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恩恩今天几岁了 > 30-40
    第31章 P-12


    “许藜恩,你快一点!”


    “来啦来啦!”


    许藜恩一手拎着书包带子,另一只手里抱着水杯和厚厚的一摞同学录,冲到楼梯口:“在哪在哪?”


    看到他出来,夏行文已经下了半层楼:“现在好像在三楼,人家比刘老师的收价贵两毛呢!”


    这天是六年级离校的日子,有同学家里是开废品站的,父母来帮忙搬东西,直接开进学校一辆农用三轮车,夫妻俩从后座拿下来一个秤,就开始原地收废纸。


    往年毕业班学生的书本大多都是被后勤老师拿走,定价归定价,但不管学生拖去多大一麻袋,都说是十斤,卖的钱只够吃个冰棍。


    其实大家昨天就开始清理不要的练习册和试卷,是许藜恩请了好几天假,今天来刚好赶上良心买家。


    夏行文需要卖的已经不多了,跟许藜恩的弄到一个蛇皮袋里,先行拖拽下楼。


    来卖书的同学非常多,两个人排了十几分钟,特别满意地卖了二十六块巨款。


    夏行文帮许藜恩拎着书包,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许藜恩边数钱边说:“我想吃碗仔翅、炸鸡柳,还想吃梅花糕……再买份四果汤,都打包一起带去强记,怎么样?”


    夏行文连连点头:“强记的咖喱鱼蛋最好吃,萝卜牛杂也好吃,再加两份粉,完美。”


    许藜恩美滋滋地笑:“吃完去玩冒险岛,我昨天刚听人说一个刷蘑菇的新攻略。”


    “怎么弄的?”夏行文说,“还有我不知道的攻略?”


    又问:“你听谁说的,对了,你请假那么多天干什么去了?”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反正你待会就知道了,有好多新的技巧,我还怕记不住,全部都抄下来了。”


    夏行文把胳膊搭在许藜恩肩膀上,搂着他嬉皮笑脸:“马上考试了,还敢去网吧?不怕你哥揍你?”


    许藜恩顿了顿,撇了下嘴说:“我哥放假还早,现在才刚六月,他们怎么也要七月底才放假,而且最多放十天。”


    梁恪今年在市一中读高一,下学期许藜恩上初一,梁恪就高二了。


    “一中真的好恐怖,就算初中部比高中部能好点,我也不想去。”夏行文说,“梁哥是神童,把你也教成尖子生,可我不是。就是我爸现在每天张口闭口都是一中,说要是在天台县读初中,这辈子就废了……哪儿那么容易废?我感觉就算我故意放几道题空着不写,分数上不去,他都要花钱把我塞进去。那还不如自己考呢,瞎祸害钱。”


    “这么恐怖啊,那我也不想去。”


    夏行文挤眉弄眼地学他:“我~也~不~想~去~”


    “你要死啊夏行文!”


    “干嘛打我!”夏天穿得轻薄,许藜恩那几根手指又细长,没一点肉,全是骨节,夏行文被他一巴掌拍在背上,属实觉得疼,跑远几步,又忍不住犯贱,“我看你想你哥都快想出相思病了!”


    许藜恩懒得再理他,慢悠悠地走。


    吃完小吃,玩完游戏,大夏天的天都黑了,许藜恩才回家。


    他知道许耕轩和程子茵都不在,昨晚就都上山去了。


    许藜恩放下书包换了鞋,没开客厅的灯,直接进厨房,从冰箱里找水喝。


    客厅沙发处突然传来一声:“这么晚上哪去了?”


    许藜恩被吓得一个哆嗦,扶着冰箱门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梁恪接过他手里的冷泡茶放在橱柜上,给他拍了好一会儿。


    “哥,你怎么在我家?”


    “我不能来你家?你给我钥匙的时候,没说我过来还要提前向你申请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许藜恩跑出去把厨房餐厅和客厅的灯全部打开,又跑回梁恪身边,很高兴地抱住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今天不是周三吗,你怎么回来的?”


    “想起你今天离校,怕你拿不了那么多东西,想着可以帮你收拾,就请了最后两节课和晚自习的假。大巴停了,打车回来的。”


    “哥哥你去学校了?等了多久?”


    “没多等。”


    梁恪摸了摸许藜恩的脸,觉得许藜恩长高了点,但是又瘦了。


    许藜恩把脸贴在梁恪的肩窝,非常非常开心,又抱了好一会儿才很舍不得地松手,去给梁恪倒冷泡茶。


    梁恪拉开他的书包,翻看里面的东西,接着刚才的话:“听秦老师说你跟夏行文走了,我就回来了。”


    “哦,那就好。”


    许藜恩的书包里没装什么有用的东西,除了有个用了很久的磁吸小包里装了创可贴、一枚小镜子、护手霜和一把小梳子,再就是些胶带贴纸之类的文创,最占空间的是同学录。


    梁恪拿同学录出来,坐回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翻看,一面道:“课本也都卖了?”


    “嗯,感觉没什么用,就全部都卖掉了。”


    梁恪不置可否,翻同学录的手停下,问:“李一诺是谁?”


    “李一诺……三班的,也是我们这一届的同学。”


    “不是一个班也找你写同学录?怎么认识的?没听你说过。”


    “她是语文课代表,她们班语文老师和我们秦老师在一个办公室,我有时候会帮她抱练习册什么的,她也帮我们老师给我传话,慢慢就认识了。”


    梁恪又说:“没听你说过。”


    “啊?”许藜恩站在浴室门口,光着脚踩在地上,闻言发了会儿呆,“没有吗?那可能是没什么好说的吧。哥哥你回来这么赶,吃晚饭没有?”


    梁恪说吃过了,又催许藜恩去洗澡。


    许藜恩弯腰脱掉短裤,穿着短袖走进浴室,留了条门缝,一边洗一边和梁恪聊天。


    等他洗完,梁恪也进去洗。


    他不常在许家过夜,许藜恩很费力才找出一条短裤和一件短袖,不过都是一两年前的衣服,梁恪正在凶猛长个子的年纪,早就穿不上了。


    “不穿了。”


    梁恪勉强套上短袖,短裤实在勒得慌,只穿一条内裤,长腿跪到床上,探身拿走许藜恩手里的GBA掌机,和他并排靠在床头:“晚上跟夏行文干什么了?”


    “……”许藜恩收回往他身上靠的动作,小声说,“吃了点小吃,我们今天卖废品卖了二十六块钱。”


    “你一撒谎就扣手。”


    “我没撒谎。”许藜恩松开两只手,两只黑白分明的圆眼睛看着梁恪,好声好气地说,“哥哥你不要觉得我总是撒谎好吗?这种事情有什么值得骗你的。”


    “除了吃小吃呢?”


    “我想睡觉。”


    “许藜恩,你又去网吧?”


    “我不想说。”


    许藜恩滑下去,枕到枕头上,背对着梁恪:“哥哥我们睡觉吧。”


    梁恪把他掰过来,让他看着自己:“许藜恩,你知道我不是不让你玩游戏,说实话,我觉得你对那个游戏也没多大瘾,今年过年在我家,我让你放开了玩,你不也说没意思吗?跟我待了七天,每天都要我提醒你才能想得起来玩电脑。而且我都说过,可以给你也买个电脑在家里玩,你不要,非要去网吧,那是你该去的地方?”


    许藜恩小声说:“哥,网吧里小学生也很多的,现在大家都会玩冒险岛和梦幻西游,不玩的话跟同学没得聊。而且我都马上上初中了,不是小孩子,大家去那里也都是想玩游戏,谁都不打扰谁。被抢钱和打群架都是新闻上讲的,我们这里根本没那种人,你不用这么担心,真的。”


    “你在我这永远都是小孩子。大家都去,就说明都是对的?明天我要买一本《乌合之众》给你看看。”


    “等小升初考完再看可以吗?我怕我给记混了。”


    “你还知道自己要小升初。”


    梁恪看他乖乖看着自己,挨训的时候,只会不自觉地向下弯着嘴巴,看起来只有知错,连委屈都没有,更没一点跟叛逆沾边的表情,声音也不自觉地放低。


    “没人管的小孩才去网吧,恩恩,你现在怎么这么不听话?”


    “哥哥我错了。”许藜恩握住梁恪的手指,轻轻扣他的指节,“我听你的话的,我就是想再和文文玩一会,今天好热我想不到还能去哪里,下次不去了好不好?”


    梁恪也躺进空调被里,展开手臂让许藜恩枕到他怀里,用手指轻轻理着许藜恩的头发:“可以去甜品店,两个人买点漫画去吃双皮奶,去肯德基也行啊,或者看个电影。网吧的人鱼龙混杂,你听话,不要再去了。”


    许藜恩在他怀里点了好几下头。


    “说话。”梁恪说,“别光点头。”


    “我真的不去了哥哥。”


    “卖废品的二十六块钱都花完了?”


    “还剩五块,给文文了。”


    “你自己还有多少钱。”


    “一百二十三,还很多。”许藜恩说,“哥哥上初一我想买新书包,可以吗?”


    “可以,等放暑假去上海买。”


    许藜恩把梁恪抱得很紧,早上五点半,梁恪的手表开始震动,他刚一动,许藜恩就跟着醒了。


    “我得走了,昨天跟出租车司机说好早上六点来接我。”


    许藜恩趴在他身上,双手双脚缠上去。


    许藜恩开始长个子以后,身量就一直是细长型,不爱长肉,再加上常年学跳舞,好像比同龄人都单薄些,梁恪觉得被他趴在身上都没什么重量。


    “你今天不用上学,就一个人在家待着?”


    许藜恩在他颈侧“嗯”了声。


    “去我家吃饭去吧,我给我妈打电话,让阿姨做话梅排骨,还想吃什么?”


    “哥哥我不想你走。”


    “你乖乖的。”梁恪抱着他坐起来,“我不是答应你暑假带你去旅游的嘛,你一直不想好去哪里,这几天好好想想。过两天你考试,我晚上也会请假回来的。”


    许藜恩没想到这个,咬了下嘴唇,问:“真的吗?”


    “真的。”梁恪说,“等你考来一中就好了,我们可以天天见面。”


    许藜恩还是把他抱得很紧。


    梁恪没办法,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怎么这么大了还是爱抱抱啊,到几岁才不用抱?”


    许藜恩不说话,把头靠在梁恪肩上,过了好一会儿,抓起他手腕看手表,等到整五点四十,才默默从梁恪身上下来,爬回了被子里。


    梁恪去快速洗漱了一遍,从自己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掏出几卷爱丽丝漫游仙境主题的胶带放在许藜恩床头,手探进去摸了摸许藜恩的脸:“接着睡吧,醒来去找干妈吃饭,别再去网吧了,没事就看看书,考不来一中再哭就晚了。”


    许藜恩握住他的手,盖在自己脸上蹭了好几下才放开——


    第32章 【二更】P-12


    梁恪走后,许藜恩也没再睡。


    他在床上趴了会儿,冲了个澡,找了套短袖短裤穿上。


    短裤是饱和度比较低的橙色,白色短袖在落肩和衣领那一圈有同色的线条。梁恪有一套和他一样的,只不过裤子是黑色的。


    梁恪留下的胶带是半个月前就打电话跟许藜恩说在文具店买到的,许藜恩把它们装进书包出门,比约好的时间提前十分钟到了学校附近的娟娟早餐店,等夏行文。


    夏行文也很快就来了,在隔壁打包了份糯米饭。


    许藜恩在娟娟要了碗黑芝麻汤圆,吃了一半,剩下的给夏行文,自己又买了个乌饭麻糍。


    两个人简单吃完,就一起去网吧。


    夏行文在看网课,冲击小升初数学,书包里带了草稿纸和笔,趴在那一顿算。


    许藜恩找了个YouTube视频,参考up的贴法玩自己的胶带,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一上午就过去了。


    夏行文上了两个小时数学,头晕脑胀:“玩会冒险岛?”


    “不了。”许藜恩把东西往书包里装,“去我干妈家吃饭,下午吧。”


    “行吧,我也饿了。诶你贴了这么多啊,给我看看。”


    许藜恩停下收拾的手,让夏行文看了两眼。


    “你弄得真好看。”夏行文说。


    许藜恩把那页离型纸撕下来,送给夏行文。


    “我要这个也没用啊。”夏行文说着,把它塞进书包里,“下午几点出来?”


    “不知道,等我电话吧。”许藜恩说。


    两个人付完钱往外走,家的方向是相反的,在公交站分开。


    夏行文把轻飘飘的书包还给许藜恩:“下午我帮你带本书吧,你应该听我的留两本课本的,卖个精光,后天考试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办?”


