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妈,这是黎添。
翌日一大早,吴洋来办出院手续,龙姨收拾东西,时京洲要出院了。
医生建议再住几天观察观察,但时京洲向来随心行动,不接受别人建议。
听时京洲打电话是要操办给他母亲换墓地的事情,这样的话,就算有为了时京洲的身体好如此正当的理由,黎添也不能拦。
死人的事比活人的事重要,因为活人在乎。
经昨晚喂饭一事,时京洲开始正常吃饭了,龙姨把餐盒放在桌上,时京洲率先张罗:“黎添,来吃饭。”
黎添从洗手间出来,应了一声坐到沙发前,时京洲抽了张纸巾递给他,他擦了手。
时京洲拉开餐盒,把汤、菜、主食摆开搁在黎添面前,最后一层面条汤搁在自己面前。
黎添看时京洲,时京洲今天穿了正装,黑西装黑衬衫,头发简单抓了抓,看着有点精气神了,就还是很瘦。
“不能吃点这些?”黎添问:“南瓜馒头挺好消化的。”
时京洲摇头:“疼起来麻烦,还要做事。”
“好吧。”黎添没勉强他。
“多吃点,吃完吴洋送你回去上课。”时京洲把筷子递给黎添。
“今天就一节课,我请过假了,不能跟你去吗?”黎添问。
时京洲没等说话,声音从身后传来:“带小黎添去呗。”
黎添一转头,是陶灼华,他立马往时京洲那边挪了挪,拍拍身边的沙发。
“你吃吧宝贝儿,我吃过了。”陶灼华笑着和黎添说完,转而正色和时京洲道:“我错了哥,你不听我的我只能给黎添打电话,绝对没下次。”抬手做发誓状。
黎添戳戳陶灼华,低声道:“有下次,有事你得跟我说呢。”
陶灼华摸了摸鼻子,忍笑。
“行了,”时京洲示意黎添,“吃饭,一会凉了。”
黎添乖巧动筷,陶灼华热情与广大妇女结友,逛了一圈,跑去跟龙姨拉话。
黎添夹了块软烂的鱼肉放在时京洲碗里,“没事,要是不方便算了,我可以回家等你。”
“去吧。”时京洲吃了那一口鱼肉,问:“你不害怕?”
时京洲指的迁坟的事,一般人不害怕也是要避讳的。
黎添怔了半秒,坚定道:“不怕。”
时京洲说了句:“胆子还挺大。”
黎添是农村人,下葬、迁坟、看风水,这些事接触得越多看得越多,越会恐惧那个氛围,一群人百般费力讨好,看似为了逝者,实则只为了“造福”自己,人比鬼“鬼”。
黎添低头吃着饭,时京洲以为这话茬就过去了,不想黎添突然开口,平静地说:“不一样,那是你母亲。”
时京洲筷子一顿。
下雨了。秋雨。
细雨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留下痕迹,很快又被雨刷器划开。
出发前黎添问时京洲要不要穿黑西装,时京洲说不用,随便穿就行,他就穿了身素净的卫衣卫裤。
天气不好山路多弯,时京洲开得不快。
黎添坐在副驾驶抓着安全带,盯着雨刷器摆动,安安静静的。
时京洲伸手捏了一下黎添脸颊肉,笑了下:“不用这么沉重。”
黎添“嗯”了声。还是不知道怎么着,他不想玩手机,也不知道能跟时京洲说什么。
过了片刻,时京洲先开了口,“我妈喜欢山水,去世前自己挑得墓地。当时我说,那我去看你多不方便啊。她打了我两巴掌。”
“真打呀?”黎添知道时京洲是开玩笑和母亲说的,所以有点心疼。
“打得胳膊,”时京洲说:“她那会儿身体已经很不好了,铆足了劲儿也没多大力气。”
黎添点点头,“你长得像阿姨吗,都说儿子像妈。”
“八九分吧,小时候爷爷说我是从我妈身上扒下来的,长大有男人样了才不那么像。”
黎添笑笑:“阿姨肯定很漂亮。”
“为什么?”
时京洲很疑惑地问。
“因为你特别帅啊,你像阿姨的话当然阿姨也…喂!”黎添解释到一半转过身,果然看到了时京洲带着笑意。
烦人,故意让他夸!
你一言我一语,半个多小时到了目的地,雨又大了起来。
时京洲打着伞绕到副驾驶,感觉雨比在车里看着更猛烈,打在伞上很大声音,他凑近跟黎添商量:“你在这儿等我吧,太冷了,一会儿淋湿了。”
黎添不肯,摇头,伸手把着时京洲手腕蹦下来:“一起!”
时京洲没再拦,把黎添揽进怀里,甩上了车门。
经时京川一事,墓园的安保加强了,他们进门要查身份信息。保安核对到一半抬头看时京洲,想起来这位上次下大雨也来过,还塞给了他很多钱。态度一下变得很好,问要不要多拿一把伞,时京洲没要,揽着黎添上去了。
雨水淋过,台阶湿滑,时京洲牵黎添牵得紧。
黎添觉得时京洲总是温暖的,今天可能太冷了,他们两个男人的手这么握着在一起也没什么温度。
走了很多台阶,拐进去,走到一处墓碑前,黎添在上面看到了一张照片。
白荷女士,有一张和时京洲五官高度相似的脸,却洋溢着黎添在时京洲脸上从来没看过的笑容,灿烂明媚。
时京洲把伞递给黎添,让他拿着。
黎添握紧了,时京洲上前半步蹲下,黎添紧忙把伞往前送了送,不顾自己半个肩膀暴露在雨中。
时京洲头也没回地,回手推了一下黎添手腕:“别淋湿了,不用管我。”
黎添小声说了句没淋着。
“我像我妈吗?”时京洲没看照片,问黎添。
“像。”黎添由衷地:“阿姨好漂亮。”
“这是她四十几岁的照片,年轻时候更漂亮。”时京洲笑了下:“她要是在世能看见你一定喜欢。”
黎添不好意思:“我不会说话。”不怎么招人喜欢。
“她喜欢好看的人。”时京洲淡淡地:“宝宝好看。”
黎添一滞。
时京洲总是冷不丁地这么叫黎添,黎添每次都没防备,撞得他七荤八素的。
走神几秒,时京洲已经掀开了一层石板,手伸到另一层石板上,手指轻轻一扣边缘,似乎响了声,再用力一搬,里面的包着布的骨灰盒露了出来。
黎添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时京洲没立刻搬,手缩了回来搭在膝盖上,看着。
不知道是不是周遭的树木多的原因,雨水把摇摇欲坠的树叶砸下来一并落在地上,奏得声响特别大,显得雨也密。
过了很长时间,有水流进去,迸溅的水星打湿了骨灰盒的罩,黎添才不得不提醒:“哥哥。”叫了时京洲一声。
时京洲回过神,把骨灰盒搬了出来。
下山的路上时京洲抱着骨灰盒,只能黎添打伞,黎添身高不够,不小心打了时京洲好几下头,嘟嘟囔囔地小声说对不起。时京洲说没事。
走到山脚下,走了手续,一两分钟的功夫,再出来雨几乎就停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
黎添没撑开伞。
时京洲把骨灰盒放在了后座上,给黎添拉开车门。黎添上了车扯着安全带刚要系,时京洲突然碰了碰他肩膀。
“嗯?”
