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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N-6


    十一点过十五分,结束两个短会,梁恪回到办公室。


    许藜恩倒是没再涂色,他什么都没在做,看起来有点无聊,整个上身都趴在梁恪巨大的办公桌上。


    整栋大楼都接恒温中央空调,许藜恩应该是自己脱了毛衣,穿着套在里面的白色短袖,他趴在那里,衣摆蹭起来,露出一小节细瘦的腰。


    看到梁恪进门,他马上坐起来,眼睛一亮,但没有喊“哥哥你回来啦”之类的欢迎语。


    这个环境令他感到陌生,加上与梁恪一个小时没见,他有些矜持。


    梁恪也没说话,转身走进休息室,顺手把西服外套挂到衣架上,挨着许藜恩那件从地库穿到地库,根本没机会碰雨的雨衣,先去卫生间洗手。


    他严谨地按照“七步洗手法”的顺序来,慢条斯理地进行到第四步,指关节转圈时,许藜恩从身后贴了上来。


    “玩水了?”梁恪刚才发现他雨衣帽子上有水。


    许藜恩“嗯嗯”了两声,但不是承认的语调,接着转移话题:“没到十二点半啊。”


    许藜恩有部分的疑惑,很多的开心,还有少量的责怪。因为梁恪是个不准时的人。


    下次他再去上班赚钱,许藜恩会忍不住将期待的时间向前拨,那他还能保持耐心吗?


    “休息一下。”梁恪说,“想我了吗?”


    “很想很想。”许藜恩反问,“你想我吗?”


    梁恪没回答,冲干净洗手液的泡沫,将手放在烘干机下,许藜恩还是贴着他,还把两条胳膊从腰间环上来。


    两个人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在办公室里移动。


    梁恪将几个被许藜恩搬到会客区的玩偶拿回休息室的沙发上,按下原本只开了一半的电动窗帘的开关。


    外面雨一直在下,天色灰蒙蒙的,从早上七八点开始就没什么变化。


    开会时,后勤提前打开了会议室的新风系统,有员工提议,今天下雨,不如直接开窗通风,空气清新,白噪声还能提升专注度与工作效率。


    此时,梁恪发现,他休息室的窗户也是开着的。


    “你开的?”梁恪问许藜恩。


    许藜恩点点头,说:“是我干的。”


    “怎么打开的?”梁恪重新关好窗户,“再做一次。”


    许藜恩马上演示了一次自己打开安全锁和金刚纱窗网锁扣的动作,十分流畅,并且对梁恪说明:“和家里的一样。”


    沙沙的雨声再一次穿过窗口铺进来,衬出周身的静谧,室内外的隔绝感格外强烈,许藜恩非常喜欢这个下雨天,尤其是有了星星雨衣之后。


    梁恪去开会时,他就穿上雨衣趴到窗户上往下看,觉得下面的人和车都像梁恪带他玩的小游戏,全部特别小。


    梁恪现在带他生活的这个地方和家里完全不一样,许藜恩很想知道两个人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回家,他很想妈妈,想干爹干妈,不过他也记得梁恪说过,回家很远,还要很多钱,所以着急也没用。


    要耐心。梁恪说过很多次,他要许藜恩耐心。


    许藜恩想家的时候,许藜恩攒小红花的时候,都需要耐心。


    窗户又一次被梁恪关上。


    许藜恩靠过去,把额头贴到窗玻璃上,开始对呼吸产生的雾面乐此不疲。


    梁恪站在他身边打电话,说:“叫后勤来我休息室装两个限位器。”


    许藜恩不懂什么是限位器,但他听出梁恪的语气非常冷淡,令他想起好多天前,他害怕出门,想要梁恪牵手,而梁恪对他说“忍着”。


    还好这样的哥哥比较少见。


    现在除了亲亲,基本上许藜恩想要背和抱都是可以的,以前梁恪对他好像没这么好,因为许藜恩很重之类的,不过以前是允许许藜恩亲他的……总之先享受可以做的吧。


    没过多久,来了两个拎着工具箱的人,在休息室的窗户上敲敲打打。


    等他们离开,窗户就怎样都无法完全打开了——只能开一条窄窄的缝,到底有多窄呢,许藜恩再也没办法把自己的头伸出去,让雨点落在脸上了。


    回到他和梁恪的家后,许藜恩发现,所有的窗户都变成了那样,这只有可能是梁恪打工那里的人干的。


    梁恪把他去西西弗新买的绘本挨个擦了一遍消毒,回头看他没精打采地平摊在沙发上,严肃道:“下次再开窗扣小红花。”


    许藜恩跳起来,去找自己贴小红花的本子,数了一遍,二十六个没错,才松一口气:“表现差才扣。”


    “开窗就是表现差。”


    “好吧……有时候没睡够被叫醒的话,心情肯定是不好的。”许藜恩试探道,“况且又没有真的哭,表现不差吧。”


    梁恪“嗯”了声。


    看梁恪没打算计较他早上不好好起床的事,暂时也没因为开窗户拿走小红花,许藜恩认命,跑到房间去玩乐高。


    接下来的日子里,许藜恩发现,梁恪去工作和许耕轩的去工作并不一样,根本不会令自己完全见不到,对这件事的抵触情绪便减退了许多。


    梁恪再叫他起床时,他都表现得十分好。


    “贴几个小红花?”这天早上,许藜恩喝完豆浆主动去刷牙,脸上的水珠都没擦干净,就跑出来问梁恪,“我干了三件好事。”


    “一个。”梁恪说,“没见过比你更会奖励自己的人。”


    许藜恩习惯了他的吝啬,也只是撇了撇嘴,还要小心别被梁恪看到。


    看到的话是一定会扣的。


    他现在有四十八个小红花。


    梁恪说,五十个小红花可以亲一次。


    许藜恩已经攒了很久,终于到了这一天。


    他很开心地把贴小红花的本子装进书包,下定决心今天狠狠地再做两件好事。


    又在梁恪办公室待了一天,离开那栋大楼时,许藜恩觉得自己心情舒畅,浑身轻松,连头痛都减轻了不少。


    梁恪笑了一下:“是你上班还是我上班?”


    “反正我去西西弗就开心,在这里就不开心。”


    “好。现在去哪里开心,西西弗?”


    “去kkv。”许藜恩说,“你可以在星巴克等我。”


    “还安排上我了。”


    “我让你休息一下吧。”许藜恩用梁恪的话说,“我不要再纠缠你了。”


    说实话许藜恩还是更想让梁恪陪他一起逛,他喜欢拿一个很丑或者很可爱的东西问梁恪好不好看,笔的颜色相近的那么多他也需要梁恪帮他选,不过今天还是算了。


    许藜恩只在kkv待了三十五分钟,他熟练地报梁恪的会员号结账,问收银员:“积分了吗?”


    收银员告诉他:“积好了,梁先生,您还有一张满100?30的券,您看今天要不要用?”


    许藜恩想了一下说:“我问下我哥哥吧。”


    他给梁恪打电话,梁恪就在对面的星巴克,两个人能隔着玻璃看到彼此。


    “用吧。”


    梁恪挂了电话起身,等他进来,许藜恩也结好了账,很自然地把东西交到梁恪手里。


    两个人吃完饭一起回家,睡前,许藜恩才提出要一个贴纸,梁恪却没同意。


    许藜恩十分委屈,觉得自己没有强迫梁恪陪伴逛kkv简直白牺牲一场,但梁恪不给就是不给,说什么都不管用。


    他睡不着,抱着梁恪的手臂,没什么意味地上下抚摸了一会,又凑过去,把一半身体压在梁恪的身上。


    梁恪的身体很热,也比许藜恩的结实,许藜恩的手撑在他胸膛上,看梁恪不为所动地闭着眼睛,根本不理,没办法,只好也趴下去,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耐心,许藜恩想,要耐心。


    他的眼睛一眨一眨,睫毛蹭着梁恪的皮肤,有阻塞感,梁恪可能是痒,稍稍偏了些脸,许藜恩的嘴唇就还是没能成功地贴上去。


    过了会儿,许藜恩又把手从梁恪的睡衣袖子里伸进去,用指尖划拉他的肩膀和手臂。


    “十分钟。”梁恪抓住他的手拿出来,“没睡着扣小红花。”


    许藜恩想了想:“……那我睡午觉怎么没奖励小红花。”


    “顶嘴,扣一个。”


    许藜恩目瞪口呆,忍不住说:“不公平。”


    “扣两个。”


    早上是四十八个,一天下来一个没给,还扣了两个,许藜恩坐在他腰上怒瞪,快气死了,委屈得眼泪马上就要冒出来。


    梁恪眼都不睁,说:“哭鼻子扣几个?”


    “三个。”许藜恩说,“我没哭。”


    “那你快睡,还有八分钟。”


    许藜恩从梁恪身上爬下去,回到自己那边,背对着梁恪。


    没多久,感觉到梁恪从身后靠过来,帮他拉好被子。


    “睡着没有?”


    “许藜恩?”


    许藜恩现在已经不会再上这种当,所以他没说话,不知不觉中,倒也睡着了。


    第二天再去公司,言秘书和宋特助都发现,许藜恩干活没那么积极了,打印机也不用,地也不扫,桌子也不擦,非常安静地拼乐高。


    “不挣小红花啦?”许藜恩在办公室待无聊了,出去溜达的时候,言秘书悄悄问他。


    许藜恩最近意识到了他和梁恪的实际年龄与体型,也对自己七岁的状态感到不可思议,得知自己是撞到了脑袋以后变成这样的以后,也大约知道梁恪办公室外这些人是怎样看他的。


    但他就是忍不住要做个小孩。


    “小孩才喜欢小红花。”许藜恩说,“我是大人。”


    “许藜恩。”梁恪在里面叫他,“给我倒杯水。”


    许藜恩马上跑进去,激动得门都没关,两只手把水杯捧到梁恪面前,克制了一下,才从兜里掏出了印着新叶喵的小本子:“你说帮你做事才算,倒水是给你倒的吧?”——


    第23章 【二更】P-6


    天台县第二小学的一二三年级四点五十放学,但是四五六年级还要多上一节课,五点四十放学。


    周三的最后一节课铃响,梁恪把两本书塞进包里,走出五年级一班,单肩挂着书包,下了五层楼。


    没在一楼的一年二班教室看到许藜恩,但教室里有三个小朋友在打扫卫生,看到梁恪,七嘴八舌地告诉他许藜恩刚出去,最后梁恪顺利地在校园中间的花坛边找到了许藜恩。


    他背上背着书包,身边还有两个小孩,三个人头对头蹲在那颗五人合抱的大榕树下,很专注地看着地面。


    梁恪走到他身后,在他头上按了按,许藜恩抬起头来,两只手还放在腿和肚子之间,响亮地叫了声:“哥哥!”又说“哥哥我作业已经全部写完了,我还让同学告诉你我出来玩,我书包全部整理好了。”


    “知道了,走吧。”


    梁恪看了眼,他们丢了一小块糖渣在地上,引来一大队蚂蚁。


    许藜恩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迈大步朝旁边跨了一步,没踩断蚂蚁的行军路线,跟同学再见。


    同学还蹲在那看,摇摇手一起说:“许藜恩再见,许藜恩哥哥再见。”


    这是许藜恩上一年级的第二周,他适应得很好——几乎是有些太好,与此同时,他似乎迟来地进入了语言爆发期,话多得可怕。


    有时候在家程子茵和许耕轩实在没精力回应他,他和电视机里的人都能搭上一两句。


    “哥哥你知道吗,因为我今天坐得最端正,得到一枚小红花;第一个交语文作业,得到一枚小红花;第一个写完数字,得到一枚小红花;帮助老师发作业,得到一枚小红花。”


    说着说着,他停下来,抿着嘴巴思索。


    梁恪问:“一共多少枚?”


