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时京洲,你在监视我吗?
“我姑姑的女儿。”
“也姓时?”黎添问。
时京洲颔首,道:“不是亲姑姑,也不是亲妹妹。”
时京洲说得没错,从血缘上,时甯与她母亲和他们时家没有关系。但其他关系上,千丝万缕,难理清,难说清。
时甯姓时,跟母姓,母亲时朵是时建平旧友的遗孤,时朵来时家时尚在襁褓中。旧友的意思,让时建平认了这个女儿,跟时家姓也是希望时建平对这个女儿视如己出。
时建平没辜负旧友的托付,疼了时朵一辈子,时朵难产没了,他把愧疚和想念都放在了时甯身上。
时甯在时建平身边的时间比时京洲这个亲孙子还要多。被时建平带大,自然是老爷子的宝贝疙瘩,被宠爱到了极致,乃至溺爱。
水满则溢,无论男孩女孩,被溺爱多了就没有不长歪的。
时甯高中辍学,创下了时家三代学历最低的纪录,不读书后更是作天作地,闹得亲朋好友不得安宁。
时建平对这个外孙女头痛,时京洲对这个妹妹厌恶。
“黎添是不是在你身边?”陶灼华又来一通电话问。
时京洲看了黎添一眼,“嗯”了声,道:“我送他回家再过去。”
陶灼华答应了声挂了。
黎添懂事道:“把我放路边,我打个车回去,你赶紧去医院吧。”
“先送你回家。”时京洲说。
黎添探身向前看了眼导航,还有二十几分钟的车程,时京洲要送就送吧,反正爷爷醒了会往好的方向发展,不紧急了。
不过爷爷醒了是好事,时京洲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黎添拉着时京洲的手晃了晃,问了。
时京洲看黎添,良久转回视线,道:“我和时甯关系不好。”
过了大半天又补充:“非常不好。”
黎添一怔。
此话出口,副驾的吴洋飞速暼了一眼后视镜,眉头皱着。
黎添注意到了。时京洲没解释关系非常不好的原因,黎添有深沉,没再问。
车子飞速向前,两旁的街景被抛下闪过。
按照时甯的说法,她的人生是被时京洲毁的。
可毁归毁,从她的角度,她不觉得和时京洲关系不好,反而很亲密。
“哥呢?还没来?在公司?”
时甯靠在病房门口旁边的扶手上,短头发,长相平庸,骨瘦嶙峋,皮肤是经久不见阳光的苍白。
陶灼华在时甯对面,远五步开外站着,瞭了时甯一眼,平淡道:“一会过来。”
“一会儿是多久?”
陶灼华没理。
“告诉我他电话,我打。”时甯掏出一部手机,像刚买的。
陶灼华忍住了没问出“你有病吗”这句话,给了个白眼。
时甯站直身体,气势上来,拔高音量:“陶灼……”
“喊什么。”
时京洲沉稳的声音从电梯那一侧传来,陶灼华和时甯一同看过去。时甯顿了一顿,上前半步,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有些发抖:“哥。”
时京洲没正眼看她,停也没停,擦肩而过,问陶灼华:“医生呢?”
陶灼华说应该在办公室,就带着时京洲去了。
时甯站在原地,见时京洲硬挂上的笑容还僵滞在脸上。
十分钟左右,时京洲的脚步声出现在身后,由远及近,时甯还站在原地,时京洲脚步声靠近她,没抵达她。从她身后拐走,进了病房。
时甯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从护士站出来的护士提了提嘴角,转身也跟进了病房。
爷爷带着呼吸机,不能说话,目光先落在了时京洲身上,继而转向时京洲身边,时甯身上。
时京洲让开位置,让时甯上前。
陶灼华解释说:“爷爷,时甯表现好,提前释放了。”
时甯趴在床头,叫了声姥爷,声泪俱下。
时建平落了泪。
时甯说了很多话,忏悔之外,还有好久没见,关心的、想念的,最后说:“姥爷,我在医院照顾您,您不出院我哪也不去。”
时建平摇头,看时京洲。
陶灼华和吴洋也看向时京洲,面带愁容。
时京洲开口:“您放心养病吧,我安排她。”
时建平这才舒展了眉心。
一病房的人,过了会儿护士进来提醒他们让病人多休息,时京洲便带他们都出去了,只留了一个护工。
楼道里。
“你想回爷爷那还是住酒店?”时京洲和时甯说的第一句话。
时甯摇头,“我跟着哥。”
“我没空伺候你。”时京洲毫不客气地说。
“不用伺候,我想跟你多待待都不行吗?”时甯问。
“你不是想照顾爷爷吗,我让吴洋给护工开钱走人,你去躺陪护床。”时京洲逼近一步,盯着时甯闪烁的眼睛,问:“怎么样?”
