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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卖火柴


    如果说李和铮跑了这件事最大的受益人是谁, 除了他自己外,那一定是白逐雪。


    李和铮搬回东城的第二天,晚上下课后, 他估摸着等他去了应该也是下班时间了,没有提前通知白逐雪,只问了问徐海瑶她目测她师父有没有打算加班。


    得到肯定的回答,人天天七点后才走。


    在国内上了十个月的班的照和同志已熟知办公室文化, 撇撇嘴,打车往社里去,心想老妖婆都这位置了还要卷, 她不走谁敢走。可怜的编辑们。


    而李和铮的社会新闻专栏一炮而红后,此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人在部门里的声望再次水涨船高。


    他在下班时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国际新闻编辑部, 被迫加班的牛马纷纷抬头看他。


    时隔多日,这次再回社里, 和上次的心境又不尽相同。


    李和铮迎上人的目光便点头做回应,懒得露出社交式的微笑。因为瘸, 晃着身过去,自觉显得有点, 那也无所谓。


    他没敲门, 径直推开了白逐雪的办公室门。


    灭绝师太在伏案工作, 还从未有谁如此不礼貌地直接推门进来, 抬头时眉心微蹙,看清了眼前的人,神色从不悦变成了惊讶。


    李和铮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记者证, 直接扔到她桌子上, 一屁股坐在沙发里。


    白逐雪拿起这小卡片,扫一眼, 和照片上十年前眉目锋利的那个李和铮对视过后,如临大敌。


    上次这么扔出来是说要辞职,怎么还陷入循环了,又一遍。难道是拿捏了人不会轻易撂挑子的习性逼着人写社会新闻,再次遭到反噬了?


    白逐雪正不知道说什么好,李和铮也不说话,垂眼,自顾自地看了会儿自己掌心的那道疤,而后握了起来,把它藏在了手中。


    他蓦地抬眼,目光灼灼,唇角勾起白逐雪许久未见过的笑意。


    白驹过隙的一瞬,她有片刻的恍惚。


    李和铮肩膀放松下来,靠进了沙发里,对她笑了笑:“领导,你该办什么证儿就赶紧办啊。还有,我那什么停薪留职的,那些流程忒麻烦,你也给我走完了。差不多半个月吧,我把最后的课上完,给我空投走,随便去哪儿。”


    李和铮的日历应该和旁人不大一样,好端端地又送人去过年了。


    白逐雪棱睁片刻,拍案而起。


    李和铮给自己倒水:“这么大岁数了稳重点。”


    “你都……”


    “嗯对都想起来了,没事了。别管我的腿,我能料理好。决定了先走一趟,以后也不辞职,干到真退休吧。您还有什么问题一口气问了,没有我就问我的了。”


    真是熟悉的强势,都不给人说话的余地。


    白逐雪失笑,冲他摊手:“您请问。”


    “两个问题:一,给我催眠的老先生葬在哪里,我去给他上柱香。二,那些封存的照片,能给我看看吗?”


    “一,在八宝山,我给你他女儿的联系方式。二,不能。”


    “真不能假不能,”李和铮挑眉,二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这里,都想起来了。还不能给看?我要看一下我当时水平,现在会不会丢功夫了。”


    “真不。”


    两人争起来没必要,李和铮点点头,起身要走。白逐雪要请他吃饭,没拦住人,走了。


    总这样。白逐雪站在原地顿了许久,手中李和铮的记者证扎在她的掌心,才意识到自己攥紧了拳头。


    于是乎,久违的亢奋带来了堪比年轻时的工作热情。打了鸡血的白副总编精神抖擞,开始审排发系统里积压的稿件,准备一口气把所有存稿都审完。


    七点,领导没从办公室里出来,加班的编辑们:……


    八点,徐海瑶小声示意大家快点撤。没人走,食堂也没去,纷纷端着外卖去了茶水间。


    九点,徐海瑶忍不住问了郑B雅为什么照和老师回了趟社里她师父就疯了,得到了回复后,妈粉心中五味杂陈,在桌子上狂磕脑门儿。


    看她这反应,编辑们更不敢走了。


    十点,把未来一个月的排发都审完的白逐雪从办公室里,高跟鞋声一停,莫名其妙:“今天怎么大家都不走?太晚了吧,这样,明天我批假半天,上午不用来了。”


    编辑们和驻场记者们目瞪口呆,目送灭绝师太的高跟鞋踩出轻快的频率,假期来得太轻易。


    过年的喜庆气氛延续到了整个办公室,知晓一切的徐海瑶背起双肩包,叹了口气。


    有的人就是这样的命格,随便一个风吹草动便能引起轩然大波,连锁反应牵动起无数人的情绪,他手中的笔或许也曾改变过许多人的命运。


    偏偏本人总是我行我素,事不关己,说走就走。


    她心中默念,照和老师快快飞,妈妈永相随。


    在初冬凛冽的风里,新的战区准入许可证开出来,照和回归并又走了的消息立刻传开了。


    而在各式各样的猜测与期待中的李和铮抽了周末的下午,去往八宝山公墓,见到了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


    前来陪同的老先生的女儿介绍,他曾经是三院的大夫,他最得意的门生是现在的科室大主任,张同彬教授。


    李和铮给老先生照片前的香炉里插香的手一顿,而后,看着照片上那双温和又深邃的眼,笑了笑。


    “师爷啊。”


    “您也是大夫?”女士很意外,李和铮来联络她时只说自己原来是受过恩惠的病人,想来祭拜,聊表感恩。


    李和铮摇摇头,唇角含笑,没再说话。


    命运给他画了一个圆,骆弥生像迷路后在这个圆上兜圈圈。


    大部分时候他不去看这圆,偶尔抬头看看,发现,那人还在亦步亦趋地走着。


    以他的存在为中点。


    带着全部过去和新的许可证的照和,带着他宝贝的相机,登上了去往迪拜的班机,等待中转。


    他将在三十个小时后,落地哥伦比亚的首都波哥大。


    周泽辉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密信,只说有新的人员安排,而他并不知道,他的驻站将迎来一位崭新的……老朋友。


    他按照正常流程开车去机场接人,接到一个满脸调侃笑意的瘸子。


    周泽辉:……!!!


    “哥们儿,”李和铮把行李箱往前一推,搭上了鬣狗兄弟的肩膀,“你那剧本写得太他妈烂了知道吗?狗血,烂俗,讨厌恶心呸。”


    他真想起来了。


    这一刻冲击太大,周泽辉没接上话,总是突突突的一张贱嘴难得也有卡膛的时候。


    毕竟当时在说催眠内容时,刘苒茵说她蒸发就行,白逐雪也说她能管住嘴,但他对自己没信心,只要他还活着,总有漏馅儿的一天。


    所以必须要让李和铮对他避如蛇蝎。他除了想到和李和铮“因为自己太想高升所以背信弃义背刺了他,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李和铮厌恶这种行为,他们反目成仇了”以外,没别的主意。


    ——李和铮的生命里经历过无数场生生死死,有人因彻骨的绝望与期盼在他的腿上留下一道疤,却从不曾真正有亲近之人背叛过他。


    这是一场无声的结束,也是一段轰烈的开始。


    周泽辉在短暂的震撼中百感交集,很快那些东西都没了,变成了嘿嘿贱笑:“照和,这回你可落哥哥手……我操!”


    李和铮的瘸腿给人踹出去,差点儿踹他个狗吃屎。


    “你小子!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李和铮不听他扯淡,多一个字都懒得说,用拳头重重推了下他的肩膀:“头儿,赶紧开工吧。”


    “行行,”周泽辉揉揉让他怼疼的肩膀,没等高兴呢先被揍了一顿,“非这么想干活儿,去吧,去你最想去的地方。又打起来了,正要安排人去呢……”


    长途飞行后李和铮没有休整,他等了太久了,一秒钟都不愿多等。


    回到熟悉的驻站——这种熟悉也很陌生,那记忆属于死了的那个他,重新安在他的脑海中,既是他,也不是他。


    但不论那究竟属于谁,仅仅搭建起了所谓的过去还是仍在作用未来,李和铮都步履不停。


    他在驻站里领到了他的卫星电话,带上物资,向北出发。


    兰诺斯草原上的风总是温柔,而那面目可笑的佛系食草动物留在了池子里,这回到草原上的毋庸置疑,有着尖立的耳朵,幽深的眼睛,和藏匿许久却依然锋利的爪牙。


    在炮火声响起的刹那,仍有生理性的恐慌在试图控制他的神经,膝窝里,那道——并非他亲手留下的那道疤,再次幻痛。


    但那些东西在药物的压制与久违的从眉心传递到指尖的兴奋中,掀不起波澜,不值一提。


    狼的皮毛在风的吹拂中微微颤动,它尖锐的趾甲深入土地,留下深深的印刻。


    它的目光能够划破天幕,所有猎物无所遁形。它饥饿许久,长吻中几乎滴落残忍的口水,有人打断它的后腿,可那又如何,它依然矫健有力,蓄势待发。


    似一张缓慢拉满的弓,箭待离弦。


    想来,无论是以先锋自居继而口诛笔伐的学生,是手持棍棒的盗猎者,还是日复一日的温热水流、一字一句的爱,那些都喂不饱他。


    唯有冲天的战火与逆风的硝烟,能抚慰他,能哺育他,能见证他,能找到他。


    物竞天择,以杀止杀。可总有人该去挡住它,改变它。


    李和铮摘下了他的相机盖,戴上遮阳帽,把新水壶背在身上,瘸着的腿不会走回头路,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


    他走入了那片战火。


    ——————


    这世界每分每秒都有战争发生,有人在那其中如鱼得水,照和的战地报道重新回到了大众的视野。


    而李和铮不在的日子,校园里的生活每分每秒都乏善可陈。


    骆弥生一切照旧,人生海海,十个月与十年相比,终究是沧海一粟。


    上课,讲座,看诊,咨询,蹲守照和的战地报道,和林阳吃饭。


    林阳气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大声谴责他,老公在就根本不记得朋友,人又跑了才把他给想起来!这简直就不是人!