    许藜恩摆出一只手掌加另外一只手的一根手指:“六枚。”


    “厉害。”


    “哥哥我想买橙子汽水,我还想买杏干,含着杏干喝橙子汽水超级超级酸,我同桌说他和他妹妹都是这样吃的。”


    “好。”


    “哥哥你有没有这样吃过?”


    “没有。”


    “哈哈,那我们都是第一次这样吃,哥哥你说要是真的特别特别酸的话一直流口水怎么办?”


    “我不吃。”许藜恩一边往前走一边绕着梁恪转,被梁恪抓住书包带子固定在身边,“你也要少吃零食,吃糖蛀牙,汽水喝多也伤牙齿。”


    “我知道我知道,哥哥你以前说过嘛,喝完我会马上刷牙的。今天去跳舞好累啊,哥哥我们再买一点咪咪虾条好不好?”


    梁恪说:“好。”


    两个人走到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梁恪接过许藜恩的书包,给了许藜恩五块钱。


    经过一番细致的选购,找回来三块五,他踮起脚,把钱塞进梁恪的背包里,自己的书包还给梁恪拿着,迫不及待地撕开杏干,又让梁恪帮忙拧汽水。


    含进去第一秒,整张脸皱起来,像刚出笼的包子。


    梁恪捏着他脖子让他弯了点腰:“吐出来。”


    许藜恩又忍了两秒钟,还是吐了。


    他笑个没完,梁恪掏出纸巾擦他的嘴,把杏干给没收了。


    下午六点,地面上蒸腾的暑气还没散完,但好歹比中午好一些,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朝家的反方向走,去天河广场。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天台县开了第一家DQ,吸引了周边好几个县城的人来尝新鲜,几乎所有小孩都知道他家“倒杯不洒”的广告,很是形成了一股不小的风潮。


    这家店就开在天河广场,随着佳乐城的拆改,新装修过的天河广场成了天台县当之无愧的中心,许藜恩的新舞蹈班过去以后,梁恪所有的课外班也都换到了那边。


    奥数要比舞蹈早结束二十分钟,梁恪站在教室后门等。


    他手里拿了本书,不过没怎么看。


    许藜恩说完老师再见,人已经到了他面前。


    一整节课下来,运动量巨大,许藜恩原本嫩白的脸颊上泛着通透的粉红,耳尖和脖颈都是一样的颜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连鸦黑的长睫毛也是汗津津的。


    梁恪一只手按在他肩上,熟练地拨开他汗湿的头发,帮他擦脸和脖子,又打开杯子,把吸管递到他嘴边。


    许藜恩使劲吸了一大口,含在嘴里分次往下咽,上身已经歪过来,热气腾腾地靠在梁恪身上。


    “我想吃暴风雪。”


    “好。”


    “我想吃巧克力味,哥哥你要不要吃奥利奥的?”


    “不要。”


    “要嘛。”许藜恩抱住他不撒手,蹭来蹭去,“你要,你要,你要。”


    梁恪推开他:“快去洗澡换衣服,等下感冒了你就什么都别吃了。”


    许藜恩开开心心地去更衣室,舞蹈老师林晓霖过来跟梁恪说话。


    机构打算让他参加今年的三级考试,最近有机会还是加练更好一些,但梁恪有些犹豫。


    上次过来,梁恪就问过她许藜恩是不是过瘦。舞蹈班并不是都是体型匀称的孩子,整天被老师耳提面命注意饮食的大有人在,许藜恩总不爱长肉,这也叫人担心。


    林晓霖解释道:“应该就是体质的问题,和他上课没多大关系,他在同龄人里算力量很好的,不然小跳和踢腿不会做得那么好。”


    最终定了一周再加两节课,持续一个月。


    许藜恩对此没有意见,他喜欢跳舞,喜欢老师林晓霖,只要有梁恪陪着,天天来也愿意。


    这个时间DQ门口总是排着不少人,梁恪原本安排许藜恩在舞蹈室等,他买好以后回去叫他,但许藜恩说不累,梁恪就让他靠着自己。


    他们排了不短的时间,还遇到了许藜恩班里的同学,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名字叫许允禾,坐在许藜恩的斜对面,两个人不是很熟,没说过几句话。


    只有开学时许耕轩告诉许藜恩他们两家还算亲戚,不过关系已经很远了。


    这两个小孩对于在学校以外的地方相遇这件事感到十二分的奇怪,话痨许藜恩往梁恪身上蹭,许允禾也紧贴着她妈的腿,最后在对方家长的引导下,才互相打了招呼。


    “他是许藜恩的哥哥。”小女孩指了指梁恪,自认为小声实则不然地告诉她妈妈,“他是五年级的,他的教室在五楼,他和许藜恩的书包都是阿迪达斯的,他还有随身听,他学习很好。”


    许藜恩一直竖着耳朵听。


    她妈妈笑着说:“你跟许藜恩好好相处,两个人都向他哥学习。”


    小女孩点点头:“许藜恩小红花很多,书上的字他全都认识。”


    “这样啊。”许允禾妈妈说,“藜恩,你妈妈给你报暑假班了吗?”


    许藜恩抓着梁恪的短袖衣角说没有,还是那句话:“是我哥哥教我的。”


    许允禾妈妈道:“真好,在学校你能多多帮助许允禾吗?她很喜欢你的,回家经常提起你呢。”


    许藜恩想了想,说:“提起我什么呀?”


    许允禾妈妈笑着说:“说你长得好看呀,说你是班里最漂亮的小孩,又聪明,听说还会跳舞,特别厉害。”


    许允禾已经逃到了外面广场上,许藜恩则低着头蹭到梁恪怀里,梁恪摸了摸他后脑勺:“说谢谢。”


    许藜恩又钻出来,拿梁恪的胳膊挡着一半脸:“谢谢阿姨。我会,帮助许允禾的。”


    最后许允禾的妈妈给梁恪和许藜恩也买了单,还打车顺路把他俩捎了回去。


    这天虽然是周三,照理许藜恩不能留宿,但因为还要吃梁恪的奥利奥口味,今天必然是不回家了的,两个人一起在梁恪家下车。


    家里照例没人,桌上留了纸条,阿姨做好饭放冰箱了,让梁恪自己放微波炉加热。


    许藜恩坐在餐桌上,饭没吃多少,拿着一把勺子在两个冰激淋杯子里来回挖。


    他到了夏天基本都这样,就算没有冰激凌,食欲也没那么好,梁恪就不管他,甚至觉得冰激淋吃下去也算能量,还会经常主动做各种水果冰沙给他吃。


    许藜恩不知怎么,吃冰还把自己给吃困了,歪在桌上,脸颊上的肉挤成一团,心里还馋,念叨着好想吃呀、好想吃呀,梁恪只好一手吃饭,另一只手偶尔挖一勺冰激淋,喂到他嘴里。


    有时候来不及全部咽下去,就会从嘴角流出来。


    “脏死了你许藜恩。”梁恪帮他擦了几下,终于看不下去,“叫许允禾来家里看一下你有多懒,还帮助同学,自己连饭都不吃。”


    提起许允禾,许藜恩回味一番,再次沉浸在对自己的夸奖中,闭着眼睛笑起来。


    梁恪吃了几口饭,看他还美着,又说:“你还敢乱结婚,我就告诉你们老师,把你小红花全扣光。”


    “嗯?我不会和别人结婚的。”许藜恩的两只脚在桌下晃来晃去,脸上还是那个幸福的笑容,“我要好好学习。”


    “……”梁恪在他脸蛋上捏了一把,“中毒了?”


    许藜恩突然直起身,凑过去用两只手抱住梁恪的脸,用力亲了他一口,很成熟地说:“我妈妈说,结婚就是和别人变成一家人,然后生一个宝宝,然后永远在一起,就像干爹干妈一样。我想和哥哥永远在一起。我要永远做宝宝,你要永远做哥哥。”


    梁恪说:“你懂什么是永远。”


    “永远就是永远呀。”许藜恩的两只手都要把梁恪的脸挤变形了,又亲他一下,笑嘻嘻地说,“许藜恩和梁恪永远在一起。”——


    第24章 P-6


    “许藜恩,醒醒……你不起来我走了。”


    许藜恩先钻进被子里,两分钟后,又钻出来,头发蹭得到处飞。


    他不睁眼,但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动来动去,不像没睡醒的样子,只是要人哄。


    梁恪自认没那么多耐心,直接去拧毛巾来擦脸,又掀开被子给他套上袜子,拖着他去刷牙。


    一路上,许藜恩还絮絮叨叨:“哥哥你更轻一点擦我的脸呀,我自己擦是轻轻地擦。”


    “那你自己擦。”


    “哥哥更轻一点擦。”


    梁恪挤好牙膏塞他手里:“认真刷。”


    昨天穿来的衣服扔在脏衣篓里,梁恪去衣柜给他拿了件纯棉的浅灰和白色相间的粗条纹短袖,一条卡其色的短裤。


    许藜恩漱完口站在那里,伸着手臂配合套上短袖,自己再跑去床边穿裤子。


    他很喜欢这身衣服,是暑假梁恪带他去隔壁县城买滑板时顺便买的,当时梁恪也买了,和他的是一样的。


    “哥哥你为什么不穿。”


    “我要穿校服。”


    “啊哦,我们语文老师说,下星期我们也要发校服,我们每个人都量过了身高体重,到时候我也必须要穿校服,对吗,那我那么多新衣服怎么办?”


    梁恪都懒得看他:“你不是都等不到发校服吗?”


    许藜恩眉开眼笑地紧紧抱住他:“是的是的,我刚才忘了嘛。”


    早上的气温还是凉爽的,许藜恩穿着梁恪的校服外套,袖子长过手一大截,下摆也搭在大腿上,坐在梁恪的自行车后座上,蓝白色校服的后背兜满了风,领口也灌进凉风,翻飞的衣领偶尔打在许藜恩的脸颊和脖颈。


    为了防止衣摆卷到自行车轮里,许藜恩勉强同意梁恪把外套的拉链拉起一半,觉得自己特别酷。


    经过一段下坡路,自行车碾到一颗小石子,许藜恩“哎呦”一声,梁恪说:“抱紧点,掉下去我就直接走了,没人管你。”


    许藜恩更用力地环住梁恪的腰,脸贴在他后背,张开嘴“呜哇”了几下,假装咬他。


    梁恪马上警告:“许藜恩把口水弄我身上你就完了。”


    许藜恩赶紧用自己的脸蛋在啃过的地方蹭了几下。


    到了教学楼的楼梯口,他不舍地把校服还给梁恪,嘱咐道:“哥哥你下了第二节课记得来找我,如果我等你三分钟你没有下来,我再上去要三分钟,我们就只剩下四分钟,但是我下来还要三分钟,那我们就只剩一分钟。”


    梁恪说:“知道了。”


    “一下课就来哦,就是说完老师再见就来。要等老师说同学们再见吗?”


