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折叠刀
人民教师的生活好就好在规律。
这种规律是骆弥生的舒适区, 也是大部分选择成为老师的人要考虑的那个点,很多人都为了能过上这样的生活无比费劲地考教师编。
但这却是李和铮的不应期……好像不是这个词儿。
反正,这门他本来挺喜欢教、却又得重复上一遍乘以五倍的课, 快把他无聊出花儿了,每天纯靠责任心和风趣幽默的社交面具扛着。
好在他还能把精力放在拎秦舟上。
可秦舟忙着开题,有几天实在顾不过来,可怜巴巴地说老李, 好师父,我过两天再去找你。
麻辣老李冷脸说当然不行,这不是你求来的吗?这才哪到哪。
秦舟晕头转向, 开题答辩在即,加上一大堆繁琐的旁枝末节, 忙到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压力值飙升。
这酸爽, 实在要命,又悄咪咪地去约了一个骆弥生的咨询。
——在燕园里生活的孩子们早已习惯有事没事约骆弥生的咨询, 不过几年时间便代代相传,那是隐藏在校医院里的保护神。
不论是真的遇到过不去的坎儿了、真的生病了, 还是纯粹心烦, 都想去听听骆老师的低音炮。
于是, 白天骆弥生在系统里查看下一天的预约, 看到了熟悉的名字,晚上回家吃饭时跟李和铮提了这事:“你松他几天吧?别给逼出问题了。”
“没有的事。”李和铮漫不经心地夹菜,“出去以后的强度比这大多了, 写个论文而已, 这连吃苦都算不上。”
骆弥生还是有点担心:“循序渐进呢?我怕他……毕竟富二代,娇气。”
李和铮抬眼看他:“越这样越松不了。从现在到明年时间很快的, 你指望一个人能发生多大改变?不从现在开始改习气,真等着以后出去了裹上旗子送回来。”
他说得对。再加上骆弥生被瞪了一眼,完全说不出更多劝的话,只能在心里默默给秦舟点蜡。
咨询室里秦舟哭丧着脸,并不娇气的富二代只是太想把事情做好了,自己给自己上压力,非要力求开题也一稿过,从头到脚都不能给李和铮丢脸。
越这样越容易出差错,出了差错他得自闭。骆弥生想举点目光放长远的例子劝他。
结果这小子冒出来一句:“骆老师您不吃我的醋吧。”
骆弥生:……又来?
年轻人略显羞愧,但很坦然:“我得承认我越来越……那什么老李了,但您千万放心,我秦舟绝不是那种拎不清要当小三的人,我能把它当成敬爱。”
骆弥生哭笑不得:“说到哪去了。我……”
噎住了。
喜欢李和铮多正常的事。可哪里来的小三一说,我连小二都不是。
好好的咨询病人把医生整废了,在熟人面前骆大夫也不多讲师德了,放弃了找例子,只劝他放宽心,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在这个校园里开题两次不过都很正常。
好在秦舟也只是想听他说说话,咨询结束满血复活,继续去接受学业和老李的蹂躏。
骆弥生抱歉地请下一位学生稍等他几分钟,下楼去抽烟。
时间如流水,匆匆不回头。若它能为谁停驻,谁又想过蜉蝣朝生暮死的日子。
但成年人总要管理好情绪,成熟的人更明白尊重他者既定的轨迹,留给个人情绪的只有一支烟的时间。
上楼时,骆弥生路过镜子,侧目,白大褂包裹着的人一如既往,面色平静,去往下一场年少的心事。
而李和铮在规律的生活中,既觉得挺好,又觉得活见鬼。
这生活既忙碌又不起波澜,他早上有课就跟骆弥生一起出门,上课,开会,除了教研室的,他真的被拽去参加了教研部关于小学期改制的大会,榨干一切剩余价值。
中午和骆弥生一起吃饭——还挺奇妙的,上学时因为不在一个校区,他们也没有每天一起吃食堂。
下班一起回家,带带徒弟,去健身房,一起看看书,批作业,给每个名字对不上脸的孩子记平时分。
再看看电影,喝点酒,和苏启然他们隔几天聚一次……
因为怕早上起不来,连上床的频次都变得规律。
唯一有点特殊的是骆弥生每天都要腾一块时间自己一个人闷书房里捣鼓点什么,还不给李和铮看。
李和铮别的都可以没有就是好奇心多,搞新闻的人哪天没有好奇心探索欲了才真是完草了。
刚过退休生活时不让他看他觉得爱让不让,给他看他都不抬眼皮,现在不给他看他非想看。
骆弥生只能给他展示一下电脑屏幕,一个巨大的思维导图的目录页。
李和铮扫了两眼,明白了:“写侦探小说呢?”
“嗯,书名是《哥伦比亚往事》。”
好吧,错综复杂的他失去了兴趣。他看起来只需要坐享其成。
私人医生手边放着的几本精神病书,上边卡了很多新的彩色标签页,看起来是边根据现在已知的线索梳理事件,边做治疗方案。
李和铮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在这样客观层面上非常健康的生活中,李和铮连记录着过往的噩梦都不做了,百无聊赖到主动给白逐雪打电话:“丢点社会新闻素材给我,我给你整两篇。”
一时间只有白逐雪一个人高兴的世界达成了,立刻空投一大堆素材过来。天知道这尊神愿意写组稿意味着什么,平平无奇的事件在他手里转一圈都妙笔生花。
李和铮燃起点兴致,然而从前坚定地坚决不写这个是有道理的。
真不是他矫情,让他来写这玩意儿,写完后空虚超级加倍,活像一场滥|交后以为每个人都爱自己的华丽幻觉。
就这样,这个九月连眼都不眨地到了尾声,苏启然稳定刷新出国庆假期的美好邀请,也不往远了跑,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去河北。
李和铮现在像老鹰捉小鸡里的鸡妈妈……哦骆弥生更像,喜欢护孩子。他像鸡爸……呸什么玩意儿?
总之他现在出门屁股后头跟一串孩子,这种趁人多社会观察采风的大好机会,一辆车后排肯定得塞上郑B雅徐海瑶秦舟。
不过因为后排空间问题,秦舟专门又回家把他那刺眼的大揽胜开来了,骆叶月也专程来趟学校给他们送车。
都怪苏启然这种放假必须原地弹射起步的操性,这几辆车往校门口一停,李和铮都觉得不得劲儿,有一种真的在搞学术腐败的美感。
他们开秦舟的车,骆弥生最后从学校里出来,提了两大袋子零食。
李和铮一挑眉:“逃荒呢?”
骆弥生没跟他说,默默地把食物放进后备箱,怕他现在就炸毛。
这人根本对力量一无所知。他活了这么大第一次正经在国内靠旅行度过国庆七天乐,对出城方向的车要堵多久毫无概念。
自驾游的乐趣在于哪怕堵车也要聚在一起打牌,李和铮不打牌,可能会被堵得想生吞方向盘。
他们一行人往秦皇岛开,三个小时的路程从下午五点一直开到半夜两点才到预订的海景酒店。
路上崩溃的李和铮抽完了一整盒烟,考了秦舟几十个知识点,答不上来就骂他,给人骂皮实了,又带着孩子们现场写了一篇组稿,听早毕业一年的徐海瑶给他俩讲校招考试的可能出现的题,听到睡着。
进了房间门一关,没等骆弥生去收拾行李,他主动搂住了他:“骆老师,我也需要心理咨询。”
骆弥生心头突突跳,忙回抱住他,看他锋利的眉眼耷拉着,忍不住踮起来,亲了亲他的眼睛:“说吧,阿和同学,咨询什么?”
李和铮再垂眼看他,那些虚假的“堵车堵得好委屈”已荡然无存,铁灰色的眼睛在不笑时惯常是凉的:“你准备什么时候治我?”
骆弥生的心落了下去。
总要面对。他早想到的。李和铮真的决定要走时,他自己会push。
“快了。”骆弥生放任自己依恋地搂紧他,偏过脸,枕在他的肩头,“再让我看一本书,回去后我们去见一趟我导师。”
“什么书?”
“《犯罪心理侧写》。”
李和铮失笑,给心理医生逼成FBI了:“这也用得上?”
“嗯,我猜测单纯做还原事件的引导对你有点难,研究研究侧写。”
李和铮拍了拍他的背,轻叹口气:“我有时候真觉得,你的人生被我搅和惨了。”
骆弥生枕着他的肩没有动,反问:“我过得惨吗?”
“见了我之后挺惨的。”
“我反而觉得见你之前更惨一点。但其实也没有惨。”
“怎么说?”
“你觉得我在学校里快乐吗?”
“挺快乐的吧,”李和铮带着他晃着步子倒退,“人都得活个内心平衡,你又实在医者仁心,不是调侃你。你帮那些孩子,挺快乐的。”
“是。所以我惨什么。”他们倒在床上,骆弥生吻了吻他的鼻尖,“如果没有你,我也不过上这样的生活。”
李和铮侧躺着,撑着头看他,捋了把他的额发:“May,不会觉得可惜吗。总这样不求回报。”
骆弥生摇摇头:“你现在还在这里,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
沉默许久,李和铮冲他张开手臂,他们在床上抱着滚了一圈,心头堵上什么,又放下。
开了这么久车都没什么乱搞的兴致,接过吻,李和铮突然说,要不要现在就去看看海。
于是两个人又发神经般,两点半转移到了海边。
在藏蓝色的夜幕下海水是黑色的,白色的浪在翻涌,壮阔而包容。
这个时间,竟然也有不少人一起发神经的。他们并肩走在稀稀拉拉漫步着的人群里,骆弥生牵住了他的手。
李和铮顿了顿,没有拒绝,转了手腕,与他十指相扣。
月明星稀,海风徐徐,或许是十月的天已经有些冷了,骆弥生的手指有点冰。
李和铮本在走神,觉察到后,松了手指,转而把他的手蜷起来,整个握在自己手里。
骆弥生闭了闭眼,逼退眼前随风涌上来的雾气。
海浪拍在岸边有澎湃的声响,而他的世界寂静无声,属于他的那些早已迟钝生锈的时间齿轮滞涩地退转,在这个小动作里倒退回十几年前。
他不喜欢冬天,因为他年少时很怕冷。
冬天李和铮总爱穿一件大黑羽绒服,戴上卫衣帽子。他们牵手,李和铮手热,会把他的手一起揣进他的口袋,兜里藏着只属于他的盛夏,以至于他们的手再拿出来,都要冒白气。
后来李和铮在赤道上忍受着四十几度的炽烤时,他慢慢的,也不怕冷了。
这样好的人生,又何来搅乱一说。如若人必须得靠爱点什么活下去,那么他愿意一直这样。
即使身边的人牵着他,在仰头望向夜空时,看到的是兰诺斯草原上高远的朗星。
“我其实有点怕。”李和铮焐热骆弥生的手后也没有松开,那些星星看着他,看得他的膝窝抽动着疼。
那道让他瘸了三年多的疤,很疼。
他稀松平常地说着:“我某天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我不敢说。我怕它是真的。”
骆弥生有心电感应般明白了他在指什么,却只能说:“不要想。”
因为它像亲缘关系的99.99%那个数字,似乎把9拉长无限循环,只要顶不到100%就仍有回旋的余地。
可它是躲不掉的。它是真的。
疯玩儿的假期同样过去得很快,他们在海水中游泳,在沙滩上打球,围坐野餐,看有两个年轻女孩见义勇为救了被浪头拍走的小孩,让孩子们冲上去给她们写报道。
李和铮甚至还堆起城堡,惹来好多人拍照。
骆弥生发现不光是他小区里住了那么多gay,沙滩上也遍地都是。
怎么就那么爱盯?!
其他人都对他投来同情的目光,李和铮开怀大笑时在太阳底下比太阳更晃眼,能有什么办法。
人又不能真的拥有太阳。飞蛾扑火还能听个响,人却穷尽一生都飞不到太阳里去。
可偏偏又离不开它,那样灿烂热烈,无私地普照大地,只晒过一秒钟便忘不掉,失去它就永远失去了温度。
都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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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歹出去玩儿了一圈李和铮活过来百分之八十,又能继续在学校里拉磨,可惜总有事要教他做人。
他实在不想用这样的方式一遍遍地认识到避谶的重要性,但在十月下旬的寒风里,一刻都不消停的蠢事,又来了。
秦舟这喇叭,到底还是年轻,在终于成功成为李和铮的徒弟后,小范围地N瑟了出去。
他心敞亮,N瑟完爽了,自己认认真真写报道去了,可别人不敞亮啊。古人云枪打出头鸟不是抽风了才云。
再小范围的事儿也能无限扩大,这事儿怎么发酵的暂且不表,总归是国庆假期他们出发前校门口的豪车展还是入了许多人的眼。
李和铮当时腹诽的学术腐败,这么一顶大帽子,水灵灵地扣在他头上。
想什么来什么,李老师真的被气笑了。
他这么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教圣贤书的水课老师,招谁惹谁了?
