年,稍微破封就有异动,实力不会弱。
炼化它,对谢夙来说易如反掌,对裴修却绝对不是。
如果裴修在这次炼炁时遇到不测,对洛奕未尝不是好事。
洛付成心里百转千回。
听闻谢夙这次出现,是以灵体守护在裴修身边。
而这座千年的封镇大阵,也是为镇压邪祟、也就是灵体存在。
他不奢求阵法能困住谢夙,关键的一个瞬间就够了。
只要准备得当,说不定,这就是洛奕彻底得到天缘道体的契机!
第59章
回到村前,看到还在古榕树旁的村民和工人都散了,只剩左顾右盼的那个杨彬,公孙焕笑出声来,对裴修说:“哥你看,还在这cos情圣呢!”
杨彬听到他的话,又是涨红了脸,这次说的话却清晰很多:“你这种头上顶着狐狸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
“……”公孙焕先是愤怒地把小红薅下来摔在地上,“都怪你,害得我被一个普通人笑话!”
小红抱着手机躺在地上七荤八素,愣神地问:“……他能看到我?”
公孙焕也反应过来,睁大眼睛:“你能看到它?”
狐狸自从被煞灵吞噬了肉|体,早就变成灵体了,这人看着根本没入道,怎么能看到灵体?
听到狐狸出声,杨彬在原地已经僵硬了,随后声音和身体一起打着哆嗦:“它它它……这只狐狸……它会说话!”
小红一个箭步跑到裴修身后,躲在裴修腿边探出脑袋。
杨彬跟着它看向裴修。
裴修也看着他,若有所思:“你等的那位姐姐,只在这棵树下出现?”
提起姐姐,杨彬连惊恐都散了几分,低落地说:“是啊,村里人都说没见过她,还说我是得了癔症。可姐姐明明就在——”
说到这,他的眼睛也瞪大了,“等等……该不会……”
裴修转向谢夙:“树灵?”
谢夙道:“此树确有灵性,却无灵识。”
裴修的视线在他话间落在树荫间轻轻摇晃的铜制风铃。
谢夙注意到他的眼神,捏诀隔空轻点。
闪耀金炁霎时没入铜铃。
清冽的铃声转瞬悠悠响起,接连不断,涤荡整个村庄。
下一秒,一个身穿红色古法长裙的女人踩在古榕的枝杈,自树冠飘身飞落。
杨彬脸上的惊喜陡然化作青白。
公孙焕没怀好意地撞了撞他的肩膀,往那边一努嘴:“哎,你姐姐。”
杨彬愣愣看着女人踏空从身前飞过,一时间不敢靠近。
女人已经落地,对谢夙行礼道:“贫道姜灵,道友慈悲。”
她看向身前的一行人,脸上带着怅然,声音有和铃声相似的清冽,“诸位道友也是为此地镇压的邪祟而来吗?”
裴修说:“前辈如果有办法修补法阵,我们可以协助。”
邪祟出世,谁也不能确定会发生什么,比起破阵,对这里的村民来说,封印镇压显然更安全。
姜灵看向他,微微一笑:“我看得出,你很不同。”
谢夙眸光轻动。
“不过要让你失望了,法阵无法修补。”
姜灵抬手,轻抚着因生机半枯而垂落肩侧的树枝,清冷的脸上划过一抹温柔,“其实,我早料到会有今日,既然法阵已破,对我……也是种解脱。”
公孙焕忍不住问:“这个法阵是你布的?”
姜灵点头:“是的。当年,我是军中的望气士,只是兵败如山倒,除了我,也只剩几名亲兵随将军退到此处,可惜就算受此地村民救助,他们伤得也太重了。”
她握着手里的树叶,低声说,“后来我又发觉此地有邪祟徘徊,将军自认活不久,又为了报答村民,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公孙焕恍然大悟:“怪不得,这里有一座将军墓。”
姜灵望向遥远处的山顶:“墓中是将军的肉身,而他的灵身——”
她最后抚过掌下的枝叶,松开了手,“自愿抹去灵识,封入树中,化为这座天然法阵,永镇邪祟。我也入此铃中,确保万无一失。”
“他……”一旁传来一声期期艾艾地低问,“他是你……爱的人吗?”
姜灵转脸看到杨彬,笑说:“是你。”
杨彬眼神亮起:“是我!”
姜灵又看向榕树:“是啊,他是我爱的人。可他早已不在。到如今,一千多年了,若我就此解脱——”
杨彬抢前一步:“那姐姐就自由了!”