    “要。”


    “那你等完马上就来哦。”


    “嗯。”


    “还有记得带校服,我很冷。”


    梁恪没空拆穿他:“好。”


    “我进教室啦,哥哥拜拜。”


    梁恪冲他摆了下手,许藜恩笑嘻嘻地进了教室。


    许允禾已经到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许藜恩一进去,她就看过来,但是没说话。


    许藜恩先打招呼:“早上好呀,许允禾。”


    “早上好,许藜恩。你坐你哥哥自行车来的吗?”


    “对呀,你妈妈送你来的吗?”


    “是的。”


    许允禾的座位在许藜恩往前一排的右上角,许藜恩走到自己的座位边,她跟着转回来。


    许藜恩先把作业掏出来,按科目顺序放到讲台上,然后又拿出一个小包装袋,放到许允禾的桌上。


    “许允禾,这个送给你,里面有一个美乐蒂,一盒巧克力,我哥哥说,让我谢谢阿姨昨天请我们吃暴风雪,还有送我们回家。”


    “不用谢。”许允禾的脸红红的,上身向要远离桌上那个礼品袋的方向微微后退,小声说,“你不用,不用送我礼物。”


    “这个美乐蒂很可爱的,你要不要先看一下,是我哥哥以前去日本买回来的,标签还没有拆呢,是新的。”许藜恩努力想了想,又说,“还有巧克力,我挑的是最好吃的一个口味,不过我哥哥说我们吃太多巧克力不好,你先尝一下吧,如果不喜欢再还给我。”


    他们两个人说话,吸引过来好几个同学。


    许允禾先拿出美乐蒂,手掌大小,穿着樱花图案的和服,头顶一个同色系的波点蝴蝶结,黄色小点做嘴巴,大家都“哇”,她的脸更红,但还是对许藜恩说了谢谢。


    许藜恩一本正经地说“不客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早读铃声还没响,就在同学乒铃乓啷打扫卫生的动静里掏出语文书,读“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


    “……我特别特别不好意思呀,哥哥你知道吗,有五六个小朋友围着我们,不过呢,看到美乐蒂,哇,大家都特别喜欢。还有我想,她可能不好意思在那么多人面前尝巧克力吧,如果是我就会不好意思的,我就没再说,她也没说要还给我。”


    “你做得好。”


    “嘻嘻。”许藜恩抓着梁恪的手,眼睛就没看过路,“哥哥你知道吗我们数学老师请假了,我同桌说她去结婚了,然后就生小宝宝。”


    “你们数学老师早就结过婚了,她都快五十岁了好吗。”


    “那么老?!”许藜恩震惊地嘴巴都合不回来,“那……那、那不是……”


    梁恪知道他在想什么:“人的寿命还是比较长的,五十岁大多数人还不会死,这个年纪没你想的那么老。笨蛋。”


    “可是,我,我才七岁……”


    “如果世界上大家都和你一样,谁来做老师,谁开小卖部?”


    许藜恩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到了小卖部,梁恪拿了罐可乐,对老板说:“老板,我弟弟借一下卫生间,麻烦了。”


    “用嘛用嘛,不要客气,每次来都买东西,我看你之前修正液都买了那么多瓶,用得完吗?”


    “用得完,谢谢老板。”梁恪把可乐放在柜台上,又拿了包无花果丝,一起付钱。


    不像幼儿园有冲水卫生间,天台县第二小学全是旱厕。


    许藜恩不习惯,自从入校,只去过一次,第一天跟同学一起去的,被臭得拔腿就跑。


    如果不是梁恪也想到了他上厕所的事,中间下来找他,他就要憋一上午。


    上完卫生间出来,许藜恩跟老板说再见,跟梁恪往回走,边走边费力地把手掏出来,但一只手刚出来,另一边袖子又滑下去了。


    梁恪把无花果丝给他:“和同学分着吃。下节课间再吃,上课别打开。”


    许藜恩抱在怀里答应,问梁恪:“哥哥你下节课来找我吗?”


    “不了,我要写作业。”


    “那我中午想去你家,我想和你一起睡午觉,你做冰沙给我吃。”


    “我不想。”梁恪说。


    “我好好吃饭,我吃一碗。”许藜恩束起两根手指,“不对,两碗。”


    “别吹牛了。”


    “我想去你家,哥哥哥哥哥哥。”


    梁恪说:“你像一只小母鸡。”


    “嗯?”许藜恩没明白,“你不是说我是猪嘛。”


    “……”


    “哥哥我到底是鸡还是猪?”


    “都是。”


    在楼梯口遇到梁恪的班主任,梁恪说:“杨老师好。”


    许藜恩也很严肃地跟着说:“杨老师好。”


    老师对他们点点头,走开前摸了摸许藜恩的脑袋,说:“怎么这么爱穿你哥的校服?”


    许藜恩悄声问梁恪:“哥哥,你们杨老师多少岁?”


    “三十多岁吧。”


    许藜恩再次震惊:“他、他、他……”


    “老师不是按年纪大小分配年级的。”梁恪无语地说,“许藜恩我以前没看出来你真是个猪。”——


    第25章 P-6


    许藜恩中午还是没能去梁恪家。


    放学时,程子茵在校门口等他,说他爸爸今天过生日,一家人要去饭店吃。


    程子茵把许藜恩从梁恪自行车后座上抱下去,对梁恪说:“豆豆,咱们晚饭一起吃,你妈托我告诉你,他们中午还在农户家里,回不来,下午放学来接你,让你下午上学别骑自行车。”


    “好的阿姨,先帮我和叔叔说生日快乐。”


    “谢谢豆豆。”


    许藜恩一直在冲梁恪做鬼脸,可惜做得并不恐怖,只有滑稽。


    梁恪打开自己背在胸前的许藜恩的书包,把里面的水杯拿出来给程子茵,在许藜恩撅起来的嘴上捏了一下。


    许藜恩又要扑过来抱他,他拧了把车把,退开一点:“你书包我帮你拿回去,下午直接去教室就行。”


    “哦哦谢谢哥哥,哥哥你骑车小心一点,你要注意安全。”


    “知道了。”


    见他掉头回学校,程子茵问:“诶,豆豆,你不回家啦?”


    “家里没人,我也懒得回去。”梁恪一只脚撑着地,回头说,“教师食堂有饭,学生也能买,吃完我在教室午休。”


    许藜恩上小学前,他中午回家并不多,要么晒要么冷,不如在教室看会书。


    但许藜恩相当龟毛,梁恪想象不出他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样子——如果压麻了胳膊,估计要被吓死,以为要截肢了。


    程子茵叫他要么一块去饭店,许藜恩听到以后一直哥哥哥哥哥地鸡叫,梁恪还是拒绝了,说晚上再去。


    许藜恩遗憾地说完哥哥再见、哥哥晚上见,又准备改口,叫梁恪下午上一节课就来找他,但没来得及,被他妈了带上出租车。


    他在路上学了几句生日祝福语。


    许藜恩背了一遍,很流畅。


    自从他突然开始说话,口齿就很清晰,直接跳过了其他孩子含糊不清的时期。


    “说完以后要亲爸爸一下。”


    “但是爸爸很高,恩恩很矮,亲不到的。”


    “爸爸坐着的,怎么亲不到?还有好多亲戚家的小孩呢,让你爸爸高兴点,他那么辛苦,还不是为了我们吗。”


    许藜恩点了两下头。


    包间里果然人很多,许藜恩数了一下,一张巨大的圆桌,围着三十个座位,他把脚趾都用上了,还借了程子茵的两只手。


    许耕轩的座位前放了一个三层蛋糕,好几个小朋友都围在那里。


    还没开始上菜,大家基本都要接孩子,人还没来全,许耕轩手扶着椅背站着,和身边的人聊天。


    远远看见许藜恩和程子茵,他笑着走过来:“恩恩来了,爸爸抱抱。”


    许藜恩被他抱离地面,一口气说:“爸爸,祝你生日快乐,愿你没有烦恼,身体健康,祝你永远年轻,我爱你爸爸。”


    许耕轩把脸凑到他面前:“亲爸爸一下,爸爸想死你了。”


    “恩恩,快亲亲爸爸。”程子茵说。


    许藜恩用嘴唇碰了一下许耕轩的侧脸,许耕轩哈哈大笑起来,抱着他走回原位,挨个教他叫人。


    叔叔婶婶姑姑姑父舅舅舅妈姨妈姨夫,几乎叫过的每一个人都在他脸上捏了一把,许藜恩觉得自己头都被捏大了。


    能在上学日的中午聚起来的亲戚就不算陌生,大家同在家乡,逢年过节都会见面,许藜恩在脸肿之前争取到了自由,爬到圆桌下坐着。


    长长的餐布垂下来,只有零散的光线透过布料穿进来,视野是深红色的。


    片刻后,又钻进来一个。


    “许藜恩。”许允禾四肢着地,和他面对面,“我能进来吗?”


    谁先发现的就是谁的地盘,许允禾很守规矩。


    许藜恩说:“可以,但你要听我的指挥。”


    许允禾马上答应,不过,许藜恩缺乏当领导的经验,许允禾乖乖坐了五分钟,他都没什么指示。


    许允禾问:“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许藜恩绞尽脑汁,最后低声说:“有怪兽会来攻击这里,我们先躲好,不要出去……”


    “哦哦我知道,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我们一起从后面攻击,保护爸爸妈妈,保护地球,对吗?”


    “……不是。”许藜恩说,“我们先躲好。”


    “然后呢?”


    “等怪兽走啊。”许藜恩用两只手做了个小喇叭,在许允禾耳边说,“我哥哥跟我说不许打架,因为我打不过别人。要是有别人打我,我就大声哭,去找老师。不过,最好在觉得要挨打之前就哭,然后能跑多远跑多远。”


    “还有我哥哥说我不算神憎鬼厌,如果有人想打我那就是恃强凌弱,我要避其锋芒。”


    三个高难度词语令许允禾越听越像天书,不明觉厉地点点头。


    许藜恩自己也不懂,但看着她崇拜的眼神,不由得骄傲起来,继续传授一些从梁恪那里学到的生活法则。


    在他讲到他哥哥能一分钟看完三本书的时候,两边大人终于分头钻进来,把两个人给抱了出去。


    主要是小孩子负责唱生日歌,唱着唱着开始比声音大,扯着嗓门变成了喊,不伦不类。


    许耕轩笑着许了个愿,把许藜恩抱起来,让他吹了蜡烛。


    “来来来小朋友们,分蛋糕了,叔叔和阿姨专门去市里定的冰激淋蛋糕,拿到赶快吃啊,不然一会要化了。”


    许藜恩排在队伍的第一个,许耕轩给了他一块很大的,许藜恩平摊另一个掌心,说:“还要一个。”


    “吃那么多?吃完爸爸再给你切。”


    许藜恩想了下,坚持:“还要。”


    许耕轩就又给了他一块:“拿稳点啊。”


    许藜恩两只手掌心向上,小心翼翼地托着两块蛋糕,把其中一块给了排在靠后位置的许允禾。


    小朋友们都被安排坐在旁边的小桌上,摆的都是汉堡薯条和披萨之类的,还有好几个水果拼盘,大家拿到蛋糕,慢慢都坐到座位上,其中一个大一些的孩子问许藜恩:“恩恩,许允禾是你女朋友吗?”


    “她是我同学,我们都是天台县第二小学一年级二班的学生,还有我妈妈说她是我妹妹。”许藜恩说,“什么是女朋友?”