回到最开始,难道就因为挂人科就被记住了?可挂你是因为你菜啊!
人生短短几十年,他满打满算花一年时间当老师,他以为他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大有师德,出了教室门,和男同事私生活混乱,睡女学生,对男学生始乱终弃,收富二代的礼,放眼望去罄竹难书。
他一个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战地记者,无论置身何处都受高规格的保护,连出入都保密,来当一个老师,竟然还要去学校的纪检委喝茶。
纪检委啊那是,不知道的还以为秦舟在他家里码了一面人民币墙。
就算不谈骨头,不谈脸面,也该谈谈脾气吧?
周五放学前,李和铮按下气得快睁着眼睛晕过去的秦舟,安抚好要跟着他去处理的骆弥生,让郑B雅看着他俩,确认了校长今天在校内,直接找过去。
他坐在校长办公室的会客区,接过校长递上来的茶杯,并不喝,双手抱臂,靠着沙发靠背,直截了当地:“教授,您把我开了吧。”
校长哪能把他开了,知道他气,先公式化安抚,舆论咱们也要考虑的啦这都是必要流程啦查清楚了也还你清白啦不要冲动要正确看待啦……
李和铮一句话茬都不接,目光冷定地看着他。
晓之以理不管用,老教育家改为动之以情,我明白你委屈啦我也着急呀我也为难呀我不能一言堂也很被动啊,你想走我理解但这学期的课不是还没上完吗,我再发个通告……
对他讲情多少管点用,但也仅限于让李和铮耐着性子听他把话说完。
上不完课又怎样,他要走谁也拦不住他,哪怕要赔违约金也赔,何况校长哪里会和他撕破脸。
道德绑架对他不管用,能绑架他的只有他自己。
于是为着最后的责任心,他提出自己的让步:“我这门课,我可以一直带到期中考试,赶赶进度,缩减教纲。期中考试后,我会根据教纲进度留两个实践任务,作为后半学期的评分标准,您同意吗?”
校长没说话,李和铮也不说话,面不改色,大有无所谓咱们就这么耗下去的架势。
良久,校长叹口气:“我们都知道,其实流言并不影响什么,不是吗?这到底是个行政单位,那些流程化的东西没办法避免。”
李和铮依然不应:“是。是我的问题,我这人心理脆弱,小肚鸡肠,受伤了还记仇,教不了书,辜负您的期待。”
校长呵呵呵笑:“你呀。好吧,李老师,就按照你说的办。”
李和铮多一句都没有,干脆利落地起身:“多谢教授,回见。”
下楼,他在琢磨,这次真的是辞职倒计时了。
秋日日渐枯黄枝桠的阴影下,走出一个人。靳垣。
李和铮不耐烦地站在行政楼下点烟:“放。”
靳垣神色凝重:“这次不是我。”
李和铮嗤笑:“关我什么事?”
“您相信我,李老师。”靳垣有点急。
“啊好好好,我信。”李和铮绕开他,“我能走了吗?”
“我知道是谁,”靳垣追上他,追在他身侧跟着他走,“李老师,如果您要找这些人,我可以帮您……”
“然后呢。”李和铮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找到了如何,给他们套麻袋揍一顿,装进桶里,滚进万泉河里去?”
靳垣被镇了下,这什么手段这是。
“你不用给我递投名状了,不要在我身上花费心思,我不值得。”李和铮在校园地上扔了烟头。
但说到投名状,想起郑B雅说那天在天台上——现在天台全面封闭了,老师也不能上去了——靳垣本在围观,看见骆弥生坠楼,第一个冲了出去,拽紧了安全绳的前端死死拉住。
于是他话锋一转:“你怎么看这件事?”
问的是什么,乱扔烟头?
“没什么吧,这里没有垃圾桶,而且有保洁去处理。如果没有人扔,他们就没工作了,乱扔垃圾不见得只能批判。”
永远不中用。
李和铮一个字都不想跟他多说,仍然说着:“谢了,你那天拉住骆老师。回头给你寄点东西,师生一场,咱俩就到这儿吧。”
瘸子加快了脚步,靳垣紧追他:“李老师,为什么?我现在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可惜我这人从来过了这村没这店儿,何况我现在泥菩萨过河,成吗?”
“我是失败了,但是您始终不接受我的道歉,为什么?”
“我又不是十万个为什么,你问我有用吗?”
“是因为看到我就会觉得很失败吗?”
脸大如盆,李和铮回头看他,嘲讽地:“你值得我这么想吗?”
靳垣却自顾自地继续说:“您的新报道我看了,署名是本名,是因为没有办法面对过去的自己已经失败了吗?”
李和铮终于被荒唐得停下了脚步,转头看他,神色冷淡:“哥们儿你是在我身上找代入找平衡呢?那我告诉你,你失望了,我从来没认为我的过去失败,我也没有任何需要自我蒙蔽宽以居之的。”
“即使我决定退出从前的生活,我来我走,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我问心无愧,我认。”
——这该死的职业病,干个什么都得职业病。教书育人一段时间便看不得有人一直在当傻逼。
“反倒是你,”李和铮冷冷地注视着他,“你永远被动,在境遇来临时只会退缩,甚至能选择去死。”
“你无法审时度势,只看眼前,因为秩序被打破便不能自洽,会因为一点谈不上失败的失败,自我审判到抬不起头,甚至撞了南墙鬼迷心窍放任自己继续错下去。”
靳垣被钉在原地,面红耳赤,却听得认真。
“没人规定年轻时不能撞南墙,在你眼里的是非对错有恒定标准,可以,但人生永远有回头路可走。我退出战场来当老师,不意味着我失败,而是意味着多了一条路,但它不是我的路。你能懂吗?”
他这时不懂,只能继续红着脸盯着他。
李和铮终究还是消散了情绪,以这个他教师生涯里的“滑铁卢”作为这一段经历的切割收尾,是命运之手又来逗他。
他拍上靳垣的肩膀:“我们之间有这么一段缘,已经全了,不必要再节外生枝。你不如静下来认真思考你的前路。人是实践的产物,会做错事、走弯路,都再正常不过。”
他掌心收紧,用力捏了捏他:“可你总要明白什么才是你真的路,只要路对了就不怕路远。当这是我留给你最后的东西吧,回见。”
李和铮转身,走向停车场。
身后靳垣哭着喊李老师!对不起,谢谢你,他都没再回头。
停车场里,骆弥生穿着那件冬日里重逢时穿着的白色羊绒大衣,一手抄在兜里,腰背挺直,站在车边抽烟。
李和铮有点奇怪,早上他出门时他还没醒,没看见他穿什么衣服。不是不怕冷吗,零下穿的衣服在还有几度时穿上了。
本想叨叨他,却见他在走神。
李和铮站定在骆弥生面前好几秒,骆弥生才看见他,露出个微笑:“好了?”
“好了。”李和铮也笑笑,浑身轻松。
“好了就好。”骆弥生点点头,拉开了车门,“走吧,咱们去三院,见我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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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浸淫在精神疾病上阅人无数的张同彬,第一次听得意门生为了一个前男友潜心苦学幸存者综合征,不免也燃起许多好奇。
毕竟骆弥生出类拔萃,性格稳定,学业精进,甚至勇于担责,许多时候,连他都自问无法当机立断。
于是他过问了此人是何方神圣,去搜索了照和。
看过后,张同彬释然了。
26岁获得普利策特写写作奖,在无数热战区出生入死,笔锋尖锐犀利又不失浓烈的人文主义关怀,是享誉国际的拔尖儿。
无怪骆弥生惦念至此。
同时他想,以照和的产出量,确实该好好看病。
不想,几年后这个人才坐在他面前,面带微笑,说老师好。
张同彬是略有惊讶的,推推老花镜,面上没显,看了平静的学生一眼。
光这长相就足够让人惦记了,何况比起这个人身上的光环,长相都不值一提。
他开始例行问诊。
才几个问题,便发现,此人高度自洽,心墙高筑,难以击破。
高功能型精神病患者最让人头疼。他们的外在正常运转,内里早坍塌成废墟,医生们还得费尽心思,把手伸进去,清理废墟。
……张同彬又看了看骆弥生。
难啊。治好了他,几乎能称为是骆弥生从医生涯里最出彩的“作品”,记上辉煌的一笔功绩。
但他骄傲的学生妄自菲薄,只说“我只是凭他对我的一点旧情、一点心软罢了。”
他又问了一些问题,把记录下来的结论传给骆弥生,聊到他曾经被深度催眠过。
张同彬讲述了深度催眠,记忆回溯和角色代入的部分没有差别,但它本质上是一种更为霸道的意识与潜意识的分离,是利用海马体、顶叶的功能去改变感知。
所以,在厉害的医生手里,能达到彻底遗忘某段记忆的效果。
一般情况下,这需要一个开启的锚点,并且在回溯时,利用这个锚点重新开启。
讲完这点,对面的两人齐齐沉默,几乎陷入死寂。
张同彬:……?
他们不说话,他也陪着。
最后,这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对视一眼,起身道谢,而后道别。
而这沉默贯穿了驱车回家的路,两人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吃,简单地垫了一口。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它看似没有征兆,却一直等待着时机,在因缘际会时,自然而然地降临。
他们的默契让他们心照不宣。
回家后,李和铮抱臂倚在书房门边,看骆弥生去给浴缸里放水,在水声哗哗中,他感到奇异的安宁。
又看骆弥生连上打印机,把他这段时间以来做好的大思维导图、治疗流程、导师发给他的辅助,都彩印出来,分别用三个文件袋封上,是怕沾水。
再看骆弥生去取了医药箱,拿出布洛芬,酒精,大头棉棒,碘伏,纱布和防水贴,送进浴室。
他去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李和铮接过,喝掉未雨绸缪的止疼药。
他笑笑,突然倾身,落下一个吻在他的额头:“这回主动给我吃药,以前让你拿一个给我还得求你。”
骆弥生扑哧一笑,眼波温柔:“你那叫求我?”
“那我现在求求你,”李和铮抱住他,步子晃晃,带着他原地转了半圈,“不管那是什么,我尽量不难过,你别比我难过,行吗。”
骆弥生跟着他又转了半圈:“我只能说我也尽量。”
“拉钩。”李和铮在他嘴上咚一口。
这算哪门子拉钩,至少得有东西勾住吧。骆弥生吻住他。
李和铮去取了个东西,推着他,进了浴室。
这段时间里,口嗨式的逃避变成了二人之间的情趣,关起门来一个说你别逃避了,一个说我就逃避,小学生斗嘴一般,其实他们心知肚明,李和铮从未真的逃避过。
此刻,连那些玩笑话都不必要再说。
他们脱掉衣服,初生般赤|裸。
李和铮拿起了他的折叠刀。拉开。骆弥生在上面擦酒精消毒。
这锋刃是瑞士冷钢,映着他铁灰色的眼睛,泛着寒意。
它削铁如泥。他在外面时随身携带。
因为知道它的厉害,用得上时,从来都收着力,打盗猎那天没收力便差点切下人家的肉。
那是他的手癖,会从下往上划。
因为收着力,会让那道疤,看起来像钝刀伤。
可它实在锋利,依然伤到了韧带,伤到了肌腱。
有一天他在骆弥生身上骑着时,故意屈腿,在某个角度时,痛得难以承受。
因为那是留下它的姿势。不论是生理性的痛,还是对那动作的恐惧留成的幻觉。
而那角度,刚刚好,够他像现在这样踩在浴缸边沿上,用这把刀对准膝窝,自下而上地切一道口子。
反手用刀背仍有痛感,或者说,所有的痛都烧起来了。
锋刃即使背对也有刀尖划破皮肤,在李和铮站着抵御四面八方袭来的疼痛时,骆弥生冷静地蹲下身,快速给他包扎好,封上了防水贴。
而后,骆大夫从背后推了把他最重要的病人。
李和铮跌进水里,闭着眼睛,仰躺着,任由热烫的水包裹他的全身,水没过头顶,没过耳朵,封闭他的所有感官。
继而让他顺流而下,漂浮着,漂流进奥里诺科河里。
骆弥生坐在他对面,拿起文件夹,为了代入,他选择用全英文。
低音炮娓娓开启:“Today is June 25th.”