    好就好在知道了李和铮的第一站在哥伦比亚。但想想也应该是那样的,白逐雪一定会这样安排。


    人总是能在相似的生活中找到平静。何况,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不止三千遍。那没有任何波澜,自然也没办法品尝到极苦极甜。


    日历一页页地翻过去,只有鸡飞狗跳中的郑B雅和秦舟能证明,过去的十个月不是他真的已病入膏肓给自己描绘出来的一场幻觉。


    这两个孩子好像生怕他独守空房会郁郁寡欢一不留神淹死在浴缸里,时不时的,也不提前知会他一声,摁开他家的密码锁就入侵进来。


    然后都老大不小的人了,就坐在餐桌上,端着碗筷,等着要饭吃。


    不过这大约也是起作用的。


    骆弥生没有波动地把他俩肚子填饱,看他俩坐在书房里一起叨叨咕咕那些个新闻的专有名词,为校招考试准备的热火朝天,总觉得好像李和铮就坐在他俩中间,只要一个没说对就没好气的敲他们脑袋。


    但——心理医生对自己提出警告,这没有从根本上好起来,再这样下去,幻觉就要实体化了。


    做了再多的准备也没有用,深明大义地把人放走了没有缠上去,还是被抽走了骨头。过了而立之年,这症状却愈演愈烈了。


    但也没办法。因为校招考试好死不死的,不偏不倚的,正好是在12月12日。


    一个平平无奇的周末,一个差点就让两个孩子紧张死的周末。


    是李和铮的33岁生日。


    理论上,没家长陪考,送徒弟们去考试是师父该肩负起的责任。奈何人还不知道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想知道位置刷新了没只能等新报道。


    他也根本不可能记得自己的生日。从前如果不是他张罗,他从来不过。


    于是,骆弥生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裹上了一件大黑羽绒服。


    嗯。李和铮的。旧得捐掉人都会嫌太旧的那件。


    反正——他去环赤道国,用不上这件衣服。


    给他收拾行李时,骆弥生装作没注意到,没给他把这件装走。而李和铮自然不会检查他的行李箱里被塞了哪些衣服。


    也还好,正是因为把它留下了,才能让骆老师混迹在陪考的家长中、等在李和铮单位的门外时,不受寒风侵扰,还有真实的温暖。


    饶是这样,他还感觉自己变成了卖火柴的老男孩。


    划开第一根火柴,骆弥生看见了李和铮在战区里昏黄的灯光下,伏案写报道时,专注的神情。性感得要人命。


    划开第二根火柴,骆弥生看见了他家里李和铮热热闹闹的生日宴,苏启然他们大呼小叫着给他脸上抹蛋糕,他笑着摔到沙发里,说may你胳膊肘往哪里拐,你也不拦着点。


    划开第三根火柴,骆弥生看见了,李和铮破开等候的家长人群,面带微笑朝他走来。


    “啧,我就说呢,怎么找不着这件儿衣服。”李和铮站定了,垂眼,打量打量脸冻得煞白的骆弥生,“让你偷偷穿走了?”


    骆弥生:……?


    第72章 过生日


    骆弥生茫然地眨巴着眼, 冻得哆嗦,一时间分不清现实与幻觉,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卖火柴。


    失去了大黑羽绒服的李和铮身上穿着一件皮毛一体的貂皮夹克, 看起来很有爸爸风……好吧大概率也是从李连东衣柜里扒拉出来的。


    可他把领子立起来穿,黑亮的反光配上他的脸,让他像极了刚从莫斯科的林海雪原上围猎回来的贵公子哥,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 热烈而骄傲地猎回一头黑熊。


    李和铮一手抄兜里,驼着点背,能和他平视, 笑着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哎哎,干嘛呢, 不认识了。又失忆了?”


    骆弥生如梦方醒,眼睛牢牢地盯着李和铮的脸, 冻冰的双手猛地抓住他晃在眼前的这只手,不可置信地摸了摸他的手指, 又把整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


    是真实的触感, 不是火光里虚幻的温暖。


    李和铮在这沉稳的大夫叫唤起来之前, 拉着他的手退出了家长们的包围圈里。


    而后, 早有准备地把人接个了满怀。


    “阿和!”穿着他破旧大黑羽绒服的骆弥生站在人群中格格不入, 一眼看过去分外明显。


    “嗯。”李和铮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的背,把他推开了。


    只是与他眼中的惊喜、思念转化成的水光对上后,李和铮没有轻描淡写, 说了说情况:“要转驻站了, 想起来这俩小孩儿今天考试,回来看看, 昨天落地的,睡到刚才才醒。”


    “不是回来过生日?”骆弥生提醒寿星。


    “哎我靠,过生日了。”寿星本人果不其然地毫无概念,一怔,无奈地笑了笑,“还真是,三十三了。”


    骆弥生却突然意识到,驻站转走之前根本不用专程回来的,他竟特地回来了一趟,也就是说……


    他皱起眉:“转驻站,是……要去哪儿?”


    李和铮看着他,笑而不语。


    骆弥生汗毛乍立:“你不会是要去……”


    李和铮调侃地:“要去哪儿?不敢说话了,吓死你了。”


    看他这反应,被验证了心中所想的骆弥生说不出话。


    果然,这人要拖着一条瘸腿进全球战况最激烈的热战区了。


    这次他当真是做好了死在外边的准备,要回来一趟,把重要的人再看一遍。


    回家穿了父亲的衣服,来看一眼代表着“即使他死了也后继有人”的徒弟们,见见他。


    在这个见面菜单上的骆大夫丁点都高兴不起来。


    片刻后,骆弥生鼓起勇气挣扎一下,希望李和铮不要扭头就走地抓住了他的手:“那么危险,要不等腿做完手术再去?”


    “战场上瞬息万变的,过了这村没这店儿。我等太久了,等不及。”李和铮倒是没生气,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笑意。


    李和铮伸长他的瘸腿,黑色的窄腿裤包裹着他修长的线条,切尔西靴优雅的尖头在地上拧了拧:“讲道理,自从知道这玩意儿是我自己弄出来的后,我就不许它疼。”


    “不许它疼。”骆弥生重复着,心脏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攥住了。他收回目光,抬起眼看他含笑的眼,不敢再看他性感得无凭无据的姿态。


    “嗯。最近我也常常想起那两个小姑娘。”李和铮眼角眉梢是释然的轻松笑意,铁灰色的眼中光华流转,流露出让骆弥生舍不得移开眼的意气风发。


    “在当下,我被我长此以往付出所有代价想要关照的人类伤害,是一种emotional hurt。我走入死胡同,撞了南墙,但我还想继续走下去。所以我得忘了它,那本质上解构了我做事的意义。”


    “在一连串的事件下,我需要支点。我有我的底线,可如果底层逻辑是人类不值得,我没办法走下去。”李和铮没有松开骆弥生一直握着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站得挺拔。


    “但现在我理解了玛丽亚在那一刻为什么想留住我。她是你我的同类,是我们族群中的另一个‘人’。因为是人,所以会有伤害,再正常不过。迎来结局时最绝望的并不是她,是我放大了它。”


    骆弥生安静地听着,看着冬日里青白色的天光下,人群外围,最耀眼的人。


    他始终笑着,再讲述起已是别人的故事:“她留给我的那道疤,其实并不是emotional hurt,只是physical injury而已。和我身上其它的疤没什么区别。所以,你说的那种幻痛也在慢慢消失。”


    逐渐消失了,好啊。心理治疗没起效果,只负责提供信息,最后还是病人自己飞出去缓解了症状。


    骆弥生微笑着无声地叹口气,紧了紧手指。


    如何抓住羽翼丰满振翅高飞的雄鹰,怎能豢养一匹熬过寒冬爪牙锋利的头狼。


    朝闻道夕死可矣。


    李和铮说起这个心情自然是好的,才走了一圈回来,先前那个“无论什么都随便”、淡成仙儿的模样消失了:“反正,现在剩下的就是屈不起来,不会再疼得那么厉害,我能忽略它。”


    骆弥生自是担心他仅能担心的部分:“可是它还是跑不了……”


    “别可是了,”李和铮顺手把他的手一起揣进自己兜里,O他一下,让他迈过来一步,两人并肩而立,“没事儿。它不折磨我,我肯定死不了。”


    骆弥生愣怔着,呆呆地望着他含笑的侧脸,在他兜里的那只手迅速变暖,这热度传遍了四肢百骸。


    脑子也热起来的骆弥生突然反向用力,拽着李和铮往停车场走。


    “哎哎——”李和铮踉跄一步,哭笑不得,“嘛呢?”


    “不等他们了。”骆弥生非常冷静,“不给秦舟看你,不给小郑看你……谁都别想看见你。跟我回家吧,我们过生日去。”


    李和铮又被他逗笑了,跟着他快步走,揶揄地:“早说了,你迟早把我切成条儿吃了。”


    “我能吗?我今天就切,这样你就不用出去了,我保证省着点吃。”


    “别一本正经地吓唬我成吗?”