    “女朋友就是老婆呀,你们刚才在桌子底下做什么?你还给她蛋糕吃。”


    “我哥哥不让我找老婆,他不让我和别人结婚。”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让你找老婆?”许藜恩姑姑家的孩子大声说,“你不要乱说许藜恩,我自己都结过好几次婚了!”


    “是我哥哥说的,不是你说的。”


    “可我不就是你哥吗?”


    许藜恩吃着蛋糕,和他说不清楚,干脆不说了。


    亲戚家的小孩很多,许藜恩也都认识,但不是经常在一起玩,还感觉有些玩不到一起,所以他埋头吃东西。


    许藜恩觉得,如果用碗装的话,肯定超过了两碗。


    他从不吹牛。


    许藜恩习惯了睡午觉,离开饭店时,烈日当空,蝉鸣聒噪,他也已经困得头晕脑胀。


    程子茵抱着他,让他趴在肩上,许耕轩探头过来看了眼,说:“要不下午不去学校了吧?”


    “要去。”许藜恩含糊道,“我要去。”


    程子茵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打包盒里装着许藜恩要打包的一块蛋糕。


    还有零零碎碎的一堆东西:一颗大白兔,一颗阿尔卑斯,一粒葡萄干,一块威化饼干,一颗樱桃,一颗草莓。


    “蛋糕现在已经化了,咱们晚上还另外定了的,水果也有,你梁恪哥哥能吃到。”


    许藜恩说:“是冰激淋蛋糕吗?”


    程子茵说:“是,只是小一点。”


    “里面有芒果、草莓、奶……”


    “有,都有。”


    “有巧克……”


    许耕轩向他保证:“跟中午的蛋糕是一模一样的,完全一样。”


    许藜恩放心了,窝在程子茵怀里,喃喃地讲完了那句话:“有巧克力做的生日快乐吗,有坚果碎吗?”


    说完睡了过去。


    晚饭还在同一家饭店,同一间包厢,只是换了一批人,多是许耕轩生意上的朋友,除了梁恪一家,还有两家中午就来过的亲戚。


    这一场聊天的时间更久,大人们还喝了酒。


    许藜恩坐在程子茵和梁恪中间,催促梁恪:“哥哥你快吃这个蛋糕,我已经帮你检查过了,和中午的是一模一样的,有芒果、草莓、奶油,上面还有巧克力和坚果碎,我妈妈说,这是在冰箱里冻过的,像雪糕的脆皮一样。”


    “哥哥你不是爱吃梦龙的巧克力脆皮吗,我刚才就让爸爸把巧克力写的字全部放……”


    梁恪还没说话,程子茵说:“恩恩,你少说两句话,不要烦哥哥,让哥哥先吃饭再陪你。”


    “阿姨,我不烦。”梁恪给许藜恩擦了下嘴巴,“我快吃饱了。”


    梁栋平隔着两个人说:“小茵你不用管,在家里两个人就这样。梁恪不让我们打断恩恩说话,说他想说就让他说,过两年长大就不这样了。”


    “你们真的生了个好儿子。”半晌,程子茵才说,“再多吃点呀豆豆,这么多菜呢。”


    “好的阿姨。”梁恪低下头,靠近许藜恩,低声说,“没事,你说完。”


    “把巧克力写的字全部放在你盘子里,哥哥你喜不喜欢?”


    “谢谢你。”


    许藜恩嘻嘻笑了下,说不客气,又歪着头趴在桌上,看梁恪吃蛋糕。


    “哥哥你的书还到图书馆没有?”


    “没有,明天吧。”


    昨天就说要还,但许允禾妈妈盛情邀请他们一起坐车回家,今天放学又来了饭店。


    许藜恩很担心地说:“如果超过了怎么办?过期了怎么办?过期就坏掉了。”


    “没事。”


    “我总是太担心你。”许藜恩说。


    “……”


    散场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酒足饭饱,多数人都喝得微醺,众人在饭店门口作别了二十分钟,还没走干净。


    回家是罗岚当司机,开着梁栋平为接待客户买的商务车,同样九成新的二手商务车,性价比极高。


    车里拉着许梁两家人,几辆车降下车窗还在互相说改天再聚,许藜恩姑姑家的小孩趁乱挤眉弄眼地喊了梁恪好几声“豆豆”。


    梁恪没说话。


    许藜恩窝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他把后排的车窗升了起来。


    回到家里,程子茵给许藜恩擦手擦脚,他慢慢醒过来,喃喃叫了声“妈妈”,问哥哥呢,程子茵说哥哥回他自己家了。


    许藜恩“嗯”了声,又过了会才睁开眼睛。


    程子茵正在给他穿睡衣,靠得很近,她还没卸妆,也没换衣服,还穿着白天那条略显正式的改良款旗袍,许藜恩用手摸了摸她的脸,眼睛亮亮地说:“妈妈,你真的好漂亮呀。”


    程子茵顿了顿,开心地笑起来,在他脸蛋和脖子上亲了好几下,又忍不住埋头闻他身上好闻的味道,说:“恩恩也特别漂亮,恩恩这么漂亮像谁?”


    “妈妈生的,像妈妈。”


    程子茵又吸了他好几口。


    她突然不急着去睡觉,也躺到许藜恩的身边,和许藜恩聊天。


    “宝贝,妈妈不该总是打断你说话,妈妈向你道歉,对不起。”


    今晚她听梁栋平那么说,突然想起两三年前,许藜恩迟迟不开口的时候,她有多么的着急。人总是得到就不珍惜。


    “我原谅你了妈妈。”许藜恩听到她说道歉,马上说,“我一点都不小气呀,哥哥说不要和别人生气,但是有时候哥哥会对我生气,但是我也会原谅他。”


    程子茵问许藜恩,梁恪什么时候会跟他生气,他又说不出来。


    “恩恩,你怎么从来不叫梁恪哥哥叫豆豆?”


    他和许耕轩经常这么喊梁恪,程子茵刚发现,许藜恩一次都没学过。


    许藜恩又闭上了眼睛,开始犯困,程子茵又问了一遍,他才小声说:“因为哥哥不喜欢呀。”——


    第26章 P-8


    “哥哥哥哥我八点去找你吗?”


    “我们还没上飞机,八点才到机场,回去还要几个小时,你别来那么早,家里没人。”


    “那我几点去呀?”


    “等我到家给你打电话。”


    “好,那你一定不要忘记。”


    电话那边的人只能听到许藜恩的语气认真,看不到他打电话的动作本身也很认真。


    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抱着电话的听筒,整个人站得也很直:“我会等你的。”


    挂了电话,梁恪把手机还给他爸,梁栋平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太晚就不让他等了嘛,估计要晚上十点多才到,你俩见到也是马上睡,明天再见一样的。”


    梁恪只是把手机塞进他口袋,没说什么。


    “孩子的事你别管。”罗岚喝了口梁栋平不知道去哪接回来的热水,长吁了口气,借他肩膀靠着,“舒服……天天吃冰还是受不了啊。”


    一放寒假,梁家三口人就出门旅游,顺便过了个年。


    南方的冬天,虽然温度不会降得太低,但阴湿的感觉并不好受,罗岚早就喊着要找个温暖的地方过冬,这个时间刚好是泰国的凉季,非常合适。


    一走就是二十多天,今天退房补交各种费用时,看到梁恪房间的补交金额,罗岚才知道,这段时间梁恪和许藜恩打了那么多的越洋电话。


    他们到机场比预计早了将近一个小时,逛了逛机场专柜,上飞机前,一家人找了家中餐吃了一顿,味道中规中矩,却更令人思乡心切。


    这趟旅行的节奏虽然缓慢,几乎只有躺酒店和沙滩,但外出时间太久,人还是疲惫。


    罗岚靠着梁栋平,不知不觉睡着了,梁栋平用眼神示意梁恪。


    梁恪看过去,他低声说:“刚你妈试项链那家店,你还能找到吗?”


    梁恪点点头。


    “那你拿上钱包去买,用农行那张卡。记不记得试的哪一条?”


    梁恪说:“记得。”又问,“用不用再跟我妈商量一下?”


    梁栋平幅度很小地摇了下头:“去买吧,注意安全儿子,找不到就算了,早点回来。”


    罗岚平常不算跟“节俭”二字有关系的人,实际上,在整个天台县,她的“不是过日子的人”的名声都比较响亮。


    但她刚才试过的项链价位属实太高,在此之前,梁恪不知道饰品也能够被标上这样的价格,而且在梁恪看来,他妈只是好奇,并没有表现出格外的喜爱,连眼神都没有太久地停留在上面。


    梁恪可以没什么障碍地用英语进行日常交流,店里的销售非常热情但谨慎地接待了他。


    她们为梁恪再次展示了项链,详细解释它的手工制造者和用到的宝石,以及品牌的历史,然后拒绝了他的刷卡。


    他最终无功而返。


    罗岚已经醒了,弄明白后,把梁栋平一顿爆锤:“你让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去买!几十万的东西!侬是大痴伐?阿乌卵啊我看你是!”


    梁栋平不敢躲,只臊眉搭脸地说:“我想着,咱们都去看过的,让儿子刷个卡嘛……”


    “他买那么贵的东西,被人盯上怎么办?走出店门被抱走怎么办?你去银行取钱,都知道开个烂皮卡,拎个破书包,这是在国外!梁栋平!”


    梁栋平打发梁恪离开没多久就开始后悔,好在他几分钟就回来了,这时候被打得心甘情愿,只低声认错:“你在儿子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还有你,梁恪!”罗岚怒目而视,“不要仗着自己聪明,就什么事情都敢做,你爸爸脑子不够用,对你没有小孩子的认知,你要自己把自己当小孩子,知不知道?”


    梁恪点点头:“我错了妈,你别生气了。”


    梁栋平赶紧跟着说:“我错了老婆,你别生气,我再也不干这种蠢事情了。”


    罗岚又喝了口水,梁栋平贼眉鼠眼地左右转眼珠子,还是忍不住说:“老婆,我去上个厕所。”


    “一起去。”


    “……啊?哦,好……”


    “我说一起去买,那么贵的东西,你真打算偷偷买回来,把盒子塞给我吗?不要好好享受一下人家的服务?”


    梁栋平眉开眼笑:“走,一起去买,一起去买。”


    这一次,销售热情而开心地接待了他们一家人,罗岚推着梁恪的背:“儿子,你来说,你跟他们说。”


    她拿出专门为了出国旅游买的手持录像机,录下梁恪跟外国人讲英语的画面。


    卡也是罗岚让梁恪递给销售刷的。


    她高高兴兴地走出店门,然后垮着一张脸,一直肉痛到上飞机,和梁栋平研究了一路,这个项链究竟值不值那么多钱。


    “阿玛尼那身西装你都嫌贵,这个钱够买几十套的……哎,就不该听你的,犟得跟驴一样,应该买了的,你穿真的好看。”


    “我看都一样,天河广场的富贵鸟和七匹狼就很不错嘛,我人长得帅,穿什么都没差别。还是给你买这个项链值得,衬你。”


    罗岚没白他一眼,打量他片刻,笑笑说:“是长得帅,儿子像你多。”


    “儿子的脑子随你,聪明。”


    梁恪戴着耳机,iPod播放到最后一首歌,夫妻两还在互夸。


    梁恪变了想法,觉得可能他妈确实非常喜欢那条项链。


    大人掩饰喜欢的能力,竟然有那么强大吗?