“湿了。”时京洲说。
“没湿透,”黎添说:“这卫衣挺厚的。”
时京洲没吱声,又捞起黎添右手,摩挲了下,顺着上去捏了捏胳膊。
“咋啦?”黎添看着时京洲问。
时京洲背光,黎添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皮肤很苍白,垂着眼,看不到眼神。
“胳膊酸不酸?”时京洲问。
黎添反应了下,才理解时京洲是问他举伞的胳膊酸不酸。他说不酸。
时京洲点了点头,过了会儿,时京洲半边身子探进副驾驶,帮黎添把安全带系好。
让黎添抱抱他。
黎添抱了。
从旧墓园到新墓园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新墓园更宽敞一些。
时京洲把骨灰盒放下去后,有工作人员封口。全都弄好后工作人员就走了。
黎添说要去外面等时京洲,想给时京洲一点空间说私密话。时京洲没让,转而拉住了他的手,和白荷女士说了他的名字。
“妈,这是黎添。”
介绍了。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回了山庄。
龙姨不在山庄,厨师团队也走了,就连小优都在市区,开门后真正意义只有他们两个人。
两个人一起洗了个热水澡,出来后直接上床,睡下午觉。
黎添挺久才睡着的,时京洲身上有点发烫,他想着找药,时京洲抱着他不让下床,后来不知道怎么失去了意识,可能是时京洲的体温烤的他发了晕。
雨过天晴,夕阳爬进落地窗把正对窗口的黎添晃得睁了眼睛。
黎添脑袋清醒了第一件事去摸时京洲额头,不热了。他松了口气。
这时时京洲突然抬手捉住黎添的手腕,拉近被子里,按在了胸口。
黎添被吓了一下,凑近亲了亲时京洲眼睛:“这边有食材吗,我做点吃的,你胃空太长时间了。”时京洲中午就没吃饭,他还吃了几口面包。
时京洲摇头。
“没食材?”
那怎么办,从市区叫得什么时候送到?要不回去?
“不是,”时京洲一胳膊把黎添揽进怀里,恨不能揉进身体,用力地吻了黎添的嘴,“不用你做,我做,尝尝我手艺。”
黎添吃惊:“你还会做饭?”
时京洲颔首,“不过得要报酬。”
黎添警惕:“什么报酬?”
第32章 我去。
这不能算是报酬,黎添也获益了。
在浴室里,时京洲要再来一次时黎添转过了身面对着,错开了时京洲的进入。
时京洲瞬间不悦,轻蹙起眉,道:“干什么。”
“做饭去吧,”黎添胳膊挂在时京洲脖颈上,在时京洲拒绝前先道:“我饿了。”
时京洲自己胃没好毫不在意,黎添说饿了,当即关了水龙头,拽了浴巾把黎添裹上。
黎添吃惊时京洲收势这么快,果然时京洲在走向门口后又折返回来,问他,“亲一会儿总行吧。”他答应了,纵使已经亲了很多次他也不要拒绝。他喜欢。
擦干身体又擦身体乳,换了衣服,时京洲下去备菜,黎添把弄脏的床品换一下。分工明确。
从柜子里找出一套干净的,铺好床单,再套被罩,黎添绕着床转了两圈好不容易找到拉链,爬上床抱着被子从开口钻进去,把两个角塞好再倒着爬出来,站起来一拎——
似乎不太对劲,怎么不太贴合?
黎添正找问题,手机响了。
“妈,”黎添拽着被角沉思,心不在焉的,“嗯…明天的火车,到家很晚了,这就吃,您吃了吗?”
黎添和家里联系的不多,他妈嫌打电话费话费,这要回家了他妈才打电话过来问几句。
“不说了妈,我收拾收拾行李,挂了哈!”黎添扔下手机。
他看出来哪里不对了,长宽装反了,长方形变成方长形了!
扑上床,黎添又钻进被子里了。
楼下。
菜洗好,肉化好,米淘好。
时京洲转过身看到黎添下来,一愣,问:“和被子打架了?”
黎添顶着几根呆毛,冒出来个问号:“嗯?”
时京洲笑笑不说话,继续备菜了。
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土豆在时京洲手上听话无比,老实地贴在案板上。时京洲手起刀落,唰唰唰切成片再切成丝,一捧放进装了水的盆子里,土豆丝即刻散开,根根分明,纤细清透。
“我去,”黎添吃惊道:“刀工这么厉害?”
时京洲谦逊地:“还行。”
黎添哒哒跑进厨房,崇拜地看着时京洲,问:“哥哥以前经常做饭?”
时京洲颔首:“留学时候自己做,吃不惯那边的饭。”
提到上学黎添还很好奇,时京洲距离学生时代久了,他都没想起来问过:“在哪里留学?”
“美国。”
“哪个大学,我知道吗?”黎添好奇。
“应该知道,”时京洲说:“哈佛商学院。”
哈佛商学院,哈佛大学下属研究生院。
黎添失语,双目失神。
时京洲看黎添发怔,用手背碰了黎添鼻子一下:“想什么呢。”
“太牛了。”黎添感慨完莫名有点泄气。
“牛什么,要是大家受教育条件一样,地球上二分之一的人都应该是从那毕业的。”
黎添明知道时京洲逗他玩,还是认真地附和:“一半人都能考上是吧。”
“不是,是有一半人想去读。”时京洲问:“宝宝有想法去哪儿读书吗,我可以帮你参谋参谋。”
时京洲说“参谋参谋”就是能帮黎添打通百分之八十的路径。
黎添立马摆手:“我在这儿挺好的,而且……”故意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我离不开你呗。”
时京洲被哄得高兴,捏着黎添下巴亲了一口,“出去玩,吃饭叫你。”
黎添嘿嘿笑笑,出了厨房没走远了,坐在导台外围旁的高脚凳上看时京洲做饭。
时京洲穿着打扮完全不像做饭的样子,柔软的羊毛薄衫,亚麻质地的裤子,围裙都没戴,在厨房游刃有余,观赏性极强。
“时京洲。”黎添叫时京洲名字。
“嗯。”时京洲没回头应了声。
“没事。”黎添又说。
时京洲没追问,以为黎添无聊叫的。
黎添其实想问时京洲,“你会喜欢我多久”或者“你能喜欢我久一点吗”。但未来的事不好说,就像一个小时后的事情他们两个都没想到。
医院打来了电话,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时京洲爷爷出重症监护室了,坏消息是很难预测爷爷能不能苏醒,暂时是植物人状态。
之前医生和时京洲做过打算,时京洲心里有预期。
前后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时京洲精神看起来又不太好,黎添叫护士给时京洲挂了个水,喂了药。
可能有安眠功效的药,时京洲躺着躺着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睁眼,阳光普照,黎添穿戴整齐出现在时京洲面前,身边还有两个行李箱。
时京洲反应了一下,喉咙有些哑地:“要回家了?”
黎添点头,“你清醒一下去洗漱,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时京洲迷惑。
“我问了吴洋哥,你国庆也休息。”
时京洲颔首,全公司都放假,这怎么了?
“你跟我回老家,当度假了,散散心。”
时京洲:“?”
“好吧,在农村度假是听着有点奇怪,你就当跟我玩了呗,好不好?”黎添星星眼看着时京洲。
时京洲愣着。
黎添在时京洲脸上亲了很多下,嘬得带响。
“我奶奶很和蔼,妈妈也好说话,你想去吗?”黎添循循善诱:“虽然条件艰苦了点,但感受一下农村风光也不错对不对?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晚上洗澡你先用热水,晚上有蚊子我也能帮你抓,我……”
黎添唔了一声,瞪大了眼睛。
时京洲按着黎添后脑勺,深深地吻了上去。
时间静止,缠绵了片刻,黎添嘴巴酥酥发麻,呼吸有些急促了时京洲才舍得分开。
“我去。”
时京洲说。
黑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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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不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吗?