时甯只字不语。
时京洲笑了一声。
“时甯,我最讨厌你的就是这一点,总用你肮脏的心思玷污爷爷对你的好。”时京洲眼神淡漠冷俊,带着锋利的攻击性,如果黎添在这一定会被吓到。
时京洲厌恶到时甯已然到了在陶灼华和吴洋面前都不给她面子的程度,话已至此。时甯嘴唇颤抖,轻笑说:“我听不懂哥在说什么,反正哥去哪儿我去哪儿,我跟哥一辈子。”
陶灼华吴洋都看着时甯,眼里只有两个字——“疯子”。
离开医院,分了两辆车。
陶灼华一辆,时京洲、时甯一辆。上车前,陶灼华问时京洲需不需要帮忙,时京洲说不用。
陶灼华看了眼车里的时甯,对时京洲说:“黎……”
“我解决。”时京洲拍拍陶灼华手臂,“这些天辛苦了,多休息休息吧。”
时京洲在黎添老家期间都是陶灼华照看爷爷这边,虽说没出什么事,但陶灼华也没少来回跑。
陶灼华说着咱们兄弟俩还客气什么,把时京洲送上了车,然后叫他有事吱声。时京洲答应了。
时京洲上车就给黎添发了消息。
黎添收到这条消息时正百无聊赖地趴在餐桌上。
【临时出差,今晚回学校吧,安顿一下明天好上课】
时京洲打字向来平淡如水,看起来没什么感情。
黎添打了字,又删除,回了个粉红色小猪点头的表情包。
“京洲要回来了?”龙姨看黎添提起精神回消息道:“我再去热热菜。”
此前龙姨已经热了好几次菜,黎添肚子饿的咕咕叫也没吃,他说时京洲一会儿应该就回来,他要等着时京洲一起吃。
现在确定时京洲不回来了,他肚子倒不叫了,可能是饿过劲儿了。
“他出差了。”黎添说。
“出差?不是去医院了吗?”
“可能突然有事吧,”黎添站起来,笑笑:“我回学校啦,这么多菜别浪费了,您热热吃点儿。”
“吃完饭再回学校,着什么急。”龙姨道。
黎添拒绝了。他本来期盼着双人晚餐,计划要和时京洲一起尝尝那个闻起来很香的炖牛肋条,让时京洲给他扒皮皮虾。
现在时京洲突然说不回来了,牛肋条看起来不香了,皮皮虾更是麻烦无比,青菜,他本来就不爱吃青菜,都是时京洲逼着他他才吃。索性不在家吃了。
跟龙姨说完话,黎添回房间收拾了书包,时京洲叮嘱他让他打车,他看了一下网约车的价格,决定绿色出行。
从家里到地铁站有个五百米的路,黎添背着双肩包走了大半程,刚迈上过街天桥的台阶,黎添脚步一顿,把书包背到前面翻找。
就说书包怎么这么轻,相机没拿!
黎体计划把在家拍得那些照片导到电脑上存个档的,还有他和时京洲的合照,都还没好好看。
晚上没课,黎添直接掉头,又往回走。
几分钟到小区门口,黎添拐进小门,1.0的视力落在了不远处刚从进去黑色轿车上,是一辆眼熟的宾利,车牌号华A·88888。
吴洋?