    许藜恩想起梁恪就忍不住笑,说:“我哥让我看《乌合之众》。”


    “那是什么。”夏行文冲许藜恩伸出手,“对了,我家楼下书店老板说,今天到最新的海贼王。”


    许藜恩给了他两块钱。


    车来了,夏行文跳上公交,扒着窗户和许藜恩拜拜。


    许藜恩也跟他挥手,等车离开,转身朝反方向走。


    这里离梁恪家不远,他打算先去趟小卖部,就不打车了。


    没想到那么巧在小卖部遇见罗岚。


    许藜恩有些心虚,决定以后不在家门口顶风作案,还是去天河广场那边的网吧。


    罗岚买了好些水果零食,许藜恩想帮她拎,被她严正拒绝:“干妈早都想你了,你哥不回来你就不来,那么没良心呢。”


    许藜恩跟她挨着走,只抿着嘴很乖地笑。


    罗岚打量他好一会儿,觉得自己的干儿子从长相到身量都那么有气质,短裤底下的两条小腿白皙细长,肩背挺拔,看着干净漂亮,就是有点瘦,不过他学跳舞,也没办法。


    人到了年纪,就容易感慨:“一转眼长这么大,个子马上都要超过干妈了。”


    “哥哥比我高好多。”


    “那他还比你大三岁呢,不过你哥是比你结实。你不好好吃饭。”罗岚说,“你爸妈忙什么呢?你干爹说这几天没见他们,昨天打电话也没接。”


    “最近下雨多,我听他们一直在说加固温室的事,从前天开始就上了山,应该要住一段时间。”


    山上装了信号塔,但信号还是差,打不通电话是常有的事。


    两家都放养孩子习惯了,罗岚道:“哦……去年又签了两个大单子,当时高兴,今年是有得忙。”


    到家阿姨已经做好了饭,除了话梅排骨,还做了咸肉菜饭、香煎槐花饼、翡翠虾球、蟹粉狮子头和烧肉丸汤,还炒了两个时蔬。


    许藜恩吃了半碗饭,菜确实没少吃,罗岚就没再劝,还主动说让他吃冰激凌,许藜恩实在吃不下了。


    “我就说梁恪是惯你,看吧,人还是得吃饭。”


    罗岚见多了许藜恩吃冰不吃饭的样子,梁恪在的时候她没法说什么,这会儿逮着机会,也行使了次家长的权威。


    说来奇怪,有些地方,梁恪对许藜恩非常严格。


    某些方面,又出奇得纵容。


    罗岚至今没摸准梁恪管理许藜恩的准则,只知道许藜恩怎么管都听话。


    他一向没有顶嘴的坏习惯,最常见的模样是跟在梁恪身边,像个回声筒,梁恪说什么他做什么。


    不过,罗岚念叨到一半,想到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不耐烦的时候,别今天走了又不来了,赶忙止住,从包里拿了几百块钱给许藜恩:“你自己拿着花啊,都给你哥长大你自己都不会管钱。”然后催着许藜恩让他上去午休。


    “恩恩,你家里没人,下午没事吧?”许藜恩上楼上到一半,罗岚又说,“午睡起来陪干妈去市里,闲着也是闲着,给你买点衣服。”


    “买完能不能去哥哥学校?”


    “他不是昨天才回来一趟?我听梁恪说,你后天考试他还要回来。”


    “哦哦。”许藜恩继续上楼。


    他用梁恪房间里的座机给夏行文家打了个电话,跟他说下午不去网吧了。


    “那我也不去了,一个人没意思。”夏行文说,“你干嘛去,跳舞啊?我去天河广场找你,等你跳完一起去河边玩。”


    “不是,跟我干妈去市里。”


    “去干嘛?”


    “查户口吗夏行文。”


    “哦……想也知道是找你哥呗,回来给我带点好吃的。”


    “你要吃什么?”


    “随便。你看着带吧。”


    许藜恩有些烦恼看着带是怎么带,夏行文被他妈催着吃饭,挂了电话。


    许藜恩从书包里掏出这段时间程子茵和许耕轩给他的钱,加上刚才罗岚给的,挺厚的一摞,两张两张叠起来,全部塞进梁恪书架上那个大存钱罐里。


    塞了好一会儿才塞完,他去洗手刷牙,又冲了下脚,脱了衣服,才上梁恪的床。


    房间平时就保持得很干净,早上听梁恪说许藜恩要过来,罗岚还让阿姨又重新打扫了遍,四件套也换了新的。


    但梁恪好久没回来过,房间里还是有久不住人的空荡。


    许藜恩算了一下,距离梁恪上一次回来,已经是二十五天前,还是五月份。


    他六月九号过生日,一中的高中部那两天刚好有联考,所以梁恪也没能回来,只让梁栋平带回了生日礼物。


    今天早上醒得早,许藜恩趴在梁恪的床上,抱着梁恪的枕头,把脸埋进去,认真午睡。


    许藜恩有将近一个月没来家里,罗岚很高兴,中午没睡多久,倒是起来画了个很精致的妆,许藜恩醒来的时候,她正在选下午逛街要穿的连衣裙。


    罗岚把衣服轮流放在身前比划,许藜恩说紫色那条最好看,她就穿了紫色的。


    梁栋平刚给罗岚买了车,新款宝马五系,许藜恩系好安全带,她郑重道:“恩恩,第一次出远门就只有咱们俩,你别害怕啊,干妈会慢慢开的。”


    许藜恩说:“我不害怕。”


    两个人聊了一路,许藜恩看着安静,但是聊起来比梁恪配合,不会用几个字回答问题,有时还会反问。


    “你干爹这两天也在市里,不过他忙应酬,没时间跟咱们逛。”罗岚道,“他昨天打电话还问起你呢,说好长时间没看见你,想得慌。”


    许藜恩也挺想他们的,说:“等放了暑假哥哥就回来了。”


    罗岚带着许藜恩买了不少东西,大多数都是衣服,路过一个很大的文创店,罗岚想起这学期梁恪总让梁栋平往家里捎东西,似乎就是这些,推着许藜恩走进去,逛了一圈,买了两大篮子。


    许藜恩常年学跳舞,体力不差,但还是累得腿软。


    罗岚收了神通,准备去吃饭。


    两个人一路绕着坐扶梯下楼,转到二楼,离楼梯口不远处的公区布置了个小桌,上面写着【穿孔、打耳洞】。


    罗岚突发奇想,摸了摸耳垂:“我还没打过耳洞,其实带多好看的项链,配个耳环才算完整,要不我打一个吧?”


    许藜恩没什么意见,两个人走过去,正好有个小女孩也在打,同伴在旁边陪着,老板动作很利索,全程没超过二十秒,就招呼小女孩去照镜子。


    “小姑娘,打耳洞疼不疼?”罗岚问。


    “打的时候没感觉,现在稍微有一点,不过只有一点点。”


    罗岚点点头,转头看许藜恩。


    许藜恩低声说:“干妈,我觉得这里挺干净的,比学校附近那些纹身的地方看起来好很多。”


    罗岚警惕道:“你关注纹身的干什么?”


    “……”许藜恩说,“其实我也想打耳洞。”


    罗岚喜笑颜开:“那你先打,打完告诉干妈疼不疼。”


    小女孩跟同伴路过她们,对罗岚说:“阿姨,我不是跟你说了不疼吗?”


    罗岚说:“还是我自己儿子试的准。”


    许藜恩选好要戴的款式,就去坐到打洞的凳子上,对着镜子给老板解释自己想打的部位。


    老板也很认真,按他说的拿笔准确定位。


    罗岚看他那样子,反应过来许藜恩确实是想打很久了,研究得很到位,更加觉得他靠谱。


    许藜恩问:“干妈,我还想在耳骨打一个,可以吗?”


    事情发生得太快,罗岚犹豫了一下:“打那么多不会发炎吗?”


    “不会的。”许藜恩说,“都放假了,待在家里不会出汗,等开学我头发稍微留长一点,摘了耳钉,老师也看不到的。”


    罗岚就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好。”


    一天后,梁家的晚饭时间,饭桌上安静得诡异。


    梁恪被梁栋平接回家以后,自从看到许藜恩的耳洞就黑了脸,得知是罗岚带着一起打的,更是连一句话都没再说过。


    罗岚意识到她破坏了梁恪对许藜恩的管理准则,后知后觉心虚得厉害,试图解释,梁栋平使眼色叫她先别说话,气得罗岚心里狂骂许藜恩利用自己。


    但看两个人先后上楼,许藜恩低着头跟在梁恪后面,罗岚还是忍不住替许藜恩争取:“儿子……耳洞打已经打了,你可千万别打他……”


    打洞的老板说过,情绪激动和剧烈运动都会引起出血,要是实在想打,可以等过几天恢复得差不多了再打——


    第33章 P-12


    走到卧室门口,梁恪侧了下身,让许藜恩先进。


    许藜恩默默走进去,径直走到书桌边,弯腰趴在书桌上,两条胳膊交叠着,眼睛压在手臂上。


    梁恪第二次发现他去网吧那天,就是在这里打的屁股。


    不过当时他还是个小豆芽,趴在梁恪腿上挨的巴掌。


    许藜恩已经不记得到底疼不疼,只记得梁恪原本没表现出多生气,打他可能只是为了表达他错误的严重性。


    是在发现他假哭以后,才真的用力拍了两下。


    他听见梁恪靠近的脚步声。


    上次挨打已经三年前,那时候才九岁。


    现在好歹多了些自尊心,羞耻,加上耳廓本来的一点疼痛,许藜恩感觉自己整个左耳都在发涨。


    梁恪在他身边停下。


    许藜恩紧绷着等了一会,也没等到巴掌落下来,偏脸看了眼,发现梁恪也在看他。


    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不生气,也不是生气。


    看他回头,梁恪说:“撅屁股干什么。”


    许藜恩连忙直起身来:“我就趴一会。”


    梁恪坐到椅子上,两条长腿分开,一手搭在书桌上,随手拿了支笔,转了两圈。


    许藜恩低着头,梁恪“啪”一声放下笔,声音不重,许藜恩还是哆嗦了一下。


    “别抠手。”梁恪把他一只手握住。


    许藜恩看了他两眼,试探着坐在他腿上。


    梁恪没动,也没说话,许藜恩又靠在他肩上。


    梁恪幅度很小地挪了下肩膀,没让他靠,一手卡住许藜恩下巴,把他的脸向外偏了点。


    看他的耳朵。


    许藜恩很小声地说:“……哥哥,你说句话吧。”


    半晌,梁恪说:“挺好看的。”


    许藜恩愣了一下,然后兴冲冲地回头,开心得要命,笑得露出六颗洁白小巧的牙齿。


    完全褪去婴儿肥后,他的脸型变成了流畅柔和的鹅蛋小脸,轮廓收得极窄,下颌线条越发利落,勾勒出小而尖的下巴。


    他从小眼型偏圆,但眼尾微微上扬,就在纯真中带上了两分无法被忽略的漂亮。


    琥珀色的瞳孔明亮干净,鸦黑的睫毛长而弯,鼻梁细挺、鼻尖微翘,唇线干净,唇色是健康的粉红。


    这一切都与他左耳上新加的两枚闪钻耳钉相得益彰。


    梁恪没看过谁戴耳钉像许藜恩这么漂亮。


    “你没生气?”


    “我又不是打气筒。”


    许藜恩把心放进肚子里,觉得梁恪还挺会装大尾巴狼,又觉得装大尾巴狼的梁恪还挺吓人。


    干爹和干妈都被他给骗到了。


    他在梁恪怀里窝着舒服,就没下去,顺手拿起桌上的漫画来看。


    “疼不疼?”


    “一点点。”


    “耳廓全是红的。”


    许藜恩翻了一页漫画:“打耳骨钉就是比耳垂敏感一点,不过比我想象中好多啦。”


    梁恪碰了下他耳朵,不知道是许藜恩的耳朵太热,还是他的手指太凉,许藜恩躲了一下,不过是往他怀里的方向。


    过了会儿,梁恪像端个花盆一样,很轻松地把他端起来,放到床上,自己再去洗澡。


    他洗完后拿着拧好的毛巾出来,掀翻趴着看漫画的许藜恩,顺手给他擦脸:“今天不要洗澡,去刷个牙洗个脚,低头漱口的时候小心点,耳朵别溅到水。”


    “我知道了哥哥。”许藜恩用手撑起身体,半坐着,闭着眼睛配合他擦脸,又说,“哥哥我想吃杨梅。”


    梁恪把手伸进他短袖下摆,摸了把肚子,瘪得凹下去。


    “再炖个鸡蛋?”


    “我不想吃姜。”


    “不放姜。那你等吃完再刷牙。”


    梁恪下楼,手里拿了本单词书。


    罗岚听到动静,过了会儿也下楼,找去厨房:“炖鸡蛋?”


    梁恪“嗯”了声,问,“妈,家里还有杨梅吗?”