绿皮火车穿过山洞,驶过田野,此刻正和绿林擦肩。
火车里。
无座的时京洲在两节车厢交接的贯通道上站着,倚靠在窗边。
“你回去坐,别跟着我。”时京洲和黎添说。
黎添说不要。
黎添有座,在回老家车票开售当天抢的硬座,但给时京洲买的车票是昨天晚上候补的,只补到了无座。他心里愧疚,亦步亦趋跟在时京洲身边。
时京洲不打没准备的仗,但架不住黎添偷袭。
他之前没过问黎添订票的事,是默认黎添会订高铁票,二等座一等座还是商务座都可以,三个多小时到家,坐什么都不太累。
今早黎添告诉他,他跟吴洋要了他的身份信息,买了票,是无座的,他仍没警觉,想着应该能升商务座,直到进了候车室,时京洲原地僵直——
电子显示屏上的列次号,数字前面有一个大大的“K”。
“让一下让一下。”
一个路过的乘客从黎添身边挤过,时京洲把黎添往怀里揽了一下,说了句:“碍人事呢宝宝。”
“那我就在这。”黎添说。
这块位置拢共就那么大,时京洲又大只,黎添和他面对面的话几乎是贴在怀里。
时京洲笑了下:“别人以为咱俩抱着,不雅观吧。”
此话一出,黎添转过头就看到两个排队上卫生间的看他们两个。他硬着头皮,脸色蕴红:“我不管。”
时京洲没办法,最后带着跟屁虫去餐车待了两个小时,全程八个小时,在下午六点到达三井县火车站。
三井县地处华市北部,这个时间还天光大亮。
“没赶上,明早,明天一早我就回,还有我学长,嗯…好。”
下了火车之后应该去客运站赶回村的末班车,黎添怕时京洲太累了,和他妈又通了电话,说没赶上车,一并提了带时京洲回去的事情。
时京洲从卫生间出来,洗着手听了一耳朵,看着镜子里的黎添,挑了下眉:“学长?”
黎添过去拽拽时京洲衣角:“我不知道怎么说,你不生气吧?”
这生什么气,时京洲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黎添道:“叫个听听吧。”
“啥?”
时京洲学话:“啥啥?你不说我是你学长吗?”
“哦,”黎添拒绝:“不叫,骗我妈的。”
“现在不叫去你家也得叫,到时候漏嘴了叫老公怎么办?”时京洲一副为了黎添好的样子。
黎添环视四周,没什么人,嘟囔:“学长…”
时京洲:“啥?”
黎添:“学长!”
时京洲乐不可支,出了火车站还在笑。
三井县街道像华市的一些城中村。
这个时间点正是通勤的时候,来往的车辆,电瓶车多。
尽管是黎添熟悉的地方,时京洲也绝不让他安排了,自己找了家酒店,又拦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看他们拖着两个行李箱下来热心帮忙,时京洲拉开后座车门直接坐上去了。
司机看这架势一愣。
黎添紧忙道:“师傅,我帮您我帮您。”
时京洲上车就看手机,半天才反应过来黎添没上来,转眼看黎添在后面装行李箱。
黎添上来,时京洲问:“你干什么?”
黎添摇摇头,岔开话题问时京洲选哪家酒店了。
时京洲和黎添说了,顺便告诉给司机。司机一反当地特色,一言不发,开上车走着。
时京洲被伺候惯了,他不知道小地方司机帮你抬行李是客情,是需要乘客帮忙的。
黎添不觉得尴尬,甚至觉得这样格格不入的时京洲有点,可爱。
一路上车窗都是落下来的状态,时京洲手机上放着三井县地图,时而垂眸看一眼,几乎都在看车窗外。
“你们这儿有什么特色美食什么的吗宝宝,嘶!”时京洲大腿刺痛,黎添掐他!
转过头,时京洲看到了疯狂给他使眼色的黎添。
哦,刚才称呼不对了。
时京洲看司机,司机果然从后视镜偷觑他们两个。他淡定改口,“有什么好吃的吗,黎,添。”一字一顿。
情急之下掐的,掐完黎添也心疼。疯狂揉着时京洲大腿,心疼说:“没什么特色,但有几家好吃的店,咱们一会儿出来吃吧,嗯?”
时京洲“嗯”了声。
不到十五分钟就到了。
时京洲订的是一家连锁酒店,在三井县的主街上。
经上车一事,司机肯定不会帮他们忙了。下了车黎添拉着时京洲到后面,趁他不注意拽着他胳膊放到了行李箱上,时京洲也就拿下来了。
黎添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出租车远去,他刚松一口气,时京洲就问他为什么要自己搬行李。
黎添很难解释清楚,不是哪儿的出租车司机都和时京洲打过的专车服务意识那么好的。他道:“我爱自己动手,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搬个行李谈什么丰衣足食?
时京洲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黎添,冷道:“那以后你也可以自己做事前准备工作。”
天朗气清,黎添仿佛被雷劈了,定在原地。
他震惊两件事,第一,时京洲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事?第二,“为什么我自己做?!”黎添有些崩溃。
“不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吗?”时京洲补充:“哦,我的也得你做,不然你不许吃。”
时京洲说完扬长而去。
黎添震惊了许久,红着脸大喊:“谁愿意吃……”喊到一半看到了过路人,戛然而止。追上去撞了时京洲一下。
时京洲笑着揽了黎添一下,“不许说了,上去再说,我难受。”
黎添惊了一下,闭上嘴了。
一个小时后,黎添躺在床上,沉思,他是不是真的智商有问题。
时京洲说“难受”,黎添以为是胃,或者身体其他地方……好吧也是身体,于是他一头雾水地被时京洲睡了。
时京洲从浴室出来,看黎添气若游丝,擦着头发,疑问:“这么累?”
黎添摇摇头,伸出双臂。
时京洲坐到床边,把黎添捞了起来,温和地亲了亲,黎添不温和地咬了他一下。
“疼。”时京洲拍了黎添腰一下,轻笑问:“咬什么。”
黎添抻着劲儿呢,知道咬不疼,气汹汹地:“你不许总逗我了。”
“嗯?怎么逗你了。”
黎添撇撇嘴:“就那样说话。”
时京洲应下:“好。”
“出去吃饭吧,天黑了,有夜市。”黎添蹭蹭时京洲鼻子。
时京洲侧过头看,玻璃窗外,夜幕低垂,一条明亮的街道贯穿小镇。
“这边有两所中学,这边有三所小学,”黎添原地蹦了蹦,“这条街是主街,晚上路边很多摆摊的,夜经济。”
时京洲挑了下眉,把黎添拽到身边:“过来点,车碰到。”
这条街电瓶车横行。黎添哦了声,靠到时京洲身边。
“有没有回到上高中时候的感觉?”时京洲问。
黎添眼睛看不过来,心不在焉地回答:”高中没什么好的,”他说:“不过你跟我来我很开心。”
黎添眼睛大,眼神亮,皮肤白。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小镇出来的孩子,倒像父母“金屋藏娇”的宝贝。
但时京洲知道黎添的过去。
来这儿的火车上,黎添也跟时京洲说了家里的情况,父亲去世,母亲瘫痪,还有个年事已高的奶奶。
黎添不是父母“金屋藏娇”的宝贝。
黎添是时京洲金屋藏娇的宝贝。以后都会是。
全国的夜市都一样,一个挨着一个的小吃摊,特点是不健康的、油汪汪的,味道冲天的。
时京洲没吃过这些,也不喜欢吃,但他打算好了作陪。
“咱们吃什么?”他问。
黎添一指,时京洲顺着他手看过去。
两个小吃摊中间,后面一个影影绰绰的招牌,看不清名字。
时京洲不确定自己看得对不对,指过去,问:“那个?”