黎添心乱乱的,第六感让他有些焦躁。加快了脚步。
时京洲这个新房子是进大门东侧的第一栋楼,车进了小区开得不快,黎添很快赶上了,在一处景观树后停下。
心脏怦怦地跳,黎添觉得自己的行径和做贼没区别,他想掉头离开,但腿不想。
吴洋从副驾驶下来。
直接进门吧。黎添这样期盼和幻想,吴洋是去拿时京洲出差用的行李,或者什么落在家的文件。
事与愿违。吴洋转而到了后面,拉开车门,时京洲长腿一迈,从车上下来。
也可能是时京洲自己来取东西……
黎添还没把时京洲回家这件事合理化好,轿车的另一侧的门也开了。
车上下来一个女孩,瘦弱、清秀。女孩小跑着绕过车尾,走到时京洲身边,她个子太矮,时京洲太高,她得仰着头跟时京洲说话。
仰头这个动作本身就有崇拜的意蕴,女孩的眼神又过度的亮。
黎添看起来有点不舒服。
这时,时京洲突然转过头看女孩,也是黎添的方向。黎添一抖,飞速转过了身,捂着胸口,心跳更快了。
时京洲应该没看到他,过了挺久,黎添再转过身,楼前已经没了人,车也刚绕过花坛远去。
黎添往楼上看了一眼,没拿相机,重新往地铁站方向去。
从家…从时京洲家到他们学校只有八站地,中间不用换乘,但会经过一个换乘车站,假期也有晚高峰,上来下来的人都多。
黎添站在门旁边,扶着扶手,来往的乘客撞了他的,踩了他的,有说对不起的,有嘟囔不下车站这儿干嘛。黎添又往旁边靠靠。
时京洲为什么说要出差,陶灼又华为什么追电话过来问时京洲他是不是在身边。
因为刚才下车的女孩,时甯?
不方便他观看的家事,要他回避可以直接说,他能理解。
黎添不喜欢欺骗。
刚从老家回来,黎添把自己“开膛破肚”展现在时京洲面前,心脏几斤几两,是黑是白,毫无保留。时京洲却把他推开了,还设了障眼法,让黎添觉得自己的真诚变得滑稽、难堪。
黎添忘了怎么出的地铁站,怎么回的宿舍,高知语进门跟他说了很多话,他没认真听,却也没想任何事,脑子是空的。
手机一阵震动,把黎添拉回了现实,时京洲的来电,黎添走神地看着,直到挂断了,他拿起手机。
时京洲发来很多消息,此前还发了很多条:
【龙姨说你没吃饭就走了?】
【到学校了吗?】
【黎添】
【通话已取消】
刚刚
【黎添,接电话】
黎添打字:没看手机
消息刚发出去,又一通电话砸了过来。黎添接起。
“到学校了不报平安,饭也没吃就走了?”时京洲语气激进,很肿地质问。
“对不起,我忘啦,”黎添太久没开口,声音有点哑,轻咳了一声:“我来学校和知语吃的。”
时京洲静了一两秒,问:“在哪吃的,吃了什么?”
“在餐厅呀,牛肉饭。”
“撒谎。”时京洲斩钉截铁道:“你没去餐厅,高知语也才回寝室。”
黎添看着高知语方向,高知语正搁下包,在换睡衣。他皱了皱眉,问:“你怎么知道?”
时京洲不回答,反问:“为什么撒谎?”
明明是你撒谎在先,黎添崩溃地想。
时京洲又叫了一遍黎添的名字。
黎添深吸一口气,问:“时京洲,你在监视我吗?”
第42章 听话,听话,听话。
时京洲身处高位太久,时建平疼爱,时云放任,下属奉承,让他决策变得独断,关心变得专横。
在别人视角下,时京洲的态度是:他时京洲肯全心全意待你,这是天大的恩赐,你怎么敢质疑?