    “有啊,冰箱里很多。”又说,“妈来弄吧,你去坐着看书。”


    梁恪说:“不用,我就等一会,再五分钟就好了。”


    罗岚没坚持,靠在厨房门上,半晌,说:“我今天没想那么多,因为……”


    说到一半,又不知道因为什么。


    梁恪把单词书合起来,放在灶台上,看着罗岚的表情少见的犹豫:“妈,你说,他是不是叛逆期到了。”


    叛逆期有这么早吗?许藜恩前不久才刚过十二岁生日。


    他今年确实长了不少个子,长手长脚,马上要一米七,比罗岚冒头了,马上到梁恪的胸口。


    但还是太小了吧,梁恪自己没叛逆过,所以真的有些拿不准。


    “啊?”罗岚想了想,说,“我觉得恩恩挺乖的啊,就因为打耳洞啊?妈觉得是你想多了,其实小学生打耳洞的很多的,也就他是男孩子,你看赵阿姨家的孙女,才两岁,戴个细细的金耳环,看起来好有福气的。”


    梁恪想了下,没再说什么。


    过了会,鸡蛋好了,梁恪找了个托盘,拿夹子把碗夹出来放在托盘里,对罗岚说:“早点睡吧妈。”


    许藜恩趴在床上吃炖鸡蛋,吃了一半,问梁恪杨梅呢。


    梁恪说他明天考试,杨梅都是冰的,吃坏肚子就不好了,许藜恩乖乖说了声好,又吃了几口鸡蛋,下床去刷牙。


    他碗里还剩了两口,梁恪顺手吃了,视线跟着许藜恩的背影,想了想,也感觉许藜恩挺乖的,爱玩爱漂亮是这个年纪应该有的表现,应该不算叛逆。


    等许藜恩洗漱完,第二天还要考试,梁恪帮他用碘伏擦了下耳朵,又清理干净,两个人就早早关灯睡了。


    许藜恩趴着,一只手搭在梁恪的手腕上,脸朝向梁恪,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巴被挤得有点嘟起来。


    梁恪说:“你好好睡,晚上压到那只耳朵怎么办。”


    “我习惯这样睡。”许藜恩说,“没事的。”


    梁恪又觉得他确实是叛逆期到了。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都起得早,吃完早饭,先送许藜恩,看他进了考场,梁栋平再送梁恪。


    罗岚不跟他们一起,她还要回家,等中午自己开车来接许藜恩。


    梁栋平白天在市里有事要忙,晚上顺路再带梁恪回来。


    许藜恩考了两天半,第三天中午就考完了,晚上梁恪没再回来。


    他又在梁恪家待了几天,程子茵打来电话,叫他回家,罗岚送他回去,在许家一块吃了晚饭。


    许耕轩挺有兴致,还开了瓶酒。


    罗岚开车不能喝,程子茵也不喝,他自斟自饮。


    聊起佳乐城拆迁,罗岚说:“这都几年了,还没了结,每次去那附近都堵,再等过几年,县里的车越来越多,简直没法开车出门。”


    佳乐城在地理上处于天台县比较中心的位置,虽然以前的老板搞商业没搞起来,但是实实在在的交通枢纽,去四面八方都要经过。


    一大片施工场地围了好几年,弄出七扭八歪的几条单行道,动不动就堵死,对民众出行的影响特别大。


    许耕轩说:“快了,前段时间一起吃饭,有住建局的领导在,露了点口风,应该快了。”


    都说房地产要兴盛,当初梁栋平和许耕轩还都往里投了些钱,这几年被卡在里面,不上不下的。


    倒不至于对家里有影响,但也不是一笔小钱,所以两个人经常出去走动。


    聊到酒足饭饱,罗岚一看,许藜恩早吃饱了,把手垫在桌沿上,大眼睛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哪里像叛逆的样子。


    只不过他回家前先把耳钉摘了,换成了塑料棒,估计是怕程子茵说他。


    罗岚就也没提他打耳洞的事。


    毕竟还是她带着打的,要论起来,和许藜恩同罪。


    许藜恩的小升初成绩是七月中旬出的,梁恪还没放假。


    那天中午,他没去食堂吃午饭,一到时间就发短信查分,虽然查的早,但确实对结果没什么焦虑或担心。


    许藜恩的成绩一直都很好,基本上没考过第二名,上一中是很轻松的。


    梁恪把收到的成绩短信看了四五遍,给许藜恩打电话。


    许藜恩不接,梁恪又给程子茵打,程子茵接得很快:“喂,豆豆?”


    “阿姨,你在家吗?许藜恩在不在?”


    “他在,怎么了?”


    “麻烦您让他接电话。”


    梁恪听见程子茵叫许藜恩的声音,过了会儿,许藜恩接过手机,说:“哥哥。”


    梁恪闭了闭眼,到了嘴边的话都没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没什么可说的。


    他听见程子茵在旁边问许藜恩怎么了,许藜恩应该是拿着手机走远了点。


    “你知道成绩了吗?”


    “我刚刚查过了哥哥。”


    “没关系,一中一直都有借读班,你的成绩差不多够交借读费的分数线。”


    “可是我看qq群里的同学都说,好像今年的题比较简单,分数线应该会比去年高。”


    梁恪又闭了闭眼。


    他在遮阴的连廊下打电话,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插腰,来回走。


    “题如果简单怎么会只考这么点?”


    梁恪没忍住话里的失望。他不是失望许藜恩没考好,许藜恩考零蛋都无所谓,他失望的是许藜恩的满不在乎。


    许藜恩真的玩物丧志了吗?


    他要是真那么喜欢玩倒没什么,梁恪自己都不是学习机器,碰巧擅长罢了,也并不觉得只有读书才是所谓的出路。


    况且,许藜恩对“出路”的需求没那么高,他有家庭,最重要的,他还有梁恪。


    他喜欢玩什么就都玩个够。


    问题是梁恪感受到的许藜恩并没那么喜欢玩,游戏也好,文创也好,漫画也好,梁恪不相信这些东西会让许藜恩考一个连借读一中的线都够不上的分数。


    “对不起哥哥,我没考好,让你失望了。”


    “不要说对不起。”梁恪说,“叔叔在不在家,他们有没有批评你?”


    许藜恩说:“他在家,没有批评我。”


    梁恪这才放心了点。


    跟许藜恩说了几句话,听到他的声音,刚才的情绪就很快平复好了。


    梁恪已经不觉得这是件多了不起的事,他是关心则乱,一次小升初考试而已。


    他在电话里对许藜恩说:“只是一次考试,你不要难过,我也没有失望,等我放假就带你出去玩,这段时间开心点就好,不要想乱七八糟没用的东西。”


    “我知道了哥哥。”


    梁恪没听到他有什么很失落的情绪,又放心了些,跟他道歉:“对不起,恩恩,我刚才不应该那么说你,我说出来就后悔了,你别伤心好吗?”


    许藜恩很认真地说:“我没有伤心,确实没有考好,哥哥你还没吃饭吧,快去吃吧,不然会饿肚子的。”


    梁恪挂了电话,去超市买了盒泡面回寝室。


    一路上越想越后悔。


    题简单怎么了,许藜恩只是说同学说题简单,谁知道到底是难还是简单?


    梁恪又没去考,说不定题就是很难呢,说不定许藜恩刚好不会呢。


    许藜恩在考前两三天就把书都卖光了,一点都没复习,梁恪知道,但也以己度人,没当一回事。


    他这几年都不在天台县,许藜恩以前又被他管惯了,没有养成自觉的习惯,也不该怪许藜恩。


    等许藜恩进了一中就好了,他们又可以天天见面。


    平时总是许藜恩在对梁恪表达想念,但其实梁恪一样也很想他。


    又想到,许藜恩收到成绩肯定自己就有很多的压力,所以才不敢接梁恪的电话。


    梁恪真不该那么说他。


    但说出口的话是没办法收回来的。


    梁恪看许藜恩的QQ头像显示还在线,两个人上一次聊天就在今天早上,许藜恩刚醒就给他发哥哥早安。


    梁恪给他发了一句:恩恩,对不起。


    许藜恩回得很快:没事的哥哥^_^


    许藜恩:哥哥你去吃过饭了吗?


    梁恪:吃了。


    许藜恩:才过了十分钟,你吃了什么呀?


    梁恪:泡面。


    许藜恩:哦哦OVO


    许藜恩:那你有没有加火腿肠?——


    第34章 【二更】P-12


    市一中的高中部八月十号才放假,通知是八月二十号开学,初中部稍微好一点,但也才多了五天。


    离校时,同学们纷纷说要给教育局写信抗议,体委拿来一张举报信,梁恪正收拾书包,看了眼也签了名。


    梁栋平去学校把他接回家,路上顺便到许家接上了许藜恩。


    程子茵跟着许藜恩出来,因为两个人第二天就要出门去玩,除了书包,程子茵还推出来一个小行李箱,放到梁栋平的车后备箱里。


    许藜恩穿着浅蓝白竖条纹的衬衫短袖,下面是牛仔短裤,上面有几个破洞,长度到膝盖,搭配罗岚给他买的浅灰色球鞋,青春气息扑面而来,打扮的像画册里的青少年模特。


    他上车就靠着梁恪,抠自己短裤上的小洞,梁恪用胳膊环着他的肩膀。


    梁栋平吐槽梁恪学校假期太短,梁恪就随口说了大家准备投诉的事。


    许藜恩听完很担心地问:“被老师知道以后骂你怎么办?”


    “没事。”梁恪说。


    梁栋平也很支持他:“读书也没有这么读的,搞坏了精神和身体,完全是舍本逐末。实在不行,可以搞个自愿制度嘛,想去的去,不想去的休息。”


    许藜恩安静了一会,又问:“天气这么热,难道老师就不想休息吗?”


    梁栋平笑着说:“大概是想的,只是做不了主。”


    到了家,梁恪先洗了个澡,许藜恩在一楼弄冰沙。


    等许藜恩上楼,梁恪也洗完了,肩上披着浴巾,站在书桌旁收拾东西。


    他将两个人的证件都装好,提前托梁栋平去换好的一部分日元放进运动斜挎包的夹层,另外一部分放在背包里。


    理到银行卡时,只带了张万事达。


    许藜恩用勺子给梁恪喂了一大勺冰沙,梁恪张嘴吃了,抽了张纸,给许藜恩擦了下嘴角。


    许藜恩习惯性往他怀里蹭,被梁恪推开:“别捣乱。”


    许藜恩赖着他撒娇:“哥哥你帮我戴耳钉。”


    梁恪松开他肩膀,低头从他手里捏起耳钉,小心地帮他戴上,顺手捏了下他的脸肉。


    许藜恩乖乖走开,去打开自己的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张纸和一个信封交给梁恪。


    纸上列的是到了日本以后许藜恩想做的事和想买的东西,自从梁恪定了旅行地点,并且得到两方家长的同意以后,每次晚休前打电话的内容,都是许藜恩许愿一样的念叨。


    梁恪还答应要给他买最新款的摩托罗拉,奖励他小学毕业。


    信封里应该是钱,梁恪捏在手里就觉得很厚,估计有两三万块钱。


    “哪来的?”


    “我妈妈给的。”许藜恩说,“还有一点我自己的钱,一共两万多。”


    “钱够花。”梁恪说。


    不过也没再给回许藜恩,他抬手从书架上把那个存钱罐拿下来,分次往里塞现金。


    塞了没十几张,就完全塞不动了,里面满了。


    这是一个八寸的招财猫形状的存钱罐,大概能放十万块钱左右的百元现金,去年冬天才买的。


    梁恪今年过完年离开家时,里面还只装了两个人的压岁钱。


    以往梁恪会直接存到银行,但自从许藜恩开始把自己的钱往他的存钱罐里装,他就也不去存了。


    “哪来这么多钱?”


    “我爸妈给的,干爹干妈给的,有时候出去,也会有叔叔阿姨给我红包。”


    许耕轩这几年技术搞得成熟,几乎承包了天台县一半多的铁皮石斛种植土地,尤其是跟外资合作的天价特级铁皮石斛,在梁栋平的转圜操作下,已经完全被他包揽。


    农户都靠他吃饭,平时见了许藜恩,确实一等一的客气。


    那也不至于这么夸张。


    家里给零花钱又能给多少?


    梁栋平算大方的,给一次也不过是千儿八百,他们还不常见面,大半年攒几万块钱,不符合常理。


    梁恪主观上完全不认为许藜恩会干坏事,但现实是他爱去网吧、成绩大幅度后退,又不明来源这么多钱,梁恪不想像上次一样,知道他把书全卖了,还无动于衷。


    许藜恩已经去玩PSP,他趴在床上,打游戏打得认真,不过梁恪一坐到他身边,叫了声他的名字,他就放下了。


    梁恪把存钱罐和现金一起放在床上,许藜恩看了眼,说:“满了吗?”


    梁恪“嗯”了声。


    “那我们再买一个新的吧。”许藜恩开心地说,“或者把钱拿出来存到卡里,这个存钱罐不是能打开的吗。”


    “你爸妈一次给你多少钱?”


    许藜恩原本还笑着,听完慢慢明白了梁恪的意思,说:“我妈给的多,有时候她从山上回来,手里有现金,会给好几千。”


    “你才多大,她给你那么多钱干什么?”


    许藜恩爬起来,探身从地上把书包拽起来,找出手机,说了句“哥哥你不要着急”,一边拨通程子茵的电话。


    “恩恩?”


    “妈妈,我想问一下,你记不记得今年给过我多少钱?”


    程子茵好像忙着,声音不是很清晰,断断续续的:“怎么了?那谁记得住啊,怎么也有好几万吧……光整五千给你就四五次,是跟哥哥出去玩钱不够花吗?我让你爸给你送张卡过去吧。”


    “不用,阿姨。”梁恪在一边说,“我怕他那么多钱不知道哪里来的,没事了阿姨。”


    “哦,哦……好。”


    挂了电话,许藜恩还跪坐在梁恪身边,抓了抓脸,用哄梁恪的语气说:“不担心了吧?”


    梁恪看着他:“以前给你钱不是都不要吗?现在怎么跟老鼠囤冬粮一样。”


    许藜恩爬回去玩游戏机,翘着两只脚说:“我们攒钱可以买房子呀。”


    “……你想跟我一起买房?”


    “你不是说,等你大学毕业,就可以住在一起吗?”许藜恩转头看他,“租房也可以吧,但后面不还是要买么。”


    许藜恩说:“钱不够就买一个小小的,只有一个房间也没事。”


    梁恪刚去一中读初中那两年,许藜恩特别不适应,在学校总去小卖部给他打电话,打通也不说别的,就问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梁恪回不来,但自从他说了大学毕业以后就可以住一起,许藜恩还真的好了很多,似乎在很耐心地等着。


    他一直是个很认可承诺的孩子。


    梁恪不想没完没了地教育他,但话说到这里,实在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那你要认真点学习,一中管得很严,要是还整天想往外面跑,真会被开除的。你还怎么上大学。难道光我上大学?”


    “……我不去一中。”


    梁恪听见了,但还是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哥哥,我不去一中。”许藜恩又放下了游戏机,坐起来罕见地有些心虚地说,“我爸给我报了育英。”


    “为什么?”