姜灵歪头看他:“自由?”
杨彬连连点头:“一千多年了,姐姐都被迫待在这棵树上,没有朋友,也没有去过其他地方,你应该……你应该忘记将军,离开这里,去过自己的生活!”
姜灵说:“可我——”
“我喜欢你!”
杨彬闭着眼喊出这四个字,又猛地睁开眼睛,语无伦次地补充,“我的意思是……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不是!我是想说……我想让你开心,我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见到你……”
他说不下去了,颤抖地重复,“姐姐,我真的很喜欢你……”
公孙焕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不怕她是鬼了?”
杨彬攥拳说:“我不管,反正喜欢一定要告白!我已经错过一次机会了,这次绝对不能错过。”
谢夙眸光微转,扫过裴修无动于衷的侧脸。
感觉到掌心的动作,裴修也转眼看他,笑了笑:“怎么?”
谢夙视线回转:“没怎么。”
“姐姐,”
杨彬已经走到姜灵面前,“……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姜灵掩唇微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小弟弟,谢谢你。若我是在一千多年前遇到你,说不定真的会喜欢你。”
杨彬还想说话,她的手指已经轻移到他眉心。
风铃声响起。
下一刻,他软软倒了下去。
姜灵把他抱到树下,在随风阵阵响动的铃声中,在他胸前又留下一道青色的炁印。
裴修看出她没有恶意,也没去阻止。
没多久,姜灵转身回来。
风铃声依旧没有止息。
她继续变诀,从榕树中摄出一团青光,看向谢夙:“将军灵识虽失,灵身却随阵增涨千年,非同寻常。这道印记,可助你等入阵诛灭邪祟时,不受将军本能攻击。”
谢夙看过这道青光,招手接过,缓缓打入裴修丹田。
姜灵看着他动作,再看两人交握的手,眼中闪过了然,又提醒说:“诸位道友,请多加小心,此阵本为镇压所设,稍有不慎,若受封镇,纵然祭出印记,也只可护体,想要恢复,诸位便各显神通吧。”
“……”公孙焕听得直打退堂鼓。
姜灵已经捏诀收势。
铃声刚歇,一声裂响传来。
在树桠下轻晃的风铃震然崩裂,深透的裂纹蜿蜒切开整道边壁,再响起时,声音不复清冽,只剩零散破碎的撞击。
姜灵笑了笑,最后对众人说:“看来我的使命到此为止了。诸位,保重。”
话音和破碎的铃音重叠。
她行礼的身影随风渐渐飘散。
裴修顿了顿,收回视线:“我们走吧。”
公孙焕忙不迭地走了:“我去开车!”
等到其余三个人都上了车,他一脚油门,立刻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
到第二天,汽车又停到和昨天相同的地方。
公孙焕刚下车,又看到杨彬站在围栏外大呼小叫,走近才听到村民们不耐烦地轰赶。
“昨晚在这睡了一夜不去拿,现在想要什么风铃,你早干嘛去了?”
杨彬红着眼眶往里扑,动作间看到裴修,忙跑过来:“你们来了!快阻止他们,他们要砍树!”
他说话时已经迟了。
施工队伍早就开始作业,机器发动的声音几乎震耳欲聋。
杨彬张着嘴,愣神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棵为村子遮风挡雨千年的巨大榕树轰然倒塌——
破碎的铜铃无声滚落。
杨彬小跑过去,跪倒在地,把它捡起来:“姐姐……”
昨天还能断断续续响起的铃声,今天始终静默着。
但现在还不是确认她安危的时候。
榕树倒地的刹那,空中陡然乌云密布。
灰黑色的雾气从地底涌了上来,呼吸间,遍布整个村落。
即便是普通人,面对这样的情形,也能察觉到几分不对。
正和村民继续交流的施工队见状,也顾不上什么方案,摆着手就连忙先走一步。
谢轩看到时间,正到午时,当即疏散还在原地忐忑不安的村民,按老祖宗的指示种符布阵。
公孙焕看了看剧变的天色,咽了咽口水,对裴修说:“哥,我觉得我们还是离远一点比较好,你觉得呢……”
小红嗤笑。
公孙焕含怒锁住它的嘴筒。
谢夙在裴修胸前点过,也道:“你留在此处,自保即可。”
裴修说:“如果我不陪在你身边,那道印记该怎么对你起作用?”