黎添点头,拉着时京洲一路“不好意思”穿过去,走到门前。时京洲看清招牌了。
正宗潮汕砂锅粥。
时京洲确定,他们两个在北方,不在广东。
“怎么吃这个,很正宗?好吃?”时京洲记得黎添要带他吃好吃的店。
黎添摇头,拉着时京洲胳膊往里走,训道:“你那胃还想吃那些啊,回来时候好了再说吧。”
顿了顿,时京洲想说什么又没说,跟着黎添在一张小桌前坐下。
时京洲胃不疼了,自己都不在意这件事了,觉得既然来到了黎添的老家,当然吃黎添想吃的东西,没想到黎添还惦记着他胃不好。
时京洲去过很多次潮汕,吃过不止一次砂锅粥。
都一般,没这个好吃。
吃过饭他们又在滨河公园散了步,回到酒店后洗了澡,夜深了,没再干别的,睡觉了。
一觉天明。
第34章 文艺男朋友。
翌日一大早,不到七点,俩人从酒店退房。
黎添是被时京洲从床上薅起来的,以至于他半睡半醒吃的早饭,半睡半醒站到酒店门口。
一缕秋风卷过,黎添打了个激灵。
时京洲松开行李箱,给黎添把运动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领口。
黎添下意识要往时京洲怀里倾。时京洲提醒:“在外面。”
黎添不情不愿地站好,嘟囔道:“八点半的车呢,离车站很近的。”起这么早干嘛。
时京洲没解释,等网约车来了,上车。
黎添挺了片刻,坚持不住了,歪到时京洲肩膀上枕着。这个动作不太亲密,司机看到了也没关系。
“这么困?”时京洲问。
“嗯。”
“一会儿再睡,到了。”
“……啥?”
黎添清醒了,转眼又站在了冷风中,三井县最大的商场前。
不到两公里的距离,时京洲竟然还打了个车!
黎添震惊,“就这么点路还打车?”而且,“来这儿干嘛?”
“有行李,”不打车拉着行李走这么远也太麻烦了,时京洲说:“买点礼物,空手怎么去你家?”
“哦,”黎添没想到这层,他大方道:“提两箱纯牛奶就行,我付钱。”
“……”
时京洲嫌弃地暼了黎添一眼。
这商场是去年新开业的,黎添都没来过两次,一共四层。
黎添没开玩笑,和时京洲寄存过行李后径直往通往地下超市的扶梯那边走,要提牛奶。被时京洲哎一声叫回去了。
“咋啦?”黎添问。
时京洲撂下一句“心好给我点面子”,拽着黎添走向直梯,看了眼引导牌,进了电梯在三楼出。
珠宝店外。
店员已经在门口等待他们两个走进范围内说“欢迎光临”了,黎添却死活不迈步,定在原地。
时京洲以前怎么没发现黎添劲儿这么大,他拽不动,疑惑地看向黎添。
黎添:“你买这个我可不付钱。”他兼职赚点钱容易吗,根本买不起这个啊。
时京洲笑了:“不用你付,帮我看看奶奶和阿姨喜欢什么。”
看着时京洲犹豫再三,黎添没拒绝,给了时京洲有面子地走进他家的机会。
店员如愿以偿“欢迎光临”了。
金银玉翡,什么都有。
店员问他们想选什么。
时京洲看黎添。黎添摇头,道:“我妈没戴过首饰,奶奶有一个铜镯子戴了挺多年了。”
时京洲不应该让黎添帮忙出意见的,光顾着努力生活的人怎么会有余力打扮自己?黎添当然也不知道。
“坐这歇会儿,我选。”他说,
黎添坐上凳子,知道拦不住,只能嘱咐一句:“别买太贵的。”
时京洲说好。
店员眼带笑意地看着他们两个,明显看得出来,这个像学生挺漂亮的男生说“别买太贵的”不是囊中羞涩,这个年龄看起来大一点,很有气质的男人,显然能把他们店最贵的品买下。
于是,在时京洲让店员推荐时,她给介绍的都是价格偏高的。
时京洲答应了黎添,但哪个也没看价钱。最后给黎添母亲选了金手镯和项链,给奶奶选了一个玉镯。
黎添叹了口气,他拿时京洲的够多的了,现在他家人也花上了。
下了三层又在一楼选礼盒,售货员去后面找货,时京洲偏过头和黎添轻说了句“别有压力”。
黎添勉强扯扯嘴角。
对时京洲来说,能付出金钱解决的事情、疏通的关系都是最容易解决的,反而是黎添给他的爱,弥足珍贵。
大包小包拎了一堆到了客运站。
老旧的车站,大厅里几个小卖部宛如复制粘贴,统一张贴着“晕车药”大字的广告,前面还摆着一个暖壶,卖手冲奶茶,手冲泡面。
时京洲生平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不自觉环视了一周,黎添问他是不是很震惊,他说像贾樟柯电影里的,很文艺。
黎添汗颜,不能共鸣。跟着文艺的男朋友把行李箱装进班车的后备箱,手提着几个昂贵的礼盒上车,排在他前面文艺的男朋友突然转过头,面色不佳。
时京洲示意黎添下去,黎添下来。
时京洲站在车旁,犹豫良久,开口:“咱们能租个车回去吗。”
“咋啦?”
“皮革味太冲了,我有点受不了。”时京洲不想让黎添觉得自己很事儿似的,但这他实在忍无可忍。
好在黎添没有拉着别人一起吃苦的怪癖,时京洲一提他就答应了,不过不是租车,而是在车站外打了个远途出租车。
“一百块?”时京洲准备付钱时候吃惊地问。
司机一听时京洲这样说,立马道:“兄弟,现在油钱都涨价了,我拉你们去还得空车跑回来…”
“微信到账100元”,机械女声报道。
司机:“得嘞,咱出发!”
时京洲不是嫌贵,是没想到就一百块黎添居然让他们折腾了好几番,明明出了商场就能打车直达的。
时京洲没忍住,回手轻弹了黎添个脑瓜蹦儿。
黎添疑惑:?
“没事,”时京洲又笑了,揽了黎添肩膀一下,“不是困了,睡吧。”
黎添应了声,侧着身躺在了时京洲腿上。
时京洲把脱下来的外套搭在了黎添身上。
黎添躺着不老实,蹭歪了好几下,时京洲轻问了句“干什么”。黎添伸出一只手,勾勾手指。
时京洲握了上去。黎添抓着缩回了外套里,闭上眼,睡了。
四十分钟的车程,黎添一直睡着。
时京洲看着窗外,经过一个个村庄,一片片农田,在拐过一个下岔路不久后车停了。
车一耸,黎添也醒了。
黎添爬起来,看了眼车窗外,正是他们村口。
“到啦老,哥…不是,”黎添重启语言系统,“学长。”转过头看向时京洲,时京洲神情复杂。
咋了?
不适应吗?
有点接受不了吗?
黎添刚要伤心一下下,司机也提醒,“二位,到了。”
时京洲艰涩开口:
“等下,腿动不了,麻。”
哦,是腿麻了。
黎添开心的想亲时京洲一口,但不能,就非常懂事地:“不急不急,等着呢。”
第35章 好出彩的小伙子。
小喇村,坐落山前水旁,拢共六十几户人家。
在城市里待惯了忽地到村里会有长个儿了的感觉,周遭的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平房,人就凸显了出来。
从村口主路进去,临街的平房有做门脸的,路边站着老太太和不怎么能看出来年纪的妇女,大都穿着朴素。
人们老远看着他们两个,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再目送出去好远。
按理说村子不大,都是街坊邻居亲戚,黎添都应该熟悉,但没听黎添打招呼。
时京洲心里有疑惑,没问。
过了这条街,拐到靠山根的一条路,黎添不轻不重地吐了口气。
时京洲看黎添,黎添:“好紧张。”他问黎添紧张什么。
“太久没回家了吧。”黎添笑笑,伸手一指:“那里。”
时京洲看过去。
黎添家在山脚下,推开木门,两侧花墙内是菜园,院子小路是青瓦铺的,通向月台,迎面是三间整齐的平房。
时京洲无声地提了口气,心脏鼓着胸膛,怦怦跳着。
紧张,时京洲也紧张。他上次有这种感受还是接母亲的病危通知,明知道黎添只跟家里人介绍自己的身份是学长不是任何亲密关系,怎么还能紧张成这样。
“小黎啊?”
一个有些年纪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时京洲转过身,看见了黎添的奶奶。奶奶头发花白,个子不高,身体挺直,穿着件碎花外衫。
“奶奶!”黎添拽了下时京洲袖子,“奶奶这是我学长,时京洲。”
时京洲下意识想伸出手,紧急绕了个弯,转而抓住自己的手腕,谦逊地欠身:“奶奶好。”
“嚯,这大高个,有一米九吧!”奶奶说话豪爽。
“没有没有。”时京洲说。
黎添补充:“也差不多啦!”