但是时京洲自己认识不到问题所在。
于是,时京洲说是为了黎添好,而且“监视”这个词太严重了,不应该这么用。
黎添说他错了,他知道了。
时京洲语气缓和了些,开始耐心地问黎添为什么撒谎。
黎添诚实了一半,说:“没和你一起吃饭不太开心,又怕你惦记,刚才是真的没听到电话。”
时京洲信了,好言好语说了半天,表明工作真的很急,然后哄着黎添去吃饭。
黎添懂事地答应,去了餐厅,买了大份的牛肉饭,拍给时京洲,然后提回寝室。
“什么天儿了还穿短袖出去,是不是傻?”高知语在桌前暼了黎添一眼说。
黎添没觉得冷,想努力扯一下嘴角,没努力成功。他走向自己的位置,手一抬,牛肉饭进了垃圾桶。
一夜无眠。
这天后,黎添像往常一样认真上课,空闲时间做兼职,石锅饭老板又雇了一个兼职工,黎添以为自己要被开除了,老板却没有,几乎让他闲着,照样给他钱,管他饭。
黎添不是个运气好的人,这个学期却莫名地顺遂起来,就连大家普遍认为很凶的专业课老师都对他温柔有加。
当他察觉一件事不对劲后,其他异常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向他倾倒而来。
“小黎添?”
高知语终于察觉了不对劲,这会儿寝室只有他们两个,走到黎添身边问怎么回事。
黎添摇头。
高知语追问不休,黎添随便糊弄了个借口,说和时京洲拌嘴了。
小情侣吵架的事儿高知语再了解不过了,他毕竟身经百战。他拉了旁边一把椅子,坐在黎添面前,就像怀疑黎添被“包养”那次一样。
那次是劝分,这次是劝和。
所有事都反了,黎添的心境也是。彼时黎添还没和时京洲在一起,但对时京洲信任、爱慕;此时此刻,他已经和时京洲相托一辈子,却发现时京洲这个人陌生,高高在上,让他害怕。
高知语说:“他们这种上层社会的成功人士都死要面子,咱们偶尔要学会谄媚一点。”
“谄媚?”
“读鼻毛啊。”
黎添更不懂了:“读鼻毛?”
高知语老神在在地靠着椅背,解释:“你要崇拜他,迷恋他,看似被动,实则主动,这样才能牢牢地把大金主抓在手中!”
黎添愣了。
“还不懂?”
黎添说:“懂,但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包养关系?”
黎添点点头。
高知语笑了,道:“你可拉倒吧,你看看你这身衣服,柜子里的衣服,还有用得这些东西,电脑,香水,加一块够到县城买一套别墅了。人家哄咱们说是谈恋爱,咱自己得明确位置,要掌握尺度,要有服务意识。”
掌握尺度,有服务意识。
啊,原来是这样。
黎添似乎参透了。
他可以对时京洲撒娇,但不能无赖;他可以要求相爱,但不能要求平等;他可以一次性付出真心,但不能验证时京洲真心的保质期。
时京洲主宰一切,保质期的长短由他决定。如果黎添任由摆布、做附属品,他们之前的关系可以存续久一些,如果黎添要拥有人权,便极大可能地会引起他们两个感情震荡。
黎添恍然,他和时京洲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始终是阶级。
邓洁岚的话对,也不对。时京洲这个岁数真挚的感情难得,所以他要极度控制黎添在他的掌控范围内,并且扣上一顶冠冕堂皇的帽子,叫“为了你好”。
黎添似乎被这个蜜罐泡的失了神智。
“……诶!走什么神呢?”
高知语伸手在黎添眼前晃了晃。
“我明白了。”黎添说。
高知语:“嗯?”