    离开时,梁栋平把车开到了机场,回来就很方便,直接回家。


    下了高速,驶向天台县,罗岚提醒梁栋平:“去老许家,恩恩还在等。”


    “没准睡了呢。”梁栋平说。


    许藜恩确实在等。


    他抱着自己的书包蹲在院门口,夜里十点多,一片静谧,路灯都灭了,只有许家围墙边上的柱头灯散发出暖黄的光线,透过磨砂玻璃,也照不清什么。


    看到车灯靠近,他站了起来,挥舞两只手。


    可能因为蹲得太久,脸涨得很红。


    梁恪打开车门把他放上车,罗岚从副驾回头,惊讶道:“恩恩,你怎么在外面,这么冷要感冒的呀,你爸妈呢?”


    许藜恩说:“爸爸不在家,我妈妈刚刚还在,她说进去打个电话。”


    果然,梁栋平的手机响了,说了两句话,程子茵随后出来。


    罗岚打趣道:“哎呦,妆画得好漂亮,都舍不得洗脸啦?”


    程子茵也笑:“恩恩不肯睡,一直在陪他。你们都顺利吧,泰国好不好玩?”


    “好玩,明天一起吃饭,到时候聊,下次咱们两家一块去。”


    程子茵应下,对许藜恩说:“恩恩,哥哥累了,你去了以后乖乖的,不要闹他,带的东西明天再玩。”


    许藜恩抱着自己的书包,坐得很端正,闻言说:“知道了妈妈。”


    到家已是深夜,家里比室外还要阴冷,梁栋平去开壁挂炉,几个人各自回卧室。


    许藜恩跟在梁恪身后,关上卧室门,梁恪已经走向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手,在哗哗的水声中问许藜恩:“许藜恩,你洗过澡没有?”


    “洗过了哥哥。”许藜恩说,“我直接穿睡衣过来的。”


    他拉开长羽绒服的拉链,露出里面的加绒睡衣。


    “那我先洗个澡,你睡吧。”


    许藜恩说了声“好”。


    梁恪去衣柜拿换洗衣服,回身看他还站在浴室门口,奇怪地说:“去啊。”


    许藜恩挂好羽绒服,爬上了床。


    等梁恪洗完上床,看到许藜恩规规矩矩地躺在他那一边,挺得笔直,只有脸转过来看着梁恪,叫他:“哥哥。”


    梁恪有些好笑,想起他在车上也端端正正地坐着的样子,伸过去一只手,他脸上揉了好几下:“你装什么矜持?”


    许藜恩缩着脖子,被弄得很痒,忍不住求饶:“哥哥,哥哥……”


    梁恪探身关了床头灯,也躺下。


    许藜恩一直抱着他刚才伸过去的手,梁恪没抽出来,就随他去了。


    他听到许藜恩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就用食指挠了挠他手心:“睡吧,明天起来给你礼物。”


    许藜恩“嗯”了声,侧过身体面对梁恪,脸枕着梁恪的手心,看样子确实是要睡着。


    “都不好奇礼物吗?”梁恪说,“你变了啊许藜恩。”


    在电话里天天说想他,每次听到梁恪说给他买了什么都兴奋得要命,这时候又这么冷静。


    难道小孩子掩饰喜欢的能力也那么强大?


    猪一般的许藜恩第一次显得那么深不可测。


    许藜恩又往他身边蹭了蹭,中间还是隔了点距离。


    “哥哥你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


    “……”梁恪道,“从哪摘抄的?”


    许藜恩不说话,梁恪推了他一下,在他下巴上摸到一点冰凉。


    梁恪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慢慢也把许藜恩抱住,低声说:“别哭了,我不是遵守约定,天天都给你打电话了吗?你家里那么多亲戚小孩陪你玩,之前都没哭,怎么现在又哭了?”


    许藜恩还是不说话,梁恪问他:“书包里带了什么?”


    许藜恩爬起来,梁恪也起身把灯打开,看他把书包抱到床上,从里面掏出好几本书,一个卡西欧的彩屏计算器,和一大堆红包,应该都是许藜恩过年收到的,认为梁恪能用得到的东西。


    梁恪也把自己从泰国带回来的礼物都拿出来,两个人看了一会,等许藜恩的眼泪压下去,梁恪才重新关灯。


    这一次,许藜恩终于贴到了梁恪的怀里:“哥哥,我想和你一起过年,以后你不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过年好不好?”


    许藜恩是个非常注重承诺的孩子,认真思考过后,梁恪依然觉得这不算一件做不到的事,答应下来:“就算去远的地方,我们也在一起过年。”——


    第27章 N-8


    许藜恩的小红花卡在49枚好几天了,梁恪也彻底不装,说不给就是不给,许藜恩反复抗议,有理有据,他直接说:“贴纸就在你自己包里,想要自己贴。”


    那能一样吗?


    许藜恩一边洗脑自己,他是个成年人了,不应该对小红花如此执着,一边抱着本子低头啜泣。


    梁恪捏着他下巴,把他脸抬起来:“又装哭。”


    许藜恩一点都不想理他,冷冷地转开了脸。


    “你现在是大的还是小的?”梁恪几乎天天都要这么问。


    “大小的。”


    梁恪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声:“去换衣服,十分钟后出门。”


    许藜恩为什么要配合?


    “我数三下,还不起来扣小红花。”


    许藜恩抿了抿嘴。


    “三。”


    “扣几个?”


    “迟到、失约,属于严重调皮,扣五个。”梁恪微眯着眼,掏出手机,居高临下地对着他,“二。”


    儿童管理局对大许藜恩失效了,但是小红花制度还是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要是真被梁恪给扣了,梁恪还会录视频说明原委,放给失智版的他看,到时候,估计又要低声下气地求梁恪。


    尊老爱幼是传统美德,更别说这个幼还是自己。


    许藜恩恨自己不争气,但行动一点没再拖泥带水,起身回卧室去换衣服。


    他以为还是去上班,最后却到了一家餐厅。


    两个人挨着坐在卡座的同一边,梁恪打开菜单,先让他看:“想要哪个?”


    许藜恩看着小图指了几个,梁恪又加了几个菜。


    服务员提醒:“前面点的有三个都是甜品。”


    “没事。”梁恪说,“吃不完打包。”


    等服务员走开,许藜恩问:“我点错了吗?”


    “没有。”


    许藜恩松了口气:“哦哦。”


    梁恪补充了一句:“和以前点的一样。”


    许藜恩睁圆了眼睛:“我没来过。”


    “来过。”梁恪拿热水烫两个人的餐具,“聪明的时候。”


    许藜恩当然知道自己撞过头,不过不愿意承认现在的自己是弱智版,只觉得是梁恪比起小时候变得狡诈了许多,阴晴不定了许多,也难懂了许多。


    他想了想,福至心灵地问梁恪:“那你更喜欢现在的我,还是以前的我?”


    梁恪挑了挑眉,的确没想到许藜恩会这么问:“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你?”


    许藜恩怀疑道:“你好像,就是,很喜欢我啊。”


    除了为许藜恩洗澡之外,能帮许藜恩做的事,他几乎全做了。


    每次都亲自带许藜恩去医院,提醒许藜恩吃药,许藜恩头疼的时候,不厌其烦地帮许藜恩按摩。


    许藜恩知道,真讨厌他的人根本不会这样。


    据梁恪公司那两个女生还有邹正语所说,许藜恩回来,梁恪是很开心的。


    虽然许藜恩自己没怎么看出来。


    梁恪基本不笑,要笑也是因为觉得他蠢。


    但要是说喜欢……梁恪基本不看他。


    没事的时候,许藜恩也总想待在梁恪的附近,但梁恪大多数都把他当空气,路过许藜恩都目不斜视,许藜恩清醒的时候靠近他一下更是不行,龟毛得令人发指。


    可能就因为两个人分过手吧。


    毕竟小时候的感情再好,这种事的杀伤力都足够强大。


    餐前根据他们的点单内容送了一份羽衣甘蓝藜麦碗和一杯海盐焦糖摩卡,梁恪把喝的推到许藜恩面前。


    许藜恩转过脸打量他,有些真心实意的遗憾:“我们小时候关系那么好,分手后没有做朋友吗?”


    “没做朋友。”


    “你不是说我们还在见面?”


    “见面不一定代表关系好。”梁恪显然不愿意再聊下去,“你今天问题很多,自己想。”


    许藜恩拿叉子去叉羽衣甘蓝,被梁恪握住手腕,把叉子收回到餐盘:“等一下。”


    “还有人?”


    在等的人几乎下一秒就被服务生带到了桌旁:“梁哥,藜恩。”


    来人是一个非常高大的男生,戴着眼镜,嘴角带笑,长相还比较斯文,一个阳光男大学生。


    梁恪招呼他:“行文,快坐。”


    “我提前半小时打车过来的,没想到这个点还是堵。”


    “没迟到。”梁恪说,“他今天没闹脾气,不然我们应该也刚到。”


    男生笑着看许藜恩:“好久不见,手机还没解锁?”


    许藜恩犹豫了下,说:“梁恪不告诉我密码。”


    梁恪语气里含着警告:“许藜恩。”


    “我哥不告诉我密码。”


    男生脸上的笑容更大:“哎,真傻了?”


    “摔了一下。”梁恪说,“撞到了头。”


    “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


    行文看到朋友圈以后,就联系了梁恪,当时在电话里听到许藜恩哼哼唧唧,不知道缠着梁恪要干嘛,梁恪也分身乏术的样子,没空多说,约了有时间见面聊。


    梁恪说了个日子。


    “啊……那就是过年那两天。”行文算了算,说,“我说呢联系不上他,不过平常他回消息也都不快,我就没想到他是……怎么会这样。”


    “没事,他醒过来第一时间联系上了我。”


    “不是说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手机紧急联系人。”


    行文“哦哦哦”了几声,犹豫道:“是……直接撞傻了?”


    许藜恩那样子,给外人乍一看,安安静静的,乌发白肤红唇,尤其是不说话的时候,很能唬人,但行文跟他那么熟,一看就不对。


    不过即便露出点弱智样,起码也是只合格的花瓶,赏心悦目。


    梁恪起身,给自己和行文的茶杯中添了遍水,才说:“不是那种傻。就是有时候,觉得自己还是小孩子。”


    “谢谢梁哥。”行文扶了下杯子,又说,“老天啊,这得撞多严重啊,脑袋里头没事吧?”


    “重度脑震荡,最近应该恢复了一些,这几天都没再吐,偶尔头疼。”


    许藜恩插不进话,梁恪又没发话可以吃,只能趴在桌上,侧脸挤在手背上,歪着头打量行文。


    “连我都不记得啦?”行文问他,“我啊,文文。”


    许藜恩看了眼梁恪,梁恪说:“在小雨点和你假结婚的同学,夏行文,上小学也在一起,想起来没有?”


    许藜恩慢慢点了下头,眼神落回行文身上:“文文,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行文乐了一下,说:“我大前年就考上公务员了,来面试还借你家住了好几天。”


    许藜恩“哦”了声。


    “还记不记得许允禾?她今年辞了事业编,来海城进了家外企,离你们学校就两站地铁。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想约你吃个饭,联系不上你。”


    许藜恩看一眼梁恪,垂眼又说:“有人不告诉我手机密码。”


    梁恪无情地拆穿:“他玩手机玩到头疼半夜去医院。”


    “……”许藜恩羞得脸通红,“头是本来就疼的,根本不是因为玩手机,你少冤枉我!”


    “顶嘴。”


    “我没有!”