谢夙看他一眼,捏了捏他的掌心,只道:“不必担忧,我很快回来。”
此时大阵落定。
谢轩转向谢夙:“老祖宗——”
话音未落。
谢夙眉间微蹙,一道护罩已即刻落下,盘踞地面的树根却不巧透出一阵青光,打散了金炁凝成的光罩。
阵中爆发的狂风在同时猛然席卷!
看出狂风正对着这个方向,裴修也皱眉捏诀,但风声穿透本该护体的青光,如浪把他扫进了法阵范围。
谢夙脸色微变:“裴修!”
然而阵法已成。
裴修落地,阵内光芒轻闪,让他穿过特意被打开的通道,没入法阵深处。
谢轩还没反应过来。
阵外金光连闪。
谢夙瞬间追了进去。
谢轩张了张嘴。
身后弟子不由问他:“大哥,现在怎么办?”
谢轩也是焦急万分。
他怎么也没想到,阵下竟然还藏了一个风阵,而且似乎是针对裴师兄去的。
按原本定好的方案,应该是由老祖宗主阵,让他们分散进阵,找出邪祟后,再由老祖宗亲自动手,省得老祖宗过多耗费灵炁。
就算裴师兄被风阵送了进去,由他们几个先去找裴师兄的下落,也该是最稳妥的办法。
反正昨天姜灵也说过,有印记在,至少能护体抵挡一阵。
可现在老祖宗一句交代都没给,就直接下去了……
难道要让他主持这么大的法阵吗?
他的实力还不够啊老祖宗……
“大哥?”
谢轩咬牙:“别问了,都提起精神,千万稳住大阵,等老祖宗和裴师兄出来!”
他看向阵中两人消失的方位。
不论如何。
有那个印记在,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第60章
淡淡的青光在漆黑的隧道中留下数条拖曳的痕迹。
谢夙面沉如水,循着光迹飞身下落。
好在入阵后,他看到拖曳的青光里有白色的灵炁一闪而过。
是裴修。
他还清醒。
谢夙绷成一线的心弦倏地微松,再捏诀继续往下,终于看到被青色光点笼罩的身影。
“裴修!”
裴修正试随身带来的符箓,听到谢夙的声音时,腰间已经一紧,被金炁长索牢牢绑缚,在原地停了一刹。他不由抬眼。
暗无天日的隧道里,这一道闪熠的金光仿佛从天而降,延长伸展——
随后是谢夙的影子,如电穿透金光,眨眼即至。
裴修虚握着腰间的金索,薄唇微扬:“你——”
谢夙的身影却在意料之外,到身前也没有停下。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裴修的双眼,靠近时反而敛起目光,重重撞在裴修胸膛。
黑暗里,裴修被凌空撞退两步。
他转过眼,只看到谢夙埋首在颈间的小半侧脸,听到耳边传来一瞬错乱的呼吸,和拥揽在腰后的沉重力道。
“谢夙?”
耳边没有传来回应。
裴修松开金索,也抬起手,轻轻拍在他的腰背,又往上落在他后颈,安抚地揉按两下,语气悄然轻柔:“放心,我没事。”
谢夙揽在他腰后的手紧了又紧,才沉声问他:“……可有受伤?”
裴修笑说:“只有两秒没见——”
谢夙按在他肩侧,拉开距离,沉声又道:“回答我的问题。”
裴修只好改口:“没受伤。”
升腾的金焰里,光芒打在两人脸上,烛火似的明明灭灭。
盘在裴修腰间的金链随即向上攀爬,停在颈侧。
谢夙细细看过裴修的脸色,扣在他肩上的手才缓缓放松。
裴修看到他眼底明灭缩小的一双影子。
随即那双眼睛指望过来,不期然间直直对视。
倒映灵芒的沉凛眸光,看过来时,饱浸熟悉却又深邃的夺目神采——谢夙刚松的五指不由又收紧。
裴修握在谢夙后颈的手也止住动作。
也许这份逼仄的昏暗扰乱了听觉。
裴修似乎又听到那声压抑的呼吸,和耳边同样微乱的怦然响动。
“哧——”
一闪而过撞在边壁的黑芒传来一声裂响。
谢夙移开视线。
裴修仍看着谢夙,也问了一句:“你呢,就这么下来,有影响吗?”
事发突然,打乱了一切提前定好的计划。
他被莫名掀起的一阵风卷下来,是情非得已;但谢夙打破计划下来的原因,现在看来,显而易见。
谢夙顺势看向黑芒飞来的方向:“无碍。”
裴修说:“现在还能回去吗?”