    “是你在一本正经地吓唬我。”骆弥生一眼都不看他,推着他上了副驾驶,踩在踏板上站高了,亲手给他系上安全带,才算放心一般,瞬移到驾驶座。


    李和铮看着他又疯起来的样子,只笑,一言不发。


    驱车回家的路上,骆弥生絮絮叨叨地讲述着这一个多月的见闻,一亩三分地里一如既往地不得安宁,在李和铮走之后留下后遗症的不止他一个人。


    李和铮倚在车窗边上,一手抵在唇边,耐心听着,但左耳进右耳出。


    诚然,他挺想听听再一次被他抛下的骆大夫的生活,可这些事无聊到进不了脑子。骆弥生与其说是在给他讲,不如说是在麻痹他自己。


    ——劝诫他自己。


    无聊的生活留不住李和铮,李和铮天生就要穿行在战火中,踏遍崇山峻岭,越过大江大河。


    等进了家,李和铮正要弯身去脱这双走之前骆弥生给他打包带走的骚鞋子,却被推了一步,坐在了小水吧的高脚凳上。


    李和铮便从善如流地脱掉外套,嘴角含笑,看骆弥生在他面前跪下去,抽开他的皮带扣,低下脸去。


    李和铮扯住了他脑顶的头发,一手掌控了他的节奏。


    胶着中,骆弥生乱了,牙磕了上去。


    李和铮气笑了:“嘶……”


    骆弥生被他死死摁着头,又没有多余的空间,躲不掉,调整不开,牙又磕一次。


    蛮不讲理的李和铮一耳光甩在他脸上:“就这么馋。”


    骆弥生被抽得跌退一步,坐在地上,可算腾开了地方,脸上迅速鼓起巴掌印,不说话,垂着眼,调整嘴唇包住牙。


    看他这倒霉样子李和铮也不生气,只是把他眼镜摘掉扔在吧台上,拎起人的后领子,拎着走过客厅,把人一头扔进沙发里。


    骆弥生晕头转向地把自己撑起来。


    李和铮从茶几下头摸到了半罐油——这几个常用的案发地点骆弥生都备了油。


    他站在贵妃榻边上,反手脱掉身上的毛衣,露出肩膀上新添的疤,愈合后是淡粉色的。裤子松松垮垮挂着,单手挖出一大坨膏体,不等在手心焐热便上了手。


    骆弥生被冰得满背鸡皮疙瘩,却不能说“我来”之类的话,身后的人不一样了,除了乖乖配合,他不敢多说一个字。


    而后,他脑袋更深地顶进了沙发里,几次过后,忍不住求饶了:“老公慢一点。”


    “你不是馋得要死吗?”李和铮并不为他变调的求饶所动,甚至拉起他的胳膊,反扣着,并在一起,一手攥在手里。


    骆弥生被抓得重心后仰,这姿势人尽皆知的恐怖,他那白人玩意儿全在了,全然失控,只能挤出本能的一句:“我想你。”


    李和铮慢条斯理地:“嗯。那——不说谢谢我?”


    “谢谢老公来见我,跟我回家,跟我上床。”


    李和铮被他的机器人回复整笑了,人还没等怎么的就已经被弄傻了,兴致上来一巴掌抽他屁股上,不过瘾,两边都印上红色凸起的巴掌印。


    油抹太多了,化开变成水,滴下来,像极了……


    最后,他没拔出来,骆弥生溃不成军,活像一个处男,求饶的话都出不来。


    ……


    李和铮仰靠在主卧的大床上抽烟,单手拿着手机,开着腾讯会议,听社里几个大领导齐聚,对他耳提面命。讲社里的记者都在外围,只派他进第一现场,随时撤出,吧啦吧啦……


    他应都懒得应,闭麦听着。


    差点儿被他拆了的骆弥生跟没事儿人一样,简单善后,换上他的睡袍,接进订好的蛋糕,又接进订好的晚饭,把他俩喝完的酒杯洗了收好,盘膝坐到了床上,看着他。


    李和铮冲他点下眼睛。


    骆弥生挽起碍事的宽松袖子,开始按摩他的右腿。


    领导们都知道照和的作风,叮嘱到最后,见人实在没反应,说了收尾语,李和铮开了麦,说了几句场面话,感谢完了又保证了自己活着,直接退出,长长叹了口气。


    这口气没压完,他一把扣住骆弥生的后脖窝,吻了上去。


    他们两个在急躁中调整不了姿势,李和铮直接来了,腿屈着,痛感呈指数上涨,但并不影响兴致。


    骆弥生在迷蒙中,挣扎着挤出一句:“生日……哥哥,生日快乐。”


    这旧时的称呼毫无征兆地蹦了出来,李和铮停下来,眉心微蹙,审视着骆弥生的神情。


    骆弥生搂着他,毫不保留地望着他。


    “哥哥……”他低声唤着,“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吗?”


    第一次,太久远了。久远到几乎不值一提。


    李和铮的记忆是依靠画面来的,这时候的骆弥生眼神温热而熨贴,双手痴缠地搂着他的脖子,这画面熟悉,日子特殊,稍稍动脑子去回溯,顷刻间穿过了十几年的光阴。


    “我操,想起来了,”李和铮咂咂嘴,“咱俩第一次就在我生日。”


    骆弥生失笑:“嗯。你竟然能想起来。”


    “是生日没错。”


    他们的第一次……眼前的人作为医学生提供了无其数的生理卫生常识,那时候他还是个各种意义上的毛头小子,头一次见识到平日里温雅的骆弥生能予取于求到什么地步,做得疯得不轻。


    他出生在冬日,那自然是一个遥远的寒冬。骆弥生被年少时顽劣的他欺负,有教养的第一次还放不开,他玩儿兴大起,以非常规手段胁迫他,叫了哥哥,后来又叫了老公。


    骆弥生搂住他,凝望着他,恐怕已经被恐惧席卷了,说出梦呓般的句子:“哥哥,没事,你就去吧……我永远等你,我永远在这里。”


    李和铮闭了闭眼,他明白了骆弥生为什么这么叫他,却说不出什么,只能回应以身体力行。


    在失控中,时间也倒错了。


    “阿和。”骆弥生终于没法再蒙骗自己,双手捧着他的脸,与他额头相抵,闭着眼睛,泪如雨下。


    他哽咽着说出冷静的话:“无论去哪里都要活着回来,不要受伤,万事小心。你最近状态有点飘,出去了要收着点,你不是万能的,不是无敌的,你是人,记得住吗?”


    李和铮从鼻腔里挤出狎昵的嗤笑,回应他的是撤开距离,拉高了他的一条腿,架上了肩头,压下去,到了不可估量的深度。


    “飘了?”压低的声音饱含着不可控的危险,“哪儿飘了,嗯?”


    骆弥生又让他抽了一耳光,不敢睁眼看他,心里忍不住地在挠墙。


    他心想着你什么情况我不是最了解吗,这还不是飘了是什么,平时好歹还记得装装人……


    显然——李和铮触底反弹了,这一趟回来,弹得有点高。


    即使他不会真的“飘”,即使再出去他人又会不一样,但再相信他,该叮嘱的也要说到。


    “明天醒来,让我看看你,和我道别,你再走,好吗?”


    “好。”


    这一夜,他道了无数句生日快乐,在酒劲儿上头之后,抱着他,止不住眼泪,说了无数句的“活着回来。”


    结束了。


    等天亮了,他就会走。


    留不住的人就像留不住的风,风来,落雪无痕。


    冬日里的初雪,落下了。


    李和铮吻了吻骆弥生的额头,下了床,与骆弥生珍重道别。


    李和铮收起所有多余的情愫,再一次出发。


    第73章 正当时


    校医骆老师的早上, 是从给前同事李老师不会传来回应的对话框里道早安开始的。


    寒冬腊月里,过了新年,临近寒假, 考试周里不上课,复习量堆成山,许多学生在百忙之中,把和骆弥生聊天当成了唯一的释压方式。


    心理咨询的诊室从早到晚都满人, 预约加塞到晚上十点,骆弥生才下班。


    他脱掉白大褂,换上大黑羽绒服——这羽绒服有魔力, 原主人穿它好多年不想扔,强行更换的主人同样对它爱不释手, 在这个冬日,但凡出门一定穿着它。


    半小时车程, 进家后,骆弥生看到沙发上坐着骆叶月。


    自从帆帆上小学后, 一直在家闲游浪荡的姐姐也肩负起了一些根本没必要的责任,等下午放学给天才儿童辅导作业什么的……


    这会儿见人回来了, 瞪着一双审视的眼, 威胁地冲上来, 搂住了弟弟的一条胳膊, 指着他的鼻子:“老实交代,你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累得脑袋发蒙的心理医生没跟上她的脑回路,兀自脱衣服。


    “羚羊可是给我通风报信了, ”骆叶月用力戳弟弟的脸蛋, “他在寒假的急诊外科临床进修班里看见你的名字了,说问你你不理他, 那我来问问。”


    骆弥生垂眸不答,去挂衣服。


    骆叶月让倒霉弟弟气得恨不得咬他两口,追上去踮起脚一把勒住弟弟的脖子摇晃他:“你说啊!你一个辞职这么多年的精神病大夫!跑去急诊外科进修,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骆弥生语气平淡,挣脱了姐姐,放好衣服,换了鞋,去卫生间。


    骆叶月一路追着他,强调:“怎么就报了急诊外科?话说你还能审过了,你可以呀。”


    骆弥生只垂眼洗手,下意识地洗了个六步洗手法,看得骆叶月一愣二愣的,本职学名是“大学教师”的弟弟一眨眼变回医生了。


    “所以呢?”


    “没什么所以,”骆弥生擦净手,“我本来也没有规培完,临床上的很多东西都丢了,趁着寒假时间多,该拾起来的拾起来。”


    “你能不跟我兜圈子吗,急诊外科的临床跟你有一毛钱的关系?”骆叶月怼住弟弟的肩膀不让他出去,“而且,你不是最怕急诊了吗。”


    “怕,所以才要去。”骆弥生推着姐姐往外走,“一个医生怕死人,太可笑了,不是吗。”


    “我可不是傻子。”骆叶月把住他的胳膊,站定正色,“may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动了往外走的心思了?”


    骆弥生没说话,看了看姐姐没吃过苦的柔软的手,再抬眼,镜片下的眼睛里写满了冷静的坚决,以沉默的眼作答。


    骆叶月猜到了,看他应了,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她跟着沉默片刻,情绪有点上头:“你的人生一定要过成这个样子吗?”


    骆弥生眉心微蹙,与姐姐对视:“这就是我的人生。有些可能性已经出现了,我要去抓住,我要给我自己铺一条路。”


    “他李和铮是很好!”骆叶月蓦地拔高了音量,“他是特别,他是天上地下独一份儿,这我没意见,我不否认!可我看我弟弟一样很优秀,一样在过很好的人生!”


    她拍打骆弥生的肩膀:“你几岁了还要我说这个?能不能在一起看缘分,守不守得住人是造化,爱情又不是人生的全部,为什么要因为爱他把你的人生毁掉?!”


    骆弥生没反应,等了会儿才问:“冷静了吗?”