    “那你自己坐好,每次说不过就抱人,就知道赖皮。”


    许藜恩松开手,把自己从梁恪怀里撤出来,还在委屈。


    “梁哥,你辛苦了。”夏行文看着这场景,真心实意道。


    服务生来上菜,各自主食齐了,梁恪捏一把许藜恩的脸:“吃吧。”


    许藜恩三心二意地吃意面,心里想长大以后的文文竟然是这样的。


    他小时候还因为许藜恩总跟梁恪玩大哭过,和许藜恩闹绝交,三天两头写绝交信。


    现在看着对梁恪那么客气呢。


    呵呵。


    “程阿姨没过来吗?”行文又问。


    “还没告诉她。”梁恪道,“过段时间吧。”


    夏行文“哦”了声,搓了搓脸,说:“梁哥,你一个人照顾他,肯定手忙脚乱,有什么能帮的上的你叫我,不说别的,我跟他这么多年的好朋友,不要跟我客气。”


    “好。”


    “行文,你知不知道他总去日本干什么?”


    夏行文说:“知道,有个演出。他常跑日本,大阪有个剧团对他很有意向,应该是在等他毕业。”


    “他同学跟他一起?”


    “没听说有同学,他候机我们打过好多次视频,我看他都是一个人。”


    “交女朋友了?”梁恪看了眼夏行文手上的戒指。


    夏行文笑了一下:“刚确定关系没多久,改天咱们一块吃饭。”


    “挺好的。”梁恪说,“是你同学?”


    “我学姐,叫宋知夏,就是夏天的夏。”


    梁恪听了也笑了一下:“很有缘分。”


    夏行文看着悄悄打量他的许藜恩,脸上的笑容又消失了,担忧道:“他受伤不知道会不会对签约有影响……他很珍惜这次机会的。”


    梁恪给许藜恩盘子里放了几块切好的牛排,一边说:“他现在没法毕业答辩,我联系过学校,帮他办了一年休学,听老师提过日本的剧团,说有签约相关的消息的话,会第一时间通知我。”


    “那就好。”行文说,“就是他如果一直这样,能工作吗?”


    梁恪沉默了片刻。


    一直是多久?


    许藜恩的医生说过,短则几个月,长则几年。


    梁恪没打算永远做谁的保姆,他不该是谁的保姆,他讨厌当保姆。


    他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有自己的公司要负责,等许藜恩恢复,他们最好马上划清界限,各奔前程。


    可事实摆在这里,照许藜恩现在恢复的速度来看,就算明年毕业,他也还是个青少年状态,怎么自理自立?


    难道为了等他恢复几年的记忆,就要梁恪放下一切跟他去大阪?


    做投资移民不是不可以,日本的身份也好解决,几年前,梁恪就通过中介在日本购入两套房产。


    最重要的是梁恪吃不惯日本菜,他不喜欢,厌恶日本菜。


    他绝对不会陪许藜恩去日本。


    他再也不会去日本——


    第28章 N-8


    当初在镰仓的医院负责许藜恩的医生定期打电话来回访,后半段再次提到,说他在东京的老师是这方面的专家,并说如果梁恪需要,他非常愿意帮忙联系。


    日本人的人情社会相对冷漠,医患关系里,更少见这样的节外生枝,梁恪知道,许藜恩的情况确实有些特殊。


    虽然最近许藜恩喊头疼的频率确实低了很多。


    不过。


    “为什么拿行李箱?”许藜恩跟在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行李的梁恪身后,“哥哥你要去哪里。”


    “我们出趟门。你快去吃药,水不烫,再晾又冷了知道吗,都给你倒两遍水了。”


    听他说“我们”,许藜恩放了点心,但还是确认了一遍:“哥哥你带我去吗?如果不带我的话,我一个人在这里会害怕的,我不想一个人去西西弗,哥哥,因为我不会开车,我跟着你不会烦你要小红花,我不要了行吗?”


    “带你去。”


    梁恪停下叠衣服的手。


    他没法再叠,许藜恩靠得太近,正常情况下,两个成年人的两张脸处在这种距离下,应该是别的位置贴在一起。


    他把手放在许藜恩脸上,把他固定住,自己的上身后退了些,拇指在许藜恩眼下蹭了蹭,低头看许藜恩扬起来的脸上琥珀色的眼珠,显得整个人那么乖:“我刚让你干什么?”


    “吃药。”


    “快去。”


    许藜恩抱住他的腰:“那我想反悔,我还想要小红花,我刚刚说错了。”


    梁恪屈起食指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一下:“去吃药。”


    许藜恩去吃完药马上又跑回来,问梁恪什么时候走,走去哪里。


    “去东京。你不要着急,买的是后天的机票。”


    “那你有钱买机票吗?”


    梁恪说:“上班赚了点。”


    许藜恩说:“以前存的压岁钱都花完了?”


    “嗯。”梁恪道,“你还记得?”


    许藜恩当然记得,自从梁恪留在天台县过年之后,他拿到的压岁钱、零花钱就全都给梁恪存到一起,畅想梁恪用这些钱带着他吃香喝辣、游山玩水。


    听说自己的投资血本无归,许藜恩没有露出心疼的表情,反过来安慰梁恪:“哥哥你花钱很快啊,下次我收到压岁钱再给你吧,什么时候过年?”


    年刚过,还远着。梁恪说:“远水救不了近火。”


    许藜恩蹲着朝他身边挪了一步,跟他挨得紧紧的,帮他一起叠衣服:“哥哥你别说我听不懂的话,你说我能听懂的话。”


    “我刚叠好你把它抖开干什么?”梁恪把他的手拿到箱子外面,“别添乱。”


    “那我走开吗?走多远?去床上坐着可以吗?去门口可以吗?我想看着你。”


    梁恪沉默着,但许藜恩听不到答案就会一直问,他只能说:“不用。”


    不用走开,也不用干活,许藜恩拿两只没用的手托着自己的脸,继续蹲在行李箱旁边。


    蹲了没几分钟,腿麻了,就趴在梁恪背上。


    梁恪要去卫生间拿洗漱包,起身把他抖下去,回来就看见他坐在另一半空着的箱子里。


    抿着嘴巴,看过来的眼神也巴巴的,显得很老实。


    “……”梁恪闭了闭眼,“许藜恩,你给我出来。”


    许藜恩是个成年人,本人再瘦、箱子再大,坐在里面都难免显得拘谨,首先两条腿就放不下。


    他其实是想到了前两天梁恪借他玩平板,刷到的一个猫钻进主人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的视频。


    猫的主人会把猫抱出来。


    梁恪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有抱过许藜恩了。


    许藜恩伸出两条胳膊:“抱。”


    “今天几岁?”


    梁恪教过许藜恩,他知道应该说二十五岁,但他不愿意,所以说:“八岁。”


    果然,梁恪站在原地没动。


    “抱抱。”


    “你长大了,不是小孩子,我是不会抱你的。”


    许藜恩等着他扣小红花的威胁,抱着腿坐在那里,随时准备出来。


    但没等到。许藜恩猜,他应该是忘了。


    两个人对峙了两分钟,梁恪像是屈服了,走到行李箱边,弯腰放下洗漱包,顺便一手按住他的背,一手揽着膝弯,把许藜恩抱了起来。


    被放到床上时,许藜恩又想表演一个屁股着火,梁恪马上说“小红花”,许藜恩赶快把他给放开,两只手撑在身后。


    不过,梁恪没有马上起身。


    两个人的头发都快要碰到一起,许藜恩就侧了下脸,跟他贴着额头,很臭屁地问:“我身上是不是很香呀?”


    梁恪说:“很臭。”


    许藜恩没有被打击到,想了想,大声说:“明明我晚上醒来总是发现你脸都贴在我背后!”


    他把许藜恩抱得太紧,许藜恩被迫维持着侧睡的姿势,前胸被胳膊箍着,后背又全是梁恪的脑袋。


    薄薄的睡衣什么都挡不住,熟睡中深长的呼吸仿佛直接打在许藜恩的皮肉上,前后夹击,许藜恩才会醒过来。


    有时候许藜恩面对他睡,醒来就会在自己怀里发现梁恪的脑袋。


    梁恪的头发偏硬,弄得许藜恩脖子和下巴痒得厉害。


    “嗯?”梁恪说,“那我早上醒过来,发现你整个人都趴在我身上又怎么算?”


    怎么算,什么怎么算,要算什么?


    许藜恩说:“我在说我根本不臭啊!而是很香!”


    不然为什么梁恪都快把他吸秃噜皮了。


    梁恪看了他两眼,半晌很轻地笑了一下。


    许藜恩狐疑地对视回去,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


    “刚才开会说过,这段时间,我线上全程在线。你只要注意所有涉及高管、外部投资人和大客户的邀约、会议都提前线上同步给我;常规迭代给分管CTO负责就好,我只看结果,收集各星标项目卡节点进度次日反馈给我;所有无法达成统一意见的问题,都可以随时联络。常规工作全权交给申副总,向他请示就可以,辛苦了。”


    “应该的,梁总。”


    言秘书把两份需要梁恪签字的文件放到他桌上,该签名的地方,都事先用铅笔浅浅地圈出来,一目了然。


    刚开过高管会,梁恪对自己办公室的几个人的嘱咐简洁许多。


    他喝了口水,没坐,直接俯身签好,便拿上车钥匙准备离开:“最近我不在,给小刘放个假,一周后回来上班。”


    “好的,我跟人事打招呼。”言秘书道,“梁总,邹秘去不去?”


    “私人行程。”梁恪说,“他不走,你正常给他安排工作。”


    “明白。”


    言秘书不再多问,跟在梁恪身后,锁了他办公室的门。


    “许藜恩,走了。”


    梁恪开会的时候,许藜恩一直在宋特助座位上坐着,趴在桌子上专注地盯着那个沙漏,同时接受宋特助源源不断的投喂。


    梁恪出来叫他也没停下脚步,转眼已经到了电梯口,他恋恋不舍地起身。


    宋特助又给他塞了把开心果,悄悄说:“你喜欢就送你。”


    许藜恩摇摇头:“我哥会说我的。”


    “哦哦,那没办法了。”宋特助很夸张地耸了耸肩,“我也怕你哥。”


    许藜恩刚见过她跟个男的对呛,对方看起来快要被气死,宋特助脸上还是挂着笑。


    梁恪真可怕。


    目送两人上了电梯,许藜恩不知道在和梁恪要什么,梁恪双手环抱在胸前,靠着电梯厢,垂着眼看他,脸上一贯的没什么表情,但看上去就是叫人觉得心情并不差,宋特助道:“言姐,你问了吗,邹秘走不走?”


    “不走,梁总说是私人行程。”


    表面上看宋特助是炮仗嘴,除了梁恪谁的面子都不给,言秘书是老好人,实则言秘书才是笑面虎。


    大家宁愿和宋吵一架,都不想轻易跟言秘书有唱反调。


    有她们俩镇守总裁办,什么妖风都刮不起来,梁恪出差带真老好人邹正语比较多。


    “不是去东京吗,上次不也带着?”