    “……我爸爸说育英也挺好的,他同意我去。”


    梁恪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不解,似乎许藜恩是一个非常陌生的人。


    许藜恩确实从来没说过他要去读一中,是梁恪的自以为是。


    “你不是一直说,想我吗。”梁恪说得很慢,“你报育英,不也没打算再见面。”


    育英是隔壁市的封闭管理的私立学校,除了短得可怜的寒暑假之外,从来不休公共假期,两周休半天,很多外地的学生都选择在学校休息。


    相应的,育英的教学成绩很好,学生数量大概是一中的一半,但高中部每年向重本输入的毕业生人数能达到一中的百分之七八十,同样是热门学校,这导致他们初中部的分数线也不算低。


    如果不是因为私立学校高昂的学费,一定会比一中更加抢手。


    以许藜恩这次的分数进育英,也是需要想办法多交钱的。


    不过也值,育英的条件各方面都好过公立中学,师资力量同样雄厚。


    许藜恩想爬到梁恪身上,被梁恪挡了一下,他就只能紧紧挨着梁恪,搂着梁恪的脖子说:“哥哥你下学期就上高二了呀,马上就要走,就算我去一中,最多也只有两年的时间,你不是说等你大学毕业我们就可以住在一起吗,大学毕业很快的呀。”


    “我还是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对不起哥哥。”


    “你真的觉得对不起吗。”梁恪不看他,过了好一会儿,轻声说,“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你把你的钱拿回去吧,太多,我不能要。”


    许藜恩听完脸就白了,嘴唇也有点发抖,说:“哥哥,真的对不起,你不要生气。”


    “我不生气。我以后不会再管你了,你家里和你自己计划的都很好,育英确实比一中强,你也没义务提前跟我说什么,所以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会再多管闲事。”


    许藜恩怎么都不放手,把梁恪的脖子抱得很紧:“哥哥你别这样。”


    梁恪不知道许藜恩想让他怎么样,也不知道许藜恩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也许在许藜恩的心里,他并没有那么重要,只是一个习惯在许藜恩的生活中发号施令的人吧。


    许藜恩十二岁了,不想再做梁恪的玩具,也是人之常情。


    梁恪把他的手拨开,下床蹲在地上,轻敲几下,砸开了存钱罐,洒落满地的红色纸钞。


    他将叠成方块的现金都装进许藜恩的书包里。


    许藜恩跟过去,梁恪往里装,许藜恩往外掏。


    过了会儿,许藜恩感觉手背上凉凉的,他抬头一看,梁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薄唇也只是轻抿着,眼下却有两道明显的泪痕,在断断续续地往下滴水。


    许藜恩愣了好一会,梁恪目不斜视,手下动作不停,没擦眼泪也没遮掩,好像哭的人根本不是他,很快把钱都装好,拉上拉链,把书包塞进许藜恩怀里,扯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到房间门口,推到门外,说:“你回去吧。”


    许藜恩抱着书包朝楼梯口走了两步,背影单薄,走得又拖拉,好像受了欺负,再往前走两步,他回头问梁恪:“哥哥,明天还去日本吗?”


    梁恪说:“不去了。”然后关上了门——


    第35章 【三更】P-12


    梁恪叫了个出租车跟着自己,从家附近开始,一直找到天河广场,在红蜻蜓网吧的角落里看到了夏行文。


    他身边还有两个梁恪眼熟的男孩,都是许藜恩的同学。


    除了他们,整个大厅里坐的有将近一半也都是小孩。


    “梁哥?”夏行文摘下耳机,背上浮上一层冷汗,接着想到许藜恩没来,才松口气,勉强轻松道,“梁哥你也来玩吗?”


    “行文,许藜恩联系过你没有?”


    夏行文马上摇头:“没有,他好久没来过网吧了已经。”


    梁恪问:“那他最近常去哪里?”


    夏行文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我先给他打个电话吧。”


    “他手机落我家了。”梁恪说,“也没回他自己家。”


    许藜恩是抱着一书包钱走的,没过五分钟,梁恪跑下楼,他就不见了。


    夏行文不清楚什么情况,但看梁恪的样子,他莫名不敢替许藜恩遮掩,犹豫了会,还是坦白:“梁哥,他这段时间真的没再来网吧,说嫌有人抽烟,建民路那边,就以前的新地球电影院那里,新开了家洗浴城,三十九块钱能待一天,里面有游戏室、影音室,玩的挺多的,还有自助餐,他有时候会去那。”


    梁恪说了声“好”,就让行文和另外两个同学别玩了,回家去。


    三个人没什么骨气,马上站起来,梁恪让他们走在前面,夏行文扭扭捏捏道:“我们买了五个小时,才玩了一小会儿,能先去前台退钱吗梁哥。”


    梁恪掏了一百,塞进他口袋。


    一下楼,三个小孩就朝和梁恪的反方向溜了。


    梁恪上了等在路边的出租车,让司机去洗浴城,然后打110,说天河广场的网吧接纳未成年人。


    夏行文有心想给许藜恩通风报信,拨许藜恩的电话,真是梁恪接的,夏行文只好说:“梁哥,你直接去VIP区找他,他充了卡,图里面人少安静。”


    洗浴城的外观建得辉煌奢侈,金光闪闪,如果不是找许藜恩,梁恪从来没注意过这种地方。


    前台和门迎都穿着得体的制服,梁恪一进门,马上齐声喊:“欢迎贵客光临金沙洗浴城!”


    大厅足有三层楼高,巨大的水晶灯垂下,折射着璀璨夺目的光点。


    “先生,您过夜还是买钟点?有相熟的技师吗,需要为您推荐吗?”


    “我找人。”


    “方便提供姓名吗?”


    “许藜恩,应该是六点到七点之间来的。”


    门迎把他带到前台,替他查过登记册,没看到有许藜恩的名字。


    梁恪不确定她们是真的查过,还是敷衍,拿出身份证:“如果我充卡,有什么优惠?”


    前台原本很高兴,但看过身份证后说:“抱歉,VIP客户五千八起充,我们是正规营业场所,不接受未成年人大额消费的。”


    梁恪心里有了数,让前台查家里几个大人的名字,果然有个高级客户许耕轩六点半进去了。


    梁恪说那是他爸,门迎就叫了个服务员来跟着他。


    四楼以上是VIP的专属区域,人确实少了一大半,装修也更豪华。


    没用梁恪再多找,一上楼,就看到许藜恩穿着洗浴城的汗蒸服,背对着他趴在大厅的几个拼在一起的蒲团上。


    袖子被挽了起来,两条很白很细的手臂露在外面,汗蒸服对他来说过于宽大,松松垮垮,显得许藜恩更瘦,简直是一小团。


    梁恪走到他身后一米多远,看见他把书包抱在怀里,手上拿了本书看。


    书很厚,梁恪从他手里拿走,合起来看书皮,上面写着《乌合之众》。


    “好看吗?”


    许藜恩仰头看梁恪,表情有些呆,下意识说:“不好看。”


    梁恪弯腰拎他书包:“回家。”


    许藜恩还是呆呆的,反应了一会儿,把放在身边的盘子里的哈密瓜扎了一块,递到梁恪嘴边:“哥哥我拿了好多吃的,吃完再走吧,不然都浪费掉了。”


    梁恪以为自己不能待着,不然门迎也不会安排个人跟着他,要是大家都说找人就能进来,那就不用花钱了。


    但许藜恩看样子和那个跟着梁恪的服务员很熟,跟她说了句这是我哥、我们一会儿就出去,服务员就走了。


    看着确实有“高级客户”的待遇。


    梁恪心烦得厉害,没胃口,什么都不下,许藜恩吃了几块果切,就也起身收拾,说带他去休息室。


    许藜恩熟门熟路地用手牌开了一个房间,里面有个大通铺一样的床,上面设置了五个按摩位置,墙上还挂着面大电视。


    他让梁恪先坐下,又出去一趟,把刚才拿的剩下的吃的都拿进来,还拿了几瓶饮料,挨着梁恪坐下。


    看梁恪绷着脸,坐姿也僵硬,许藜恩小声说:“哥哥,我开的是单人间,不会有别人进来的。”


    半晌,梁恪问:“你怎么会想到来这里?”


    “这里挺好的呀,有好多零食,饿了也有饭,还能睡觉,还有好玩的。”


    说完,许藜恩很认真地向梁恪讲解了一遍洗浴城提供的服务。


    从许藜恩的脸上,除了有点小心翼翼之外,看不太出和梁恪吵过架、还被梁恪赶走的样子。


    梁恪想到,他从小就是这样,真哭的时候非常非常少,就那么可数的两三次,偶尔害怕或者想对梁恪撒娇,才会假哭一下,也并不会流多少泪。


    在梁恪卧室里,梁恪说让他把钱拿走时,许藜恩的脸苍白得吓人,那应该是许藜恩最伤心的一个表情,看样子现在也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


    “钱拿走打算怎么办?来洗浴城不怕危险吗?”梁恪问他。


    “没有什么打算。”许藜恩脸上不知道叫天真还是残忍的表情褪了点,慢慢低下头,不自觉地捏自己的右手,“不买房子,不住一起了吧。”


    “为什么不愿意读一中?你是故意考差的吗?”


    “不是故意考差的。”许藜恩说,“现在的分数,读育英也要交很多钱。”


    梁恪不想再问他第三遍为什么不读一中。


    梁恪觉得自己也没那么贱。


    两个人很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许藜恩也不太敢动的样子,梁恪说:“你还吃不吃,不吃就回家。”


    “哪个家?”


    “我家。”


    “哦,那回去吧。”许藜恩说,“其实我拿的是一晚上吃的,因为懒得去拿好多次,现在也吃不下。”


    “……”梁恪说,“许藜恩,你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许藜恩不知道该说什么,反反复复地捏着手,但梁恪一直不说话,意思是在等他回答,许藜恩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其实我们两个都可以留下的,偶尔带一次人,她们不会管,我带文文来过两次。”


    梁恪说:“随你。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一步,许藜恩还没跟上来。


    梁恪没回头,又有点想流眼泪,很困难地忍住,说:“许藜恩,我最后问你一遍,到底走不走。”


    “不走了吧。”许藜恩说,“我感觉你还很生气,可能看到我会更生气,而且,不是,不是不去日本了吗,我等过几天,等你不生气,再找你玩吧。”


    梁恪不知道许藜恩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没心没肺的样子的,他怀疑许藜恩是被夺舍了。


    他拎个小鸡仔一样把许藜恩拎出洗浴城,门迎问他找到他爸没,梁恪冷冷地白了门迎一眼,门迎说他“神经病”。


    出租车快开到许藜恩家的时候,梁恪说:“你告诉我为什么不想读一中,是讨厌我,还是嫌我管你太多,什么原因都可以,我都不生气,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藜恩像是被他吓到,先说“没有讨厌哥哥”,又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梁恪让司机停车,打开车门让他下去:“别带着那么多钱乱跑,我看着你进去。”


    许藜恩下了车,梁恪以为他不会回头,但许藜恩几乎是一下车就转了过来。


    他的眼睛很大,琥珀色的瞳孔会令他看起来温暖甜蜜,以前大人们经常亲许藜恩,许藜恩也很喜欢亲人,回国后,他亲的最多的人就是梁恪。


    许藜恩用那双眼睛看着梁恪,问梁恪:“哥哥,我过几天还能去找你吗?我们还和好吗?”


    梁恪绷着脸说:“我想不到有什么和好的必要。”


    许藜恩今天打扮得很好看,新耳钉是梁恪给他买的,虽然不是特别贵,但比假钻闪很多,小小的两枚,贴着他白皙的耳肉,如果是笑起来的样子,就像刚出道的少年偶像。


    听完梁恪的话,他点了点头,脸色又变得苍白。


    出租车开出去的时候,梁恪的眼角余光瞥到这一幕,心里闪过一丝痛快。


    车子加速,窗外的街道飞速掠过,梁恪低下头,眼泪砸在裤腿上,砸出一块一块的深色。


    教育局受理了市一中学生的投诉,勒令学校将暑假调整成了二十五天。


    接近开学的一天,罗岚在晚饭时说起程子茵带着许藜恩去买新书包,说了一半,又紧急刹住。


    两个孩子闹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临行前一天取消了旅游,后面一整个暑假都没再见面。


    梁恪听到许藜恩表情就会变得奇怪,罗岚知道他那样是特别难受,但试着劝过,也没起什么作用。


    “儿子,一会儿你出去玩吧,跟同学看个电影怎么样?”


    梁恪道:“不去。”


    “这几天不是有个很红的武打片吗,叫……”


    “你们要在家干什么?”梁恪说,“我待我房间里,不会打扰你们。”


    梁栋平讪笑了声,说:“没说你打扰,就是,一会儿你许叔叔过来,我们聊点大人的话题。”


    “聊吧。”


    梁恪上了楼。


    他坐在书桌前看书,窗户正对着就是他家独栋的大门,但他一眼都没往窗外看。


    听到汽车开进来停好,他也没去关心许藜恩有没有跟着一起来。


    这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过了五分钟,梁恪想起自己忘了接水上来。


    想到许藜恩也许就在楼下,一脸天真无辜地坐在沙发上,他就不想下去。


    可是他越来越渴,非得喝到水不行。


    没办法,梁恪只能拿上水杯下楼。


    他走到楼梯口,听见许耕轩非常激动的声音:“我怎么会、怎么会打老婆?!你们从哪里听来的!”