黎添“嗯”了声。
和高知语说完话,黎添出门,打车回时京洲家。
黎添确信时京洲对他的承诺是真,对他的好是真,但掌控也是真。
将近傍晚,街景昏黄,冷风从车窗灌进来,黎添不由打了个寒噤。
黎添前二十年活得平庸乏味,没努力过,争取过,这是他第一次鼓起勇气——
他想争取一段平等的恋爱关系。
如果黎添把心中所想告诉任何一个人,得到的一定是谴责和质问,“他都对你这样好了还不知足吗”,“你爱的是他的人还是他的钱?”。
黎添在还债时候舍弃尊严,因为时京洲是他的债主,他必须用这个置换自由。在一起后,黎添看似自由地、孑然一身地站在时京洲面前,却身陷“楚门的世界”,时京洲疼他、爱他,豢养他,允许他撒娇闹气,就像……
就像对待宠物那样。
黎添不想做时京洲的宠物,他想做时京洲的恋人。
他要通过时京洲对他的态度,识别自己的身份。
这周时京洲没怎么跟他打电话,消息一直有发,说出差工作忙。黎添知道时京洲没出差,所以这一周应该都在家里。
黎添到家门口,下意识抬手敲门,想了一下,他放下手,把食指放在了输入指纹的位置上。
录入这么久了,总得用一次。
一声响,黎添手放在门把手上,一按,推开门。
这边的房子大,但不像山庄那边那么大,门口正对着是半开放式厨房,餐桌。
正巧,他们正在吃完饭。时京洲和时甯。
两个人一起看向黎添,时甯似乎哭过,眼睛很红,还抽泣着,看着黎添的目光空空的,茫然。
而时京洲,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皱起了眉头。
黎添清楚地捕捉到时京洲这一瞬间的神态,时京洲不高兴他贸然回来了。
他装看不懂,提起嘴角打招呼:“哈喽。”
回答他的不是时京洲也不是时甯,而是龙姨,龙姨说:“诶?”
算是回答。
时京洲站起来,搁下筷子,大步流星地走到黎添面前,拉起他,声音不大地说:“先回房间。”
时甯往这边张望。
黎添往出抽手。
时京洲:“听话。”
黎添皱眉:“你抓痛我了。”
时京洲松了点力道,又重复了一遍“听话”。
黎添抽出来手,往餐桌那边走,“我饿了。”
龙姨闻言看时京洲。时京洲轻咬了下后牙,冲龙姨点了头,龙姨去取了碗筷。
时京洲在主位,时甯在左侧,黎添往日坐得位置。黎添不挑,坐去了时京洲右边。
“你是谁?”时甯警惕地问。
黎添没回答,看时京洲。
时京洲拿起筷子,谁也没看,“吃饭,吃完吴洋送你去机场。”和时甯说。
时甯依旧问:“哥,他是谁?”
黎添不说话,拿起筷子往嘴里夹菜。
“跟你没关系。”时京洲说。
时甯问不出来闭嘴了,一直盯着黎添看。
片刻后吴洋来电话,时京洲让时甯下楼。
时甯目光从黎添身上下来,时京洲把行李箱给她拉到门口,她可怜兮兮看着时京洲,说:“哥,抱一下。”
黎添也听见了,他没抬起头,但知道时京洲抱了,然后关上了门。
黎添搁下筷子。
时京洲走到餐桌前,绕了半圈,到黎添身边,良久,开口:“怎么今天回来了?”
“我以为我可以回来。”
空气寂静。龙姨从厨房出来,带着小优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你可以,但,但……”时京洲难得语塞。
黎添站起来,面对着时京洲:“我以为你会和我解释为什么出差却在家里。”
“回来了。”
“回来了?”黎添提了提嘴角:“还是压根没走?”
黎添第一次这个态度和时京洲说话。时京洲问他:“你早就知道?”随后又说:“黎添,你要给我空间处理家事。”
“我没说过不给你空间,但你为什么一开始就骗我!”黎添情绪有点激动,很大声。
“不是骗你,没告诉你是有原因,”时京洲上前抱住黎添,抚着他后背:“听话,黎添,别吼。”
听话,听话,听话。
黎添眼泪下来的瞬间破涕而笑。
“不说实话不是骗我,我没吃晚饭就是撒谎。”黎添双手紧紧攥着裤线。
“这不一样黎添,好了,回来就回来吧,别哭鼻子了。”时京洲亲亲黎添的嘴,给黎添擦掉眼泪,哄道:“不是饿了吗,吃饭吧,我喂你好不好?”
黎添没回答,但坐下了。
时京洲一口牛肉一口汤拌米饭地喂他,他一口一口地吃,应该很好吃,但尝不出味道。
“明天周五,还有课?”
黎添说是。
“今晚在家睡,明天一早我送你,晚上接你,去逛街怎么样?”