谢夙道:“已入阵中,破阵尚需时间,先查探清楚,再做打算吧。”
裴修颔首:“我要怎么帮你?”
谢夙回眸,对上他的目光,又转向身下:“无需帮我,你自保即可。”
裴修还要开口,却发现隧道在下坠间开始收缩,变得更加狭窄。
与此同时,通道的边壁有青白两色的阵图由浅渐深,闪烁着微暗的光泽。
镇压的法阵已经松动。
被封印的邪祟也渐渐蠢蠢欲动。
深灰如墨的气息冲击着双色阵图,偶尔穿透的黑芒奋力击打在这个久久不见天日的隧道,留下一道又一道深刻的裂痕。
裴修皱眉,无意把谢夙揽进怀里,看到霍然燃起的金焰自怀中飞射而出,才记起谢夙还要动作。
只是隧道仅剩的局促空间,让他难以拉开太多距离,只好分开左肩半侧,转眼看向谢夙:“还方便吗?”
谢夙左手落在他腰后,单手捏诀,身形未动,闻言,指间金炁轻晃,才淡淡道:“方便。”
裴修说:“那就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果然没有信号,也不再白费工夫,收回后察觉通道还在缩紧,他皱眉护在谢夙后脑,不得已把人重新紧紧拥入怀中。
青白的双色灵光铺展更广,闪烁更浓。
裴修看着阵图在眼前飞速滚过:“这里究竟有多深?”
片刻,谢夙低沉的声音才在耳边响起:“此地法阵自成空间,按此情形,邪祟应当不远了。”
交谈间,随话喷洒的气息温热潮湿,在密不透风的怀抱里尽数扫过耳畔,无处躲闪。
裴修也顿了顿。
不过条件有限,他没有过多在意,转而说:“既然找到邪祟的下落,你可以先破阵出去,通知谢轩。”
这是之前的计划。
此外,他能感觉到体内灵炁在稳定消耗。
可想而知,在这个隧道里安稳降落,不是只靠这道榕树印记那么简单。
这样下去,灵炁总有耗尽的时候。
与其让谢夙继续在这里空耗,不如尽快和谢轩一起炼化这个邪祟。
谢夙蹙眉,转脸看他——
和主人截然相反的柔软唇瓣不觉间划过下颚,裴修感觉到怀里的身体蓦然绷紧。
裴修低头浅笑,抚过掌下僵硬的脊梁,帮他转移话题:“想说什么?”
谢夙抿唇,就近看他毫无抵触的侧脸,按在他腰后的手重重压了压,才道:“我破阵出去,你当如何?”
裴修也转眼看他:“有印记在,我短时间内没有危险。”
谢夙却回眸,下颌枕在他颈间,大约在借力支撑:“一道印记罢了,没你想的那样高明。”
裴修笑了笑,抬手把衣领内搔人痒意的丝缕长发拢到他耳后:“应该,也没有你想得那么无用。”
谢夙语气又沉:“别说了,我不同意。”
裴修无奈:“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耗在这里吧?”
如果能带他一起出去,不需要他提醒,谢夙进阵的时候就已经做了。
会拖到现在,只能说明这个方法,以谢夙目前的状态,其实做不到。
谢夙道:“不必多虑,寻到邪祟下落,我自会施术传音谢轩。”
闻言,裴修挑眉:“你可以施术传音?”
又过片刻。
耳边又传来谢夙平淡如常的声音:“嗯,秘术繁复,却比破阵便捷。”
裴修会意。
难怪还需要手机。
思绪间,通道终于不再缩紧。
完整的阵图刻画在边壁,还在往下蔓延。
灰黑的雾色在逐渐放宽的空间内弥漫,随之而来的是恶臭的血腥气息。
源源不断的浓雾化作利刃冲击阵图。
阵图之下,依稀传来阵阵尖利的嘶吼。
裴修看向谢夙,看到他身后有阵图闪烁,掌下微顿,松手把人放开:“要传音吗?”
谢夙也松手退了半步。
只剩金链还绑缚在裴修腰间,纹丝未动。
他抬手捏诀,见裴修的视线一直没有移转,沉眸敛目良久,才传音谢轩。
裴修没听到谢轩的回应。
但很快,隧道里骤然摇晃。
邪祟嘶吼的声音更加癫狂,裹挟着被困千年的怨毒与暴戾,凄厉刺耳,震得阵图迅速闪烁。
谢夙微蹙起眉。
金链也刹那收紧,把裴修拉到近前。
裴修说:“阵破了?”