李和铮眼前亮起微弱的灯火,带他一起,回到了三年前。
第67章 诀别书(上)
6月25日这一天, 已是李和铮抵达兰诺斯草原上,那座难民集中营内的战争孤儿安置区的第二个月了。
作为一个天主教为主流信仰的国家,大部分民众没有在为经营蒙福的生活而付出努力。因为信仰枯竭,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被抛弃了,迟迟没能得到垂怜。教会形同虚设,他们甚至不会发放关怀餐——他们也没有。
而这一特点在难民营里更甚。
更多的时候他们在饥肠辘辘中等待着天国的降临,在疾病蔓延无法得到迅速干预时, 人们连“我们都能被主拯救”的期望都很少浮现。
周泽辉身为哥伦比亚驻站的头儿,有着一张叫人厌烦的嘴。
他常用这张嘴吐出一些介于正经与令人反胃之间的言论。
比方说,他前半句会冠冕堂皇地讲毕竟哥伦比亚打了近五十年的内战, 有着西方国家最复杂的内战史,在这里出生的人类显然已经不会正常地过活了。
而我们, 一群“写稿子的”,在这里久驻的意义在于, 我们能用正常人的视角去记录他们自出生起所经受的一切,并传播出去, 让苦难被看见。
即使改变不了,这依然是一份能上天堂的功德, 愿主庇佑。
——实际上他跟任何正统的信仰没有丝毫关联。
因此, 他的后半句便会暴露出那种让人厌烦的气息。他说他在这里待了五年多, 最大的感触便是, 这里生活着一群鬣狗。
它们每日追着腐肉跑,还要掏出肛肠,就着粪便一起吃下去。
“掏屎吃, 他就这样说。”
李和铮曾短暂认同过这样令人反胃的观点。
在漫长的湿季里人的大脑会被水蒸汽包裹, 不能思考只剩下本能。在看到政府不作为并一次又一次地向耀武扬威的武装势力妥协时,你很难不想随他们一起端起枪炮, 炸掉对方。
在这里活久了,人人都像鬣狗。
瞧瞧这两个男人吧。他们个个带着一身伤,同样腹中空空,却还得先去北边的难民营里,看看有没有热乎屎吃。
实际上李和铮在完全的脏话语境中会呈现出某种格格不入,尤其不愿认同这话。
伤口初愈时增生的麻痒,瘫痪的交通,赶路难免狼狈。因此又很难完全否认他们在“一起去掏屎并把它们做成大餐发往国际共享。”
某种道德标准令他自认为在很多时刻,尤其是——在他只能理智地选择袖手旁观时,与分食者相差不大。
好在他并未试图化身圣母去修缮教会该发挥的作用,宝贵的信仰是奢侈的,闭目塞听在炼狱中自保,是支撑他走到现在的核心根本。
“所以当你问我为什么营养不良,我找不到真正的答案。我将所有欲望降到最低,已经习惯。驻站里是不缺物资,但我不可能每次离开安全区都带两卡车走。”
而北部难民营的状况,比他们预料中的要更差一些。伤员安置区里痢疾在传播,武装势力说是保护,实则软禁。
这群民众的存在意味着摇摇欲坠的国际声誉,必要时刻,他们会变成可置换的资源。
或许是出于对刚刚为他握过刀的生死之交的保护,又或许是作为驻站的头儿的责任,再有……因为他搞不定孩子。
总之,周泽辉当机立断,让李和铮去往孤儿安置区,自己给站里其他伙计发了通讯,各自的任务结束后来这里汇合,而后只身闯入了传染病区。
“没有任何防护?”医生皱起眉。
“显然没有。”讲述者耸耸肩,“他总说:生死有命。”
幸运的是,因为他的鬣狗菌群和保命的经验,有没有被传染并不清楚,至少没有传出站长因公殉职的不幸消息。
相比起周泽辉的个人安危,儿童们的境况要差上许多。
记忆是一种会美化的东西。李和铮这种完全被修改过的记忆更甚。
在前几次的梦境里,他看到的那些蹦蹦跳跳地在房前泥地里追逐打闹的孩子、那些在夜晚昏灯下趴在他背上环绕着他的孩子、那些会跳起来抱着他的腿的孩子。
那些像圈养在农场里的小牛犊一样活泼又可爱的孩子们。
——个个骨瘦如柴,面容灰败,有几个连坐着都没有力气,躺着度日。他们一开始还会觉得饿肚子,后来连水都喝不下。
至少在6月25日之前,还没有人饿死。
晚间讲故事,其实是李和铮一厢情愿安排的环节。
这里生活的孩子和他从前见过的别的难民营里面的小孩不太一样。
从前那些小孩在初初经历生死存亡后提出对生命最初的疑问,是在好奇死亡、目睹死亡后感受到的恐惧,那是人的本能。
而这个难民营里的孩子们不会问这些问题。大部分时候,他们都麻木地躺着。
一开始,李和铮当然是奔着任务去的。
儿童战争后遗症是战地报道的大主题,是绕不开的,他从前也写过许多。置身于不同的国家,而各大难民营里的境况有着诸多相似。
因此在他抵达奥里诺科河边上后,迅速摸清状况,稳步进行。
首先观察样本,以胡安为首,他的症状最明显。这个孩子是明显患有武装势力恐惧的ptsd的。
可很快,李和铮发现了这不一样。胡安当然对侵吞他人生命有一种食不下咽的恐惧,这种恐惧的底色是生物本能里都该有的求生欲。
然而,在这一座难民营里,竟——只有胡安一个人患病。
李和铮在经历过最初的诧异后,看得出这里是一群没有经受过任何“教育”的小孩。对一群出生在不停歇的战乱中的孩子谈及教育太过苛刻,他们不会产生恐惧,因为甚至从没有人教过他们,活着是什么。
“他们大多数人不信天国,不敬畏生命,没有亲情,更无法谈及友情。或者说,他们比行尸走肉差不多,不具备任何人类的感情。鬣狗仍是族群动物,会守望相助,团结猎食。而他们连鬣狗的幼崽都不是。”
“可你无法苛责他们。因为没有人教过他们正常的人类世界是什么样子,他们的父母没来得及给予他们亲情便离开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和铮逐渐发现,这样的漠视中,只有胡安不一样。作为移民白人家庭,胡安比其他人多经历过一些家庭生活,所以他非常黏他。
他在拥有了“情感生活体验”后,明显在来送饭的武装人员进入时都多了许多安全感。这显然归属于儿童后遗症的防治,为此李和铮专门写了一篇胡安与他相处后转变的稿件。
而在这其中,有一对亲姐妹,玛利亚与露西亚,姐姐比妹妹大两岁。
当时,令李和铮庆幸的是,他至少在这些孩子之间,看到了他们依然能在“原生感情”中做出相应的情感活动。姐妹俩非常疼爱对方,分食物时都惦记着让对方多吃一点,这是“爱”,分食物的底色是“求生欲”。
这依然存在,竟会让人庆幸。
因此,他们格外典型。他们几乎是李和铮见过的战争后遗症最严重的孩子:因为战争太久太长,他们非常态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后遗症。
“所以,你决定多留一阵儿给他们当‘老师’?”医生注视着他。
“别这么说大夫,这会让我觉得我从三年前就过上了凄惨的教育工作者生活。”讲述者轻笑着,“虽然也没差。我并不是第一天这么给自己惹来麻烦。你懂吗?那些多余的、不该有的,自身难保时仍想着去关照的。我的笔名成了我的判词。”
讲述者毫不在意的讲出对人对己都残忍的话。
因为后面的故事没人想听。随着他的讲述,那些封存已久的关在大脑深处罩在黑幕背后的画面,正一一浮现在眼前。
6月25日是一个分水岭。
远处的南方爆发了又一次的大规模轰炸,许多难民在北上转移的路上死去,来不及焚烧的尸体变成了滋生瘟疫的温床。
老实说李和铮走了这么多的国家,很少见哪里像古代一般需要担心瘟疫。
他收到周泽辉的通信,如果爆发,他们立刻就撤回安全区,甚至立刻抛弃驻站,转移回国。
总之,在那一天来临前,一切都瘫痪了。武装势力在耀武扬威时,几乎已经完成了这一场胜利。
这也意味着,他们即将拥有独家话语权,政权恐怕即将倾覆,难民营里这些储备来做国际声誉的掣肘的民众,正在逐渐失去作用。
作用变小,便该节约成本。他们渐渐不再送来的给圈养者的食物,是强有力的佐证。
李和铮一面他继续着他未竟的教育事业,给他们讲述如果不是他来讲,在他们短短的一生中永远都不会接触到的价值观、生命教育、死亡教育,让这群活得很有兽性的孩子越来越展现出了属于人性的那一面。
一面担忧着这场战役的动向。坦白说,他有些恶劣地、感到了不合时宜的兴奋。
没有人会不对“见证历史”四个大字产生期待。即使这本身可能架构在无数无辜者的痛苦之上。
但李和铮不会苛责自己。他作为旁观者,其实已经在干涉他人的命运,他已经在妄图改变什么了。
所以他只是想写出一些深刻的、能青史留名的、能见证真正大历史变革的报道,又有什么错呢?
可惜世事的变迁根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7月,在连绵不断的雨季中,在李和铮带来的粮食也消耗殆尽以后,为了能让这群孩子活下来,他在暴雨中动身前往伤员区去寻找储备粮。
幸运的是他带了一些回来。然而就是这么一去一回之间,有一个孩子死了。他是饿死的。在饿死前,他消耗掉了身上最后一些脂肪。他瘦骨嶙峋。看起来几乎不成人形。
有一些孩子哭了,但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而在人群中,有一个饿肚子的玛利亚,作为姐姐,非常心疼饿肚子的妹妹露西亚。
她提出了一个令李和铮终身难忘的想法——这位希望能填饱妹妹肚子的姐姐问:这个人死了,我们可以吃了他吗?
说实在的,在那一瞬间的冲击中,一个即将三十岁的男人、在他的国家即将迈入“而立之年”的李和铮,竟然迟疑了。
人死了以后是一团死肉,会变成腐肉。这饿死的人连多少肉都没有。在食物短缺时,用来充饥。也许是正确的选择。
而这个想法令李和铮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恐慌。
他强烈地意识到,他现在真的已经鬣狗化了。他真正地融入了这样的环境里。他在追逐腐肉,他在掏屎吃。
他属于人类的大脑还在搏斗,有个声音说公序良俗伦理道德是给活人用的,即将死去的人应该先以活命为第一要义。另一个声音说如果真的做出这种事,那不算人了,没必要活着,不如就这样死掉。
所以,李和铮非常严厉地批评了玛利亚,也算是批评了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头失去人性的鬣狗的自己。并且,把自己从伤员区里带回来的食物全部分给他们,让他们吃饱。
然后他像一个真正的教徒那样,给这群孩子们讲述起这个国家的主流的天主教信仰,带领着孩子们感受死亡文化、葬礼文化,他们一起在后院里埋葬了饿死的那一个。
做完这一切后,李和铮感受到了茫然。信仰在他眼里向来是给心有余力的人用来追求内心平和、或是在炼狱中自我拯救的东西。
对于这些小孩来说,他们需要有这种信仰吗?他们都已经这样没力气了。一场葬礼不见得真正有必要。
那即将真正变成腐肉的人类。躯体,或是说,尸体,可以用来当充饥的食物吗?战地记者本人还没等把该有的报道写出来,竟然反复因为这种事动摇。
那是因为,他其实——动用了多余的感情。他只是不愿意看到这些孩子继续饿肚子,为了能够填满他们的肚子。他甚至会觉得“吃点什么东西”也没什么。
但这一定是不对的。这会干扰他继续正常工作。
可在李和铮还没清理好自己不该有的额外的情绪时,一件非常恐怖的事实悄然来临。
他发现,那在伤员区里大规模传播的痢疾,在他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直幸运的免受干扰的孤儿区。
而病源的来源,是他亲自去了一趟伤员区。
他为了给这些孩子们拿到继续活命的粮食,他甚至——自己都没有舍得吃的这些粮食,有的竟然是已经被污染过的。
他们都不知道。无论是给他物资的周泽辉,还是他自己,谁会想到会有人把粪水抹到粮食上去?