“赶紧进屋吧,别傻站着了。”奶奶推着时京洲胳膊张罗。
时京洲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进的屋,一进屋是厨房,好像是,他没仔细看,转而穿过一个客堂,被奶奶带进了东边的屋子。
看到了黎添瘫痪的母亲,并没有瘫痪在床,是坐在轮椅上。
“妈,我学长。”黎添说。
时京洲先说话:“阿姨,打扰了。”
黎添母亲,名叫邓洁岚。邓洁岚轻微一颔首,温润一笑:“好出彩的小伙子。”
时京洲这么大岁数还被叫小伙子真是没脸没皮了,碍于黎添给他的身份,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黎添解释说明,嘿嘿道:“我妈夸你帅呢。”
邓洁岚久病,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儿,气质和外面看到的那些街坊不太一样,可能经久不见人,身上有种淡淡的疏离感,但交谈很近人。
在时京洲给完他们礼物后,奶奶一直嚷嚷着太贵重了,让时京洲退回去,时京洲没跟人这么推拉过,不知道是好,这时邓洁岚道了谢,给了他台阶下。
邓洁岚把礼物放在了轮椅旁的桌上,让奶奶给时京洲倒水。
黎添长得也像他母亲多,尤其是眼睛。邓洁岚眼神清明。
聊了会儿天,时京洲说:“太打扰您休息了,”转而问黎添:“回你房间吧?”
“不打扰,去吧,你俩不在我也不闲着,一会儿出来吃午饭。”邓洁岚说。
黎添让邓洁岚少干会儿活,和时京洲一起出来了,奶奶刚才在院子里,这会儿不知道去哪儿了。
时京洲问黎添:“阿姨还做活?”
“外面找来的手工活,她弄好了奶奶送回去给老板,一件几毛的手工费。”
“打发时间。”时京洲随口说。
黎添笑笑:“不是打发时间,我读书花的钱一大半都是她做手工赚的呢。”
时京洲哑然,愣了。黎添撞了他肩膀一下说:“傻傻的。”
时京洲不知道怎么回答,怎么回答都太高高在上了。他心里发酸,只能沉默。
和黎添穿过客堂和厨房,时京洲四周看看。
黎添很骄傲地:“我家干净吧?”
干净,超乎寻常的干净整洁,比龙姨收拾的房间都利落。黎添一语道破,时京洲才觉出来,“怎么这么干净?”他问。
“我奶奶重度强迫症。”
黎添推开最西边屋子的门,自带音效:“铛铛铛~”
时京洲进去黎添的房间。
正对着门口一张书桌,书桌上一扇窗户,已经打开了,外面不知道什么树的树枝在窗边摇晃。书桌左侧一张床,床上堆着两个看不出形状的毛绒玩具,右侧是一个落地书架,书架上有些书还有些摆件。
整个房间都是浅绿色的,墙纸、桌面,床品都是。清新干净的房间。
“奶奶应该都换洗过了,”黎添一屁股坐在床上,拍拍旁边说:“躺下歇会儿吧。”
“没换衣服,也不累。”时京洲走到书架前,上面居然还有黎添小学的书和练习册,他刚要看,黎添叫他。
“学长,我累。”黎添说。
“那你睡。”
“你过来哄我睡。”
时京洲笑了,转过身靠着书架,他比书架高,“怎么哄?”
黎添闹:“我不管,你先过来。”
时京洲看了眼门,问黎添:“这门能上锁吗?”
黎添扬起嘴角,道:“进来就锁了。”伸出胳膊,“抱抱呗。”
时京洲拿黎添没办法,过去坐下看到开着的窗户,和黎添指了一下。
黎添不管不顾,转身坐进时京洲怀里,“那边不过人,山根。”
时京洲抱着黎添亲了会儿才发现黎添根本没想睡,比他还精神,“往下坐坐。”
黎添不敢惹火,挪了挪位置。双臂环着时京洲脖颈,小鸡啄米似的一直亲。
嘬嘬嘬啵啵啵的。
“小黎啊。”门外一声响。
嚣张的黎添连滚带爬从时京洲身上翻下去,咳了声清嗓子:“咋啦奶奶。”
“和小时出来吃饭了哈!”
“好!知道了!”
时京洲侧躺着,蜷缩在床上,忍笑的发抖。
黎添:“……”
难得吃到这样的家常菜。
清炒茼蒿,炖土鸡,凉拌萝卜丝,炒牛肉。
奶奶和邓洁岚一直让时京洲多吃点,给他夹菜。
时京洲的碗都冒了尖,每吃一口,黎添都要歪头问他一句吃得惯吗?他含糊应着,在桌下踢了黎添一脚,使了个眼色。
黎添不明所以,但不问了,看时京洲都能吃他开心。
时京洲吃了两碗米饭,第二碗是奶奶硬给他填的,站起来时候撑得扶了黎添肩膀一下。
“奶奶,我来洗碗。”时京洲颇有做客没做饭的自觉,奶奶本来不让,他偏要做。邓洁岚最后让黎添给时京洲打下手。
洗碗的地方在外面。黎添把用脏的碗筷收好,端到水槽前就要动手。
时京洲:“我洗。”
“嗯?”
“不是说了我洗。”时京洲撸起袖子,去拧水龙头。
黎添以为时京洲客气的,他看着时京洲白嫩的大手不忍心,“我给你找副手套吧?”
时京洲说不用,“你陪着我就行。”
中午饭后。
两个人在树下的水槽前一起扒拉那几个碗,黎添上蹿下跳,和时京洲喋喋不休,时京洲时而点点头,时而应一声。
房间里,邓洁岚透过窗户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良久,收回眼神后又落在了时京洲送她的礼物上。
什么样关系的学长来家里玩几天会送这样的礼物呢?
第36章 去菜地。
别人吃多了发饭晕,时京洲吃多了不闲着,午觉都不睡,说要出去转转。
黎添躺在床上,头朝床尾,拽着时京洲衣角说:“不行,人生地不熟的丢了怎么办。”
时京洲笑了:“边儿去,几岁了还丢。”
“有坏人给你拐卖了。”
时京洲看着黎添笑而不语,黎添努力睁大迷瞪的眼睛看他。时京洲蹲下,和黎添面对面,凑近轻亲了黎添嘴角一下又拉开距离,回视。
过了大半天,“想干什么?”他问。
“想你陪我睡午觉,睡醒我带你出去。”黎添拽着时京洲衣领拉近,“有没有搞错啊时先生,有男朋友不陪,大中午出去晒脑壳儿。”
时京洲是真不想躺着,胃里撑得难受。他上床靠在床头,黎添迅速掉头,过来靠在他旁边,“睡吧,我不走。”
黎添困得不想张嘴,点点头,抱着时京洲大腿闭上了眼。
时京洲把手机开了静音,打开疗养院的监控,爷爷还那样躺在床上,护工正在一旁做按摩。
他们来之前时京洲给爷爷办了转院,疗养院条件更好点。把爷爷安顿好,家里那摊子烂事从黎添家回去再做。
他这么坐着对着黎添的发旋,浓密的只能看到一小块头皮, 小鼻尖,小脸颊,竟然还有点婴儿肥。
时京洲没忍住,伸手戳了一下。黎添嗖地一转脸,不大的脸整个埋在了他大腿侧边。
没忍住笑了,时京洲稍微挪了挪腿,怕闷死黎添。
和时京洲想的不一样。
时京洲没来过乡下,黎添家不像影视剧那样“土气”,亲人之间相处轻松自在,奶奶直爽,母亲开明,她们两人吃饭间偶尔逗一两句黎添,话里话外还是宠爱居多。家庭氛围氛围不轻佻、不压抑,尽管男性长辈都不在了,也没有萎靡之势。
妇女不仅顶了半边天,还养了一个这么纯真善良的儿子出来,说劳苦功高也不为过。
时京洲似乎能理解黎添为什么是这样的性格了。
他半边瘫痪,微微仰着,后颈靠在床头,窗外知了叫着,还有绰约不清的犬吠,阳光洒下来也似有声音,悦耳的乡村交响曲。
黎添要是喜欢,以后他俩来乡下养老也不错。时京洲这么想。
日头偏了偏,从书桌前的窗子钻进屋里,黎添才有要醒的迹象。
时京洲伸手揉了揉黎添头发,让黎添清醒清醒,怕他晚上不困。
黎添睁开眼,出了会儿神,爬起来下床换了身衣服,招手让时京洲也下床。时京洲问他干嘛,黎添说下地。
下地。
两个人肩并肩,都叉着腰,站在菜地前。
时京洲视线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抬手压了一下草帽…哦,对,黎添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两顶草帽,一顶新一点的,一顶旧一点的,把新的给时京洲扣上了。
时京洲上身是拉夫劳伦白衬衫,下身是拉夫劳伦亚麻休闲裤,脚上是一双黎添刚跑去五金店买回来三十五大洋四十五大码的黑色亮面高筒靴——
雨鞋。
时京洲看地,黎添看时京洲,地点头:“时尚。”
时京洲缓慢转过头:“……”
黎添踮起脚,啪亲了时京洲一下。
时京洲警惕地躲远半步:“小心点。”
黎添有点想笑,打趣:“学长怎么看起来比我还怕?”