    骆叶月几次深呼吸后,妥协地点点头,举手投降。


    骆弥生便带着姐姐往沙发上走,拉过茶几上的烟灰缸,点了烟:“不是他毁了我。正相反,是他成全了我,是他成就了我,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他冷定地:“从我爱上他那天起,我的人生就走上了一条既定的轨道。他有他的路要走,而我的路注定通向他。”


    骆叶月快被这话噎死了,瞪着眼睛,简直想说一句狗娘养的才能说出这种疯话,但又不能说,一个娘生的,woc。


    骆弥生垂眼弹了弹烟灰:“我很清楚。我不能再承受有关他的任何失去,我承受不起。他再次离开的这几个月,那些过去又回来了,没有改变,我还是一样度日如年,虚度光阴。”


    骆叶月崩溃地按了按太阳穴。这话听着是疯,不怕疯,不怕冲动——可怕就怕在,这人从来不是冲动的人,做出的决定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他们都不是。


    良久,骆弥生按熄了烟头:“我三十了,十年前我没办法,现在我有办法了,我能做更正确的选择了……姐,我不想再做噩梦了。不想再噩梦醒来身边没有他。”


    “有一天我梦见他大臂上被弹片削掉一块肉,离肱动脉只有几厘米,血喷到我脸上……我想明白了。”骆弥生抬眼,直视着姐姐,坚定地一字一顿——


    “我要跟着他。如果他一定会死,也该死在我怀里。”


    骆叶月弹射起步,快步从弟弟家里撤了出去,再多听一个字都想给他甩大嘴巴子。可又不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做三十岁要做的选择。


    ……活见鬼不过如此了。泰坦尼克号啊,You jump了I比you jump得更高是不是,一个在炮火连天里出生入死还不够,非得再搭一个进去是吗……


    当老师有什么不好的?一个两个都不要?


    骆叶月摔了自家的门进门,父母都在她家客厅里等着,在等一个准信儿。


    大提琴家扯起一口破音的嗓子,也不管儿子已经睡了,嚷嚷着:“完蛋啦你们!你儿子紧锣密鼓地准备上了!要浪迹天涯追男人去了!”


    教授们:……


    哄睡的姐夫试图出来缓和一下她的情绪,差点儿被迁怒,默默退回去继续陪帆帆睡觉。


    剩下仨人大眼瞪小眼,最后,骆海光教授长长叹了口气,想着,比起当年知道儿子是个弯的和一个混血小子同居了,还是现在这情况来得更刺激。


    ——————


    战火轰鸣,尘灰翻卷,焦土上弥漫着罪恶的硝烟,前夜又下了场大雨,浇灭了双方许多进攻的势头,李和铮大臂上的伤口又崩开了,脸颊上也多了两片擦伤,刚包好。


    自伤了起,他一刻都没静养,几天下来又在交火外场杀了个几进几出,这会儿换下的纱布上还沾着鲜血。


    酒精棉球在上头滚过一圈,痛感该火辣辣的,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卫衣脱了半边,伸着胳膊任医生换药,单手还抱着他沾了一圈血污的相机,专注地回看刚才拍回来的素材。


    他翻得很快,眉心微蹙,正在脑内飞速地过滤,琢磨这篇稿子还应该配点什么。


    “好了。”医生是个很会说中文的韩国人,“你休息一下吧,反正天天打,伤口再这样下去感染了就麻烦了。”


    “嗯,谢了。”李和铮把自己钻回薄卫衣里,抱着相机起了身,压根儿没把叮嘱往耳朵里进。


    “哎——”身后医生的呼喊和身前前来陪同的新同事戚言的声音叠在一起。


    李和铮脚步一顿,铁灰色的眼中有转瞬即逝的不悦,化成无声的叹息。


    这个笔名叫戚言的是联合国新闻部的,像是华人,好像比他大个两三岁,没记住。精明面相,比起记者更像新闻发言人,扎一根低马尾辫,自然也穿着和他一样的口袋马甲。


    一个月前,李和铮刚带着战区准入许可证过来报道,在安全区的大驻站里,第一眼和这位联合国记者目光相接,看清楚里头并不纯粹的兴味盎然,就暗道不好,怎么又来了。


    这么危险的热战区,这么激烈紧急的战况,光是在安全区憋着都兴奋死了,到底谁会有心思谈情说爱?


    而戚言有备而来,是专程来截他的,在他们社里内部安排工作时也不避开,甚至主动提出,愿意充当他们可调配的人手,跟照和一起行动。


    李和铮本着天王老子来了都别干扰他干活儿的心态应承了,反正也不会受到太多干扰——


    联合国记者主要是拍联合国的行动,目前这块土地上还没有联合国的大动作,人道主义的风没吹多远,他没多少要追拍的。


    李和铮习惯了单兵作战,在大驻站里只盘了一个上午,就迅速摸排清楚了交火区的情况,压根儿不管谁要“听他调配”,背上相机包单枪匹马闪人了。


    如果算上深度催眠后书写视角改变、饱受病痛折磨的那阶段,他失忆了三年半。


    算上回到国内休养生息,象征性地教书育人、跟旧情人逗闷子,他退休了一年多。


    再算上先前第一站去了哥伦比亚,他复建了一个多月。


    时隔如此多个日夜,照和拖着一条瘸腿,第一天到交火区外场,立刻抓住了单方分放物资时双方私下交易的大漏洞。


    这线索不好抓,想写全就要深入追踪。而战场上瞬息万变,别说是交火区了,就算是安置区都容易遭到轰炸。


    可李和铮已经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他是断然不可能放弃掉的。


    如果旁人做不到,他就不去做,如果因为怕危险,他就不去做,那么他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毫无意义。


    他敢领着深入交火区的令,是因为他心里有底。危险十之八九,但他是有把握的。


    时也命也,作为战地记者,李和铮有着超乎当前年龄段的丰富经验,又正是真正的当打之年。


    他像深海的鲨鱼闻到了血腥味儿一般千里追踪,一刻都没停。


    他在许久没密集闻到的浓重硝烟中呛咳不止,在第一现场辗转跟了两个大半天,抓到了一手线索,披星戴月返回安全区里,花了半个晚上写稿回传。


    白逐雪隔着时差等来了一篇震惊全世界的丑闻,不睡觉了,立刻编辑排发,像第一天做这份职业那样满心期盼。


    李和铮一如既往,稿子给出去了就结束,只自我肯定信息本身的含金量,根本不好奇它的后续改编,更不会在意它的影响力,那里边有老搭档带来的附加值,有平台的公信力。


    过往的所有经历似乎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沉寂之后,更加融会贯通。他像从没离开过一线战场那样,有着丝毫没有衰减的能力。


    敏锐的嗅觉,尖刻的切入点,是只有这个笔名才能拥有的特别。


    同时,他的笔下,又有着更上一层楼的圆融。


    最重要的是,他享受穿行在战火中取出关键内容的感觉。非常人所能企及的勇气,高度的冷静与理智,能常人之所不能,让他们放心地放他进入交火区。


    照和重回战场了。照和进到了在当前战况下除他之外没有人能深入的交火一线。他将写出独其无二的报道,他的每字每句,都将震醒世界。


    可随之而来的,进入交火区就意味着受伤的可能性被无限放大。


    李和铮从第一天炮火在头顶炸响时剧烈的惊恐发作,到刻意为之的不允许自己后退,再到那些感知逐渐消失。这一个多月,他前所未有的充实。


    然而枪炮不长眼,再小心,四散开的弹片还是扎进了他的大臂,距离肱动脉只有几厘米的危险。


    前来接应的戚言送他回外围安全区的医院,伤口面积大,要清创处理。


    情况紧急,打不了麻药,刮骨疗毒般的景象,李和铮像失去了痛感,一声没吭。


    戚言说佩服佩服,普利策得主就是不一样。照和说哪里哪里,幸不辱命罢了。


    但没办法,再轻伤不下火线,也得有休息的时候。


    这会儿戚言上前一步,拦住了李和铮:“下午他们应该也停战,你不如趁现在回去好好睡一觉。还没吃午饭呢吧?”


    李和铮懒得客套,随便笑笑。


    戚言好声好气地:“照和,你再这样下去,就算你再冷静,人体承受不了,人一样会疯的。身体需要休息,回大驻站歇两天吧。”


    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李和铮最清楚,腿疼都在他的可控范围内,这算得了什么。他可不是什么容易冲动的毛头小子,这会儿看着亢奋,是因为还没到顶,远远不到需要停下休整的时候。


    但没办法,这生死场上,总是有人默认“出门在外一不留神就死在哪里了应该趁活着多多享受最好大家放松下来一起打个友谊炮”,李和铮从来没这种需求,更不想和这目的性明确的哥们儿有过多的言语上的纠缠。


    所以李和铮随意点头:“回大驻站吧,我和他们开个会,调整下阶段的重心。”


    两人上了返回大驻站的车。


    这段时间李和铮倒是看了不少戚言的报道,联合国记者的视角自有他的独特之处,很多不一样的地方让他觉得也挺有意思。


    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就打算和这个人有什么更加密切深入的交往。


    没得说,既然已经一起回去了,那就只能聊聊,要聊就躲不过他的目的。


    本来这种事儿是心照不宣的事儿,眼瞅着照和的心不照,那就别宣了,可他还非得宣。


    李和铮揉着酸困的膝窝,挡开这人的手,明着拒绝了“一起休息”的邀约,换来这哥们儿毫不介意的微笑。


    李和铮简直满脑袋问号,他全情投入他的退休再就业,什么多余的感知都没有,哪还顾得上想艹人,这些人到底哪里来的多余的兴致,写报道还不够满足吗。


    再说了灰烟上脸谁都狼狈,咋他就非长了这么一张讨人喜欢的脸?还是说他看起来就很会睡的样子,谁都想上赶着尝一尝。


    多新鲜呐,把哥们儿当成什么了。卧槽,打友谊炮还有强迫的?