李和铮的善心让他自己逃过一劫。却没有办法改变这事实。
他想让他们活命,却意外地把可能要他们命的细菌带了回来。虚弱至此的孩子们根本都没有力气、也没有办法去抵御痢疾的传播,本就终日饥肠辘辘,却要因为救命的食物丧命。
李和铮用尽全力不去自责,这的确不是他的错,可他没办法不去想,这有且仅有地一次动用多余的感情,还未等出了这个国家,就已经遭到了反噬。
这是错的。《饥饿的苏丹》他一向是赞成旁观正确派,因为那是别人的命运,别人的因果,战地记者只需要如实记录如实传播,你不要救他们,经过他们才是正确的。
可他已经犯错了,这多余的、多余到愚蠢的情感。他只能徒劳地找出一些药品喂给他们,尝试继续读故事,写报道。
胡安是所有人里第一个倒下的。他太瘦了。他很快就腹泻得再也站不起来。紧接着,下一个染病的,是玛利亚的妹妹,露西亚。
这一天,玛利亚体现出了惊人的情绪。哥伦比亚这一场报道的主题,他拟定是在战争后遗症中失去了人类情绪的孩子们。显然,情感爆炸的玛利亚是非常、非常好的样本。
李和铮却第一次难以下笔。他应该继续闭目塞听,强行封闭起自己的所有情绪,只冷漠地、冷酷地记录下来这一切。
作为一名写作者,一个普通的记录者,作为一个从别的国家过来看他们的旁观者。他应该巴不得去珍惜玛利亚的这些情绪。
可李和铮已经没有办法再闭目塞听下去了,他没法自己骗自己。从他决定披上雨披出门,在铺天盖地颠倒世界的暴雨中前往危险的伤员区从那一天起,他已经把这些孩子们应当活下去的希望寄托了一部分在自己身上。
这毋庸置疑地、一而再再而三地证明,这是完全多余的。他就该看着他们一个个饿死然后把他们拍成照片传回去,他已经开始为这种不该有的心软付出代价。
他给他们找来食物,他想让他们活下去——他想让这群最特殊的孩子感受一下多余感受的人间。他犯了错,其实他已经走不掉了。他就置身在这炼狱里。
因持续的腹泻日渐枯竭的露西亚激发了她姐姐不属于人性中的那一面。
这很值得去观察记录。疼爱妹妹是她的本能。同时,她因为想要让妹妹活下去,迫切地想要吃掉同类的身体,也是她的本能。
而他们也真的实施了。
一夜,李和铮在睡梦中听到了一声巨响。这巨响并不特殊。是这里常常能听到的枪声。但枪声又伴随着很奇怪的铁笼子响动的哗哗声。
在战区里睡眠很浅的李和铮起床以后拉开灯绳,先查看了周围的孩子们。有一个又已经死了,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夜里。
但现在李和铮还没办法赶紧处理尸体,只能先像拖半扇瘦猪的屠夫那样把“它”拖出去。
露西亚还活着,胡安也还活着。他给他们喂了点儿水。并没有拉起雨披,在水声轰鸣中往声音传来的后院走。
在暴雨的夜幕中,玛利亚蹲在院子。每隔几日来看看他们、给他们送饭的那个大兵端着枪,看到李和铮,脸上带着许多不屑的嘲笑。
他们的院子里多了几个没见过的铁笼子,里面放着……是的,“堆放着”,一些半死不活的孩子。
他们有的个子太矮了,此刻还能站起来。见到有人朝他们走来,在雨幕下的闪电中,仰头望向李和铮的眼睛黑洞洞的,双手把着栏杆,不得自由。一眼看过去,像一只无助的、孤独的、离了母亲离了族群,即将要变成“鱼与熊掌均可得”的小熊。
而蹲着的玛利亚手里拿着刀。是那看守他们的大兵送来的刀。让一个孩子对一群孩子举起刀的目的是什么不需要询问,不言而喻。
李和铮在这样的场面中感受到了属于他个人的愤怒,愤怒是非常私有化的情绪,这种愤怒是不应该出现在战地报道中的。
但他没有办法。说过了,他置身炼狱,不得脱出其间。
李和铮只能无力地去责问大兵这是做什么?而大兵笑着回答他,lars,你知道的,这些孩子传染病太严重了,必须得送来难民营。但他们都不服管教,他们会跑,继续去传播疾病,只能关在笼子里。
他们活不长了。器官不一定来得及用来做点儿别的。你们这里没什么饭了。不如把这当成储备粮吧。
李和铮感到一阵眩晕。他好不容易才将“同类不能变成储备粮”的观念灌输出去,现下他都已经无法说服自己了。
——他眼睁睁地看到了玛利亚的心动,因为露西亚真快要死了。露西亚的死,和这些笼子里马上就要死了的孩子,死亡的重量是一样的吗?死亡是能用来等价交换的东西吗?
雨没有停,天却会亮。
大兵离开了,在天亮之前李和铮睡了个囫囵觉,心有不安,甚至考虑是不是应该给铁笼里的孩子也分点饭吃,分点自己的压缩饼干。反正,他已经在炼狱中了。
等他意识到自己冲着眼前的这一幕端起相机时已经晚了。
这是超越人类认知底线的。这是白逐雪会主张发不出去的。这是不应该留存在他相机里的东西。
可他忍不住。出于人道主义,正确的做法,他应该按住玛利亚正在切割笼子里的小熊的手,那里边装着的,“it”,已经肢体扭曲。
然而,如实记录战区里发生的一切,把它们书写成报道,已经成为了李和铮人生中的另一个本能,他过着与其他人、与任何人,都不一样的人生。
他是照和。再次重申,这个笔名,是他的判词。
想想,这将是一篇多么深刻的报道啊,他一定要把它发出来,警醒世人:如果你不停止战争,你的国家会生出人不人、兽不兽、鬼不鬼的孩子。
他们没有是非观。他们没有接受过教育。他们能够把同伴当成食物。因为他们为了活着已经花了很多的努力。如果他们能活到长大,也许他们依然是暴虐的。是会肆无忌惮地侵吞他者生命的制造战争者。即使此时此刻他们只是想填饱肚子。
这又是一篇多么痛苦的报道啊。
光是写出来都觉得肝胆俱裂、五内俱焚。社里不会允许他发出来的。但他得记录。他得拍。他得写。因为他的笔名是他的判词。如果这一篇真的通过各式各样的修改,保证在可传播范围内,在国际上发出来了,那么好,你的地球村,早就是人吃人的那个村子了。
就是这里的村子。这个,脚下的,村落。
可笑的是,铁笼子还在源源不断地送来。也许是幸运的吧,活着的孩子在短时间内有了食物。
李和铮猜想他可能得了一段时间的厌食症,吃什么都吐,吐得昏天黑地,感觉自己要先一步饿死在这里。
“看起来很像小郑那个症状,哈哈。”讲述者依然能笑出来。
他该撤出了,他得自保。但他没有走。他想把这一系列发不出去的报道写完。
因祸得福的,李和铮重新完成了自己与这群孩子之间的割席。他重新把自己的感官封闭,他只是冷漠地记录着。这个孤儿安置区里发生的人吃人的事件。
说实在的。在情感完成全面切割的那一刻,重新变回纯粹的旁观者的李和铮在心里认可了这种野兽物竞天择的法则。
为了让孩子活下去,让孩子吃掉别的孩子。这发生在很多动物族群里。人类其实也并不高贵。他的相机里面拍了许多小孩吃小孩。
他甚至感受到了某种病态的兴奋,他光是想到“小孩吃小孩”都兴奋,兴奋到浑身颤抖,近乎失常。
如果以他习惯性的写法,这里面能延展出无数的隐喻,国际上愿意看到的是“希望吃掉希望”,继而引发批判的浪潮。他自己写会写“罪恶的温床滋生出希望”,然后被白逐雪修改一些词汇。
这样的话题太有力了。不论他怎么写,这就是战争导致的最直接的当的结果。小孩只是缩影,外面的世界,这样的故事层出不穷。
而送铁笼子来的大兵,终于发现了,这个明明已经看到了危险却依然赖着不肯走的战地记者记录下来了这一幕。
他们在看“战败的贱民小孩吃小孩”时的兴奋,与他们竟然还懂得保护这即将上台的新政府的国际声誉结合在了一起。他们恐慌了。
这群武装势力一直在与贩毒团伙相勾连。他们不敢轻易的动李和铮,因为知道他们来这里的都受保护。不能随便杀了他,如果他的驻站里发现这里少了一个人,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但是他们非常清楚。能用什么东西控制一个人?
那就是毒品。
持续不断引导着的医生出现了短暂的暂停,他抽离了,在水下抓紧了讲述者,几乎心脏骤停。
讲述者却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如你所见,我并没有成功地吸上毒品。而这其中经历了多少斡旋,并不重要,你也不必要想太多。因为时机转变很快。在暴雨中,他们很快没有办法把精力放在我身上。因为南方的战火打到北方了。”
伤员区里的情况比起这边小孩吃小孩要好一些。因为那边的疾病导致他们没力气吃别人。
李和铮每每想起来因为吃了他带回来的食物第一个染病死了的那个孩子,都会觉得,这也许是一份他干涉他人因果的报应。
再次重申,他不该去帮这些孩子找食物,他们在那之前就饿死,才是他应该用镜头记录下来的东西。
在对抗这些大兵试图在他的食物里、在他的烟里加上毒品时,失控的战火和露西亚的病死在同一天来临。
“我反复说过的。”讲述者轻轻叹口气,“这些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但是在那一天,玛利亚的痛哭流涕,和别的孩子是一样的。甚至于说,她的这种悲伤感染了许多其他麻木的小孩。”
那是他们哭得最难过的一天。而作为旁观者的李和铮也动了一些属于个人的感情,也掉了一些不该掉的眼泪。同时,他又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了。
但客观意义来讲,眼泪是一种情感的宣泄。情感宣泄出去的同时,会让人与人之间产生更深的联结。
在战火烧起来时,李和铮犯了最大的错:他开始想让他们活下去。这是从来不曾真正越过他对自己设立的心理防线的想法。
“在第一颗火焰弹打上那座房子的时候,我应该抱着我的相机头也不回地跑掉。那是正确的,在过去的很多场交战中我也是这样做的。可这一次我不知道怎么了。灵魂真实存在,他们不愿离开,在这里盘旋,而我鬼迷心窍。他们明明都已经活在炼狱里了。我不例外。我竟然想救人。”
讲述者在这里露出了自嘲的笑。
“能感觉到吗?有多可笑。我想救人。”
而那又一次地让李和铮付出了代价。
他在即将激烈起来的炮火中长按了卫星电话上的0。这是快速拨号,是一条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卫星将这求救迅速传回了他的家乡,传入社里,也传入外事部门。惊起了许多人,立刻进入了应急程序。
这个拨号意味着他要死了。如果他死了,他死在这里,他的国家会为他收尸,也会为他正名。
而这讯息也通给了伤员区里的周泽辉。
周泽辉像个疯子那样赶来救人时,李和铮身上沾了一些火焰,还在像个疯子那样从那房子里把还活着的玛利亚啦胡安啦杰弗瑞啦汤姆啦背出来。
周泽辉睚眦欲裂,看着他做着人人避之的傻事,却又出奇地说不出任何责怪的话。
他只能越过一道起火燃烧的房梁,想把也已经受伤的李和铮拉出来。但那并不容易。
又是一次空投,落下时,带出了无比雄壮的气浪。在很多时候这样冲天的火光代表着灿烂绚丽的庆贺。而在这里,它只跟残酷的死亡相伴。
空投过后有一些大兵冲了上来。
他们发现这个惹人讨厌又除不掉的战地记者受伤了,竟然还在救人,都发出了肆意而轻蔑的笑。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中,他被炸死是他自己的问题,不会惹来麻烦,是因为他自己不肯撤退。
他们冲他举起枪!要很正常地打死他!他是被炸死的!死后把他扔进火里去就好了。
有人端起了枪,瞄准了李和铮的腿,准备先打断他的腿,让他失去行动能力,好一解最近对他的心头恨。
而那9岁的胡安,那个总是抱着他的腿胡安,那失去所有人类感情只与他产生了强烈的联结的胡安。
不知道是谁教他的?是为什么?他怎么会懂,他为什么会站起来?是谁给他讲了牺牲自我与保护他人?