黎添说好。
“想玩什么吃什么想好了,再看个电影,想看吗?”
黎添说想。
吃过饭,时京洲抱着黎添亲了亲,紧紧按在怀里,轻声道:“宝宝今天这么乖呢。”时京洲以为还得哄一会儿。
黎添没回答,攀着时京洲肩膀,说“再来一次吧。”
再还一次。
剩下的,剩下的他想其他办法。
当天晚上黎添特别乖,百依百顺。洗过澡后老老实实地靠在了时京洲怀里,时京洲快睡着了,他突然开口:“时京洲。”
“…嗯。”
“谢谢你。”
“谢什么。”时京洲闭着眼。
黎添抬头亲了亲时京洲下巴,谢谢你其实很喜欢我。又嘟囔了句话。
时京洲困得声音含糊,问说什么。
黎添说没事,又亲时京洲嘴角。
时京洲皱了皱眉,把手放在黎添头上,想摸摸没调动手。
黎添头发是干的,怎么沾湿了他的脸。
也对不起。
对不起,我太无能了,没办法让你平视。
第43章 他似乎做错事了。
正月十五,雪打灯。
算上今天时京洲已经三个月零二十天没见到黎添了。
时京洲送走时甯那天,黎添第一次和他生气,哭了,他很快就哄好了。他们一起睡觉,时京洲一人醒来,身旁的床没有温度。
黎添走时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罕见地没有配那只粉红色小猪:
【时先生,剩下的钱我会想办法还给你,这段关系就当我是你床伴,结束吧。对不起。】
时京洲回消息是红色感叹号,打电话是空号,用旁人的微信加黎添显示搜索不到该账号。
黎添消失当天,时京洲迅速查了所有火车站、机场。无踪迹。
最初那几天,时京洲还抱了黎添在闹脾气的幻想,派人去了小喇村打探,甚至让人旁敲侧击问了奶奶,奶奶说她孙子在城里上大学。
黎添明明已经退学了。她们也不清楚黎添的变故。
时京洲让人追踪黎添给导员发邮件的地址,是在他家里发的,这是黎添最后可以捕捉到的信号。
再无音讯。
时至今日,时京洲只在黎添学校找到了黎添收拾、整理好的一些他送给黎添的东西,衣服和生活用品都有,还有电子设备,包括格式化的手机。
在山庄里翻到了一个笔记本,上面写了很多数字,200,300,500的,数字后面括号里还备注了文字,时京洲一看了知。
在市中心的家里,黎添留了一个单反相机,里面有他们两个的合照,时京洲背黎添过河,黎添在时京洲背上的、黎添在吊床上乱晃时京洲慌忙去扶着的,俩人在房顶挨着看星星的。
这三个多月,时京洲靠这些合照过活。
黎添到底为什么这样做?
时京洲模糊地知道原因,但知道的不完全。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有什么其他严重的问题能让黎添退学,这么一干二净地离开,要不是黎添留了痕迹,时京洲会怀疑黎添被时甯绑架了。
砰地一声,紧接着好几声。
烟花天幕在落地窗外炸开,照亮了靠在沙发上时京洲疲惫的脸。
嗡。
时京洲第一反应又是烟花,今年怎么这么多人放烟花,然后发现震动来自腿边。
时京洲一直派人到处搜查黎添的下落,但一点线索都没有,他已经不抱希望,只等一件事。
屏幕亮起,刺得时京洲皱了一下眉。短信:【您账户1222于2月20日23时56分汇入人民币10000元,可用余额1010000.00元。附言:还款。】
顿了半秒,时京洲腾地站起身。
这张卡是当时时京洲给黎添零花的卡,黎添离开前留下了,他只知道这张卡的卡号。
时京洲等的就是这条短信,他在等黎添还他钱,留下线索,他才有办法找到黎添,而不是光让人在小喇村守株待兔。
时京洲一边打电话联系人追踪,一边收拾行李。
一个小时后,手机叮一声响。
【时总,人在石市宁县。】
石市宁县,距离华市不过四小时车程。
时京洲开上车想通了,黎添当时应该是坐客运车或者黑车走的,所以在火车站和机场都查不到信息。
那点脑筋一次性全用在躲他身上了。时京洲把油门踩到了底,心脏揪着疼。
到底为什么,让黎添这么决绝离开他?