谢夙道:“嗯。”
他扣住裴修的手臂,片刻,又转而揽在裴修腰后。
裴修看他一眼。
谢夙抬眸扫过上方,恰时和他视线相错,只淡声道:“我带你出去。”
想到隧道中间狭窄的段落,裴修顺势回拥住他:“好。”
谢夙一顿,没再开口,只掌中变诀,和他一起穿过连绵的阵图,沿原路折返。
邪祟狂喜的吼声紧随其后,也试图冲过这条封镇的通道,飞出阵外。
然而就在灰黑色的本体触及阵图的瞬间——
隧道兀然狠狠一晃!
裴修皱眉。
这次的晃动和刚才破阵不同,让他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
这瞬间,一道被轻灵白雾缠绕的青色光影在漆黑的边壁上蓦地闪过。
余光看到它,裴修皱眉愈深。
是道人影?
谢夙也早已察觉不对,不再节省灵炁,金链加速向外飞射,两人身形不断闪动。
可惜还是迟了。
光影从边壁脱体而出,自上而下封住了隧道出口。
“他”抬起右手,掌中青光弥漫,释放出的青白光芒转瞬填满整片空间。
狂喜的嘶吼转为浓浓的愤怒不甘,疯狂越过裴修和谢夙,试图在最后的关头穿过光影,冲出阵去。
但下一秒。
一道浑厚威严的无情男声冰冷响起。
“镇!”
青光转瞬下压。
灰黑色的影子毫无反抗的余力,在尖利的怒吼声中立刻摔落。
裴修已经祭出印记,见状眼底微沉,电光石火之间,他也来不及过多考虑,只抱住谢夙,身形翻转——
谢夙面色更沉,正要转换回来,青光已经压下。
这道意识显然把闯入者当成和邪祟一样需要封镇的存在,好在青色光点组成的印记发挥了作用。
在被真正封入空间底部之前,光影停顿了一下,收回了右手,随后在缠绕的轻灵白雾中,悄然炸散。
与此同时。
谢夙沉身落地,转脸看到裴修睁开双眼,话中的怒气正酝酿:“你可知——”
裴修循声也转过脸。
对上他的眼神,谢夙话音止住,扣在他肩臂的手猛一收紧:“……裴修?”
裴修眸光迟滞,闻言只是看他,却没有回答。
谢夙当即抬手掐诀,点向他眉间。
但金炁堪堪流转,转瞬在指间消散。
谢夙缓缓收拢微颤的五指,薄唇抿直。
灵识封镇。
丹田也已成空。
他看向一无所觉的裴修,呼吸渐重。
不多时,又沉沉闭目,压下本不该杂乱的种种思绪,再睁眼时,他五指微松,只是没再去看裴修的双眼,转而道:“……事到如今,唯有一种方法,或可解困。你应当明白。”
身前没有回应。
谢夙垂眸,重又抬手,顿了顿,落向裴修下腹,才抬眼看向裴修。
裴修仍静静地看他,面色依旧不改。
谢夙倏地转眼。
“……”
昏暗逼仄的隧道间,勉强容纳两个成年男人的身量。
若隐若现的金链缠绕在裴修腰间,已经无济于事。
谢夙单手拥在裴修腰后,扶起他的重量,胸膛几乎严丝合缝,纵使没有低头去看,也已感觉到抵在身前的炙热温度。
“……”
耳边的呼吸渐渐滚烫。
不再克制的欲望正随着气息叫嚣——
谢夙不由偏过脸,避开这道在耳后烧灼的气流。
他下意识抬眼。
裴修正看他。
如墨如渊的双眸寒星一般晦涩,滚着从前未曾有过的锋芒,是十足侵略性的凛然。
“裴——”
裴修眸光稍动,抬手扶在谢夙侧脸,目光往下轻扫,指腹擦过他微启的下唇,又落回他的双眼。
谢夙捏诀的手骨节稍稍发白:“你……”
封镇的灵识无法判断当下的情形。
只凭本能行动,裴修手掌往下,滑落谢夙颈侧,拇指抬起他的下巴,微倾身看他时,双眸微眯,眼底透着燥意涌动的不满,从前磁性轻缓的嗓音也显得低哑,引人深陷。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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