    梁栋平道:“天台县都传遍了,是因为咱们走得近,别人就不在我跟罗岚面前说,除了我们一家三口,谁不知道你这几年赚了大钱,要飘上天,三天两头打老婆?”


    梁栋平气得厉害,应该是喝了口水,继续说:“要不是罗岚去打麻将,新来的牌友不认识她,聊起你的好事,你把小茵打死我们都不知道!”


    “我……我冤死了!”


    罗岚左右安抚了遍,虽然不像梁栋平表现出来那么激动,但是声音很冷:“大丈夫敢做不敢当,你家那么大院子,别人路过都能听到小茵在里面又哭又喊,不是你,难道是恩恩在打她?”


    梁恪沉默地站在那里,好几分钟都没听到许耕轩再说话。


    罗岚淡声道:“许耕轩,许总。你不像有暴力倾向的人,在外面对谁都是彬彬有礼,我觉得,你是打她打习惯了,打了一次又一次,打上了瘾。我的意见是直接报警,老梁坚持趁小茵不在,先找你来谈谈,其实我不知道有什么好谈的。”


    许耕轩说:“不是我。”


    罗岚气急了,先冷笑了一声,接着笑了好长一串。


    许耕轩说,是程子茵在打许藜恩。


    他说了很久,从程子茵的产后抑郁开始,说他发现程子茵会故意把还没满月的许藜恩以站着的高度扔到床上;说他试着分开产妇和婴儿,带程子茵去做心理辅导,却被程子茵抢先一步带着孩子出了国,拒绝再见他;说许藜恩大概在日本也一直在遭受虐待,以至于不开口说话,程子茵担心他,只能带他回国;说后来好像好了点,有梁恪带许藜恩,他尽量把程子茵带在身边,这几年都好多了。


    说他两年前发现程子茵又在打许藜恩,并且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每次打完,程子茵都要死要活给他和许藜恩道歉,再给许藜恩一堆钱。


    许藜恩可能挨打挨出了经验,许耕轩说,这孩子打死都不哭。


    但程子茵哭着说被别人知道她一直打孩子要进监狱的,许藜恩就会保证他不会告诉别人。


    第二天,程子茵又是好妈妈。


    最近的一次,是许藜恩小升初考试前半个月,程子茵哭着给他打电话,说好像把许藜恩打死了,他赶回家,发现许藜恩趴在地上,身边碎了一个很大的花瓶,他把许藜恩送到医院,跟医生说是孩子淘气。


    许藜恩的背上有一大片软组织挫伤,很快就浮现出骇人的淤青,但其实最严重的是他的右手,不知道怎么弄的,总之有两根手指都是轻微骨裂,戴了十几天夹板,考试的时候还是不太能握得住笔,许藜恩跟许耕轩说,他是左手和右手换着答的题。


    许耕轩出差的时候,许藜恩不怎么喜欢回家,经常去网吧睡觉,许耕轩说,他帮许藜恩报了育英,以后少回家,还说他最近帮许藜恩在金沙开了张卡,说许藜恩看起来还挺坚强,不像别的孩子要死要活,只是说要攒钱,等长大了买房。


    许耕轩像找到了倾泻的出口,在开始与结束的中间,许耕轩还说了很多,很多很多,长得像是谁的一生,却只是很重承诺的,很听梁恪的话,想等梁恪大学毕业一起买房生活的许藜恩的十二岁剪影——


    第36章 P-12


    一整个暑假,天台县几家稍微好点的网吧都查身份证查得很严格,那些小网吧的机子不行,网速慢,又过于乌烟瘴气。


    夏行文、许藜恩和几个同学的网瘾没那么大,既然困难重重,就也没再去,大街小巷跑着玩。


    偶尔偷偷溜进附近一所中专的泳池游泳,露天直晒,他们晒黑许多,好似还长高一点。


    许藜恩不下水,专业盯梢看包。


    这天,他和程子茵去买完新书包回来没多久,就被一群同学登门叫出去,到夏行文家小区的空地玩。


    他们先演了一段《大汉天子》,夏行文嫌弃某些同学演技太烂,又改为踢足球。


    过去了将近两个月,许藜恩背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出点汗就蜇得疼得慌,所以不上场,打把伞蹲在旁边看。


    连球门都没有,拿石灰石在地上画个框就算,几个人还是踢得激头掰脸。


    许藜恩去底商的小卖部买回几瓶冰水,夏行文拧开盖子猛灌,许藜恩握住瓶身:“等等等等,我哥哥说剧烈运动完不能喝这么快。”


    “你哥哥什么都知道。”夏行文这么说着,但还是缓了口气,才再小口小口地喝。


    许藜恩像听不出他话里的揶揄:“对呀,我哥哥就是什么都知道。”


    他学夏行文,把“哥哥”两个字咬得很重。


    “说起来,我感觉梁哥真的像开了天眼。”夏行文喝了大半瓶,把剩下的浇到身上,“那天他不是来网吧找你吗,临走前顺带把我们也轰出去,听说我们走了没多一会儿,派出所就带人来巡检,咱们学校好多人都是警察给家长打电话叫接回去的,你知不知道五年级那个刺儿头,叫刘吉,名字起得好,都留两级了,刚出派出所大门,就被他爸给一脚踹飞。”


    这个故事,夏行文在这个暑假已经讲了无数遍,感慨自己因祸得福,死里逃生。


    还白得梁恪的一百块钱。


    许藜恩说:“大人不能打小孩。”


    夏行文道:“谁家不打小孩?我爸我妈还对我进行混合双打呢!”


    许藜恩道:“犯法。”


    夏行文“呵呵”笑了几声,说:“机器人一样你。”


    太阳马上落山,气温还是居高不下,甚至有越来越闷的迹象。


    “祈雨啊祈雨。”夏行文说。


    “接。”许藜恩说。


    夏行文下意识问:“接什么?”


    许藜恩道:“接大雨,接暴雨,接雷暴,接雷暴加冰雹。”


    “那倒也不必。”夏行文道,“打坏温室怎么办。”


    他家也种铁皮石斛。


    没几分钟,天上真开始落雨,眼睛还没看到乌云聚起来,皮肤也没来得及感觉到雨点,先看到水泥地面上飞快增加的深色水迹。


    雨来得很急,几个人抱头鼠窜,骂夏行文和许藜恩的乌鸦嘴。


    夏行文冤得慌:“关我什么事!是许藜恩接的太过分!”


    他们六个人共用许藜恩的一把伞,谁都没有不被淋到的可能。


    等到许藜恩家时,除了他还剩两个同学,许藜恩跑到大门的屋檐下,把伞留给他们。


    雨下得那么大,雨声隔绝了五感,许藜恩用湿透的衣袖擦了两把脸,才发现等在角落的梁恪。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没打伞,雨线随风打进檐下,白色短袖紧紧贴着比许藜恩结实许多的身体,雨珠还在不住地从他头脸上滚落,整张脸都是湿的,眼睛几乎睁不开。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许藜恩莫名其妙地想起情深深雨蒙蒙里,依萍和书桓在大雨里亲嘴的片段。


    罗岚挚爱那部电视剧,每次看到依萍跳桥,都要伤心落泪,看到书桓从礼物盒里钻出来,又托着脸微笑,嘴里也常哼着主题曲。


    许藜恩听她唱的最多最清楚的一句是“相逢不晚为何匆匆”,她总记不住歌词,这句唱完,后面就都是哼哼。


    只要她在客厅,电视里就在播放情深深雨蒙蒙的其中一集,梁恪曾经警示过,重复多遍看同样的东西,会增加老年痴呆的风险,不过罗岚不像许藜恩那样崇拜梁恪,对此的回应是:“哈哈,妈不怕。”


    许藜恩已经很久没去过梁恪家,不知道最近干妈还看情深深雨蒙蒙吗?


    酷暑天的大中午,除了精力旺盛无处发泄的中小学生之外,天台县大大小小的街区看不到一个活人,而这些中小学生,一般又没什么消费能力。


    路边小商店的老板们无所事事,大多都打着蒲扇,开着电视当背景音,除了那几部电视剧,就是唱歌选秀节目。


    许藜恩觉得,罗岚完全可以去参加那个比赛。


    她唱歌那么好听,人长得又漂亮,梁恪的眼睛就很像她,观众肯定也都很喜欢她,到时候,许藜恩就把钱全部充成话费,给罗岚投票。


    反正他不买房了,那么多的钱,留着也没用。


    “发什么呆?”梁恪说。


    “干妈还唱歌吗?”许藜恩很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我觉得,她可以参加超级女声。”


    梁恪的睫毛都湿透了,雨水不停地落上去再滑下来,他费力地眨着眼睛,一直看许藜恩,良久,用有些无可奈何的语气说:“许藜恩,你傻的吗?”


    许藜恩和他在雨里站着,屋檐的遮蔽作用聊胜于无,却深深地希望时间停滞在这一秒。


    停滞在两个月之前也行。


    停滞在两年前更好。


    许藜恩的十二岁太糟糕,在这年夏天,梁恪不想理他了。


    不过许藜恩也没别的办法。


    去了育英,学期内就基本不用回家,等他年纪再大点,寒暑假出去上个夏令营冬令营什么的,也就把时间消耗过大半。


    他实在不想再挨打了。


    许藜恩拥有很多面对程子茵突然发疯大喊大叫乱丢东西的经验,同时疲于再使用这些经验。


    他曾经在一本梁恪买给他的介绍各类动物的书上看过,很多动物都有一种叫强直静止的死亡拟态,即在察觉到危险时,出现假死的反应,是一种广泛存在的避险本能。


    书里还说,幼崽触发假死的概率、表现强度,都要远高于成年个体。


    因为幼崽缺乏逃跑和对抗的自保能力。


    许藜恩觉得,上次被程子茵拿那个半人高的花瓶砸中后半身,他可能就是“假死”了一会儿。


    生活不是演戏,下次万一假死变成真死,那就惨了。


    许藜恩一点都不想死,所以,跟梁恪和好的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他们相逢得不晚,时间虽然过得匆匆,但也许长大以后,事情还会好起来。


    许藜恩知道梁恪是来找他的,但暂时没想到找他干什么,于是绞尽脑汁想出一个话题:“我买好了新书包。”许藜恩告诉梁恪,“不过不是去上海买的,我妈妈说,市里也有好看的书包。”


    他想让梁恪别担心书包的问题,毕竟两个人之前说好一起买的。


    除此之外,梁恪还有两件答应许藜恩,却没做到的事。


    一是等梁恪大学毕业(不是许藜恩大学毕业)一起买房。


    二是去看东京塔。


    不过许藜恩没提。


    书包他是买到了,虽然不是来自上海的名牌奢侈品,没有十分满足许藜恩的穿搭需求。


    但房子却是完全没有的,东京塔也根本没看到。


    梁恪如果因为没有遵守承诺而愧疚的话,那就让他愧疚吧!


    许藜恩现在长大成熟了很多,很多次想学电视剧里那些主角遭遇背叛后心灰意冷什么都不在乎的状态,但怎么都无法真正地做到。


    他早就知道,电视剧都是假的,是演员演的,不幸的是许藜恩的演技恰恰很差,连孩童版《大汉天子》剧组都把他拒之门外。


    让他怎么去表演一点都不想梁恪,不怪梁恪,不恨梁恪?


    梁恪又眨了眨眼,这次闭上的时间稍微长一点点。


    “再去上海买吧。”


    “什么?”


    “我说。书包。”梁恪的语速越来越慢,许藜恩觉得,梁恪好像每说一个字,都要咬咬牙,“我们去上海买,不是答应过你吗?离开学还有两天。”


    许藜恩心里马上产生了甜丝丝的雀跃。


    但依萍是这样原谅书桓的吗?


    许藜恩连骂梁恪的日记都没写过,许藜恩做错了什么事?


    他最难受的时候,也不过就是撕掉了那张去日本的计划表。


    梁恪连买房的保证书都没给许藜恩写过!


    许藜恩很用力地克制住了那些雀跃。


    “那就是这两天去吗?”许藜恩矜持地问。


    “是。”梁恪点了两下头,许藜恩这次觉得他点头的动作也做得很艰难,同时确定他就是在很用力地咬着牙,“现在去也行。”


    这会儿已经七点多。


    平时这时候天倒也没黑,不过来了场雨,匆忙赶到的乌云笼罩住整个天台县的天空,只剩天边的一缕昏暗的暮色。


    湿透的衣料紧贴在许藜恩的后背,感觉不是很舒服。


    许藜恩把手伸到后面,扯了扯衣服,顺势低了点头,梁恪就迈前一步,把他抱住了。


    梁恪的肩膀很宽,胳膊也长,可以把许藜恩整个抱在怀里,他身上比许藜恩温暖许多,许藜恩觉得很舒服。


    也不觉得后背难受,心里甜不甜也不知道,怪不怪恨不恨的也都忘了,只感觉心砰砰地跳。


    许藜恩的手指抓住了梁恪的短袖下摆,脸被梁恪用力地按在肩上,梁恪也躬着身体,把脸埋在许藜恩的肩上。


    他的脸太湿,汹涌的热意一阵一阵连绵不绝地透过衣料传到许藜恩肩颈部的皮肤。


    梁恪是想他想到哭起来了吗。


    许藜恩决定不要再恨梁恪好了。


    许藜恩这么多年(十二岁版)也就恨过梁恪一个人,整整恨了一个暑假,已经恨得很合格了。


    许藜恩安慰地拍了拍梁恪的背——


    第37章 P-12


    开学当天在学校碰到许藜恩,得知他又不去育英,也要来一中就读后,夏行文开心激动兴奋地表示,这可真是令人感到意内啊。


    夏行文的两位家长则感慨许家的慎重。


    只是读个初中嘛,没把孩子留在县城,感觉已经表现得相当重视教育,竟然还在择校这件事上如此摇摆不定。


    一会育英一会一中,等过几年,岂不还要在清北之间反复横跳?