“怕对奶奶阿姨影响不好,”时京洲说着卷袖口,“不然我在这儿就办了你。”
“……在哪儿?”黎添以为听错了。
时京洲一指:“白菜沟这儿吧,宽敞点。”
“嗯,但是,这叫菜垄。”
时京洲看黎添。
“好啦好啦,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干活吗?”时京洲还不知道黎添把他叫过来干嘛。
“不,玩儿。”
“玩儿?”
黎添一点头。黎添说时京洲肯定没下过地,让他体验一下,想吃什么菜自己拽点,他只管拽,拽下来晚上让奶奶做。
时京洲还真没做过农活。
“有兴趣吗学长。”黎添问。
时京洲勾勾嘴角,进去了。
一脚踩在松软的土地上,时京洲试着踩实了又落另外一只脚。他盯着脚下,瞥到黎添的鞋,皱眉:“你怎么不穿雨鞋?”
黎添脚上穿着一双不怎么新的板鞋,“我这个不贵。”后话没说,他怕时京洲娇气,土不小心钻进鞋里就不干了。
时京洲了然,“我那个也挺便宜的。”
黎添汗颜,时京洲说的便宜是不过万元。
过了白菜地,时京洲指了指辣椒秧,看黎添,询问。
“可以摘,都熟了。”
“它一直都是绿色的?”时京洲说。
黎添反应了一下,才明白时京洲的“它”指的是辣椒,“嗯嗯,咋啦?”
“那怎么判断熟没熟?”时京洲认真地问。
这话把黎添问住了,他想了想说:“时候到了,大了就吃呗,但小的应该也可以吃。”
黎添不是一位好老师,解释得含糊不清。时京洲勉强接受,点点头。
好不容易挨过怎么判断辣椒熟没熟一问,黎添松了口气,没想到紧接着时京洲又问了“茄子圆的和长的有什么区别”、“葱为什么有的种一片有的种一垄”、“黄瓜为什么有黄色的,是因为有黄色的才命名为黄瓜的吗”、“秧上的小番茄和树上的小番茄哪个口感更好”……
太阳太大了,问的…不是,晒的黎添满脑门的汗,一个头两个大。
“树上的是枸杞。”黎添挑了最后一个最好回答的问题回答。
时京洲看着树,顿了半秒,弯下腰继续拔葱了。
黎添终于得了安宁。
俩人从菜地出来太阳已经傍山,变得炽橙起来。
所有新摘下来的菜都放在月台上,黎添搬了三个小凳子,奶奶和他们一起摘菜。
时京洲摘了手套先去洗手,奶奶说:“一会儿又脏啦,摘完再洗吧!”
黎添笑说:“他爱干净。”
时京洲也笑了下,长腿长脚地坐在了小凳子上。
奶奶看着时京洲,颇有深意地“嗯”了声。
黎添:“咋啦?”
时京洲拿着根葱也抬头。
“你妈说你学长不像庄稼人,还真是,怪有气质的。”奶奶问:“小时哪里家?”
时京洲说华市。
“华市本地人?”
时京洲点点头。
“了不得啊,”奶奶又问:“家里做什么的呀?”
黎添胳膊肘怼奶奶,嘟囔道:“别问这些。”
时京洲说没事,回答:“做生意的。”
奶奶笑着点点头:“奶奶就随便问问,不膈应吧?”
时京洲不解地看向黎添。
“‘膈应’,讨厌,烦人大概这意思。”黎添解释。
黎添他们家这边都觉得自己说的是普通话,时京洲这种外地人能听出来哪些是方言,不懂。奶奶也觉得好笑了。
说着话摘菜快,摘完菜奶奶去做晚饭,黎添拉着时京洲立马去洗手。
时京洲被黎添拽着冲手,“急什么,还没扫地。”
“一会儿我扫,”黎添说,“葱辣呢,我怕你手疼。”
时京洲抿了抿了嘴,没动,任凭黎添给他洗了。洗了挺久。
午饭吃得多,晚饭时京洲没吃多少,吃完还是他和黎添洗的碗。
洗完黎添烧上了洗澡水,让时京洲去屋里歇歇等会儿。
时京洲摇摇头,说:“去后面。”
“后面?”
“菜地。”黎添家的菜地在后面。
时京洲这么说,黎添立马想到了时京洲说在白菜垄“办事儿”的事,大惊,拼命摇头。
时京洲:“?”
“我我有事儿,有事儿呢。”
“你有什么事?”
黎添吞了口唾沫,一指桌上时京洲办公的笔记本电脑,灵机一动,“我要给你查你下午问的那些问题呢,”边说边往桌边溜,去摸笔记本,“活到老学到老,不能抱着问题……!”
话音戛然而止,黎添瞪大了眼睛。
时京洲的大手掀开笔记本,浏览器的网址赫然显示着中国知网,论文标题《长茄与圆茄品种果实品质及园艺性状对比分析》。
“我研究过了,走吧。”
时京洲扣上笔记本说:“去菜地。”
黑茉莉
论文标题我瞎编的
第37章 唱个歌。
“坐。”
“坐?”黎添诧异地问。
时京洲大马金刀,就地坐在了白菜垄前的砖路上,脱了衬衫仔细叠了叠,放在旁边,让黎添也坐。黎添这么问,时京洲以为黎添怕弄脏他衣服,道:“本来也脏了,坐吧。”
黎添张口一套哑巴连招,各种声调的“啊”了半天,坐下了。
时京洲看着黎添,突然上手去掰黎添的嘴,力道不重,语气严肃,命令:“张嘴。”
时京洲说话总让人想遵从的欲望,而且态势又这么急切,黎添以为出什么事了,立马张大了嘴巴,含糊着:“咋啦?”
时京洲看了看,松开手,“没事,以为进蛤蟆了。”
黎添顿了一两秒:“…………”拍了时京洲一巴掌,嚷嚷道:“你烦人!”
夜深人静,就他俩说话,黎添一大声时京洲有点慌,抓着黎添手看红没红,亲了一下,安抚着:“好了好了,小点声祖宗。”
音量确实有点高了,他俩身后是他家的房子,前面环山,没人能看着,但太大声了说不定他妈和奶奶能听见。
黎添小狗似的,凑到时京洲跟前,皱着鼻子顶了一下。
时京洲笑了,把黎添揽进怀里,贴着柔软的唇轻亲了亲就要分开。
黎添不干:“再亲亲。”
“嗯?”