总之,胡安小小的身体颤抖地,挡在了李和铮面前。
那一枪。
那一枪,打掉了他半个脑袋。脑浆都溅在李和铮身上。这竟然是这孩子留在他生命中最后的印刻了。
在那一瞬间激烈起来的枪响中,李和铮听不到任何声响,脑海中寂静无声,已经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他身上的腥味不断地钻进他的鼻腔,只是麻木地抱着他的相机包,在周泽辉的拉拽中,努力地拖着四处流血的身体,往外跑。
他经过了被炸得只剩下半截身子的玛利亚。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玛利亚还活着。
离死只差不多时的玛利亚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裤腿。
李和铮狼狈地停下脚步,一个快死的小女孩能有什么力气,甩开就是了。可他停下了,像在爆炸现场非要回头看的傻子。
在爆裂声中,他竟然听清了玛利亚的话,又或者——是他的幻觉。他听到玛利亚问为什么不救救我们?她出生在这个被圣母玛利亚抛弃了的国家,她与圣母玛利亚同名,却要问一个凡人为何不来拯救他们。
那一刻,临死前的小女孩,爆发出了强烈的恨意。
她手中拿着半块儿瓦片,抓紧了他的小腿,像鬼一般,口中说着,留下来,lars!留下来给我和妹妹讲故事。并用最后的力气举起那块瓦片划向他的膝窝。
从上而下的,留下了一道不规则的伤口。
而后她死了。
李和铮几乎跪倒在地。在剧痛中,他都失去了知觉。痛的恐怕不是腿吧。还有什么?还有哪里痛?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人。是在炮火中看似值得挽救、却不该去救的人。
他理解替他挡住枪替他去死了的胡安,也理解割伤他的腿想要报复他想要让他留下要向他求救的玛利亚。他理解所有人。
可是。
在周泽辉把他背起来时,那一瞬间李和铮眼前空茫一片。他们身上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在疼痛中,加上他的重量,周泽辉可能会因为急剧升高的出血量出问题,他们两个都死在这里。
他非常冷静。说辉哥,不要管我了。把我留在这儿吧。
周泽辉骂骂咧咧地,说放你娘的臭屁!你他妈留在这儿干嘛?什么值得你去送命的?
是啊,什么值得我去送命的?
冲天的恨意伴随着裹挟在热浪里的火光吞噬了他。背后巨大的爆炸余波震得他晕了过去。
“虽然我被他背回了安全区的医院,我好歹还活着。我睁开眼睛了。我醒了,其实那一刻我知道,我是毁了的。我是死了的。”他说着,用一些过去完成时。
恨什么呢。恨战争,恨发动战争的人的一己私欲,恨一己私欲,恨一己私欲下造就出的被迫不能称之为人的孩子,恨孩子,恨孩子的父母——那些在这样的国家里依然还要遵从人类本能繁衍后代的人,恨人,恨不能保护他人的人,恨造就出人间炼狱的人,恨人活着便逃不过的人间种种,恨人间种种,恨活在人间种种里的自己,恨一定要把人间种种传播出去的自己,恨放下一切执拗地不肯回头走到如今的自己,恨自己。
人在恨别的什么时可能受制于各式各样的条件无法拿到终止恨意或成全恨意的结果,但假如他恨上自己了,那太好了,他只需要给自己一刀,或者什么别的方式,就能拿到这样的结果。
在安全区较为简陋但好歹保命没问题的医院里,李和铮因为伤口感染高烧烧得浑浑噩噩时,眼前反复看到过往走过的一场又一场生生死死。
人当然是残忍的,不值得救的,不值得爱的。
而人间的运转不会因为谁死了谁活了做出任何转变,今天新生儿出生时有的带着满身期待收获爱意举家欢庆,有的因性别不符合制造者的心理预期而引起生来第一次龃龉,有的因为来临的时间不对被溺死在便池里。
不论如何,都会化作灰烬一捧。
那么为何还要继续走下去?半生相托,所托“非人”,意义都破碎了,只剩下一场场空洞的幻觉,谁又不是灰烬一捧。
想明白的时候就是好时候,是时候了。
李和铮在迷蒙中费尽力气,抬起手,摘掉了呼吸机。
第68章 诀别书(中)
李和铮的后背在爆炸的气浪中受了压迫, 自主呼吸困难,摘掉呼吸机不多久,在旋转的光晕中, 跌入了令人安心的黑暗。
这是他第一次自杀未遂。
在远去的世界里,他听到周泽辉暴怒的咆哮,喊着我现在就要医疗包机!现在就要!你给我协调来!不管你怎么协调都给我弄来,我现在走还能给你把半死不活的带回去, 你再晚了我连死的都给你带不回去了!
他只能在混沌中被迫重获新鲜的氧气,重新回到这个他分分秒秒都不想再存在的世界。
听到他总是说恶心话的鬣狗兄弟不争气地哭,捶打他的床沿, 说你别死李和铮,你别在这里寻死觅活, 咱们回家去,会好起来的, 总是有办法的。
他出生的国家幸福安定,大部分家庭都有着极强的家庭观念, 不论亲缘关系是否良好,家庭状态是否幸福, 习惯性地主张着“有钱没钱回家过年”。似乎, 不论你在外受了多大的创伤, 只要你能回家, 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
但这世上并不是所有家庭都如春晚上播的那样温暖。他并非是在决定去死前指责李连东和艾瑞娅不够“爱他”,那正相反,他们三个对对方的爱是给对方足够的尊重与自由。
在各自前行时, 他们彼此都习惯了做对方生命中的游客。因此, 李和铮与人间的联结从不是家庭,是他碎在炮火里的可笑的念想。
他的父母难道没有惧怕过他死在外边吗?当然惧怕过。可他们不愿干涉, 在“爱意”之前的是“个人意愿”,那意味着他们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们有更先锋式的生命体验。
所以为什么回家?没必要的。又为什么会“好起来”,一个已经毁了的人,他所践行的意义全部解构,好不起来。
何况,他并非是痛到家了准备以死逃避,而是“想清楚了”,决定亲手终止它。
周泽辉按住了李和铮闭着眼睛仍想摘呼吸机的手,哽咽令他像一只唐老鸭,说你不是老说你还有男朋友等你活着回去吗,你不能交代在这儿了,你坚持一下,听哥哥的话,会有办法的。
哦。男朋友,骆弥生。
为了挡烂桃花而常常挂在嘴边的,之于他却无比遥远的名字。
试一试?来试试把“骆弥生恐怕真的在等他活着回去”注入大脑,不论他们之间走到了何等境地,见到一个旧相识活着回去总是会令人高兴的。
可是,现下,那起不到任何效果。年少时与骆弥生的爱恋,幻想过的携手同心去往未来,分离时留下的那些遗憾,又算得了什么呢。
再后来他被打了一针安定,全世界关灯。醒来发现手脚都被用束缚带绑在了床上。
李和铮费力地抬起根本不想抬的眼皮,转眼,看到身上缠着绷带的周泽辉坐在他的病床边上输液,头一点一点地打盹,生怕他不守着他又开始自杀。
这么殚尽竭虑,明明自己也一身伤,还要在这里耗着,看着他——有什么值得的。
那是李和铮人生中第一次出现强烈的自我否认、轻视。它在日渐旺盛的自毁欲里发酵,继而全面解构。
自我解构后,只剩下一些投桃报李的本性。即使短时间内他找不到一丝一毫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他从不将自己定义成“理想主义者”,深入残酷现实的过往经历令他不对理想国抱有任何幻想。可他又实实在在的是一个理想的践行者,从未终止过前行的脚步,甘愿为之付出一切。
而那些付之一炬,大雾散尽,露出众生本相,生前身后皆是不值。赌上半生颠沛,却是满盘落索。
李和铮发自内心地对这个坍塌的世界没有丁点留恋,他与那些信仰捆绑太深了,一荣俱荣。现下,他的信念极速被打破,他对自我赋予的意义在战火中蒸发。就连他的人生目标,也随着腿上那道伤口日渐愈合,变成一片清理不出原本样貌的废墟。
他是得靠那些活下去的,那是他的生命正常运转的原动力。
在那一年,李和铮坚信他无法忍受、也不需要,全然虚无的人生。太累了,该休息了。这世界不好,该离开了。
可他总是心软。刨去那些从周泽辉没边际的口中传达出的、不一定真实成立的桃色情愫,他与周泽辉是客观意义的生死之交,这是既定事实。他们救了彼此,既与对方永远亏欠,又与对方两不相欠。
但不可否认的是现在周泽辉无比牵挂他,生怕他死了。这份惦念成了一份人情,让他这个心软的人没办法挥手便转身下地狱。
遑论他早就身在其中。
在有力气说话的时候,李和铮让周泽辉不要为难白逐雪了,他的情况的确没有那么紧急,调动医疗包机的条件太过苛刻,况且他刚刚发出过求救讯号,国内现在应该正在处理事件,不要添乱。
他们不如就在这里继续养伤,直到伤好了能回国再说。
周泽辉伤得比他轻一些,所以在他还卧床不起,或者说在他故意卧床不起时,试图拯救如一潭死水的他。
谁也不该拯救谁,这是李和铮刚刚学到的。
尤其令人发笑的是,这条鬣狗的脑子不太好——周泽辉开始在李和铮的床边念他最近写好的手稿,试图用他“最热爱的东西”唤起他对这些“最热爱的东西”的热爱,让他明白活下去是有意义的。
然而在念到那些孩子的名字时,李和铮突然开始呕吐。这段时间他本来就吃不下什么,吐了又吐,吐无可吐。医院里没有那么多营养液可以给他输入,养伤的人基本上一直在吃一些流食。
这一吐,让游戏人间的周泽辉害怕了。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更明白人不吃饭就饿死了,生怕李和铮会反应过来自己可以绝食,再也不敢给他读报道,盯着他吃点什么,每天都确认他没有绝食。
好就好在这个心软的人没有打算用自己的死去伤害精神持续紧绷的兄弟。说起来可笑,他都已经对世间没有任何留恋了,却还是在做一个连死都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求生欲是一种很模糊的感知,在消失后,人会格外平静。从前他扛着摄像机一跑几公里,为的是脱离热战区,离开危险,保命,先保证活着再保证产出。
想起那些大兵为了给他的水壶里放毒品,费尽心机,吃的抽的他反复不上钩,真的胁迫他他们又不敢,惧怕他瞬间用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方式把消息通出去。
最后,大兵们丑态百出地拿捏起他的心软——他们为什么也知道他心软?
他们明白了如果想让他上钩,就一定要说渴,太渴了,要他把水壶送过去。
他想到这事情,想到那些不想再提及的丑事,笑了笑,笑自己。而那是他短时间内最后一次笑。
李和铮在毫无任何欲望的平淡中,决定撑到回国。无论怎样,都先继续撑下去。不然周泽辉在这里替他收尸有点太惨了,死也死回去吧。
就这样,八月中旬,他们终于等到了伤口长好,都可以坐上回国的班机。
30个小时的辗转足够把任何人从“人间炼狱”中送回“国泰民安”里。他的家乡是他祖国的心脏,他能在这里享受到最多的安定与便捷,他会拥有平淡的幸福。
但那些概念里的东西和他隔了一层空洞的壳子,透明到近乎无聊,无法触达他的内核——毕竟所谓内核破碎不见了。
回来后,李和铮本着不要惊动父母的原则,撑起镇定的外表,先回到了家里。幸运的是,他的父母的确常态化的不在家。
看看朋友圈,李连东在景德镇参加高峰论坛,极为难得地穿西装打领带,看官号推送为期半个月;艾瑞娅定位在澳大利亚,穿着冬装搂着袋鼠合影,笑容灿烂,也不怕被踹一脚。他们好得太正常了,始终在一个令人安心的区间。
老实说也许他应该先把父母叫回来,见他们一面,他真要走,至少该道别。但是他没选择这样做。
在完全生命静止的状态中,他在自家沙发上呆坐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想了,也什么都没想。天亮后,迎来新一轮的麻烦事。
短暂休整过刮干净胡子的周泽辉、吓到没穿西装素面朝天的白逐雪和接手了他的求救事件的刘冉茵,一同出现在他家里。
李和铮在他们发出各式各样的疑问之前,先抛出自己的问题。他问白逐雪,我的报道能发吗?
白逐雪很为难,说,你明白的,那发不出去。
为什么?李和铮双手抱臂,抬眼看向她,为什么不能发,是因为发出去,人类就不能再伪装自己是一个伪善的种族了吗?