北方冬日夜长,凌晨六点天光未大明。
时京洲的车停在一条狭窄的街道的路旁,昏暗的灯光照在车上,透过前车窗玻璃,在时京洲眼下投下一小块阴影。他眉头轻皱着,似乎已成了习惯。
时京洲盯着不远处,一破旧老小区的门口,他得到的消息是黎添住这里。
消息有写明哪栋楼哪单元甚至到门牌号,时京洲到达后的第一反应是冲上去,已经进了小区又停下了脚步,按捺住了。
天还没亮去敲门,会吓坏黎添。
时京洲转过身,走回到车里,等到了现在。
旁边的包子铺已经开了张,偶尔有客人进出,掀开厚重的门帘会冒出一大股热气,热气遮挡视线。
时京洲有些急躁,就在他准备下车换个角度时,小区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黎添瘦瘦小小一个人,拢着件黑色羽绒服,戴着连衣帽,把脸遮住了小半张。
时京洲推开车门,下车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您好,736路……”
“黎添。”
黎添的问话音戛然而止,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冬天太冷了,黎添觉得自己身体僵硬,身上的骨头不听使唤,想转过身都不能。
被问路的大爷看着黎添身后的人,看他绕过来,站到黎添面前。
时京洲又高又大的身躯笼罩在黎添面前,黎添微张的嘴巴合拢,后撤了半步。
时京洲胸口憋着一口气,垂眼看到黎添的动作,苦涩地提了提嘴角。
“我这么惹你害怕了吗,宝宝。”
时京洲“宝宝”叫出口,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落在地上,未散的积雪上,砸下一个坑。
黎添下意识摇头,说不出话,只摇头。
736公车到了,又离开,一高一矮的两个人站在公交站牌旁,距离远得像陌生人,但又是相对着的。
天亮是一瞬间的。
黎添不知道时京洲人生地不熟的,也没开导航,怎么在这小县城找到一个这样的咖啡馆。
工作时间咖啡馆没什么人,他们在一处角落,另外有两个拿着书本的学生在另一个角落。
服务员把两杯咖啡上来,还有一盘点心。
黎添拘谨地坐着,低眼看着咖啡上面的拉花。时京洲的手伸过来,闯进他的眼帘,把咖啡推向他,拉花轻轻晃动。
“暖暖手。”时京洲说。
黎添点了一下头,又觉得自己点了太轻了,时京洲可能没看到,“嗯”了声。
他把手放在杯子上,热咖啡的温度顺着指尖爬上他的手指。暖和了点,但掌心还是冷的。
“吃早饭了吗?”
时京洲继续问无关紧张的话。黎添紧张得有些受不住,鼓起勇气,抬眼看着时京洲,说:“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时京洲没搭这话茬,端起热咖啡咕咚咕咚地喝起来,
见状,黎添腾地起身,叫了时京洲的大名,去抓时京洲的手,拽着拉下来,“烫!你疯了?!”