“为了贴贴我都没吃葱。”就亲一下黎添不划算。
时京洲按着黎添后颈,在一块搅了半天,亲了个让黎添回本的,黎添有点气喘了才拉开。
两个人靠这么近,很难保持正常社交距离。时京洲又穿成这样,脱了衬衫就剩一白背心,胸膛鼓鼓囊囊的。
黎添掌心按了上去,时京洲“诶”了声,他办坏事似的抬眼看时京洲。
“老实点。”时京洲说。
“老实不了,都那啥了。”黎添臊着脸说。
“哪啥了?”
黎添不好意思直言,靠在时京洲怀里,“就男人那点事呗!”
时京洲乐不可支,忍着,看向黎添的牛仔裤,问:“勒不勒?”
“还好,一会儿就下去了,你别逗我就行。”黎添说。
时京洲冤枉:“咱俩谁逗谁啊,你要亲个不停,你‘老实不了’。”
黎添追根溯源:“谁让你让我来菜地的。”
行吧,时京洲百口莫辩,他说:“我想跟你看看星星。”
黎添迟钝,“哦”了声。他没想到时京洲这么纯情,倒是他龌龊了。
过了大半天,星星闪了很多下。
黎添吭叽了声。
时京洲垂眼,黎添牛仔裤更紧了,“松开点,勒坏了。”
黎添不要,弯腰并腿挡着,嘟囔:“都怪你。”
“我都没敢跟你说话。”
“呼吸了。”
时京洲没说话。
过了会儿,黎添转过头看时京洲脸,有点暗,看不清神情:“生气啦?”
时京洲伸手一把拽住黎添胳膊,另一只胳膊一托。黎添瞬间腾空,继而落在了时京洲腿上。
“下不去我帮你。”时京洲说。
黎添没等回答,扣子已经开了。
时京洲隔着揉了会儿,黎添更难受了。时京洲故意的,惩罚他无理取闹。
黎添立马卖好,亲亲时京洲晚上有点冒胡茬的下巴。
时京洲并没有被讨好到,“折磨”了黎添很久。
“好…哥哥,”黎添抓着时京洲肩膀的手都无力攀了,“求求你。”
“叫我什么。”时京洲问。
“老公,老公。”
“求人办事儿得表示点什么。”时京洲说。
“…怎么表示?”
“唱个歌。”
这种状态怎么唱歌,黎添想咬时京洲一口,但不能咬,他还在时京洲在手上。
黎添颤声开口:
“月亮它照墙根儿啊,
我为你唱小曲儿啊,
嗯…
我活着是你的人儿啊,
死了是你的鬼儿啊,
你想咋地儿就啊咋地儿啊…啊。”
出来了。
呼吸调整好,黎添声音不再发颤,只是很轻,说道:“一百年,一辈子。时京洲,咱俩过日子吧。”
“嗯,”时京洲贴着黎添额头,说:“好。”
黎添,我们过日子。
黑茉莉
歌《依兰爱情故事》
第38章 你能不能承诺我别的事。
在黎添家刚待了两天,时京洲就特别理解了陶渊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白天跟黎添上山下地,晚上赏星观月,没有比这更惬意的生活了。
他和黎添感慨,黎添却说:“不一样。”
黎添躺在时京洲腿上,手上拿着自己上小学时候带拼音的读物乱翻。
时京洲问:“怎么不一样。”
“因为咱俩现在待着呢,”黎添一个轱辘滚,坐起来,伸出手指细算:“真正在农村生活春夏秋得种地施肥,锄地秋收,期间还得做各种杂活,冬天,嗯,冬天倒是能闲几天。不过得盼望着冬天快点过去。”
好不容易歇几天为什么盼望着快点过去,时京洲不明白,问了。
“学长,不劳不得食啊。”黎添说完躺回时京洲腿上,做陈词总结:“所以我不喜欢农村生活,还是要在大城市打拼。”
时京洲想了想,觉得确实如此,自己问这话是“何不食肉糜”了。
黎添叹了口气,又补充:“不过大家都一样,做什么都是不劳不得食。”
“不用。”
黎添没听清:“嗯?”
“你不用打拼,”时京洲把黎添手上的读本拿过来,也翻了翻,上面是小黎添画的圈圈道道,一看也没认真读过,他笑着随口说:“也得食。”
半天黎添才咂么出来这句话什么意思,时京洲打算养他一辈子?这不就成包养了吗?虽然现在也和包养没区别……
但如果真是一辈子,黎添不敢受,只能打哈哈:“讲情话呢学长。”
“不是情话,”时京洲说:“是承诺。”
情话起到一个好听的作用,承诺就不一样了,分量太重了,黎添身子骨轻,撑不住。
他前两天刚信誓旦旦完“一辈子”,今天听时京洲说这种话却让他有了很强的不配得感,简直矛盾。
黎添想究根问底,时京洲答应他的一辈子是认真讲的还是哄他的。
时京洲本来话茬到这不想继续说下去了,他不想给黎添感觉像他施舍了什么,但看黎添欲言又止,便问:“怎么了。”
黎添爬起来,说:“我可以工作,不用花你的钱。”
时京洲皱了皱眉。
黎添问:“你能不能承诺我别的事。”
“什么事?”
黎添定定地看着时京洲,憋了半天,说:“算了。”
“什么就算了,”时京洲不干:“有话就说。”
“哎呀,不说了。”
时京洲叫了一声“黎添”。
“好吧,你说实话,我能接受,”黎添迂回一点问:“你之前跟身边人也这么承诺过吗?”
“没有。”时京洲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是说情到深处,说些类似‘一辈子’之类的话呀,没有吗?”
“没有,”时京洲说:“我说出口的话就是承诺。那些最开始确定是床伴或一夜的关系,就只是那样,没有一个越界的。只有你例外,最开始因为你长得对我的审美点,我抱着龌龊思想和你说是让你还债发展了关系,对不起,没想到后来会喜欢上你。”
黎添张了张口,有点惊讶,不知道说什么。他没想到时京洲会坦然说出让他还债的初衷,也没想到时京洲说的一辈子不是信口开河。
时京洲伸手摸摸黎添的脸,道:“黎添,我对你的心百分百真诚,但你现在年龄小,以后想法有什么变化我也不怪你,不用有压力,明白吗?”
黎添摇头。
时京洲耐心地:“不明白?”
“不是,”黎添也承诺:“我的想法不会变。”
时京洲笑笑,揉了黎添头一下,说知道了。
黑茉莉
今天一章拆了两章更的。(o^^o)
第39章 不是胆小,是心思多。
国庆在家的最后一天,黎添在时京洲的提议下,推着他妈,带着奶奶一起出门,到后山溪旁透气。
清水绕青山,汩汩流动,冲着大西瓜翻起白浪花,西瓜是黎添带来的。
黎添把背带裤的裤脚卷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踩在两块石头上,蹲着往西瓜上撩水。
见状时京洲弯下腰,也撩了一下水。
黎添喜出望外,没想到时京洲还有兴趣,说:“一起来,学长。”
奶奶和母亲在身后,黎添称呼很谨慎。
“来什么,”时京洲站起身,“起来,水太凉了。”
黎添不肯:“我又不是女生,凉怎么了。”
自从在一起,时京洲发现黎添性格不像之前表现出来的那么百依百顺,反而很倔强,经常强词夺理。
“着凉拉肚子……黎添,我说不听你是不是?”时京洲说着话,黎添从一只手换成了两只手,可劲儿玩水。
邓洁岚在外面透气也不闲着,还干着手工活,不过已经熟能生巧,眼睛不用时刻盯着了。她抬头看着不远处时京洲和黎添的背影,和身旁的婆婆说:“妈,你觉得小时人怎么样?”