三人答不上来。他们看得出这个人钻了牛角尖。
李和铮的报道里永远有温度,是因为他看穿了人性中残忍的那一面,才认可它的复杂,它的柔和,它的肮脏与它的圣洁,它具备多面性——才能在锐利的批判中书写出深刻的人文主义关怀。
现在他已经什么都不信了。他有意识地切割掉了那其中属于温度的那一部分。
求救讯号事件最终如何收尾暂且不表,不论如何,李和铮态度非常良好地配合着刘冉茵完成了后续的所有工作。
而后,在和白逐雪反复确认过在难民营里书写的最后这批稿件是真的发不出来之后,李和铮了无遗憾,像个平静的疯子那样规划起自己的第二次自杀。
“人确实很难共情从前的自己。”讲述者无奈地轻笑,挠了挠自己的断眉,讲起这样的往事与讲任何一件稀松平常的日常一般。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这种动力去实施自杀,毕竟人就算不自杀也容易死于非命——放在现在我都没动力非把自己杀掉。就像我刚回来时,拒绝你都拒绝得没力气了那样,任由一切发生。”
医生冷定地配合他讲地狱笑话:“因为你是个大J人,实际上那段时间你的行为是可以归属在‘急症爆发激情自杀’里的,你的潜意识在激烈地渴望迅速终止痛苦。只是因为你太J了,所以在有条理地自杀。”
两人都笑笑,与往常无数个对视的瞬间无异。
总之,做什么事都异常有行动力的李和铮有计划地开始了他的第二次自杀。他经过一番比对,在多种死亡方式中选择了颇有艺术感的烧炭。
烧炭得去买炭,在夕阳下,在时隔多日的一次出门时,李和铮在小区门外见到了一个似乎有些熟悉却一时间无法匹配出那是谁的身影。
那个人上了车,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
医生深深地倒抽一口冷气:“我。”
“嗯,你。”
短暂的沉默。
李和铮从超市里买了一些烧烤炭回来,天知道在这里想买到那种大黑炭都有一定难度。回家后,他把家里所有的窗帘拉起,紧闭门窗,进入自己的房间,没有留遗言,炭盆摆在面前,点燃后,一边抽烟,一边在炭盆里烧那些字字泣血的手稿。
“确实挺艺术的。”讲述者如是评价,“有病到这个程度真的也应该去死了。”
那些标志着最后一段路的稿件很快化为了灰烬,连同属于照和的所有过往都离他远去,他自顾自地完成了与这个世界的道别——连道别都不愿去做。
氧气消失得很快,这是一场不知会任何人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告别仪式,眩晕袭来,李和铮把烟头也扔进炭盆里,在轻微的头痛中躺在床上,跌入了黑暗。
“这是第二次自杀未遂。”讲述者释然地耸耸肩,“白逐雪每天晚上都会开车来我家这里转一圈,你知道的,我平时不爱拉窗帘。这天她看见窗帘全都拉得严丝合缝,立刻意识到不对,不知道那天怎么顺走了备用钥匙,冲上来时,我应该是才晕过去不久。”
万幸白逐雪来得及时,李和铮只是轻微的一氧化碳中毒。送去医院,医生说还不到进高压氧舱的程度,人也很幸运地没变傻,只需要吃点药,补充维生素,吐一吐,多喝水促进代谢,卧床休息即可。
但病人的心理问题显然更加严重,应该住院系统干预。
然而从这天过后,李和铮变得格外地易燃易爆炸,他不听任何人的劝诫,敏感易怒到像是换了一个人,从前的潇洒与热烈,冷静与执着,均在那日的告别仪式中离开了他。
白逐雪不敢多言,周泽辉也被他拒之门外,他们都不知道要怎么看着这个人让他不要逮住一切机会都去自杀,只能频繁地出现在他家附近,时不时打开门,看看他是否还好好地维持着生命体征。
但那没用,一个人一旦真的想去死,他有无数种方式能做到。
第三次,李和铮选择了使用他那把削铁如泥的折叠刀,割腕太慢,割喉来得容易。喉管断开无法呼吸,出血量也会急剧升高,走向自我选定的结果时谁都来不及救他。
就在他决定实施这件事之前,他出门扔了一趟家里所有的垃圾——很矛盾吧,他都已经什么都不想管了,竟然还要去清理家务,扔掉垃圾。
他出门扔垃圾,迎面走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衬衫西裤皮鞋,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的眼镜,镜片冷然,挡住了他眼中喷薄而出的、压抑的情感。
医生闭上了眼睛:“我。”
“嗯,你。”
催眠的状态不能中止,医生耗费了许多力气,不让自己回想这一天的这一面,对于对面的人而言,竟是去赴死之前的最后一眼。
紧接着,他意识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关于被他定义成“吵了激烈的一架”的真相,是——李和铮的第三次自杀。
医生呆呆地望着对面的病人。
讲述者露出非常宽和的笑,那略显虚弱的笑容里甚至有一些幸灾乐祸的成分:“很抱歉,大夫。现在我发现你也有问题。”
医生的手扣紧了浴缸的边沿,将瞬间爆发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现在轮到我记得了。”讲述者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笑容褪去,只剩下温凉的惨然,“我都想起来了,但你忘光了后面发生了什么。”
七年未见的旧情人在李和铮给自己选定的“人生最后一天”毫无征兆地出现,戏剧性到有些荒诞的程度。
李和铮在将骆弥生拒之门外的念头浮现时压下了它,一言不发,倒退着,把骆弥生让进了家里。
第69章 诀别书(下)
李和铮把骆弥生请到了沙发上坐下, 他们在安静封闭的空间里,互相打量,看着阔别已久的彼此。
骆弥生看过来的这双眼睛, 即使隔着一层镜片,也是一眼能看到底的。
只需要看一眼,便知何为明确的爱。浓烈的,深厚的, 那里头杂糅了无数的渴望、思念、留恋、痛苦、遗憾。他只是看着,目光自是无声,缄口不言, 却在他们视线相接时发出令人振聋发聩的声响。
那时李和铮还是能看懂什么是“爱”的。然而这一份爱在即将道别的时刻显得无比的多余,或者说, 早在他们分开的那一天起,这种情感就变成了多余的东西。
甚至, 骆弥生的出现如同一记沉重的耳光打在他脸上,名为命运的那东西正冲他耀武扬威, 猖狂地仰天大笑,给予他无尽的嘲讽。
那声音说着:瞧瞧, 你睁眼看啊, 这就是你为了实现理想放弃掉的爱人。
七年了。你奔出个什么结果了吗?
七年了。被你抛弃的他, 还会用一双爱着你的眼睛看着你。
七年了。这七年, 你做的所有的一切,真的值得吗。
真的值得吗。
骆弥生开门见山地问他,你好吗?
李和铮说, 好得很, 没什么不好的。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竟然需要依靠粉饰, 来装作他尚有自尊。
骆弥生熟悉的低音炮开始小声地讲述,其实我每一年都想见你,但是我怕打扰你,我想当成是不会再打扰你的样子,我们结束就结束了吧。
可我没能做到。我们太久没见了,这一次我……忍不住,也不想再忍了,我终于来见你了。
但我本来只是想见见你就好了,现在见到你我才觉得,我真的……太想你了……对不起我可能有点不知所云了。
阿和我想说,我不知道现在的我们,现在的,我们,已经又大了几岁的我们。还能不能有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
你不要生气,你听我说。当年是我太冲动了,我太想给你一个结果。你这些年在外,我不想给你身上多添负累,你要心无旁骛地去做事,这里头不需要有我……
但是你快要三十岁了,你总有一天要回来,也许你可以尝试调整人生的重心,我们试一试,一起试一试……
而那时候李和铮的情绪失控程度超乎任意一个旁观者的想象,假如有的话。没有旁观者,所以他只能吓坏了骆弥生。
李和铮反问他,在你看来我的人生还需要什么重心吗?
为幸存者综合征的防治未雨绸缪已久的骆大夫迅速察觉到了不对,在他剔除掉宣之于口的情感冷静下来换上审视的目光的下一秒,李和铮被刺痛了。
回忆中的他实在是狼狈得不成样子,那顶上高点的情绪来得很夸张,若以现在的眼光自我审判,恐怕是莫须有的大男子主义剧烈发作了。
但那时他无暇自顾,无法克制,那些偏激的想法将他推上了悬崖,在铩羽而归后的自我了结前,在被放弃的旧情人面前,他如同……战败的西楚霸王。
江东不是一江之隔的故土,是充满爱意的殷殷期盼,是所有不求回报的祝福,是放他去飞时自我吞咽也要给出的海阔天空。
而他的所作所为全然失去意义,他自我赋予的部分是空洞的,是一场自我欺瞒的幻觉,他在我与我的周旋中一败涂地,又如何迈过那条滔滔滚滚的时间之河,回应眼前人口中的“重新开始”。
李和铮站起身的同时骆弥生跟着动了,他反应迅速,抓住了李和铮的胳膊,换来李和铮动作幅度很大地把他甩开。
又抓,又甩,骆弥生果断上前,抱住了李和铮的腰,抱到与记忆里大相径庭的很瘦的一截。
医生的本能让他收紧了手臂,大约是因为……在他自己的眼里,他一天都没有真正地远离过的李和铮。所以,此时此刻这个陌生的躯体,也昭示着事情的严重性,让他精神紧绷。
他说阿和我们冷静下来聊聊,和我聊聊,换来的答案自然是我们没什么可聊的、你走吧,回见。
还会再见的人李和铮会说“再见”,不愿再见的人他会说“回见”。有的是笃定会再次相见,有的是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要再面见。
李和铮再次甩开了他,冲门的方向对他做出“请”的手势,不再管他,往厨房走时拿起了打火机和烟盒,也拿起了烟盒下放着的折叠刀。
心理医生在这个动作中捕捉到瞬间旺盛起来的求死欲,他冲出去,重心不稳地扑倒了李和铮,他们摔倒在厨房门口,狼狈不堪。
骆弥生显然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在眨眼间变成了这样,但他的医生本能高速运转,他扑下去时胳膊垫在了李和铮的脑袋后面,却还是压到了他腰侧反复感染后刚刚痊愈的伤口,那竟然开始渗血,迅速染红了他难得穿着的白色短袖。
骆弥生慌乱地弹起身去寻找止血的,而李和铮躺着没动,在袭来的疼痛中神经质地笑出了声,铁灰色的眼睛结上了薄冰,像个真正的疯子那样颤抖着,因为疼痛想要蜷缩起身体,却连那样的力气都没有。
他勉强撑住料理台边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血顺着腰侧流进裤腰,走到水池边上,打开折叠刀,意味不明地冲了冲水。
他洗掉了干净的锋刃上,无数场战争带回来的罪恶的血污。
他在骆弥生回到厨房的同时伸长腿踹上门,骆弥生被门拍了脑门儿,来不及疼,要给他包扎。
而准备去死的人只会说,不用管我,你走吧。
“你说我当时那是撒娇吗?”讲述者讲得自己在水中起了鸡皮疙瘩,“我是真摔坏了脑子吗,我想也知道你不可能走,还一直说你走吧走吧,那是故意折磨你吗,演琼瑶剧吗?”
医生三缄其口,无法回应他不合时宜的吐槽,那隐没在他脑海中的后半段记忆顺势浮现了。
李和铮腰侧流着血,退至厨房外接的阳台上,在骆弥生的目光里,将锋刃比在了喉结之上,全然顽劣地、戏谑地、奚落地、幼稚地,说你该走了,如果你不走,我就切下去了。
他是故意的,在那瞬间他很想刺痛谁,是因为他被刺痛了。
而骆弥生出奇地冷静,他的血还在流,但他不再想给他包扎了,只问他,你很想死吗。
如你所见。
好。骆弥生拿起了他的打火机,走到了灶台边上,拧开了煤气,说我陪你一起,这样来得快一点。
李和铮冷笑着,冲他扬起下巴,问你疯了吗,我要去死你凑什么热闹?