    那怎么地,只能保持礼貌微笑,搬出老生常谈的一套:“我对象还在国内等着我呢,兄弟。说实话,我俩很多年了,我也不想逞一时之快,做背良心的事儿。”


    戚言饶有兴趣:“你对他还挺忠的,红旗不倒彩旗飘飘多正常的事儿啊。”


    李和铮真让他给说笑了,懒散地:“可别,说得兄弟像条狗。这不是对他忠不忠的事儿吧?个人有个人的原则,就算我背着他夜夜笙歌,他不是也不知道吗?只是他不知道,我可不是失去知觉了,我又何必呢。”


    戚言坦然地上下打量他,低笑:“那还挺遗憾的,你越这样说,我越觉得……”


    李和铮打断了此人的贱话:“这有什么可遗憾的?你的任务也快到了,准备准备干活儿了。”


    “是啊,就是因为我的任务快到了,所以才……”


    “哦那还挺遗憾的。”李和铮再次打断他,敷衍了事,打了个哈欠,“既然要睡觉,我就想什么都不干,踏踏实实睡一觉。”


    戚言笑而不语。


    得,哥们儿不死心。


    这会儿他胳膊上新一轮愈合中的伤口终于又疼起来了,更懒得多说。


    他们回了大驻站,交接了最近这些工作,简单开过会以后,李和铮往宿舍走,突然反应过来,现在是可以和国内通讯的时间了。


    他从来都懒得捣鼓换电话卡的事儿,以前非必要都不联系,该睡就睡。这会儿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连上了驻站里头的网,登上微信。


    先看了看父母的消息,回复了一番确认自己活着。再去看置顶。


    叫may的人对话框里已经堆满了消息。


    李和铮也懒得看国内的时差,戚言刚在他旁边坐下,于是他直接当着戚言的面儿,拨了一个视频出去。


    六个小时之外,骆弥生正在晚间的心理健康讲座上,本学期的最后一次讲座,主要是用来加课外学分的,谁看着分不够了来签个到。


    他微信挂在电脑上,连着多媒体,平时不会有人在这个时间点找他。


    拨进来的视频猝不及防地在大阶梯教室里炸响,一如既往穿着衬衫戴着眼镜的骆弥生垂眼扫过屏幕右下角,看清楚了来电显示上“老公”两个大字,大脑顿时宕机了。


    响铃继续,冷静清醒的骆老师猛地扑到讲台边上,不管不顾地直接接了起来。


    视频接通了,李和铮毛茸的额发里还压着没清洗的硝烟灰白,带着伤的脸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投屏上。


    学生们目瞪口呆,在一片饱含各种意味的惊呼中,忙不迭地拿起手机拍视频。


    信号有卡顿,李和铮熟悉又陌生的脸卡了几卡,表情变了变,又是那种“一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就想笑”的促狭,似笑非笑的,甘醇的笑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宝贝儿,干嘛呢?”


    第74章 锦书寄


    李和铮的声音在大教室里都有回声了, 骆弥生回过神,对学生们匆匆说句“不好意思”。


    他不敢挂了再拨,这是十多年来第一次接到来自战地的通讯, 不知道挂了还能不能再打,超迅速地拔了多媒体线,端着电脑出了教室门。


    身后全是惋惜的起哄声,有人扯着嗓子喊骆老师我们也想跟老李说话!


    骆弥生抬脚勾上了教室的门, 把烦人的学生们关里头——如果不是他们那么烦沉浸式退休的李和铮不至于顺理成章地脚底抹油一口气出溜出去了。


    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抱着电脑往走廊尽头小跑。


    遥远的照和同志已经明白了刚才是什么情况,恶作剧得逞般地勾起嘴角:“不得了, 我们骆老师出教学事故了。”


    对着这张带伤的脸骆弥生心疼都顾不上了,他有一万句话想说, 目光先落在了他鼓鼓囊囊的卫衣袖子上,一下子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眉头紧锁:“你胳膊怎么回事?”


    李和铮眨巴下眼,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臂, 这大夫眼也太尖了吧?这能看出来个啥,透视了?


    骆弥生深吸一口气, 还是没忍住, 急眼了:“是不是被弹……”


    “啊停停停, 这都小事儿。给你看看我新同事。”李和铮打断他, 镜头往旁边转了转。


    戚言正把他的低马尾搭到肩上,手搭在跷着二郎腿的膝盖上,没料想到竟然还要视频, 愣了下, 露出儒雅的笑来:“你好。”


    骆弥生也卡壳儿,这时候脑子转可快了, 这沙发上坐这么近还摆这么一个造型,再近点都要坐李和铮腿上了呵呵,算盘珠子都要冲出屏幕崩他脸上。


    他便也笑:“你好。”


    他俩都笑了,李和铮就更想笑了。


    有时候唯恐天下不乱就是一瞬间的事。


    眼下这情况好玩儿,他抓住了这点好玩儿,咧嘴笑得玩味,咻地扔出一颗把屏幕内外两人都炸焦了的雷:


    “这哥们儿说想跟我上床呢。还说什么,哦,你在家里当我不倒的红旗,他在这儿当我飘飘的彩旗。我寻思好大的事儿,得知会你一声,你看成吗?”


    戚言笑容凝固了:……?


    骆弥生保持着微笑:……?!?!?@&$-%:-……


    李和铮的笑容爬上眼角眉梢,目光灼灼,冲着屏幕里的人挑眉。


    对着李和铮,骆弥生什么情况都接得住,面上没变化,开始酝酿回应,戚言挂不住脸了。


    勾搭人偷吃这种事到底不光彩,还能这样当面说出来?他只觉得自己看走了眼,以为笔锋那般刚正的照和会是一个……


    殊不知,这算什么走眼。


    李和铮的美学向来如此,没什么是不能直说的,丁是丁卯是卯。心照不宣的事儿你非要宣,那干脆大家都放到台面上,宣个彻底。


    戚言没见过这阵仗,准备说两句找补一下。他这小彩旗没等立起来就垮了,而屏幕那边的红旗已经开口了。


    “你要是想放松一下,可以的呀。”骆老师温雅地说着,这姿态大度得简直能上天入地,“现在我陪不了你,你有需要的时候,身边总不缺人陪,也挺好的。”


    李和铮心里乐死了,要挤兑人,自己挤兑没意思,有人配合就不一样了。


    骆大夫不掉链子,那么压力给到戚言同志。


    戚言准备好的找补也被打散了,干脆摆烂,已经这么尴尬了何必死心,反正大家都是gay……:“你们是Open Relationship?”


    “不是。”骆弥生对着镜头捋顺了刚才小跑乱的额发,“我只是尊重他的所有需求,他不提也没关系,这种事也不会怎么样。他既然提了,我给上我的答案就好了。”


    “喏,”李和铮接过话头,冲戚言摊手,姿态很是潇洒,“那你看,不是哥们儿能不能睡你,是哥们儿真没兴趣,这下你信了?”


    这还有什么能不信的。戚言耳朵微微发热,照和确实不一样,哪有这样脸对脸说“睡你”的……可听他这么说都觉得……


    李和铮靠在沙发里,好整以暇,冲他挑挑眉。


    戚言得体地轻轻叹口气,和屏幕对面的骆弥生挥挥手,开个玩笑:“那就是我的问题了,我反省反省去~你们聊。”


    骆弥生当然要和他客气两句,讲他们一定要把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其他的都是小事,都好说。


    戚言起身回宿舍,骆弥生原地表演了一个笑容消失术。


    这一出好玩儿。笑容转移到李和铮脸上。


    他举着手机往外走了走,对着屏幕照镜子,扒拉扒拉额发里的灰,甩甩脑袋:“大夫,你说我怎么就那么招人稀罕呢,我艹,我不能是看着像鸭子吧?随便都能睡。”


    骆弥生无奈地靠在走廊的窗边,电脑放在窗沿,手下意识地抬起,摸了摸屏幕上他带伤的脸颊:“你哪里是像鸭子,折煞鸭子了。他们那是争宠想爬你的床呢。”


    “我哪位啊就争我宠。”李和铮笑眯眯地,“哎,大夫。你说咱俩现在也没复合,我是自由的光棍儿,我睡个别人没任何问题的,对不?”


    骆弥生立时咬紧了下嘴唇,片刻后,才壮士断腕般点了点头,低声说着:“嗯,无论你是不是光棍儿,你都是自由的。他还问我们是不是Open Relationship……我们顶多有friendship。”


    李和铮轻笑两声,眸光暗了暗,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那我可去了?”


    骆弥生一下子呼吸都困难了,试图谨慎判断他是不是真的动了这心思……很快就明白这玩意儿不归理智管控,判断不了了。


    两人隔着网线隔着时差隔着九千公里的距离对视着。


    李和铮懒洋洋地靠在大客厅的门边,等着看骆弥生能说出什么话来。


    而骆弥生啃了会儿嘴皮,最后再一抬眼,郑重发问:“驻站里有套吗?注意……卫生。”


    李和铮嘴角抽抽,一时间无语凝噎。最后,他实在忍不住,放声大笑,仰靠在墙边,眉眼弯弯,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他这一笑,骆弥生巴巴看了几秒,立刻把乱七八糟的事抛之脑后,注意力又落在他的胳膊上,有点急:“你胳膊上是不是有伤?阿和你听我说,我有一天梦见你……”


    “别乱梦,梦是假的。”李和铮笑够了,再一次打断他,精神放松了困意便涌上来,打了个哈欠,“行了,骆老师,上你的课去吧,我睡觉了。”


    他要挂视频,骆弥生那想说的一万句话又一齐涌上喉头,堵在一起,最后只挤出一句:“安全第一,好好吃饭,早点回来做手术。”


    他没忍住,像帆帆打视频一样,对着屏幕么么了下。


    李和铮一挑眉,也没想到能收到这种小孩儿飞吻,似笑非笑地,抬手点了点屏幕,什么都没说,直接挂断了。


    照和同志收起手机,伸着懒腰,又打个哈欠,往自己的宿舍走,准备先去洗澡,又想到这胳膊没法儿上防水层,老实了,决定就洗个头。


    但的确还挺舒服的。


    可能是习惯了吧。累的时候,听听这门低音炮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的叮嘱,还挺解乏。


    而隔空给人解乏了的骆弥生后知后觉地红晕上脸,呆呆地端着电脑回教室。


    他……点屏幕那两下什么意思,好像刚好能点到他嘴唇的位置……飞吻成功了?