    哦对了,许总,提前一天这么紧急,人家也肯收你借读费吗?


    天气热,许耕轩西装革履,穿得层层叠叠站在大太阳底下,就显得有些狼狈。


    他拿了方手帕巾,不住在额角摁压,听完也只是勉强笑笑,说:“老梁认识学校领导,帮忙问了一句,加上藜恩成绩也还可以,多塞他一个进来,对学校也没坏处。”


    “诶,我记得梁总家的小孩也在一中吧。”许藜恩的另一个同学的妈妈说,“好像叫梁恪,我大儿子和他同班同宿舍,开家长会各科老师都得夸一遍,人家拿奖都拿到国外去啦,保送稳稳的。”


    许耕轩道:“是叫梁恪,他从小就聪明。”


    “梁总家两个小孩对伐?我听知言说,梁恪跟家里弟弟关系好得都不像兄弟,说简直像他自己生的。远天远地的,以前没手机的时候,晚休前排长队打电话,就为了问一句,昨天下雪,去练完舞是拉好羽绒服拉链才出来的吧。”


    许耕轩一时间没说话,夏行文爸爸领好了军训服过来超市门口找他们汇合,错开了话茬,几个人一起去宿舍楼。


    初中部的公告牌上整整齐齐贴了十张分班表,前九个班级都是五十五个人,只有十班,名单长出一大截,看序号,一共六十八个人。


    许藜恩和夏行文两个各掏了三千块钱借读费的人不出所料都在十班。


    看完了自己的,他们也不走,眼睛还盯在一张张纸上重新扫描,想知道自己的小学同学在哪个班级。


    期间也遇到了不少同学,大家都莫名地激动,并且看对方都前所未有的顺眼。


    一个以前总是在阴暗嫉妒许藜恩成绩好人缘好的男同学都主动跟他打了招呼。


    夏行文解读道:“你懂什么,他是看你分到十班,觉得你现在没他厉害。”


    “好吧。”许藜恩说。


    他们还看到许允禾被分到了一班,在名单上是第五个,意味着她是初中部五六百人当中总成绩第五名考进来的。


    夏行文叹了口气,拍在许藜恩肩上:“哎,你也是考运差,前面六年许允禾都没超过你,这次竟然是你在十班,她在一班。”


    “那也是她本来就很厉害呀,和我考得好坏有什么关系。”许藜恩问,“你自己呢?”


    “我?在轻点班排到了中游水平,当然是超常发挥。”夏行文说,“那个网课我还要报,我觉得对我的数学帮助很大。”


    许藜恩道:“什么轻点班?”


    “一班是重点班,我们十班就是轻点班啊。”


    “哦哦。”许藜恩举一反三,“我们是轻点班的钝子生。”


    夏行文其实知道,许藜恩后面考几次试大概就会龙王归来,不会永远待在十班,所以并不觉得好笑,拿胳膊搂着许藜恩的肩膀,挂在他身上朝宿舍楼走去。


    许藜恩甩了几次都没甩掉,看夏行文一副被晒蔫的样子,又不太敢真的用力气,只好让他挂着。


    “你为什么不用军训啊啊啊……”在太阳下走了五十米,夏行文开始惨叫。


    许藜恩说:“我哥说我容易中暑,就先别军训,等温度低一点再锻炼身体,也没差别。”


    本来梁恪给许藜恩买了最新款的摩托罗拉就已经够令夏行文羡慕的了,闻言简直是哭天抢地:“那为什么我妈说这种温度才能训出真男人?你叫梁哥去培训下她啊!”


    梁恪说:“培训什么?”


    “梁哥!”


    “哥哥!”


    两个人一起打招呼,还没军训,莫名先有了点新兵的模样。


    梁恪“嗯”了声,先递了瓶可乐给夏行文。


    夏行文狗腿地连声说“谢谢”,从许藜恩身上下来,舒爽地喝下一大口炸开的气泡。


    梁恪又低头看许藜恩,拿可乐在他脸上冰了一下:“报道结束了?”


    “嗯。”许藜恩缩了下脖子,握住梁恪的手腕,“干妈她们先去了宿舍,我们现在也要过去。”


    梁恪走在他和夏行文中间,手也是放在许藜恩肩上,不过这一次许藜恩没感觉到什么重量,好像只是起一个随行保持器的作用。


    一中宿舍的被褥和四件套都是学校统一下发的,每间宿舍四张上下铺,住八个人。


    梁栋平还有其他学生家长一起将宿舍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各自整理好床铺,挂上蚊帐,许耕轩他们也买齐了洗脸盆之类的日用品回来,三下五除二打造好了住宿环境。


    不过许藜恩既然不参加军训,军训期间就先不住学校。


    罗岚在学校门口的小区给梁恪租了套房,说方便他夜里学习,还请了阿姨做饭。


    初一和高一军训的这段时间,大家安排让许藜恩也住过去。


    宿舍是按班级分的,许藜恩和夏行文没被分到同一间,同寝的同学来了三个,许藜恩都不认识。


    下午就要开始军训,等把东西整理好,他就跟着大人离开了学校。


    梁恪下午还要上课,所以中午就简单在学校附近的川菜馆吃了一顿。


    许耕轩和梁栋平也还有事,吃完饭就得走。


    临走前,许耕轩把办好的校园卡给许藜恩,嘱咐他:“多吃饭,按时睡觉,听你哥的话。现在对学校还不熟,市里比也咱们天台县大得多,你别乱跑,有事就给爸爸打电话,有时间我们来看你。”


    许藜恩点点头,说:“好。”


    把他们送回租的房子,罗岚就也走了,做饭阿姨还没上岗,家里只有许藜恩和梁恪。


    这房子是前一天才临时租好的,他们没得挑,上任租客很不爱惜,刚租来时,天花板上都是油烟,不过雇了三个保洁,里里外外深度清洁了一遍,又彻底将家具换新之后,也有了点家的样子。


    梁恪和许藜恩都是第一次来,两个人进门先转了一圈。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洗手间比起家里的也是小小的一个,仅够最基本的干湿分离。但所有角落都已经被打扫干净,格局也很好,两间卧室都朝阳,房间也都方正。


    许藜恩的房间靠里,挂着崭新的浅咖色遮光窗帘,靠窗摆一张大书桌,擦得一尘不染,上面暂时只有闹钟、空着的笔筒和书立,只占了一个小小的角落,在等待主人将它慢慢扩充。


    剩下的空间里,只放了张一米五的床,与衣柜之间的距离就刚好能把柜门打开,容人通过。


    床上铺着蓝白条纹的四件套,看起来很干净,房间里还弥漫着柔顺剂的清香。


    许藜恩拉开衣柜门,看到他的衣服整齐地挂在里面。


    在上海买的新书包也放在隔板上。


    短短的两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大家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毕竟罗岚的双眼肿得那么厉害,一看就知道是很伤心地哭过。


    那梁恪哭是因为想许藜恩,还是为许藜恩的遭遇感到心痛?许藜恩没有问过,但更希望他是因为想自己,毕竟许藜恩是特别想梁恪的。


    自从梁恪离开天台县后,许藜恩从九岁到十二岁的这四年时间里,经常徘徊在网吧的那些夜晚,最多的感想也就只有想哥哥、身上痛或者不痛,和买了房子就可以睡得舒服又安全了。


    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没意识到,有些处境是可以被解决的,甚至可以解决得这么干净利落。


    他的世界太小,那时候最应该对他负起责任来的人肯分出精力为他做的又太少。


    看到床,许藜恩就有些困,他趴到枕头上,看着站在床边的梁恪:“哥哥你要不要睡午觉。”


    梁恪绕到另一边上了床,掀开被子钻进去。


    空调发出稳定的白噪声,梁恪的手轻轻放在许藜恩的后颈,手指摩挲着他的耳根。


    那只手干燥温暖,许藜恩似乎能感受到梁恪的指纹。


    这一切都令许藜恩困得眼皮直打架,整个人的意识都控制不住地下坠。


    在这间小小的卧室里,梁恪在他身边,他相信不会再有人突然冲进来,把他从床上拎起来,像塑料袋一样甩来甩去。不会再有人发疯、痛哭、崩溃到先攻击许藜恩然后再打自己耳光。很多事都不会再发生。


    许藜恩把脸转向梁恪,对梁恪说:“梁恪,我再也不要和你绝交了。”


    梁恪的手还放在他后颈上,摸他另一边耳根,另只手拉着枕头向他靠近一些,声音很低地问:“意思是你原谅我了?”


    “还有两点没有原谅。”许藜恩稍微侧了侧身体,拉起梁恪的手盖在自己脸上,蹭了两下,嘴角扬起个满足的弧度,又想了好一会儿才说,“还有一点,你为什么用可乐冰我的脸啊。”


    他大概已经睡着了,后面说的两句话梁恪都没有听懂。


    梁恪又等了几分钟,看他彻底睡熟,才慢慢把他搂到怀里。


    许藜恩这几天睡觉也一直是趴着,他不太敢碰许藜恩的背,所以手还是放在许藜恩的颈后。


    空调的风吹到脸上有异常冰凉的触感,他怕吵醒许藜恩,所以尽量放轻呼吸的声音。


    梁恪从没有像最近这样感觉到软弱、无能和自我厌恶。


    但他很快又想,罗岚是个那样刚强的女人,今天却连房门都没敢踏进来就匆匆离开,不就是因为她看到许藜恩就想流眼泪吗。


    许藜恩尽职尽责、指哪打哪地给梁恪当了那么多年的小玩具,但凡是个有良知的人,就算看到梁恪再为许藜恩哭一年,又有谁会觉得不正常——


    第38章 【二更】P-14


    许藜恩一觉醒来,窗外一片寂静,深冬的雾霾重,连星星都没有。


    他们租住的房子朝向学校那边,晚上九十点钟和早晨五点多,校园里的路灯和个别办公室里都会亮着灯,但这会儿没有一丝光线。


    他探身从床头柜拿过手表,看到时间是凌晨三点。


    这觉应该是下午七点多开始睡的,许藜恩练舞回来感觉实在太累,当时梁恪叫他吃饭,他困得睁不开眼,说一会儿再吃。


    迷迷糊糊间,还听见做饭阿姨又来敲门,不过很快就停下,没能把他弄醒。


    没吃晚饭,许藜恩感觉了一下,是有些饿。


    他穿上拖鞋,轻轻开门出去,果然在厨房找到了留给他的饭菜。


    晚饭有清蒸小黄鱼、话梅排骨、葱油蛏子、炒雪菜,都是许藜恩爱吃的,单独拨出来,在小碗里盛着,还有一盅鱼胶,一起放在蒸锅里,坐在灶上,开火就能热。


    厨房温度比室外更低,许藜恩拧开煤气灶,抱着胳膊回卧室加衣服,半路上碰到梁恪,手里拿了件马海毛的开衫。


    他往前一步走,把衣服给许藜恩披上。


    “哥你怎么也醒啦?”许藜恩低声问。


    梁恪没说话,只握了下许藜恩的手,然后塞进他开衫的口袋里。


    明明家里没人,但黑灯瞎火的,许藜恩就一直用气声说话:“我吃点东西再接着睡,哥哥你先睡吧。”


    梁恪一手捂住他眼睛,胳膊弯回去,把他勾在怀里带着走了两步,紧接着,许藜恩听见开灯的声音。


    “陪你吃点。”


    梁恪在餐桌边坐下。


    他确实是陪,拿了双筷子只尽个意思,一口都没自己吃,基本都在给许藜恩夹菜,还挑了好一会儿鱼刺。


    最近不是吃新鲜小黄鱼的季节,鱼小刺多,梁恪挑得费劲,也挑得认真。


    许藜恩睡饱一觉,五脏六腑都空着,有人帮忙夹菜,他头都不用抬,低头只顾着吃。


    梁恪握了下他后颈:“喝口汤,慢点吃。”


    许藜恩抬头张嘴,接了梁恪喂过来的一勺鱼胶。


    汤底清甜柔和,许藜恩不吃姜,不知道阿姨怎么做的,吃起来也没有腥味,只觉得像温热版的融化的果冻,滑过口腔和喉咙,一路熨贴地钻进胃里。


    两个人分工配合,比自己吃效率要高多了。


    许藜恩去刷牙,梁恪把餐具收进厨房。


    等许藜恩从卫生间出来,梁恪就在厨房门口站着:“睡吧。”


    许藜恩点点头:“睡。”


    梁恪说:“你先进去,我关灯。”


    许藜恩嘻嘻笑了下,抬腿进了梁恪的卧室。


    他躺到梁恪习惯睡的那一边,被子里还有余温,许藜恩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才在被子底下脱掉毛衣。


    梁恪也关门进来,准备上床时,许藜恩紧紧压着被沿:“哥你钻进来,掀起来冷。”


    梁恪刚躺好,许藜恩又马上八爪鱼一样缠上去。


    “哥哥你身上好热哦。”许藜恩把脸埋在他颈窝,蹭得头发乱飞,只觉得肚子暖身体也暖,舒服地长叹一口气,“好想天天和你一起睡。”


    梁恪把他的胳膊扯松一点,用平直的语气说:“那你就不要现在勒死哥哥。”


    许藜恩还是嘻嘻嘻地笑,他紧紧挨着梁恪的耳朵,热气打在耳道,吹拂着无数细小的绒毛。


    梁恪在他屁股上拍一下:“睡觉。”


    高三的早读比其他年级早十五分钟,许藜恩平时都和梁恪一起出门,小区门马路对面就是学校,他到教室时,几乎都没有人。


    但是最近许允禾也到得很早,许藜恩一开始以为她是值日,后来发现她每天都早,就问她是不是也开始走读。


    许允禾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是……是因为我发现你总会早来一会,我想着,确实可以多背点东西,我就也早起二十分钟。”


    许藜恩知道她一向很努力,听完对她笑了笑,还顺手给了她一包门口大娘卖的热牛奶。


    他是初一下学期被调进的一班,刚进来的时候,许允禾担心他和其他同学都不熟,会不适应,所以非常照顾他。


    梁恪知道后,还在晚饭时间请许允禾到校外吃过好几次饭,一来二去,她和许藜恩反而比小学好几年的时间里都熟络。


    许允禾没推辞许藜恩的牛奶,说了句谢谢,拿吸管扎开趁热喝,一面掏出语文书。


    每次考试的前五名都可以自己选座位和同桌,许藜恩的座位在靠窗的第三排,许允禾在第二排的最中间。


    两个人只说了几句话,就不再互相打扰,许允禾背书,许藜恩也戴上耳机,做昨天忘了带回家的数学作业。


    十几分钟后,教室里的人开始多了起来。


    许藜恩起身交各科作业,但都没能顺利到达课代表手里,像锦鲤抢食,几乎是他刚站起来,就被各个方向截胡。


    有人抄到一半才发现是许藜恩的数学作业,大骂道:“许藜恩你能不能多写点儿过程啊!老刘一看就知道是抄的你的!”