    “上次是紧急的私人行程吧。”言秘书把重音放在“紧急”两个字上,“我听邹秘说,他都睡着了,大半夜突然接到梁总电话,问他该怎么去镰仓,他也是睡懵了,脑子一抽,说坐飞机。”


    “半夜打电话,肯定是着急呗,梁总不知道坐飞机?”宋特助道,“一万句顶一句。”


    “刚好那两天定好送产品组去东京的,航线刚申请下来,邹秘浑身上下就带了个充电器,连滚带爬去的机场,从他接电话到落地东京,一共不超过六个小时。”


    言秘书回忆了下邹正语的描述,认为不算抹黑老板,只是陈述事实,补充道:“邹秘说,梁总一路连眼睛都没眨,也没进休息室,坐着跟雕像一样,气压低到他以为哪家日本公司在密谋攻击我们大盘,他跟着不敢说话,也睡不着,两个人就那么清醒着飞了整段航线。”


    “没想到只是为了接回一只猪。”


    “你说话注意点。”言秘书瞪她一眼,“要造反啊,梁总叫他猪你也叫,你怎么不坐梁总办公室。”


    “也行啊,我看梁总也不是很想坐那间办公室,他最近回春了,心思明显不在公司。”宋特助说,“天价的保养费用,这应该是私人飞机最有用的一集。”


    “……你早晚坏在这张嘴上。”


    梁恪长了张Nextera公认的渣男脸,穿上正装简直风流倜傥,再加上雄厚的经济实力,本该过得风生水起。


    但过去形单影只的两年,他好像把生活过成了无味的压缩饼干、寡淡的白开水,在真空中度过四季。


    Nextera的股价在稳健中上升,他的身价随之水涨船高,衣香鬓影、宝马香车,却在那么几个一闪而过的瞬间,似乎露出颓唐。不过并不确切。


    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许藜恩松开抱着梁恪腰的手从里面跑出来,很开心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对宋特助说:“姐姐,我哥说可以收下你的沙漏,下次我再送一个好玩的礼物给你。”


    宋特助也开心,把沙漏给他,听他说完谢谢,又像离弦的箭般冲回梁恪身边。


    这次梁恪没把两只手环抱,而是张开接住了他——


    第29章 N-9


    飞机落地东京是下午四点五十,酒店接机已经在出口等着,一路还不算堵。


    两个人吃完饭才回房间,许藜恩跨越许多购物袋,蹲在地上,在箱子里找睡衣。


    约了明天看医生,他的精神状态在刚刚正常了好多,感觉很像读书的时候,刚请假走出校门,就什么病都没了。


    梁恪不说话,许藜恩只好自言自语:“我忘了,哥你好像没怎么请过假。”


    他不变小孩嘟嘟囔囔地缠着梁恪的时候,梁恪就很安静。


    许藜恩低头继续翻,睡衣没找到,先翻出好几个游戏机,龙珠漫画,睡觉抱的小恐龙,还有便携式热水杯、两包奶粉。


    行李箱里都带这么多了,白天在机场小屁孩版许藜恩要买那一大堆游戏机和卡带,梁恪怎么什么都不说?


    梁恪以后如果有小孩,估计真要惯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


    又想,梁恪到底犯了什么罪,要被他折磨两遍。


    “哥,睡衣是不是在另一个箱子里?好像送你房间去了。”


    梁恪把房卡给他。


    许藜恩跑去隔壁,刚打开门的时候,房间没通电,外面的景色更加清晰。


    酒店的套间面积即便是在国内也算豪华,更别提是日本,而且位置也很不错,全景落地窗,躺在床上就能看到东京塔和东京湾。


    回房间前的晚饭就是在酒店的omakase解决的,听管家介绍是仅限六席,许藜恩吃不出好歹,只觉得挺新鲜、没怎么吃饱,梁恪兴致缺缺,他就还吃了梁恪的那份,惹得主厨的脸色越来越难崩,饭后追出来问意见,梁恪不说话,许藜恩只好解释他生病了,胃口不好,和主厨两个人互相鞠了八十八个躬。


    “霸总就这样。”许藜恩心想。


    顺便换好睡衣回去,梁恪还是翘着二郎腿坐在那,老神在在的。


    许藜恩逗他:“这么乖,奖励一朵小红花。”


    “不用了。”


    “那要什么?”


    “跳个舞来看看吧。”梁恪说。


    许藜恩讶异于他思维的跳跃,但没有不情愿:“你想看什么?”


    梁恪想了想,道:“睡美人。”


    “睡美人啊,这个简单……我一个人,就跳第三幕吧。”


    许藜恩抱着梁恪的手机找音乐,顺势坐在他腿上,感觉他大腿肌肉太硬,硌得屁股难受,挪来挪去想找个舒服的部位,被梁恪卡住腰。


    “嗯?”许藜恩懵懵地回头。


    “下去。”


    “哦……”


    许藜恩改为蹲在他椅子旁边,半晌,终于找到合适的片段,点了播放后把手机还给梁恪,弯着眼睛说:“没带舞鞋,什么道具都没有,简单跳一段。”


    他穿着睡衣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边拉伸,然后开始跳奥罗拉公主婚礼中场变奏,不伦不类,表情也似乎没太认真,但实际上开始之后重心就一直非常稳定,足尖行进和手臂逐层抬高的动作也做得很顺利。


    这段舞不长,收尾是连贯的Pirouette单圈旋转,定格在Arabesque。


    他保持着单腿支撑、手臂抬起的姿势,转头问梁恪:“哥,你觉得怎么样?”


    梁恪坐在阴影里,表情并不分明,半晌,他拍了几下手,慢而清晰,算是掌声。


    许藜恩这才笑眯眯地收回动作,拎上拖鞋去浴室冲脚,不小心打湿裤脚,索性洗了个澡。


    洗完出来,梁恪还坐在那里。


    许藜恩在靠近他的床边坐下:“一路都不理人,刚才看芭蕾,现在又扮演沉思者,梁总突然这么忧郁?”


    在机场那个蠢兮兮的许藜恩缠着梁恪要小红花,奖励自己在飞机上睡了一路,梁恪都没表示不耐烦,停下来从箱子里翻出贴纸贴给他。


    聪明的许藜恩他倒是懒得理。


    什么道理。


    希望自己快快好起来吧。


    “你跳的动作,不是小时候学的。”


    许藜恩九岁那年考级,跳的就是睡美人,梁恪看他练过无数次,动作要比这一段简单得多。


    “是吗?”许藜恩不觉得奇怪,“这段舞应该是有适合小朋友跳的简化版,可能过去的时间太久,我最后记住的是完整的版本,毕竟有过专业的学习,也已经在舞团参加过很多次表演。”


    梁恪问:“你还想起什么?”


    许藜恩摇摇头:“我不知道,你记得这个版本的舞我是什么时候学的吗?不过我觉得,这就像基本的生活技能,可能和其他记忆是有区别的……就像玩手机,嘻嘻,也许我刚醒来的时候,也会跳这一版。”


    事实应该就是这样,刚才梁恪说出“睡美人”,许藜恩没有花时间去思考,打开音乐,动作自然就流淌出来。


    梁恪看着他,没再说话,看来也认同了许藜恩的看法。


    “早点休息。”梁恪起身,抬腿往外走。


    许藜恩也没打算留他一起睡,但问了一句:“现在还早吧,哥,我们就睡了吗?”


    “我累了。”梁恪说,“你如果想出去转转也可以,记得带手机,别逛到太晚。”


    “好,我搜一下附近有什么好吃的,你要不要我带点什么回来?”


    “不用。”梁恪走到门边,依然没回头,加了一句, “什么都不用带,早点回来,没事不用联系我。”


    许藜恩答应:“好,你好好休息。”


    三分钟后,许藜恩还在看大众点评,房间门铃响了,打开一看,是梁恪,他没换衣服,胳膊上挂着大衣和围巾,对许藜恩说:“我陪你出去。”


    许藜恩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小孩子的状态切换得没有规律,异国他乡,万一走丢就麻烦了。


    “不用了,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只是觉得时间还早。”许藜恩说,“我打算叫个外卖,你确定没有想吃的吗?我看你白天都没吃什么。”


    梁恪说没有,转头回了隔壁房间。


    再次送走梁恪,许藜恩继续躺着刷了半小时外卖,没看到想吃的,决定等夜里吃越南粉,把自己吃晕碳,好好睡一觉,争取明天以正常状态去看医生,免得梁恪再吓唬小版的自己。


    他先搜攻略用Uber点了份水果切和鲷鱼烧还有些杂七杂八,放着电影趴在床上玩白天买的游戏机。


    那么多游戏机。


    许藜恩抽空想,过后要把这段时间花梁恪的钱还给他,占据梁恪这么多时间精力已经很不好意思,这些钱不算小数目。


    他的订单服务费加得充足,几个外卖陆续到了,送来的都比预想中快。


    给梁恪买的药是最后到的,许藜恩还拿了盒水果去敲门,没人开,给梁恪打电话,倒是会接。


    “哥,你出去了吗?”


    “没有。”


    “我刚敲门了,现在在门口。”许藜恩说。


    “什么事。”


    “给你买了药,我担心你是感冒,最近流感还挺严重的,哦对,我还买了体温计,先量一下吧,看有没有发烧。”


    “我没事,你回去吧。”


    许藜恩不确定他到底在不在,只是觉得,就算出去,也没必要瞒着,他们早就分手,许藜恩自认还是有些边界感的,本来就不会事无巨细问个明白。


    但他不打算纠结这个问题,只说:“我把药放在门口,水果就拿回去了,怕被别人动,你有空拿一下。”


    他刚准备挂电话,门开了。


    房间里面一盏灯都没开,黑得什么都看不清,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水汽和沐浴露的味道,梁恪站在门后,许藜恩只知道他裹着浴巾。


    原来在洗澡啊。


    许藜恩还以为他约了什么人。


    “洗澡为什么不开灯?”许藜恩越过梁恪走进去,拍亮客厅的灯,“我把热水杯也带过来了,先烧点水。”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灌进那个便携热水杯,低头研究那几盒药的说明书。


    “我都猜到你肯定说自己没病,不会出去,这些虽然都不是处方药,但是我在小红书搜了好久,觉得比较对症才买来的,希望管用吧。”


    “你有觉得恶心吗?会想吐吗?我是感觉你精神很不好,有没有乏力、肌肉酸痛?”


    好一会没听到梁恪的回应,许藜恩回头找人:“你……”


    梁恪还在门口站着。


    “诶,你头发都已经吹干了,那我按门铃你怎么听不到。”许藜恩说,“把门关上啊。”


    他没动,许藜恩自己走过去关门,被梁恪握住手腕。


    他看起来没用多大的力气,许藜恩却马上就觉得痛,下意识往外抽手:“哥……梁恪,你发什么神经?”


    “出去。”


    “你在发烧!”许藜恩被梁恪握住的一圈手腕明显烫得不正常,另一只手里还拿着药盒,只能用手去探他的脑门,“扮什么非主流?病了就吃药。”


    热水杯的加热温度设定在45度,吃药刚刚好。


    许藜恩还带了自己的药,一口吞下,不再试图跟梁恪沟通,照着说明书每样按体重配了差不多的量,追进卧室拿到他面前。


    “快吃。”


    梁恪扭开脸,被许藜恩用手捏住脸颊,看他还梗着脖子,脸色冰冷,忍不住想笑:“不吃扣小红花了啊。”


    梁恪终于看他一眼,但很快移开眼神。


    “中邪了?”许藜恩弯腰,歪头和他对视,“梁恪,哥?”