    于是这点红在进教室后也没褪下去。


    学生们敲着桌子的起哄声要掀翻房顶儿,有的调侃,有的抗议,还有人大喊“想老李了。”


    那可没用。骆弥生回过神,神色如常,接回多媒体线继续讲座,推了推眼镜,心想着,以后心理咨询也没人给你们做了,想想能上哪儿哭去吧。


    ——————


    临近过年,在急诊进修的骆大夫忙到脚不沾地,基本上每天最多睡4个小时。


    林阳今年有希望升主治,本来就压力大得快发疯了,对于好友又双是为了男人、跑来进修找罪受,原本是槽多无口的。


    结果真忙起来,身边有个靠谱的队友,又给他爽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一时间还锻炼了他自己防治精神病的能力。


    毕竟骆弥生才来一周时就送走仨死人,各有各的死法,一个车祸一个心梗一个打架斗殴完了脑袋里插了把刀,给他整得一惊一乍的,整个人面如菜色。


    林阳哭笑不得,随身备着风油精,随时捞一把可怜的好友,每天都和他念叨,你老公肯定天地同寿,你就别怕了,他多牛逼啊对不对,活下来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难事儿……这些人嘛你都尽力了……


    休息时,他们一起蹲守照和的战地报道,恍然间,好像又回到了念书那几年。在环绕李和铮飞行这件事上,骆弥生的人生真的没有改变。


    而发生改变的,是这个春节,是李和铮从业多年来,唯一一个没有回国过的春节。


    他的便宜父母原本就年纪大了,开始惜孩子了,一说孩子瘸着腿在全球最大的热战区,在一线战况里脱不开身,不回来过年,顿时都很崩溃。


    这种亲情上的崩溃来得猛烈,师父师娘的低落传导过来,到了唐未徊看不下去的程度。


    在腊月二十六这天,唐未徊留言给李和铮:什么时候能通个话。


    半夜两点半,李和铮的视频打了过来。


    半梦半醒的唐未徊撑起身,按开床头柜的灯,接起视频后,蓦地清醒,陷入沉默。


    屏幕那头——


    李和铮脑袋上快被缠成木乃伊了。


    第75章 春日宴


    安静的夜里只有视频内外的呼吸声, 李和铮良心发现,瞅了一眼时差,寻思唐未徊被他吵醒了, 人是不是还没开机呢。


    等了会儿,看便宜兄弟依然面沉如水老半天没说话,明白了,笑了笑:“你别紧张。我这个就是看着吓人, 其实就是点皮外伤。”


    唐未徊皱着眉:“皮外伤伤在这个位置,是该说幸运吗,没变成皮内的。”


    “那是呗。”对着他, 李和铮也不粉饰,平淡地应了, “确实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吧,该正视的还是该认真对待, 我应该提前备一份遗书什么的。”


    唐未徊被他噎住了,正常人说这个不应该说规避风险吗, 到了他嘴里就变成交代后事了。


    但是他说得对。这就是事实,只要他还在做这项事业, “危险”二字一定是优先级最高的风险提示, 该正视的不是他怎样能“安全”, 而是如果真的不安全了, 要怎么做。


    这也正是今天唐未徊想跟他说的。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只是人一生的重心总要根据年岁的增长有所变化,从前“有方”就能安顿下的父母的心, 现在显然行不通了, 那么,这远游是否一定要去?


    说难听点, 就算是李和铮嘎巴一下死外边了,师父师娘膝下不至于无人尽孝,他会在,但这根本不是能混为一谈的事。


    李和铮看着死人脸兄弟摆出他现在就已经死了的表情,这个时间节点也很明确,当然明确他想说什么,左不过是回家过年的事,和压在回家过年的期盼下的底层忧虑。


    没办法。李和铮叹了口气,扬了扬下巴:“不是我不回,主要是这个伤的时候不赶趟,你说你看见都这个反应,我顶着这个回去不得把他俩吓死了,再加一个骆大夫,滋儿了哇啦的,还不够吵呢。”


    的确很难。唐未徊沉吟着。且不说他现在的伤情到底多重,能不能上飞机,是不是被他轻描淡写地淡化了,就算是飞回来了……


    顶着这么颗脑袋,师父师娘原本就脆弱的心态,大过年的非得以泪洗面,肯定不准他再出来了,还得有家庭纷争。


    再加一个看起来不太正常的骆大夫。


    唐未徊也叹了口气:“但你不回来,也得和他们通视频吧?”


    “只能打个电话了呗,问就是进战区了,这儿又不过年。”李和铮也没招儿。


    这个伤伤得寸,除了膝盖那一次外,就是找回来的记忆里的难民营轰炸都没伤得这么险,因为这玩意儿不是枪炮伤的——要是枪炮伤他这会儿应该也已经披着旗子荣归故里了。


    这伤是被投掷过来的汽油桶砸出来的。


    更详细地说,是他从交火区里端着相机撤出来,那些人不敢明着对他身上硕大的贴金红色旗子的马甲开枪,只能制造出一片混乱中误伤的迹象。


    而他是眼睁睁看见那三个人合力扔起来的大桶的抛物线的,可他跑不起来,只能朝一旁扑出去,沉重的大桶擦着他的后肩、后脑勺从侧面划下去,边缘不规则,从侧到前开了道口子,血涌出淌下来的触感分外清晰。


    差点被开瓢的李和铮撑身迅速爬起来,护好了相机包,肾上腺素飙上巅峰,躲开了那些人朝着倾洒出的汽油投掷过来的燃烧棒,在背后烧起来的火光映衬里,看到了前来接应的焦急的同事,放心地晕了过去。


    等再醒来,那个讲中文的韩国医生非常惋惜,说lars我原本很喜欢你的发型的,但我已经给你从侧面剃掉了,不过你放心,发尾还是没动的。比较麻烦的是这里伤到毛囊了,你之后可能有一道疤上不长头发。


    李和铮在中度的脑震荡里晕晕乎乎的,听韩国人吧啦吧啦讲了半天他这个伤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肩背上也有一些软组织挫伤,还好他反应快,不然砸也砸死了。


    叽里呱啦听了半天,李和铮才不晕了,反应过来,啥,这自家疯大夫一剪子都舍不得剪、每次打完发胶都凶巴巴地不许他靠的头发,被剃了,还有可能有一块儿不长了?


    刚醒来就听到这种伤害骆弥生的消息,李和铮勾起了嘴角。


    韩国人非常担忧,问他笑什么,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他只问这个疤上不长头发是怎么个说法?


    韩国人竟然还笑了笑,说不用担心,是斜着一道长条疤,没有很宽,就是那种爱豆做头发经常要手剃出来的痕迹,其实也很好看,不会影响你的颜值,反而还很酷。


    李和铮恍然大悟,说哦!就是那种精神小伙儿经常侧剃出来的Z字、闪电,之类的吧?


    韩国人中文再好,也不懂“什么是精神小伙儿?”


    李和铮笑眯眯地,说就是teenager。


    但别管精不精神吧,这玩意儿害得他至少大半个月又得躺床上。这意味着连他追着的交易的线索可能都要断了,自然更没办法回国过年。


    唐未徊得要一句准话:“你行不行?”


    他问的是这次战区里的情况有多危急,能确保自己活下来吗?


    李和铮如实答了:“没那么行。”


    平心而论,李和铮从不是逞强的人,虽然在以骆弥生为首的“旁人”眼里,他总是爱忽略自己、做逞强的事。


    实际上,他在做的事都是他自己清楚知道能做的事,他从来都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顶多是在能向上探的能力范围内尽量多探一点,从不会真的让自己以身犯险。


    如若出意外——世事都在掌控范围内,那便不是人了。人人都是神仙,也不会有“意外”这个词了。


    但这次,他清楚地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这个年肯定只能这么过,”李和铮把纱布的卷边往上推了推,压眉毛不舒服,“等我伤好了,看看在追的这条线还能不能续上。最多开春吧,开春了我就回去,把腿的手术做了。”


    唐未徊沉默片刻,只问:“没想以身证道吧。”


    李和铮让他气得牙痒痒:“你就在家好好当儿子,别乱通风报信。”


    唐未徊从鼻息里挤出冷哼:“你当孙子。”


    李和铮瞪起他的彩色眼珠:“我擦……”


    唐未徊挂掉了他的骂人。看看时间,聊了二十多分钟,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他想了想,想自己和幼稚的兄弟对上也难得幼稚:他点开了骆弥生的对话框,把刚才视频截的两张“照和·微笑的战损木乃伊.jpg”发了过去。


    而后满意地把手机静音,锁屏,扔一边睡了。


    这行径,让年前疯狂处理各类突发伤情、值夜班不能睡觉的三院急诊大夫林阳,狠狠地隔空记恨上了这个素未谋面的文物修复师。


    林阳真想问天问大地,点播一首“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哦,前恋人。


    羚羊气急败坏地甩蹄子:“你们为什么还没复合?”