    “对不起啊。”许藜恩笑了好一会儿,说,“你要没抄完赶快换一本,我下次一定注意。”


    因为他懒得写过程,梁恪有时候翻他作业也会说他。


    不过许藜恩考试的时候一向写得标准,平时也就偶尔犯懒。


    轰轰烈烈的早读结束后,天几乎全亮了,许多人才清醒过来,冲到校门口隔着围栏买早餐。


    许藜恩在桌兜里给梁恪发短信:【7456】


    梁恪:【又怎么了?】


    许藜恩:【谁发明的与朱元思书】


    梁恪:【不是我】


    许藜恩:【那你就不能给我道个歉吗?】


    梁恪:【对不起】


    梁恪:【都是哥哥的错】


    许藜恩抖了一下,有点起鸡皮疙瘩,把手机塞回去,又傻子一样笑了一会儿,才起身整肃一整节早读课都在往他背上贴小纸条的后桌。


    “你!是!不是!闲得慌!”许藜恩卷着语文书往他胳膊上抽,顿一下抽一把,“这是!我哥!新给我买的!羽绒服!”


    许藜恩虽然个子高,但他常年练舞,身型看起来比起同龄男生都要瘦和单薄,长相也是男孩子里少见的漂亮的类型,一双眼睛又十分具有欺骗性,所以很难想到他打人其实很疼。


    因为总做力量训练,他的体脂其实很低,要脱了衣服才知道,他看起来瘦得一握的腰上还有非常清晰的马甲线。


    后桌叫齐知雨,平时总爱犯贱,以前连夏行文都怕许藜恩的巴掌,但齐知雨犯贱的本能经常占领智商高地,压过生存的欲望,老实不过两节课,就经常被许藜恩按着抽。


    这会儿又被打得滋哇乱叫,他同桌也幸灾乐祸,严严实实堵在那里不让他出去,许藜恩打够了才收手。


    “好舒服好舒服。”齐知雨舒展身体,很陶醉地说。


    许藜恩气得笑得都停不下来,拿手里卷着的书指指他:“读书屈才了齐知雨,你其实可以去做专业的M。”


    齐知雨挤眉弄眼:“呦,还知道M,给哥哥解释解释什么叫M。”


    许藜恩坐回去不理他,他更得寸进尺,探身趴到许藜恩背上乱叫“宝宝宝宝我是你的M”。


    许藜恩回手又抽了他两下。


    中午放学回家路上,许藜恩走在前面,让梁恪看他羽绒服上残留的胶印。


    梁恪说是还有一点,送干洗店应该能弄掉。


    许藜恩问:“真的吗?”


    梁恪想了下,严谨道:“不确定。”


    这件羽绒服很贵,梁恪寒假带许藜恩去了趟香港,当时买完这件衣服以后,有双许藜恩觉得梁恪还挺喜欢的鞋他都没买。


    梁恪的主意一向很大,比起有没有买一双鞋子的小事,他最不喜欢的其实许藜恩违背他的意愿,许藜恩这么多年自己心里也清楚,只能听他的。


    所以许藜恩是真心有点烦,梁恪问他怎么弄的,他就添油加醋骂了齐知雨五分钟。


    梁恪没怎么说话,只在许藜恩问他“你说他过不过分”、“气不气人”的时候应和两声。


    平常许藜恩不讲这些。


    他根本记不住,和梁恪待在一块可以干的事情太多了,也没时间讲别人。


    走到单元楼门口,梁恪问:“从你到了一班他就这样?”


    “没。”许藜恩愤愤道,“那时候还没坐到一起呢,后来不是可以自己选座位吗,他每次考进前五名,就选我后面的座位,跟有多动症一样,踢我凳子都踢出习惯了。”


    许藜恩叹了口气:“谁能想到考第一名还有这么个bug。”


    梁恪沉默地在他头上揉了两下,揉完手也没拿走,习惯性放在他肩上搂着,并肩走上狭窄的楼梯。


    吃完午饭,许藜恩在客厅转悠消食,走到梁恪房间门口,恍惚听见他在打电话。


    许藜恩一开始没在意,突然又听见“齐知雨”的名字。


    他拉开门,梁恪没什么表情地坐在那里,举着手机,刚好在说:“把他弄出去,不想读开除也行。”


    许藜恩大惊失色:“哥!没那么严重!”


    梁恪道:“他这是霸凌。”


    “他在跟我玩。”


    “你不喜欢就不是玩。”


    “我没有不喜欢……哎我是不喜欢,但真没那么严重。”


    “不喜欢就让他走。”


    梁恪怎么越来越不通人性了?许藜恩快急死了,他明明在八岁的时候就在关注自己的人格和情商,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


    梁恪的电话没挂,许藜恩进来后,他就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又说:“他对你动手动脚,叫你宝宝,说什么M不M,这算骚扰。”


    眼看给齐知雨的帽子扣得越来越高,许藜恩也有些词穷,梁栋平在电话里问:“什么是M?”


    梁恪顿了顿,抬眼看许藜恩:“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第39章 P-14


    梁栋平又问了两遍,什么是M,这不是英文字母么,是怎么不好的,许藜恩听得快崩溃,一直用眼神求梁恪挂电话,就听见电话那头有个特别多嘴的讨厌鬼对梁栋平说:“梁总,肯定就是S和M。”


    梁恪还在看他,许藜恩缩了下脖子,眼睛也十分乖巧地垂下去,不再和梁恪对视。


    许藜恩、许藜恩当然是自然而然就知道的。


    梁栋平听见许藜恩在那边支支吾吾,不用看都知道他是什么模样。


    “儿子啊,你别吓唬他。”梁栋平说,“那个叫什么雨的,你把他名字短信发我,爸这边跟人等着船收货呢,风大,不方便讲话,等忙完给你回电话。”


    梁恪“嗯”了声,说:“许藜恩,跟干爹再见。”


    许藜恩说:“干爹再见。”


    “好了好了,两个人都睡觉吧。那个什么雨,记得把名字发我,不好好上学,倒知道欺负同学,坏孩子。”梁栋平嘀咕道,“什么S什么M的。”


    挂了电话,梁恪道:“书包拿过来。”


    “……干嘛。”


    “我看你天天在看些什么东西。”


    开在学校附近的这些小店,不管里头做什么生意,门口都总是支一个小摊,堆放着大量的盗版书和网页小说的打印版。


    梁恪也买过不少,无聊的时候,他什么都看。


    去年有同学弄到一本《查泰莱夫人的情人》,里面有不少青少年们急需摄入的内容,所以大受欢迎,一本书分成七八份,互相传着才看完,梁恪当然也看过。


    他也见许藜恩带回家过小说,不过他的控制欲还没那么癫狂,许藜恩也长大了,到了青春期,他没必要管那么多细节。


    好好的别生病、别受委屈就行。


    玩S/M不行。


    “别让我说第三遍。”梁恪伸腿碰了下他小腿。


    许藜恩挪出去,从沙发上把书包拿进来。


    阿姨问他门两个又在一起睡啊,许藜恩装没事人一样“嗯”了声。


    进来关了门,他把书包放在梁恪腿上,梁恪说:“自己打开。”


    许藜恩感觉很屈辱,但无法反抗,拉开拉链,自己把里面的几本小说拿出来,跑到另一边上床,用被子把自己包起来。


    《那小子真帅》。


    梁恪翻了几页,满纸页的感叹号吵得他忍无可忍地合上。


    《龙日一,你死定了》。


    梁恪看了下中间一页。也吵。


    《会有天使替我爱你》。


    梁恪见过这本书,前两天许藜恩在少年宫等他去接的时候就在看,梁恪到的时候,这个笨蛋在大冬天哭得眼睛都红了。


    他当时没注意小说的内容,只忙着打车,怕冷风把许藜恩的眼睛吹坏。


    “这本不是都看完了?”梁恪翻了会儿,回身在包得严严实实的许藜恩身上拍了拍,“还装书包里干什么?”


    许藜恩闷声闷气地说:“摘抄。”


    “……”梁恪道,“有这个时间你写点数学作业多好?还用三天两头挨骂?”


    许藜恩听出梁恪翻完他书包的嘲笑,大逆不道地说:“不用你管。”


    梁恪没说话,把小说都重新装他书包里,看了看里头,除了一个贴纸贴得花花绿绿的摘抄本和一个装贴纸的小包之外,空荡荡的,没一点有用的东西,也值当大中午背回来一次。


    他出去一趟,很快又回来,上床从身后隔着被子把许藜恩抱住,乱七八糟地捏许藜恩的脸。


    刚洗完的手冰凉,许藜恩忍着不躲,但被他塞了根手指到脖子里的时候还是笑出来:“我生气了。”


    “别生气。”梁恪的脸凑过去,把许藜恩抱得紧紧的,闻着许藜恩身上好闻的味道,低声说,“恩恩,那些小说谁给你的?”


    他平时不经常叫许藜恩的小名,每听一次许藜恩都感觉脑袋里被人拿羽毛轻轻搔过,又缩了缩脖子,说:“班里的同学,不是同一个人的,我买了也给她们看。”


    “好不好看?”


    许藜恩不说话,梁恪紧了紧胳膊:“恩恩,告诉哥哥,好不好看?”


    许藜恩说:“好看。”


    梁恪笑了一下,许藜恩就艰难地伸出胳膊,在他身上打了一下。


    梁恪又笑了好一会儿,抱着他问:“什么是S什么是M?”


    许藜恩从被子里转身,把梁恪也包进来,整个人钻进梁恪怀里:“你不许再问了。”


    “齐知雨真没欺负你?”


    “没有,不算欺负。”许藜恩小声说,“你要是不开心,我就跟他说,让他别这样了。”


    梁恪说了声“好”,又说:“我是不开心。”


    许藜恩从枕头上慢慢滑下去,枕在梁恪的肩上。


    梁恪的胳膊跟着他靠过来的动作,顺势隔着被子压在许藜恩的背后,等他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梁恪也很快就睡着了。


    南方的冬天阴冷漫长,但两个人抱在一起,身体和心脏就永远都是温暖而干燥的。


    梁栋平晚上又打电话过来,问梁恪怎么没给他发短信。


    “不用了。”梁恪说,“没事了爸。”


    “儿子,你没打他吧?”梁栋平有些紧张,中午忘了叮嘱梁恪这个。


    “还没。”


    “还没是什么意思?梁恪,你不要养成在外头跟人动手的习惯,事情多严重都能解决,打赢一百次总要打输一次,被人打出个好歹,你让我们怎么办?”


    “那就不打了。”


    梁栋平听不出他是真的还是开玩笑。


    梁恪比起小时候的变化挺大的,尤其是从那天在家把许耕轩揍翻在地上以后。


    梁栋平的父母早逝,下面还有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十四五岁就离开学校,跑出去做经常睡仓库的小工,什么重活累活都干过。


    十七岁和罗岚谈恋爱,十八岁扯了尺红布就算结了婚,凭着一定要当老板的决心、罗岚的陪伴,和同乡人的照顾,终于闯了出来,自诩吃过不少苦,浑身有的是力气,不过那天他用尽了力气,也没拉住梁恪。


    也只拉了几下,哭得崩溃的罗岚就暂时停了会儿,不让他拉了。


    许耕轩不知道是因为打不过,还是当着人家父母的面没脸打,总之没还手,两个人站着看了会儿,感觉差不多了,罗岚才去把他们分开。


    外头下着大雨,梁恪跑出去,许耕轩在原地躺着。


    罗岚没发话,梁栋平不敢去拉他,实则心里也认为他是畜生,不知道过了多久,许耕轩才自己爬起来,鼻青脸肿地走了。


    后来梁恪在咨询过律师之后还不死心,自己翻了好几遍《未成年人保护法》和《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确认是真的没办法让程许两个人坐牢以后,虽然没说什么,但梁栋平看他那段时间的状态,觉得他当时跟律师说自己的诉求是“枪毙”确实是真心话。


    “爸你最近没跟他做生意了吧?”