骆弥生抬眼注视他,依然冷定,说,因为赶巧了,我也早就不想活了。
一时间讲述者和医生都笑了起来。他们在水下握住彼此的手,都被这场回忆中的可笑又难堪的相对笑出泪来。
而那之后的“不能回首的愚蠢往事”,两人都记了起来。
最后这喉自然是没割成,煤气也没点成,他们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就是最好的佐证。但依然愚蠢至极,因为他们这对七年没见的旧情人——打起来了。
在骆弥生再次扑掉李和铮的折叠刀时,这位完全在非常态状态下的战士彻底被激怒,而愤怒传递出来,骆弥生同样血气翻涌,他们如野兽般,在灶台边到阳台之间的距离下动起手来。
李和铮低低地疯笑着,把骆弥生抵在厨房的墙上,一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要将他掐死的瞬间,那双眼中的怒不可遏、倔强与顺从、病态的欣喜,混杂着,清楚地撞进他眼里。
他惊觉自己身上带回了几万公里之外的兽性,如遭电击般松了手,脑海中响起的狂风骤雨电闪雷鸣,跌退至灶台边沿。
在骆弥生剧烈的呛咳中,李和铮烦乱已久的心,渐渐地落了地。
他关掉了一直在燃烧的煤气,语气平淡,你走吧,我不想死了。
而心理医生抬眼,仔细看他,自然判断得出,他的求死欲消失,所有激烈的情绪都熄灭了。
他是该走,今日如此狼狈,他们是该给彼此一点空间,如果可以,他明天还会来找他。那些筹备已久的治疗手段,终于派上了用场。
骆弥生感到底气十足,理平了完全皱起来的衣服,从他腰侧的红斑上移开目光。
骆弥生。李和铮叫住了他,语气平淡地说着。忘了我吧,忘了今天的事,我们不要再见。
我为什么要忘记你?骆弥生在厨房门口皱眉。
我有什么值得你这么惦记的。听话。忘了我吧。放不下我没有任何意义,不要再想起我,不要耽误你的人生,我不值得。
一时间,这分别的七年,那同在的三年,所有意义都被李和铮轻描淡写地抹杀掉了。寤寐思服只换来一句不值得。
骆弥生心头刺痛,却明白他只是因为痛苦才说出这样的话。没关系。明天他还会来见他。
他亦步亦趋地离开了李和铮所在处,走进车里,风丝才缠住他。而他剧烈地喘息着,抵御起肾上腺素消退后袭来的撕心裂肺的感知。
李和铮在他面前自杀,李和铮要他忘了他。
骆弥生靠着椅背,在控制不住的眼泪中,脱力地,大脑自动启动了保护机制,令他睡着了。
再醒来已是华灯初上时,他驱车回家,便没有明天了。因为在他的脑海中,他们激烈地吵了一架,他诉说了他的所有念想,而李和铮把他赶了出去,要他忘了他,不要再打扰他的人生。
那便不要再打扰了,本就不该去打扰的。
造化弄人。
“那天,我是想强行催眠你的。”故事讲述至此,医生颤抖着,指甲几乎抠进了讲述者的手心,“但我没做到。我应激了却不自知。那是我最怕你死的阶段,而你在我面前自杀。我出了那扇门,记忆自发地隐去了。”
“我想到了。那不怪你,病友,我们都疯了。我是真的差点杀了你,而你竟还能走着出去。”讲述者再没能故作轻松地笑出来,他没力气再在他的医生面前拾起任何情绪,那梦魇降临在他们两人身上,比预料中的要重上许多。
接下来的故事显而易见,在珍重的前男友面前丑态尽出,第三次自杀未遂,在碎无可碎之后,李和铮决定结束这场寻死的闹剧。
他没有给白逐雪打电话,在白逐雪带着刘冉茵和周泽辉一起上门检查他的生命体征时,平淡地提出了他的想法:想个办法,让我活下去。
听见这话三人都精神振奋了。
但这有相悖的地方,白逐雪迟疑地,感觉自己陷入了鬼打墙。她只能问出来,说既然你已经决定活下去,不去死了,那你为什么还得找个办法?
不,在之前我不是在“闹自杀”,我是很冷静地想去死。我已经实施三次了,你懂吗。我清楚它真的存在。我说的找个办法,是我不想让花了半辈子做的事没有意义,我不能休息,我还要继续走下去。
刘冉茵希望他就此停下脚步,说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那不一样。你们的叫沉没成本,我的是什么?你要我从写战地报道那天起写过的活人死人都开口对我说话,我就认。
刘冉茵很难受,说老李人是可以低头的,你现在状态不好,没必要逼自己太紧。
李和铮却冷笑着反问,人是什么?人是欲望的产物。我现在既然还有走下去的欲望,就不该停。人多有意思,你爸艹你妈时他们都很爽,但他们爽完了不会知道你出生后是人是鬼。
此言一出连周泽辉都愣了,这话难听得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他抬手拍了拍刘冉茵的后肩,安慰这位直面如此脏话的女士,而刘冉茵摇摇头,她知道这个“你”并不是她。
李和铮又变得暴躁。他迫切地需要一个解法。
最终,刘冉茵叹了口气,说,不如试试催眠,把所有你接受不了的都忘掉。
他们四个人对于催眠本身各执一词,经历了怎样的拉锯并不重要,最终的结论是白逐雪亲手起草了一份保密协议,通了关系,找到了一位技术高超能做深度催眠的老先生。
为什么保密协议没有老先生,因为他已行将就木,肺癌最末期,戴着呼吸机,不久于人世。
老先生并不避讳自己时日无多,只说死人不会开口说话,我也不愿在你们的保密协议里添上我的名字,只管做了就好,剩下的,也许过几天你们再来看我,我便已经不在了。
老先生面临生死的态度,是钻了牛角尖的李和铮在被催眠之前,关于那些生生死死,上的最后一课。
他们来到老先生的病房,刘冉茵先陪老先生聊了会儿天,而后换上李和铮,他们锁上了门。
李和铮花了一个多小时,一五一十地将哥伦比亚发生的所有,一直到回国后与骆弥生见的这一面,和盘托出。
对于战地的部分,老先生没什么想问的,只是记下了它们,对于骆弥生,他确认了一遍,这个人,也要忘记?
不是忘记他这个人,是忘了这一面吧。李和铮平淡地,我们不是那样的人,这段记忆让我恶心。
为什么恶心?
不论是失控的我还是失控的他,都很恶心。扬言要一起去死,恶心。还有,我为了写这报道,把他抛弃了,他竟然还要过来跟我说没关系,愿意等我,未来还想和我一起。这也很恶心。您懂这种恶心指的是什么吗?
当然。
所以,这是无解的。您就让我把这一整段记忆都忘了吧,包括我见他的这一面,让我们放过彼此。
老先生温和地看着他,说,你的人生非常简单,非常垂直,也非常深刻。忘记这深深刺伤你的一切,你可能会忘了什么是爱。我是说,所有,有关爱的感知。也许忘记后,你便不会再写战地报道了。
李和铮抬眼看过去,冷静地。我坐在这里,是因为我还想活下去,我想到我为了经营这事业付出的种种,如鲠在喉。所以,不论我之后是否还有能力写报道,我都认。
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深度催眠需要一个锚点,以便于日后你可能有需求想要再把它们找回来。我的建议是你在你身上留下点什么,能一直存在的。
那么理所当然的,最合适的,是留下一道疤。
他想到了膝窝里,那道让他恨战争、恨自己的一道疤。
李和铮平静地抽出了他的折叠刀,毫不顾忌地撩起裤腿,屈腿踩在病床的床沿,尽量收了点力,自下而上地划了上去。
都忘了吧。忘了它。继续走下去。
再然后的一切都变得乏善可陈了。一觉醒来的李和铮拥有了一条由他自己亲手造就的瘸腿,也获得了一段完整的、完美的、与真相相去甚远的记忆。
他没有失去欲望,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哥伦比亚,继续他未竟的事业。
实际上,他和新记忆有一段时间的磨合适应期,在浑浑噩噩的休整和对瘸腿的忽略中,他写了一些蒙骗自己的、并没有留下清晰记忆的第三人称组稿。
神奇而又残忍的是,等他回到哥伦比亚,新的难民营已经建好。其实这并不神奇,也不残忍,只是寻常。那死伤无数的孩子已经化作历史战车下的尘埃,仍有源源不断的伤者被送进难民营里,当他写报道的样本。
而他因为找不到明确的参与感,第一次转换了写作视角写下的稿件,竟依然在国际上获奖了。那能说明什么呢?说明他就该干这件事,他命中注定要为那些无法被看见的、变成时代的尘埃的人类发声。
他的人生重新正常运转起来。
只可惜,再后来,他拖着总是在疼痛的、跑不起来的瘸腿,走过几个小国,在战火中饱受ptsd的侵扰,久了久了,让他本能地感受到一种本能的疲惫,逐渐与那种“心有余力不足”的折磨和平共处。
但那依然是属于李和铮的选择。那时他是清醒而自洽的,他不是没有选择了才被迫决定回国当老师,是他明确做出了退休的决定,才停下了脚步。
在李和铮终于向“走不动”的自己妥协,歇歇脚,冲白逐雪宣布辞职失败,不听劝阻,正式来到他人生的分岔路上,开始当老师的第一天——
他与骆弥生在学校的食堂里遇见了彼此。
不偏不倚地,时机恰似刚刚好的,他们看见彼此,只当是久别重逢。却不知道,他们看见的是残缺不全的、完全陌生的、已经一再因各式各样可笑的原因错过的彼此。
他们一个选择完全遗忘三年前那样疯狂的一面,逃避其中属于人类情感的部分,不愿回首,不敢承情,不能将它安放在记忆的一隅;另一个只敢在记忆里把它定义成了“他们吵了一架”,只敢记得开头与结尾,真正刻肤切骨的部分悉数隐去,未雨绸缪已久,却在真正发生时毫不自知。
“显然。”医生控制不住地轻笑,肩膀颤抖着,从纯粹的英文引导,换回了母语,以母语宣告对自己审判,继而凌迟,“我多么可笑。我等待了许多年,却还是在面见你时忘掉了它,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错过了你。”
“这多正常。”讲述者也轻笑着,“我们谁能料到那天我说去死,你就要跟我一起去死呢。我是可耻的胆小鬼。忘了好啊,忘了最好。”
可现在,他们把所有在找自己找彼此找未来的路上,遗落的遗忘的丢弃的搁浅的吞噬的烧尽的放下的放不下的,尽数想起来了。
爱是允许软弱,允许脆弱,允许示弱,允许一切不完美的存在。
爱也是一种在流动的,会被看见的,也会被握住的介质。
然而,向来“强大”的他们自洽的外壳还是破碎了,在流动的温热的水中消融了。此时水中的人,不再有自我,不再有独立为人的定义,不再拥有自尊,也不具备再去谈“爱”的能力。
在水面上扭曲倒映着的只有全然破碎的两张模糊的脸,倒映出他们流淌着相似的泪,与在无尽的遗憾中、在命运的嘲弄里,仅能留下的自嘲的笑。
原来,真相如此荒诞,让他们不像他们,成为面目全非的别人。
他们相对着,在水中新生,也在水中枯竭。
李和铮的膝窝里,防水贴下,新切出的伤口传来激烈的疼痛。
原来,亲手斩断前路的真的是他自己。
原来,他所信奉的自作自受真的也有难以承担的那天。
李和铮垂下的眼中空茫一片,再抬起时,这双铁灰色的眸子中,染上了某种旁人不可说也不敢见的,类似于疯狂的执着。
骆弥生的喉结上下滚动,无论是心理医生的基本判断还是他对这个人极致的了解,他的世界拉响了防空警报。
李和铮在呼吸中感到某种滞涩的迟缓,他在水里,他的脸上在滴水,汇聚成河,他喘不上气,要溺水了。
降临的过去,带着他封闭已久的七情六欲全面苏醒。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在所有的所有向他扑面而来时,感受到类似爱的痛苦,类似恨的释然,继而它们混在一起,变成一柄利刃,扎进他自己的心脏。
李和铮微笑着,从水中抬手,在滴落的水珠中,抚上骆弥生的脸颊。
该如何形容眼前的人呢。
骆弥生之于他,是年少时他坚定走在奔赴理想的道路上日夜兼程时与他并肩前行的同伴,他的存在是种印刻,而他却从不曾为他停驻,他不止一次地选择离开,连同最初的那颗心一起,在抛下后,埋葬在暴雨过后雁过无痕的角落。
再次重逢,他变成了他开了煤气他便敢点火的共犯。他身体里窝藏着他的脏,他包裹着,遗忘了。他始终伫立于此,安之若素,不辞冰雪,如尾生抱柱,水来在水里等,火来在灰烬里等。
原来这是爱呀,这就是爱呀。想与他生要同衾死亦同穴,刀山火海都去得,碧落黄泉都穷尽。
人生的意义在于什么?李和铮找到了片刻的平静。那意义——他曾经赋予过,解构过,重组过,坚守过,再如今日这般,再次破碎了。
他给自己编织了一场幻梦,因为他不敢活在真实中。他蒙蔽了自己,才走到今天,没有死在三年前的某个夏夜。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那不是他了。他该与这场幻觉道别。
行行重行行。
他想,他应当欠这人一句感谢。能说什么,却无从开口时,半首《金缕曲》自然地浮现在脑海。
他嘴唇颤抖着,声音喑哑,近乎无声,未能吐出完整的词句:“我亦飘零久……”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骆弥生的泪顺着下巴滴落在水面。嘀嗒,嘀嗒。
那席卷而来的所有封闭已久的感知,冲天的欲望吞没了他们。李和铮握过笔杆握过刀枪握过旌旗的手也握住一个人,他们在水中十指相扣,紧密相接,抵死缠绵。
李和铮克制着冲动,骆弥生被拍在浴缸边上,他趴下去,在大理石台上找不到支点,太遥远了,他用额头抵在坚硬的石缸边上,疼痛提醒他存在。
水一波一波地泼出去,他们在浪中亲昵,也在浪中漂泊。
李和铮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扑通,扑通。
心率很高。太高了,抓不住的,抓不住的。
他们又拥抱着,交颈缠吻,是这漫长的旧情人的华尔兹中从未有过的亲密。
在可那并不能证明某种存在,相反,它标志着再想回避都回避不掉的已经来临。
在骆弥生感受到恐慌的时刻,李和铮看着他的眼睛,笑意明灭,如刻舟求剑者记忆中一般璀璨,泪水再次从那双总是映着瑰丽色彩的眼中流淌而出。
“May,分开一段时间吧。”
凡此种种,皆为虚妄,言尽于此。
骆弥生浑身都被烙铁滚过般蔓延过钝痛,它不急,却绵长而无法抵御,在皮肤表层留下焦黑的印记,烫得肉都卷曲,发出焦煳气,熄灭烛火,湮灭他们的眼耳鼻舌身意。
剧痛让骆弥生想低吼,想咆哮,想说你不要推开我,你要去找寻自我的路上别丢下我,想说我不要再给你时间了,求你现在就来爱我,想说这次我不会再放你走了,你不需要去找到自我,在我这里有完整的你,想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的一切,生也爱你死也爱你,地狱我都跟你去,你不要怕。
可他只能抬手,不断去拭李和铮滑落的泪,在水声的轰鸣中,水消失在水里。
他们之间如走一道窄门,他早明白,远离真相意味着持续痛苦,接近真相意味着远离彼此,这同样是无解的,求不来他想要的那个圆满。他们了解彼此,此刻都没有办法再与对方做任何粉饰了,这一遭他们谁都逃不掉。
骆弥生最终欠身,吻住了李和铮颤抖的下眼睑,含走一颗咸苦的泪。
他听见自己说:“好。”
第70章 再别时
燕园里, 经常惹来许多人蹭课的水课《战地报道实务》突然调整了教纲,调了课,甚至为了赶课时调走了主课的时间。
剩余课程在期中考试之前快速上完, 李和铮后半个学期要跑路了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论坛。
作为一个从初见起便不断大开大合地在校园里引起各式各样轩然大波的“明星教师”,论坛里讨论起他,人人都成分复杂,好端端的校园内部论坛生生变成了娱乐圈, 有CP粉、妈粉还有黑粉。
而眼下这情况,除了心碎的cp粉外,还有一些平日里潜水不参与李和铮相关讨论的学生也开始发声, 他们在论坛里开启了一场讨伐。
李和铮要走的时间点太明确,刚好是在学校纪检委请他喝茶之后。紧接着, 官号再次发了还他清白的通告,那还有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
再潇洒随和的老李, 当然也有他自己的脾气。看看,这委屈他受不了了!