    老梅不管脏净,靠在白墙上,双手抄在沾了点血的白大褂兜里,双目无神,听到这话,转头给出飘忽不定的三个字:“我不配。”


    林阳真想给自己掐人中,恨不得抢病人的氧气过来吸两口,左右看看这会儿没病人来,推着三魂七魄都碎了、一半魂儿都飞去战区了的骆弥生往外走:“抽烟去抽烟去!冻死你,清醒清醒……”


    ——————


    春日如约而至。


    新学期伊始,骆弥生先和大校长见面,谈了谈接下来的人生目标。


    他自然有他的谈话风格,和某人那样上来就show hand的风格不一样。


    李和铮大部分时候单刀直入是因为不把对方当回事,玩儿性上来了装装绿茶,本质上都是觉得眼下的场景不值得他使用谈判技巧。


    唉。


    怎么随时随地都想着他。


    总之,骆老师作为目前燕园内心理健康的最后一道防线,非常谦逊的、温雅的、体面的,让大校长说不出太多挽留的话。


    虽然骆弥生看得出老教育家想就他“放弃安稳的生活往战区跑是否太过恋爱脑”进行一番叨叨。显然很是憋屈,怎么原本回来一个,以为是多了一员猛将,没想到猛将撤退了,还要打包带走一个。


    无所谓,旁人总是不懂。骆弥生的人生如果没有李和铮,将失去全部意义。


    只是说立刻放下这群的呆子学生,又没能那么狠心。左右还是在等李和铮回来,他还能继续在这里待着。


    于是和大校长聊定了,心理咨询每周排两天,每个月的讲座保留一次,其他的就不管了,剩下时间他还要在三院的急诊外科里继续进修。


    想来,他在新学年开始之前离开学校,也算是能完整地陪伴当前在校的学生了,在良心上说得过去。


    他和李和铮一样,做事总是求一个问心无愧。


    想来,李和铮对他们年少时的青葱往事是问心无愧的,所以才毫无留恋。


    唉。


    行走在初春的校园里,骆弥生一直在出神。


    他已经和李和铮重逢一年了,还是没成功追到人。真是好难追的男人,只要他不松口,只要他没有决定去做的事,就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唉。


    难追也迷人,这辈子就这样了。


    绿酒一杯歌一遍,下辈子也这样吧。


    忙碌的日子如流水般过去。李和铮一直都没有再发来联络,只有稳定放出的报道证实着他在远方一切正常运转。


    最近,他在持续报道的话题尖刻犀利,桩桩丑闻屡次在国际上掀起轩然大波,交战国的国际声望一跌再跌,联合国数次针对此话题发言。


    而用镜头揭露战争丑恶真相、用笔锋搅动世界言论风向的照和本人,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


    伤好了吗?该好了吧。什么时候回来做手术?还回来吗。要回来的吧。


    有一天,骆弥生在学校陪着刚刚考完校招面试的秦舟郑B雅吃食堂,路过学生食堂常年播放新闻的悬挂大电视,正好听到了清晰的“XX社记者照和报道”。


    他们猛地转头看,看见了新闻画面中,举着手持,对着自己铺满烟尘的脸的李和铮。


    他脑袋上没有绷带纱布了,头发是短了,侧面都剃空,额发还毛茸茸的。


    他与从前锋利恣意的意气风发时又不尽相同。神情肃穆,眼中藏锋,气度内敛,如蛰伏的雄狮,毋庸置疑地充满爆发力,挺拔的身后是滚滚硝烟。


    他在说什么,骆弥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许多学生都发现了,纷纷惊叫着“看老李老李”举起手机录像,骆弥生就这样在人群中呆立,久久望着伫立在遥远战火中的人,落下泪来。


    而这春日悠长,看不到尽头似的,一转眼,到了清明节假期。


    郑B雅在毕设的修改地狱里不得度脱,好容易趁着假期喘口气,确认骆弥生有一天休假后,带着徐海瑶秦舟一起到他家蹭饭,给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新一年的普利策在评选中了,不出意外,照和要再一次站上普利策的领奖台。


    骆弥生甚至来不及高兴,手机响了。


    他随手拿起来看,顿住了。


    孩子们一看他神色变了,都有些担忧地伸长脖子看他手机屏幕。


    是置顶的“老公”发来了一张照片。


    青绿的垂柳随风摇曳,清澈的河水流向远方,汇入熟悉的街景。


    是万泉河。


    最熟悉的万泉河,汇入未名湖的万泉河,滋养了他们的万泉河,李和铮扬言退休后要天天来这里钓鱼的万泉河。


    骆弥生猛地弹起,抓起车钥匙,鞋跟都来不及提上来,冲出了家门。


    第76章 雪融日


    从万里之外九死一生的战场上暂时脱身, 在树出新绿时回到家乡,迎着褪去凛冽的春风,站在冰消雪融的河边, 看垂柳拂碎水面上灿金色的光斑,李和铮只觉得活着太好了。


    “好”这个字是万能的,在不知如何描述时,能最大程度地概括他此刻的心境。


    他是凌晨落地的, 十个小时的飞行正好够他把这近半年来骆弥生投放来的漂流瓶一条一条读完。


    有每日不落的例行问候——谁给他下任务了似的。


    掺杂着一些他不关心的事件,比如学校里有关他的传言又变味儿了,比如国内互联网上有很多说他又开始哗众取宠了的声音。为此有一批学生奋起直追地反击, 校内成立了一个战地报道研读社团,每天关注国际格局变化。


    也有一些琐碎的日常分享, 比如才读一年级的帆帆成全班第一了,比如郑B雅秦舟都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校招考试, 等待录取公示,现在处得很像一对亲姐弟, 经常上演难民姐姐跳起来暴打巨人弟弟的戏码。


    还有一些日记一样的短句子,下初雪了, 零下二十度了, 今年春晚还可以, 湖水解冻了, 春雨来了,海棠花开了,食堂今天有你最爱的糖醋排骨, 下班碰见方主任了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最多的自然是“你最近怎么样?”


    那些牵肠挂肚的忧虑如山呼海啸, 而包藏其间的浓烈情感被收束在小小的对话框里。


    安全第一,有命才有以后。再难都要吃饭, 带出来的物资不够了就回去补,别忘了你营养不良。


    不要冲太猛了,不要去前线,以你的技术,长焦镜头拍出来的也很好。


    腿疼吗?ptsd还发作厉害吗?不要硬扛,战争不会停止,人生还长,什么都来得及,早点回来做手术……


    李和铮在这“对骆弥生自己只字不提”的消息海里浮沉,在战场上沸腾的心渐渐平静下去,一觉睡醒,回到了安宁的春光里,感受到了“好”。


    没别的什么可用的词汇,就是“好”,是好天气,好时候。


    他悠哉游哉地拖着箱子,为了耗到父母应该都已经出门了的时间,选了坐地铁回家,混入了趁着清明假期来旅游的幸福人群。


    也不全是为了走在人群中增强“活着”的实感,主要是还不想一碰面就让老爹老娘看见他脑袋上新添的那道酷炫的疤。


    不然又要被抱着脑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惹来眼泪。能瞒过一时算一时。


    李和铮在他卧室的床上躺了会儿,枕着手臂,望着天花板,面上毫无波澜,琢磨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而后起身,打开衣柜,裹着创可贴的手掠过一排衣架,从一片黑蓝灰的衣服里,取下了唯一一件白衬衫。


    他很少穿浅色,理由很朴素,不经脏。但不可否认,有时候有些场景下,为表尊重,还得是白衬衫合适。


    李和铮难得换好衣服后对着镜子打量自己。


    这几个月又暴晒在赤道附近,养回来的白皮肤再次深了一个色号,高强度的一线拉练下肌肉线条更明显了,加上他这个身高,站在那里光看外形都得让人害怕。


    何况正面看,他脸上有断眉,侧面看,他耳朵上头一道不长头发的长条疤,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人,根本藏不住野性。


    天呐。他对镜中的自己笑了笑。难不成当老师那会儿还真有些为人师表的文气,这会儿怎么看都有点匪气。


    不管是什么吧,李和铮没给自己设目的地,出门后溜达着上了地铁,一路上听着熟悉又陌生的站名,任由数十年前牵着一个人的手漫步在大街小巷的场景缓慢浮现在眼前,却还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在观看旁人的过往,以当下的心境,完全品味不出那应当是什么样的感觉。


    若说要把某一瞬间当成一辈子,把轻松惬意的陪伴当成“爱”,把永远二字当作对彼此的承诺,对现在的他而言,依然是很难的事。


    但这正是好时候了。如果需要为这一年多的他者赠予的情真意切求一个结果,现在是给出结果的最恰当的时机。


    李和铮在万泉河桥下了车,点了一支烟,沿着河畔,一瘸一拐地往学校的方向溜达。


    像他和骆弥生两人的三十来年人生,要说精彩纷呈那是无人能及,但要说成是枯燥乏味竟也说得过去。


    如果这份枯燥X2,也算别有一番风味吧。


    他欣赏了一会儿流动的河水,像骆弥生对着他时概念里的时间,只有在暴雨倾盆时才涨起湍急的水位,其余时候,都这样缓缓流动着,什么都推不起,什么都带不走。


    李和铮在河畔的长椅上坐下,抬手拍了张照,发给may,又点了支烟,什么都没想,开始等。


    初生的太阳攀上了还未茂盛起来的树冠,河畔的砖地上由远及近地响起皮鞋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李和铮闻声转头看去,骆弥生跑得气喘吁吁,到他面前一个急刹车,身都稳不住,双手撑在膝盖上开始大喘气。


    “怎么感觉又演上电视剧了。”李和铮忍俊不禁地挑眉,站起来,“不至于昂,这体力怎么当大夫。”


    骆弥生额发被风吹乱,眼镜也滑落了,气还没喘匀,又是捋头发,又是推眼镜,整理好自己便伸长了爪子,嗷地要扑上来。


    被李和铮一手按住了肩膀,没扑成功。


    身体扑不上来,眼神不受管制。骆弥生先用目光把李和铮从头到脚舔了一遍。


    白衬衫的袖子翻起来挽到小臂,有时候真觉得他露出小臂上紧实的肌肉线条和那些疤痕是他的绝对领域,咳。


    亚麻色的休闲西裤是他买的,厚底的德比鞋也是他买的……当时收拾行李都给他装走了。怪不得高了这么一截,第一次看他穿这个,吸溜。


    而后因为肩膀被按着,踮不起来脚,骆弥生只能伸长脖子去看他脑袋侧面……半指宽的长疤比想象中更难以接受,医生看得出这么划过去差点伤到颞浅神经,多看了两眼,眼眶红了。


    李和铮拍拍他的肩膀:“哎哎,你可以了,又哭?”


    骆弥生喉结上下滚动,没出声,把涌上来的泪意咽回去。


    李和铮收回了手,双手抱臂,揶揄地笑笑:“验收完了?”


    “可以签收了,”骆弥生哑声说着,“欢迎回家。”


    “嗯,”李和铮笑容里属于调侃的部分褪去,给他递了一个话口,“我回哪个家?”