奶奶坐在一块石头上,帮邓洁岚整理手工活的材料,“多好啊,人长得又高又帅还有眼力价,这样的好小伙肯定不愁谈对象呀!不像我们小黎。”
邓洁岚问:“黎添怎么了?”
奶奶说:“不好谈对象呀,家里没钱,又一根筋,不会哄女孩开心。”
邓洁岚轻轻一笑。
她看黎添谈得挺好,不会哄女孩开心,倒会哄男人开心。
黎添不下来,时京洲从后面踩着黎添蹲在上面的石头轻轻一晃。黎添不稳,慌不迭站起来,转头扎进了时京洲怀里。时京洲一托,把黎添抱到了平地上。
邓洁岚尽收眼底,不言语。
奶奶也看着了,感慨:“这小黎越大越胆儿小,小时候在河里扔几块石头都能踩着飞对面去,现在站块石头上就颤颤巍巍了。”
“我看不是胆儿小了,”邓洁岚神色凝重,道:“是心思多了。”
奶奶没听清,再问。邓洁岚摇摇头,不说了。
这个季节在外面刚好,不冷不热,西瓜泡了半晌溪水,切开清凉可口。
黎添在两棵树之间绕了好几圈,奶奶问他干什么呢,他说这树适合绑个吊床。
时京洲半蹲在地上帮邓洁岚捋串好的成品,“五金店卖吧,我去给你买。”说着就要起身。
“诶!”奶奶一听要花钱买急了,“不用不用,奶奶去给你找个床单子绑上。”
“床单子?!”黎添大惊,“不行吧,我一上去塌了。”
奶奶说没事,拽着黎添走了。
时京洲想阻止没说,看黎添没影了无奈坐下了。
邓洁岚瞭了时京洲一眼。
“怎么了?”她随口问道。
时京洲没回过神,回答,“床单绑不住吧,会摔着。”
“这么大人了,摔一下也没什么。”
时京洲不置可否,心不在焉地把手上的手链都捋反了,不经意道:“他娇气。”
奇了,一个农村长大从小就干农活的大小伙子上两天大学娇气上了。
邓洁岚停下手上的活,问:“他经常跟你撒赖吗?”
时京洲终于把心思从担忧黎添要躺床单上收回来,看向了邓洁岚。
靠得近,时京洲看得清邓洁岚带着细纹的眼角,清明的眼神。
“阿姨…”时京洲轻叫了句。
邓洁岚笑笑,说:“我娘家在这村里,结婚后还在这儿,唯一一次出去到了县城,治病,也没治好。这些年外面世界发展成什么样子了我不知道,流行什么我不清楚。”黎添抱着床单往这边走,喊叫着什么,邓洁岚两耳不闻,声音有些轻微地发颤,问:“小时,你们两个男孩子在谈恋爱,是吗?”
时京洲心脏轰然一震。
相爱的两个人即便刻意回避、保持距离,眼里的爱也溢得出来。时京洲想过黎添奶奶和母亲可能看得出端倪,没想到能看得这么透彻。
时京洲知道怎么对抗权力,敢于舍弃亲情,他可以毫无负担地违背纲常道德,但面对邓洁岚,他无力应对。
和一个素朴悲惨的母亲说我和你儿子是那种关系,是否过于残忍?
时京洲说不出口。
“时京洲!”
黎添大喊:“你来接着我,我怕挨摔!”
第40章 时甯是谁。
月朗星稀。
黎添在西边小房的房顶上坐着小板凳,拿单反拍月亮,拍下来仔细观摩。
“回去再买新的镜头,这个拍不清吧。”时京洲从梯子上来,手上拎着一件厚外套,走过去罩在了黎添肩膀上。
黎添给时京洲看:“怎么样?”
时京洲看了看,点点头,“还不错。”
“再贵镜头都只是模拟人眼,没法超越,所以没有比眼睛看更漂亮的了。”黎添拍拍身边的小凳子,“哥哥坐。”
时京洲坐下,捞起黎添一只手,冰凉,他握在手里。
“想去留学吗,看看不同的风土人情。”
时京洲之前就提过让黎添留学的事情,黎添当时以为时京洲随口说说,没想到又问他,像是认真的了,他问:“为什么总想我留学?”
“没总想,这不是询问你的意见。”时京洲笑笑,捏了捏黎添手指。
“你嫌我烦啦?”时京洲还没等回答,黎添自顾自演了起来:“上课还请假往家里跑,见面就要黏在身上,话也多,问东问西的,真是太磨人了这个黎添赶紧送远点!去,出国去!”
时京洲没忍住笑了,不轻不重弹了黎添一个脑瓜嘣儿,“说什么呢。”
“那你干嘛要送我去留学,”黎添一只胳膊抱着小腿,晃来晃去,下巴垫在膝盖上撅着嘴,“我都好伤心了。”
“好伤心?”
黎添点点头,“心痛。”
时京洲笑着哄道:“那怎么能不伤心?”
黎添坐直了,拍拍胸脯,“算了,我独自坚强吧!”
时京洲看着小黎添好玩,故意道:“好。”
好?!
黎添叮地转过头,气势汹汹地看着时京洲,上手拽着领子拉近,“亲我!”
两个人近在咫尺,时京洲对着水润的像水蜜桃的嘴唇,忍了忍,喉结滚动,“阿姨在屋里能看着。”
“她都拉窗帘了。”黎添说:“而是,你俩下午不是谈心了吗?”
时京洲微滞。
“谈什么了?”
时京洲奇怪:“你怎么知道?”
黎添高深莫测地笑了,松开时京洲,靠着肩头,说:“看你带我玩吊床心不在焉的,就猜我妈肯定跟你也谈了。”
“也?”
“对呀,”黎添说:“她昨天就问过我了,问我是不是同性恋。”
时京洲已经明确了邓洁岚的态度,听黎添这么说不由得还是有点紧张,“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是。”
时京洲一怔,想开口又被不知道什么噎了回去。
“我说我只是喜欢你,不是喜欢某一性别。”黎添大喘气地补充完,继续道:“我妈说我在感情上不成熟,不要耽误你。”
时京洲什么年龄了,“耽误我?”
黎添点头:“她觉得你比我大,付出的感情更珍贵。”
年龄越大,付出真情的可能性就越小,一方面会权衡利弊,一方面经历过太多,会对感情麻木。
邓洁岚说得没错。
邓洁岚跟时京洲聊的也大都为时京洲着想,说因为家庭情况,邻里邻居都鲜少跟他们家走动,觉得她命硬克夫,带煞气。黎添自小没什么朋友,不会为人处世,情商不高之类的。
时京洲原以为邓洁岚说得是客气话,或者想委婉地劝分。不想真挚至此。
“我说我认真的,他也认真的,我们两个互相耽误,没关系的。”黎添嘿嘿一笑。
“嗯。”时京洲受到的好意太大,言不能语,大半天只说出来一句:“阿姨是我见过最开明的人。”
黎添也认为,他太了解他母亲,在和时京洲真正在一起后,多少幻想过出柜,结果都是他母亲一定会祝福他。
“不过奶奶就瞒着吧,她年龄大了,还等着抱重孙儿呢。”
时京洲莞尔,“你给奶奶生一个。”
“胡说,”夜色之下,也能看得到黎添的脸忽地就红了,“我可不能生孩子。”
“不试怎么不知道不能?我还等着抱闺女呢。”
“不能就是不能,你抱个大鸡蛋!”
“哪来的大鸡蛋,抱你行不行?”
“不行。”
“抱一下。”
……
四方的院子,俩人坐在房顶上你一言我一语,闹来闹去,穿透了寂静的星空。
第二天,两个人踏上返程,带着奶奶和母亲装的土特产。
到了县城后他们坐了一段火车,然后是高铁商务座,黎添一觉睡到了华市。
出了高铁站,他们两个本来打算回家。时京洲接了个电话,两件事。
第一件事,爷爷醒了。好事。
第二件事,时甯出狱了。
黎添问:“时甯是谁?”
时甯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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