于是乎, “你们竟然网暴一个战地记者出身的好老师,把他从学校里头逼走了”的呼声水涨船高, 许多人强烈要求坛主打开匿名或后台锁定, 把所有散播不实言论的人都揪出来下处分, 正一正风气。
这其中, 到底有多少人是真的痛心,又有多少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煽风点火,不得而知, 意识觉醒的风声倒是越吹越响。
对此, 苏启然气得直跳脚,说有时候真觉得教某些学生真丢脸, 成绩果真和人品不挂钩,孩子死了你来奶了!
霍琪给他一肘击,让他文明用语。苏启然知错能改,重新说:大鼻涕到嘴了你知道甩了!
……不管是啥,都跟即将卸任、赶进度赶得头昏脑胀的李老师毫无关系。连续高强度上课,偏偏来蹭课的人填满了教室,都没地儿下脚。
不得已,为了站好最后一班岗,讲课他竟然用上了扩音器,还是讲到嗓子喷火星。
还好,在喉咙痛变成咽炎之前,在初冬的寒风里,期中考试结束,李和铮为期十个月的教师生涯正式合上了大幕。
他提起电脑包,端起保温杯,一瘸一拐地出教室,被一群人围住了。
许多人是赶着来见他的,有的带了花、带了礼物,对他说李老师您说过的很多话我们都记得,您写过的报道我们都看,您真的要走了?那些事……
本来就要走的李和铮就坡下驴,颇为委屈地说是啊,我真要走了。想起那些事我每天都可伤心了,我不是一个好老师。
学生们一下子炸了锅,有人眼眶都红了,说您当然是好老师,您太好了……那些人鬼迷心窍了……
李老师长叹一声,神情落寞地摇摇头,说没办法,你们都太年轻了,都能理解,没关系。
专门戴了隐形提前来接人下班的骆弥生,全程目睹了这人终于能撂挑子后唯恐天下还不够乱的顽劣,怕自己笑出来,别过了脸。
浴缸之夜结束,李和铮搬出了“他们的家”,回到父母家暂住。
李连东艾瑞娅都在家,父母对他非常忧心,说你和may又闹矛盾了?他说什么叫“又”。
没矛盾。喏,这行李也是他给我收的,药也给我开好了,我先走一趟。
然而,超乎李和铮预料的,这一次,父母竟然在他说出他又要进战区后,神情出现空白,而后都着急了,两张嘴说出千军万马的气势,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李和铮:……?
等他俩输出完,李和铮笑了笑,说我保证活着回来,成吗?
成不成也得成。
在这段时间里,置顶的may变成了一个报时机器人,早上报早安,晚上报晚安,中午提醒吃饭,睡前提醒吃药。
他在午饭时扣1,吃药后扣1。
学校的一亩三分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刻意不见面,便见不到。
苏启然他们在刚知道他要跑了时也鬼哭狼号来着,嚷嚷着无论如何都要整一顿饯行饭。
所以,骆弥生终于能来见人了。
李和铮手里拎了一堆礼物盒子,抱着花束,和学生们讲了“回见”,从包围圈里走出,走向骆弥生。
骆弥生接过他手里的水杯和花,帮他拎了几个袋子,看看他眼角眉梢的神采,打量他没有变瘦,垂下眼,压低了声音:“可想死我了。”
李和铮笑笑,没让他把电脑包也拿走,打岔:“干嘛想死?”
骆弥生:……
唔。接下来可能离每天都想死不远了。既想死了,也想死。
没想到,体面的骆老师忍了半天没像喻晓一样飞起来挂人身上,被苏老师捷足先登了。
苏启然哭天抢地地冲上来给了李和铮一个巨大的熊抱,嗷嗷乱叫:“老李!你走了谁和我一起讲相声!谁和我一起吃难吃的食堂!谁和我一起吐槽学生!我会寂寞死的!我要枯萎了!”
李和铮哭笑不得地把他扒拉掉:“你看看你身后的那群人的目光,你不觉得背后烧得慌吗?”
身后的老师们七嘴八舌地附和,既附和苏启然,也附和李和铮,最后一群嗷嗷叫的老师一起转移到了建国饭店,饯个很正式的行。
来去如风的李和铮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在他不知不觉间,当真有一群人在平淡的日夜相处中和他产生了深厚的情感联结,会为他向来拔脚就走的出发感到强烈的不舍。
人人都酩酊大醉,千杯不醉的人在热烈的氛围里,难得也有些酒意上头。
他按下了骆弥生的酒杯:“你差不多行了。”
“没差。”借酒放飞的骆弥生一脑袋杵进他的颈窝,痴缠地蹭了蹭,吻上他的颈侧,又啃了啃,“今晚回家住吧,睡了我再走。”
李和铮一手按在他腰侧,推开他点,笑了笑:“嘶……喝成这样了还惦记,硬得起来吗你?”
“睡我我又不需要硬。”骆弥生不放弃地邀请,“谁知道你要走多久……”
“这些人可没喝断片儿呢。”李和铮把他拉开了。
“我不在乎。”骆弥生又把手指钻进他的掌心,“给我留点什么再走吧。”
李和铮握住了他的手,抬眼,眼中有几分玩味,调笑着:“咋,给你留个种啊?”
骆弥生浑身一颤,败下阵来,脑袋冒青烟,只能又端起酒杯当救命水喝。
但他还是不死心,在有几个醉得趴下去后,从侧面搂住了李和铮的腰。
李和铮把他手拉下来,他又把脑袋顶上他的肩膀。
李和铮把他脑袋推开,他又干脆把腿搭到他腿上,一整个无声地不依不饶。
“我怎么按下葫芦飘起瓢的。”李和铮失笑,起身时带着他一起起来,“先把他们弄起来。”
骆弥生听话听音儿,有“先”就有“后”,那“后”是什么?他希冀地看着他。
李和铮云淡风轻,先把趴桌子上的赵晋架起来:“不回家了。楼上开房吧。”
骆弥生顿时人也不醉了腻也不起了,人逢喜事精神爽那是越活越年轻……好吧本来也没老。
他虽然步子打飘,神智立刻上线,忙从这瘸着腿还非要受力的人手里接过赵晋:“你拿我手机去开,叫服务员进来一起弄他们。”
李和铮当然没去拿他手机,这大夫一天到晚想养他好像他出门在外十余年做的是义工:“服务员敢碰醉鬼吗,扶一个猝死了算谁的?”
赵晋挣扎着抬起头:“说谁猝死呢?”
李和铮抬手把他脑袋按下去:“你不猝死,你装死吧。”
服务员确实不敢管醉鬼运输,最终就是醉得还在人间的互相拉拽搀扶着醉没影的一起挤进电梯。把他们都安顿好了,骆弥生的酒精挥发也吞没了理智。
李和铮刷卡开了房门,开了廊灯,下一刻,被扑倒了。
——确实倒了,两人一起摔在松软的地毯上。
“我说你……”李和铮被缠了个结实,“你还说我喜欢会飞的,是你自己想飞吧。”
“你走吧李和铮,你走吧。记得早点回来做手术,你别把我忘了。你走吧。”骆大夫醉眼朦胧,反复念叨着,像在做祷告,捧着他的脸,郑重地,“你看唐老师下盘多稳。”
李和铮真让他气笑了,醉成这样了还要刺激他,生怕他这一走又以十年为单位浪迹天涯,非说这不中听的。
可惜他快三十三了,不吃激将法,只是作势要把他抱起来,骆弥生立刻又老实了。
李和铮一手拎住他的头发把他扔到床上,十分中肯地:“你就是欠艹了。”
酒精生效,不多时,骆弥生的泪水打湿了他的颈窝。
李和铮肩膀上全是新鲜的牙印,这会儿又沾满了眼泪,眉心微蹙,垂下冷淡的眼:“再哭。”
人前总是精英样的骆弥生尽力把眼泪憋回去,但那不听使唤,只是看着他的脸,不知道又要多久看不到了,眼泪一再地淌出来。
“怎么了,”李和铮收紧了掐着他屁股的手,“干疼你了,你哭?”
“我……”骆弥生吸了吸鼻子,最后闭上眼,搂紧他,不再让他看见这些不舍的泪。
酒精降低了敏感度,延长了夜晚的时间,许久,李和铮叹了口气。
骆弥生没有问他为何叹气,他大抵懂,也不敢懂。
床单湿了一片,他们滚到床的另一边,骆弥生抓着他起了一层薄汗的小臂:“再来一次。”
“不来了。”李和铮在他缠上来时搂住他的背,“怕起不来,明天下午两点的飞机。”
做好了准备,听到了准确的时间,骆弥生还是心脏停了。
他干脆闭上了眼睛,不动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一室安静。
过了会儿,李和铮反应过来这人今天又看着顺眼了是因为戴了隐形。
“哎,哎,”李和铮手下没收力,打了打他的脸,“别睡,梅哥,你那眼镜还没摘,明天瞎了。”
他竟然会记得他的隐形,骆弥生整个人粘了上来:“你摘。”
“我不摘你还能明天再瞎,我摘,你现在就瞎了。”李和铮笑得不行,“给你眼珠都抠出来。赶紧的吧你,去洗漱,你先去。”
“正好,把我的眼睛抠出来带走吧。”骆大夫这样说着,“你带走了,我也就安心了,时时刻刻都能看着你。”
老李生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受不了地一脚把这疯大夫踹下了床。
一夜好眠,第二天,总是先醒的骆弥生醒来后,身边已经没有了李和铮,偌大的房间里空空如也。
骆弥生呆坐许久,才想,猫冬的雄鹰振翅飞远了,一路好飞,平安顺遂,早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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