    梁恪一言不发地从他手里接过药,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一口吞掉后上床。


    许藜恩留了条门缝,回隔壁拿上水果切和鲷鱼烧又回来。


    “吃点东西,空腹吃那么多药,一会胃该难受了。”


    梁恪没再表演截瘫,许藜恩喂一口他吃一口,喂到第三个鲷鱼烧,他扭开脸:“好了。”


    许藜恩也不强迫,自己接着吃剩下的。


    红豆沙绵密柔软,甜度柔和,不像额外加过糖,吃起来不腻。蛋奶馅的也好吃,鲷鱼烧还热着,咬一口会爆浆。


    “我记得你小时候爱吃这个。”许藜恩说,“干爹第一次带你来家里,就买了这两种鲷鱼烧,咱俩坐在门口吃。”


    “我要睡了。”


    “你今天怪怪的。”许藜恩奇怪道,“我哪里惹到你了吗?”


    梁恪背对他躺着,整个人的肢体语言都是远离许藜恩。


    许藜恩想一想,好像也不止是今天。只有小孩子状态时,梁恪对他是有耐心的。


    “梁恪。”


    “哥。”


    许藜恩的第三下戳在梁恪腰上:“不说话扣小红花了啊。”


    “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藜恩被凶得愣了好几秒钟,满心的委屈,强忍着说:“……没想干什么啊,我看你病着难受,心情不好,想逗你开心。”


    梁恪转回来的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用十分认真的语气对许藜恩说:“你觉得我会开心。”


    没有疑问的语气,他用陈述表达了完全的否定。


    许藜恩再次沉默。


    可是这次他什么能回答的句子都没想到,只能站起来,抚平坐过的地方的褶皱,说:“那,那我回去了,哥你好好休息。”


    关上套间的卧室门,已经走到了门口,还是不放心,拿上额温枪转身回去。


    梁恪已经又关了灯,许藜恩慢慢走到他床边:“量一下体温,我看过就走。”


    梁恪没说话,许藜恩单膝跪上床,俯身靠过去,一手按在他肩膀,另一只手握着额温枪,得到了梁恪的体温,37.2,还好。


    许藜恩离开时带走了梁恪的房卡,定了夜里两点的闹钟,去看梁恪有没有退烧。


    走前留心没把卧室的门关死,推开时几乎没有声音,许藜恩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刚蹲下,梁恪就醒过来。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上目光,许藜恩怕吓坏他,赶忙低声说:“哥哥,是我。”


    “恩恩。”


    梁恪的声音哑得厉害,许藜恩的心揪起来,刚起身,就被梁恪拉住手腕。


    他这次没有很用力,看上去没有,实际也没有。


    “我去帮你倒杯水。”


    梁恪没松手,把他向后拽,拖进怀里。


    他的怀抱热得异常,许藜恩尽力哄他:“我们还是去医院吧,哥,你……”


    “恩恩。”梁恪把脸埋进他颈窝,侧脸和鼻尖都贴上去,幅度很小地蹭,烫得许藜恩浑身发抖,“恩恩。”


    许藜恩没想到他病得这么严重,后悔自己以为梁恪只是不想理他。


    这时候被紧紧抱着,许藜恩脑袋里最新的记忆都没小学毕业,恍惚间还以为是在天台县的某个冬夜。


    梁恪的手臂是逐渐收紧的,坚定而无法逃脱,他不太清醒,动作的目的就显得非常直白。


    一是禁锢许藜恩,二是握着许藜恩的脸找他的嘴唇:“恩恩,你够五十朵小红花了。”——


    第30章 N-9


    许藜恩的一只拖鞋落在床边,另一只还穿着,就那样被梁恪完全抱上床,背朝自己锁在怀里。


    热的不光是梁恪的胸膛,当他的掌心覆盖在许藜恩的面颊,便在同时激起大片酸麻。


    电流从脊背打上来,顺着梁恪的手指在许藜恩皮肤上摩挲的路线,传到所有的神经末节,让他整个脑袋都发呆变木。


    明明觉得热得厉害,空气浓稠、令人呼吸困难,许藜恩却没有缘由地发起抖来,像是冷的反应。


    似乎连牙关都不受自己控制,当梁恪终于愿意从他颈窝抬头,滚烫的嘴唇顺着侧脸落在他耳尖上,许藜恩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很不像话的声音。


    手指抓紧身下的被子,掌心潮热,攥出一道道褶皱。


    他颤声叫了声哥,没获得自由,梁恪的力气反而跟着更大。


    背后胸腔里的心跳声响得像闷雷,共振到许藜恩的骨骼。


    梁恪低下头来,两个人的鼻尖已经抵住,许藜恩下意识偏头,吻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梁恪重而慢地揉着他的脸,两个人呼吸相闻,那柄悬在头顶的剑始终不肯落下,许藜恩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如果要逃,为什么几乎生不出厌恶的情绪,如果要吻,为什么抖得像生了急病。


    百转千回,他只是又叫了声:“哥……”


    “别怕。”梁恪说,嗓音粗粝似沙。


    滚烫的唇再一次退后,细密地描摹许藜恩的耳畔和侧脸,高挺的鼻梁抵在许藜恩的耳后,又钻进发间,他听到梁恪很用力的吸气声,像要把许藜恩身上的味道全部储存进肺泡,像要将许藜恩拆骨啖肉。


    许藜恩变成被抽空了的气球,无法升空,干瘪坠地。


    他觉得自己连指尖都发麻,整个人软在梁恪的手臂下,转头能起到的作用仅有让梁恪换一边啃咬,他只能死死咬住嘴唇。


    时间几乎是凝滞的,不知过了多久,梁恪叼住许藜恩的耳朵,手指再一次找到他的嘴唇,轻揉着将它从齿关解救出来,来回抚摸上面的齿痕。


    火热湿润的气息喷洒在许藜恩耳周那片薄嫩的皮肤上,低哑地叫他,“恩恩。”


    许藜恩抹了把眼泪,应了一声,梁恪的手顺势下滑,卡在他脖颈。


    “哥,求求你,放开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不可谓不可怜,整个人又乖,自从被抓到床上,就没怎么挣扎过,梁恪箍在他腰上的手臂下意识松了一瞬,但马上又收得更紧。


    覆盖在许藜恩咽喉上的宽大手掌也有紧握的欲望,艰难克制住,叹息似的:“宝宝。”


    两个人之间隔着被子,依然无法在纠缠间完全遮掩反应。


    许藜恩心慌得要命,最终狠心挣脱,几乎是滚到了床下,梁恪跟着他滚下去,一手牢牢护着他的头,自己的背撞在床头柜的尖角上。


    “没事吧?”许藜恩听见梁恪的闷哼,在慌乱中爬起来,双手在他上身到处检查,“哥,哥你撞到哪里?”


    梁恪在原地坐了好一会,许藜恩的手落下来不知扫到哪里,被他一把握住,回手拍亮床头灯,光线霎时洒满房间,梁恪才看到一张红得几乎烧起来的脸。


    近侧那枚原本薄嫩白皙的耳朵不光红透,还残留着濡湿的晶莹,他伸手去擦,许藜恩的身体又狠狠一震,但人已经被欺负得呆了,一点没想着躲。


    梁恪握住许藜恩的手腕,带他起身,自己抖了抖床上的被子,从里面翻出夜里胡乱脱掉的睡袍披上,掩住一身结实的皮肉。


    许藜恩低头找拖鞋穿,左脚踩右脚趔趄了两三下,被梁恪握着肩膀扶住,不敢抬头,抖着手拉好被梁恪扯的乱七八糟的T恤。


    不经意在反光的浴室玻璃上看到自己满是春情的脸,许藜恩逃避地移开视线,又撞上梁恪在慢条斯理地系睡袍的系带。


    完全就是捉奸现场。


    梁恪坐在床边给前台打电话,让他们叫车。


    许藜恩原本还在搜外国人就医教程,听他已经说了个国际医院的名字,心定了不少,说:“我去拿证件。”


    “你休息吧。”


    “我跟你一起。”许藜恩低头往外走,“你先穿衣服。”


    梁恪高烧得厉害,强撑的清醒没超过半小时,在去医院的车上很快又半睡半醒,昏昏沉沉地靠着许藜恩,像往他身上塞了颗火球。


    被啃咬过的耳朵还在一阵阵发涨,但许藜恩什么都顾不上,只把手贴在他脸上帮他降温,虽然效用等同于零。


    幸运的是这间医院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就诊,大楼外部看就很气派,钱买来的服务非常到位,缴费过后,一切流程都很迅速,不光免除了许藜恩在网上看到的介绍信之类的烦恼,血检和X光的结果也都出得很快,梁恪被确诊为病毒性流感。


    就医及时,之前吃的药也还算对症,天还没亮,烧已经完全退了。


    药物使人昏睡,等梁恪睁开眼,吊瓶已经打完了,只有手背上的留置针,再低头,就看到床边趴着的许藜恩。


    旁边有陪护床,但他不去躺,他就要趴在这里,轻轻握着梁恪没扎针的那只手。


    梁恪抽出手下床,把他抱起来。


    “……哥?几点了?”


    “五点多。”


    许藜恩嘴都张不开:“你还难受吗?”


    “我没事了。”梁恪把他放在更宽一些的病床上,盖好被子,“你好好睡觉。”


    昨晚许藜恩等他输完液才敢睡,刚睡着一个多小时,正是困的时候,被抱起来只醒了几秒钟,怀抱很熟悉,令人心安。


    梁恪给他盖好被子后,他把脸埋进枕头,一翻身就又睡熟了。


    梁恪走到陪护床上躺下,没多久也睡了。


    上午又输了两瓶液,做了遍检查,拿了七天的药,中午就出了院。


    许藜恩的预约改到隔天,两个人没事做,好像该逛逛。


    但梁恪在病中,他不常生病,平时总是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突然病一下,叫人格外心焦。


    许藜恩没心情观光,一心只想回酒店。


    进入酒店大堂,许藜恩转过脸,问梁恪要不要预约个按摩缓解下头疼和鼻塞,梁恪说不用,眼神落在他下颌线:“这儿……”他拿拇指碰了一下,接着看到许藜恩耳朵和颈侧更多的鲜红点块,“过敏还是蚊子咬的?”


    话没问完就想到这个季节没有蚊子,只能是过敏。梁恪的表情不太好,当即决定换个酒店。


    又想到许藜恩可能是对酒店统一用的洗涤剂过敏,再换也一样。


    去六本木或千代田住也行。


    千代田那边装修好后,空置了也有一年多,梁恪自己一次都没去过。


    这两套房动用了对多数人来说数额庞大的现金,回报比却几乎为零,得知他完全没有自用的需求后,私人银行的顾问曾建议梁恪出手。


    梁恪说考虑考虑,后来没了下文。


    对于换酒店的决定许藜恩没发表任何意见,沉默地跟着梁恪收拾行李。


    他们拿出来的东西并不多,很快归位完毕。


    管家带人来拿行李箱,听说许藜恩发生皮肤过敏,几乎要伏地道歉,提出大堆的补偿,又要联系VIP部客房主管。


    梁恪没耐心听他道歉,许藜恩更没脸面对,连说几遍“不是你们的问题”,匆匆走到最前面。


    他钻进商务车第三排的位置,刻意拉开跟梁恪的距离,但梁恪紧随其后,坐在他身边。


    路程过半,许藜恩怎么坐都不自在,看窗外看得脖子快断了,梁恪的视线如芒刺背,他回身拧开瓶装水,刚喝一口,听见梁恪问:“脸红成这样。我弄的?”


    许藜恩一口水咽到一半,惊天动地地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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