声音太大了,服务员和客人都看向他们。
时京洲皱了下眉,食管和胃烫得发疼,心口还是冷的,“黎添,我能解释清楚那天的事。”
黎添没张口,时京洲说:“我性格可能有问题,你告诉我,我改,别这样…宝宝,真的别这样。”
别这样离开我。
时京洲一个大男人,在安静的咖啡馆失声痛哭,说话甚至都泣不成声。
黎添完全无法招架,在他的认知里,时京洲永远不会失态。
他幻想过很多次时京洲找到他,也梦见过,时京洲可能会气愤、暴怒,惩罚他或者强制把他带走关起来……
黎添想过种种,没想到时京洲会不知原因地跟他道歉,这样低姿态地挽回。
他似乎做错事了。
第44章 睡我那儿吧。
黎添跟便利店老板请了假,回了出租屋,带着时京洲一起。
七层阁楼,不大地屋里放着一张简易床和一张掉了漆的书桌。外面又下起了雪,阴天,阳光没办法从外面照射进来,显得房间里灰秃秃的。
“坐床上。”黎添指了指,然后去拿杯子,给时京洲倒水。
“就这样。”热咖啡烫的时京洲舌头通红,说话有点不清晰。
黎添倒了杯冷水,看着时京洲快要顶到天花板的大高个,心里发酸,“坐下,我看看你舌头。”
听黎添说要给看,时京洲立即去坐了。
黎添弯着腰,在时京洲面前,让时京洲张嘴,时京洲张嘴,让时京洲含一口水在嘴里,时京洲含了。
“这样好点吗?”黎添问。
时京洲含着水不能讲话,点头。
含水吐水,吐水含水,把黎添出租房里一桶水含了半桶,时京洲不含了。
黎添再要看时京洲舌头,时京洲偏开头,开门见山,“四年前端午节,爷爷不在国内,出去和老同学度假,我记不清哪个国家了。晚上时甯来找我,要和我一起过节,我不喜欢她,但不至于大过节的把人赶走,怎么也是名义上的妹妹。她喝了点酒,跟我表白,我没同意,闹得挺难看的。当天夜里她就开车出了事,撞了人。”
黎添反应了片刻,看着时京洲,“她,喜欢你?”
“嗯,我早前就大概知道,那天是她第一次放在明面上讲。”时京洲说:“她精神不正常,所以我不敢让她见你,更不敢让她知道你是我男朋友,我怕她对你发疯。”
三个多月前的事情,时京洲不知道复盘了多少遍,脱口而出的解释。
但那天态度不好是我的错。”时京洲看着坐在面前的黎添,抬手碰了碰黎添脸颊,有些抖,他很快收回来,提了下嘴角,“还有什么原因让你对我失望了,告诉我好不好?”
时京洲很少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话,黎添心里发梗,酸道:“你怎么就确定是你的问题不是我变心了呢?”
“我了解你。”时京洲斩钉截铁说完又顿了顿,声音低了,道:“但不太了解我自己。如果不是我伤害了你,你不会这样做。”
算得上是伤吗?
时京洲这样诚恳,让黎添觉得自己折腾这一出是小题大做,倒是他伤了时京洲。
黎添摇头,眼眶发红。
“时京洲,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也没资本让你为我妥协。”
“咱俩是在谈恋爱,不是在做交易。我不需要你付出任何东西,只要你…”时京洲话音一顿,“我给你压力了?”
恍然间,时京洲想起来他忙时甯的事焦头烂额那会儿,黎添有提过一嘴,说他在监视他。
黎添抿了抿嘴,手搭在时京洲膝盖上,慢慢地坐了下来,头在靠了过去,哭得后背发抖。
黎添下定决心一走了之的,但在见不到时京洲的每个深夜都在想念。他甚至想过回去算了,如果时京洲还肯收留他,他可以舍弃人格、抛掉尊严,他可以当宠物。
但感情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即便现在时京洲千里迢迢地来找他了,他也没办法泰然地从这个台阶上下去,这和玩弄时京洲没区别。
但时京洲不在乎。他说:
“宝宝,你想干什么,我尊重你,给你自由。
再给我一次机会。”
那天他们短暂地见了一下面,下午时京洲回了华市。
之后黎添照常在便利店上班,他和时京洲又有了联系方式。时京洲没让黎添回去华市过,但一有时间就会开车过来。
开车过开和黎添见面的频率大概一周5-6次,每次都不过夜。
直到那天黎添在便利店倒夜班,时京洲在外面车里等了黎添一整夜,见面后两个人吃了个早饭,时京洲就要回去。
“睡我那儿吧。”
黎添提了一句。时京洲说好。
后来想起,他们两个真正的和好似乎就在那天。
短暂的分离不过是时京洲身居高位,没想过自己的关心会给黎添造成压力,黎添自卑怯懦,没想过时京洲会为自己“妥协”。
相爱的两个人做出什么事都是发自于心的爱,只是爱的方式需要打磨、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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