    “没有,忙得头大,见都没见过。”


    生意不是跟谁做都一样,和许耕轩的交情确实也深,但生意人最看重一个人的品性,许耕轩的家庭内部经年发生着同一件事却始终无所作为,什么程子茵不肯去看心理医生、分不开母亲和孩子都是非常无力的借口,好端端的老婆和小孩都被搞得人不人鬼不鬼,这种男人是最不值得相信的。


    而且梁栋平那么重视梁恪,他既然答应梁恪不再同许耕轩来往,就不会不讲信用:“你和恩恩什么时候回家一趟?船回来了,帮你们买的东西到了一堆,我让人把木架拆了,里头的箱子没动。”


    许藜恩很着急,马上问:“干爹你看到我买的香水到了吗?”


    梁栋平跟他讲话就带着笑:“干爹不知道呀,几个大箱子里装着,一会儿回家帮你拆开看看,还是你回来自己拆?”


    “我自己拆吧。”许藜恩已经期待了很久,连连说,“谢谢干爹,爱你干爹。”


    梁栋平忍都忍不住笑,说许藜恩你好肉麻呀。


    梁恪挂了电话,问许藜恩那么狗腿干什么。


    他不说许藜恩还不觉得,被说了感觉确实有点。


    许藜恩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不用你管。”


    “第二次了许藜恩。”梁恪把他拉到两腿之间固定住,不太满意地看着他,“那用谁管?”


    “我不说了,我错了,哥你放开我。”


    梁恪哼笑了声,看他不自在,越不让他走,拉着他坐在腿上圈住:“看小说学的?今天我才发现,班里女生都看过你那些小说,你说的同学,也是女同学吧。”


    有女同学,也有男同学。


    比如齐知雨,也都看过。


    又说:“我给你买那么多东西,也没听你这么谢过我。”


    “怎么谢?”


    梁恪不说话,看着他。


    许藜恩越来越羞耻,抱着梁恪的脖子趴在他肩上,硬着头皮说:“谢谢哥哥。”


    “语气不对。”


    “谢谢哥哥。”许藜恩夹着嗓子又说了一遍。


    梁恪绷着嘴角,故作失望地摇摇头:“还有呢?”


    “爱你,哥哥。”


    说出来以后感觉还好,许藜恩抬起头,笑嘻嘻地看着梁恪,脸红红的。


    两个人挨得那么近,许藜恩的额发丝丝缕缕贴着梁恪的脖子,鼻尖都是许藜恩好闻的味道,梁恪抱他在怀里的时候那么多,已经闻到肺都是这个味,这时候却突然变得新鲜起来,以一种强势的姿态侵占到梁恪的胸腔。


    那本同桌带来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百分之九十是翻译过来的中文,但不知怎么弄的,靠后有那么几页还是英文,梁恪就代劳翻译。


    在这个瞬间,他先是听见自己身体里骤然响起的扑棱棱的振翅的声音,让他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到,紧接着想起描写康妮动心时,胃里翻飞的蝴蝶的那句原文——


    第40章 P-14


    “儿子,恩恩,还没醒吗?吃早餐啦。”


    罗岚一早上叫了两遍,两个人都没起来。


    她奇奇怪怪地下楼,对梁栋平说:“他两个昨晚修路去啦?”


    梁栋平一大早出了趟门,刚回来,正坐着吃早餐,道:“好不容易回趟家,喜欢赖床就让他们睡吧,平时多辛苦。”


    罗岚倒不是喜欢管孩子睡懒觉,只不过梁恪和许藜恩的作息一向健康,就算是星期天,最多也就比平常晚起个半个小时四十分钟。


    梁恪这几年长得快吃得多,到点就饿,有时候半夜三更饿醒还要加餐,罗岚见过他靠着冰箱闭着眼睛往嘴里塞芝士片。


    这会儿都九点多了。


    “不会是病了吧?”


    “那也不会一起病。”


    “难说,他两个天天睡一起吃一起,有点病毒马上互相传染。”


    “……”


    “你上去看看。”罗岚说,青春期男孩子的房间她不好随便进,支使梁栋平,“小叔子一家可能就这会儿到,你去看他俩怎么回事。”


    梁栋平边上楼梯边说:“来就来嘛,不是外人,小孩睡觉又不影响。”


    他先敲了两下门,里面没声音,梁栋平再推开条门缝:“儿子?”


    房间里拉着窗帘,只能隐约看见大床上一条被子堆在脚下,两个人身上盖着同一条。


    梁恪的声音还迷糊着:“干嘛?”


    “九点半了,饿不饿?”


    “不饿,别叫了,再睡会儿。”


    “恩恩饿不饿?”


    许藜恩根本没醒,没有回应的能力,只知道觉得吵,一头杵进梁恪怀里,想逃避不知道哪里来的问话。


    睡前是一人一床被子,睡着睡着就滚到了一起。


    梁恪自己也困,扯了扯被子把许藜恩的肩头盖住,一只手捂在他耳朵上:“爸你别管我们,门关上谢谢。”


    梁栋平无功而返,去楼梯口对下面的罗岚摇了摇头。


    两个人一口气睡到快十一点,还是梁恪先起来的,收拾好又把许藜恩从床上抓起来,拎去浴室。


    冲了个澡,许藜恩总算是清醒了,只穿条小内裤就出来,站在衣柜门前找衣服穿。


    他拿了两件短袖在身上比划,回身让梁恪帮忙参考:“哥,哪件好看。”


    梁恪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眼神,说:“白色吧。”


    “两件都是白的啊。”许藜恩低头左右看看,“哥哥你是不是说没有印花这件?”


    梁恪“嗯”了声。


    许藜恩也比较中意这件,又找了条牛仔裤套上,选了件厚一点的棒球服外套,靠着衣柜门穿袜子。


    不在学校可以臭美一下,他叠戴了两条银质项链,凑过去让梁恪帮他戴耳钉,最后喷半泵刚海运回来的香水。


    照完镜子,他到梁恪面前转了一圈:“我帅不帅?”


    梁恪这次看得认真,说:“帅。”


    许藜恩很满意,笑嘻嘻地出去,梁恪跟在他身后。


    他小叔一家已经到了,梁栋平和罗岚陪他们一家三口在一楼小客厅喝茶吃糕点。


    梁恪先带许藜恩过去打招呼。


    梁栋平放下茶杯问:“梁恪,恩恩,昨天晚上干什么熬那么晚?”


    “看了两个电影,没注意时间。”梁恪说,“还有饭吃没,饿了。”


    “可以白天看的吧,这样熬对身体不好。午饭马上就好,稍微等一会。”


    梁恪就捏着许藜恩的肩膀带他往外走,罗岚知道他要出去买东西吃,招呼坐在一旁的男孩儿:“阿钦,跟哥哥一起去。梁恪,恩恩,你们带上梁钦一起玩儿。”


    梁恪小叔家的孩子也比他小三岁,和许藜恩同岁,不过生日比许藜恩早,在正月,罗岚让许藜恩也管他叫哥。


    许藜恩叫了声:“钦哥。”


    梁钦冲他笑了笑,走过来说:“哥,藜恩,你们要出去吗?”


    梁恪和许藜恩本来打算去一趟小学附近,那边有两家卖正版磁带和DVD的店,也能买到一些原版外文书,他们很久没回来过,准备大逛个三小时。


    但今天起晚了,家里又有客人,午饭不在家吃不太好,梁恪就说:“等饭吃,快饿晕了。”


    梁钦“哈哈”笑了几声,去从他们带来的礼品盒里拿了罐曲奇:“哥你要不要先垫一下,这个口味好吃,上周姑姑从英国回来带的,给你的还在她家里呢,我就先把我的拿过来,咱们一起吃。”


    梁恪对饼干不太感兴趣,不过顺手拆了,推到梁钦面前,回手给许藜恩嘴里塞了一块。


    许藜恩正在研究自己的鞋带怎么系更好看,梁恪塞过来他就嚼嚼嚼,刚咽下去,一口水喂到嘴边,许藜恩就着梁恪的手喝了一口,把饼干顺下去。


    “好不好吃?”


    许藜恩说:“很好吃。”


    梁恪又给他塞了一块。


    再喂口水。


    吃完第二块,黄油味道很香,甜度也很合适,许藜恩还想要,看着盒子。


    梁恪挑了挑眉:“想吃自己拿,还等着喂?”


    许藜恩一下子脸有些红。


    对哦。


    “你误会了。”许藜恩坐远了点,靠着沙发背玩手机,“我要留着肚子吃午饭。”


    梁恪靠过去,没骨头地躺在许藜恩腿上,把一块饼干递到他嘴边。


    许藜恩回复同学的QQ留言,轻抿着嘴唇,梁恪又拿饼干碰了碰他嘴角。


    许藜恩说:“我不吃。”


    梁恪:“吃吧。”


    许藜恩摇头。


    梁恪说:“求你了,再吃一块。”


    许藜恩没忍住笑了一下,梁恪也笑。


    但他还不张嘴,梁恪说:“真不吃?”


    许藜恩点点头。


    “吃一半吧。”梁恪的手还举着,玩似的跟许藜恩商量,“拿出来不好放进去,我不爱吃饼干,求你帮我吃一半。”


    他一口一个求,许藜恩只好咬了一半。


    梁恪把剩下的扔进自己嘴里,嚼得很慢,还在看许藜恩。


    不知道什么原因,许藜恩的脸又有点红。


    他往自己腿上放了个抱枕,让梁恪躺得舒服点,过了会儿,他看梁钦一个人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就说:“钦哥,你也吃点饼干,你喝水吗?我去给你倒。”


    说着,许藜恩就要起身,梁恪搂了把他的腰:“许藜恩,我脖子断了。”


    许藜恩赶快坐回来,紧张地问他:“没事吧?”


    “你说呢。”梁恪还挺不高兴的,“给我揉揉。”


    许藜恩马上给他揉脖子。


    梁钦打开电视,换了几个台,没找到什么好看的,问道:“哥,你们昨晚看的什么电影?”


    许藜恩的手指看着细细的,但有力气,梁恪被他按得很舒服,闭着眼睛说:“可可西里,孔雀。”


    梁钦崇拜道:“我都没听过,哥你真厉害。”


    “语文老师推荐的。”


    “哦哦,好看吗?”


    “好看。”梁恪说。


    “是讲什么的?”


    “你把碟拿去看。”梁恪说,“看完记得还我,租的。”


    梁钦说“好”,又换了个话题:“哥,一中是不是管得很严?”


    梁恪沉默了会儿,说:“看你想干什么。”


    梁钦道:“管不管带手机?”


    “你别上课把它拿到桌面上玩就行。好多老师都没手机。”


    梁钦笑着说:“那肯定不会的,就是在之前的学校听一中的传言听多了,有点害怕。”


    梁恪没再说话,许藜恩手上的动作没停,问梁钦:“钦哥,你是在哪个学校?”


    梁钦说了个学校的名字,许藜恩没听过,梁钦就说:“不重要,就是以后到了一中,我和你同一个年级,可能还在同一个班,还要麻烦你多照顾我。”


    许藜恩这会儿才知道他要转学到一中,连忙说:“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找我,别客气。”


    梁钦其实挺健谈的,两个人又是同龄人,聊起来共同话题很多,还互相加了QQ。


    梁恪不知道是困还是赖上了许藜恩,一直躺着,许藜恩又按了十几分钟,梁钦上卫生间去了,他才停下手,低头悄悄说:“哥,你社恐啊?”


    梁恪的嘴角动了动:“按得好,哥哥给小费。”


    许藜恩“切”了一声:“我不要钱。”


    梁恪突然睁开眼睛,看着许藜恩:“那要什么?”


    两张脸距离太近,许藜恩愣了愣,感觉快要变成斗鸡眼,直起身说:“先记着。”


    梁恪摸了下他的脸:“热?”


    温度挺低,不应该啊,许藜恩拿自己的手背贴了贴另一边脸,说:“好像有点。”


    梁恪又笑了一下。


    许藜恩感觉莫名其妙,不过手又自动回到了梁恪的脖子上。


    午饭桌上,大人们果然说起了梁钦转学到一中的事。


    梁栋平开了瓶酒,和弟弟喝了大半瓶。


    梁恪一向不参与这种延长版的饭局,吃饱陪了十几分钟,就拉上许藜恩上楼。


    梁钦坐在他爸妈中间,看样子是不能走,许藜恩临走前两个人对视,他苦笑了一下。


    “哥,你知道钦哥要转学过来吗?”


    “他又不是你亲哥。”梁恪说,“不许再这么叫了,肉麻。”


    许藜恩没想到这里,“啊”了声:“那叫什么?”


    梁恪说:“随便。”


    许藜恩:“我不是本来想着和你区分一下嘛,那我就叫他哥。”


    梁恪又说:“不行。”


    许藜恩没脾气地说:“那我叫你亲哥吧,你是我的亲哥哥。”


    梁恪觉得许藜恩的普通话有点太好,前后鼻音分得有点太清楚了。


    “不知道他要转学。”梁恪站在凳子上,在书架的顶层翻找,回答许藜恩前面的问题,“我跟你知道的一样。”


    “那我看你都没好奇。”


    “他转学我好奇什么?”


    许藜恩说不上来,又说:“你不理他他会尴尬的,看着挺可怜呢,要是我就钻到桌子底下。”


    “你钻哥哥怀里吧。”


    梁恪站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许藜恩一眼,对总是问没意义的问题的梁钦没什么想法,只觉得许藜恩才可怜,就他这么一个亲哥哥,马上也要没了。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