    骆弥生一愣,向来稳定的人差点原地蹦起来,一瞬不瞬地仰头盯着他,张嘴结巴了:“我我我我……”


    李和铮无奈地打断他:“喔什么呢。”


    “我是说,”骆弥生强行冷静下来,镇定地凝视着他,“你跟我回家吗?回咱家?”


    李和铮的笑容里带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认真,毕竟这人平常一笑准没什么好事儿,不是坏笑就是嘲笑,要么是能把人心都扎穿的冷笑。


    骆弥生定定地望着他,眨眼都觉得浪费。


    “这个话题在我这里搁置很久了。”鞋底子又把他垫高出去一截,离骆弥生的眼睛有点远,于是他抱着臂,非常尊重人地微微躬身,去正视谈话对象镜片下的眼睛,“我看是时候聊聊了。”


    骆弥生的心率瞬间飙高,人却完全冷静了下来,调频到能与这场谈话相匹配的成年人模式:“我们聊。”


    “你知道,这趟出去,我是去找答案的。”李和铮笑眯眯地,“我现在有我的答案了,但是,may,我有些话要说在前头。”


    骆弥生点点头:“我在听。”


    “我的答案,只是找到了我自己。那些是构成我的东西,与是否热爱无关,我生来该如此。”李和铮轻轻叹口气,有些可惜地,“至于‘爱’是什么,坦白说,我依然抓不住。爱你是什么感觉,我依然没有答案。”


    骆弥生又点点头,非常认真地冒出两个字:“收到。”


    李和铮耸耸肩:“所以,除了我现在能肯定我是一个拥有清晰自我认知的人,并能够以正常人的心态走入一段关系以外,其实没有改变。”


    骆弥生的眼睛亮亮的,呼吸都小声了,生怕错过他一个字。


    李和铮温和地勾起嘴角:“也就是说,在谈论‘爱’时,我依然没有抓手,可能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也是我原来说过的,这对你而言并不公平。May,如果你能接受这样的境况,我们再继续往下聊。”


    骆弥生在春风里感到一阵眩晕,李和铮背后的太阳和笑着的李和铮一同晃了他的眼。他认真而坦然,让人想现在就把胸腔剖开,把始终为他跳动的心脏递给他。


    他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坏,连这种需要正式回应的时刻都要迷得他失去理智。


    又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人,理性清醒,光明磊落,对人对己都坦诚,走过的每一步都作数。


    他逆着光,金灿灿的光晕包裹在轮廓外,他度脱了许多人,此刻,像是神从云端伸下一只手,准许他重新搭上去。


    现在来渡我了。骆弥生想着。


    “不用聊了。”骆弥生望进这双璀璨的眼睛里,河畔的风声忽然响了些,吹化了暮春时节里,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最后的碎冰。


    他缓慢地说着:“我每一天都做好了准备,我在等你点头,只要你肯,我一秒钟都等不了。阿和……你明明知道的,我一点都不怕你不爱我,我只怕你离开我的生命,一点机会都不给我。如果你愿意,我们有的是时间。我不要你爱我,你站在这里,你愿意对我说这些,就是对我最大的恩赐。”


    李和铮再次勾起嘴角,一手搭在骆弥生的脑袋上。


    温柔的春风带走了旧年冬日残留的最后一丝寒意,数十年来顽固不化的冰雪消融了,缓缓淌过,汇入曾断流枯竭干涸的万泉河中,让它重新丰沛,滔滔远去。


    骆弥生神情专注,深吸一口气,注视着李和铮的眼睛:“李和铮,你愿不愿意和我重新开始?”


    片刻后,李和铮有一瞬变温柔的笑意消失了,快到骆弥生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就看李和铮直起了身,抱着臂,摸了摸下巴,琢磨了会儿,笑容变回最熟悉的调侃:“听听你这话说的,我要是说I do,岂不是像是答应求婚了?”


    骆弥生重重松了口气,被莫大的感激和终于能放肆汹涌的爱意吞没,成功地扑上去,紧紧搂住了亲手放走又失而复得的爱人,身高差让他一脑门儿杵上他的肩头,眼镜滑下去。


    李和铮搂住他的腰背,和前男友的关系不上不下地悬空太久了,现在又亲手拿下一个结果,也觉得挺开心。


    两人抱着晃了晃,李和铮感觉到肩膀上有点湿:“啧。这就又哭上了?你看你那点出息。”


    “范进中举了,喜极而泣一下。”骆弥生闷闷地说着,“我忍忍,你穿白衬衫真好看,别让我哭出印子了。”


    “那是。看哥们儿多给你面子呢,专门穿的。”


    “谢谢大哥。”


    “去你哥的。”


    骆弥生抬起头,眼巴巴地仰望他,这称呼终于名正言顺而不是趁他无所谓占他便宜了:“老公我们现在可以接吻吗?”


    李和铮挑眉,也低下脸,看着他:“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这么有伤风化?我看我们还是……”


    骆弥生顿时支棱了,满脑袋冒星星,大胆地打断他的话:“去开房?”


    李和铮:……


    当街接吻有伤风化,就快进到白日宣淫是吧。


    有点头疼,想想这大夫最会干的就是打蛇随杆上,这下可好,有名分了,这不得得寸进尺到一步迈出国界线。


    还好,李和铮垂眼,冷冷扫过他已然飘了的样子——大家都有名分了,哥们儿也不用装好人了。


    说得他好像装过似的。


    不过这确实是挺好的一天,不扫兴。


    李和铮牵起骆弥生的手,背到身后,悠哉游哉地带着他往回走:“那就走呗。”


    第77章 在人间


    不过再猴急也没用, 快到午饭时间了,还是得先吃完饭再干体力活儿。


    两人在车里坐下,骆弥生闪电行动, 好像给自己输入了“朝向李和铮”的程序,手套箱都嫌挡人,整个人都向前倾身,脑袋朝着李和铮的方向, 李和铮垂眼就能看见他的手机屏。


    订了最近的枫,小声bb“面积太小了但也还行吧附近没有更好的了”;


    订了最近的东来顺,小声bb“你出去这么久没吃涮羊肉了今天就吃吧”;


    订了一束花, 玫瑰大乱炖,还可以, 只有9朵;


    订了一个蛋糕,黑天鹅的, 一破小蛋糕一眨眼花了三千块。


    李和铮本来只是“我就静静看你表演.jpg”,到订花这个环节觉得不对劲了, 耐着性子没出声。


    看见蛋糕,已经是“你老公对你投来不赞成的目光.jpg”。


    而后看见骆弥生打开了奔驰官网……


    李和铮“啧”一声, 一手抽走了他的手机, 另一手揪住他的额发, 强行把他的脸抬起来:“是不是给你点阳光就灿烂。”


    骆弥生仰着脸看他, 眨巴下眼,展颜一笑:“嘿嘿。”


    李和铮:……


    完了,这大夫降智了。这德性跟“高岭之花”有半毛钱的关系。


    “至于吗?”李和铮死鱼眼, 倍感无奈。


    “太至于了, ”骆弥生脸上的笑跟中了三千万似的——中了三千万都没这么高兴吧,眉目柔和, 镜片都挡不住的神采奕奕,“今天太好了。我到死都不会忘记这一天的。”


    听他也只能用“好”这个字作答,李和铮姑且放开了他的脑袋,靠回了副驾驶里,也感到轻松,许久没侵扰他的困意翻涌:“现在不念叨避谶了?不怕死了。”


    “嗷——对。”骆弥生启动了车,动作一卡壳儿,回过神来。


    “嗷嚎啥呢。”李和铮闭上眼,随口问。


    “忘了跟你说了老公,我现在回三院上班了,在急诊外科进修,最近基本上对死人脱敏了。”骆弥生边打方向盘边交代着,“六月底有ATLS的培训考核,认证成功后就能申请无国界……”


    “打住,”李和铮刚闭上眼睛,立刻又睁开了,直起了身,满心莫名其妙地看着骆弥生,“不儿,哥们儿,你意思是……准备跟我出去?”


    “嗯。”


    “啊?”


    “是的……”骆弥生迟疑地转眼看他,“你不想让我去?”


    “不是我想不想……问题是,你不是真的想去,”李和铮看着他,说着陈述句,“你要做这个决定要割舍的东西太多了,你和我不一样。艹,你只是没办法了才这样想,还把自己给说服了,觉得这样做是对的。”


    骆弥生扑哧一笑,看着他时眼波温柔:“你什么都知道。但这就是事实,这就是对的。比起放弃掉其他的,我最没办法忍受的还是见不到你。”


    李和铮沉默片刻,转回头跌靠回椅背里,长长叹口气:“孽缘啊,咱俩。你明白我的。”


    “我当然明白。”骆弥生也转回去专心开车,语气是长此以往都没有的轻快,“但是你也不要觉得是因为你出现我才要去改变。对我而言,它并不是什么‘没办法’,它只是擦掉了错误的轨迹,让我有关你的人生回到了正轨。如果你愿意,这是我人生中最好的事。”


    李和铮无奈挠眉:“老师,咱上课的时候不能这么讲课吧?”


    骆弥生抿唇微笑:“还是叫我大夫吧,很快就不是老师了。”


    ……绝了。


    但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以后再说吧。


    下车后,李和铮像个正经男朋友那样,自然地牵起了骆弥生的手往饭店里走。


    但说实话,他也不是发自内心地想拉手手走路,又不是十七八岁。只是既然要谈恋爱就好好谈,类似走路牵手这种小动作都得给拉满了。


    就像他们现在是正式讲了复合,或者说叫“重新开始”,但他依然没有什么强烈的实感。


    只不过比十多个月前他们在草原上谈论起“爱”,李和铮对于这件事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他品味不到他对骆弥生其人是否有“爱”,与其说是他还在解离,不如说,是写战地报道这件事已经重塑了他的所有感知。


    进了包间,两人在大圆桌上挨着坐,只占据一个小角落。


    李和铮跷着二郎腿,歪着身,一手撑着头,姿态一如既往的懒散,专注地注视着腰背挺直、垂眼翻看菜单、低声和服务员点菜的骆弥生。


    这人倒也从未变过,干净,安静。他看他时,从来都比看别人顺眼。


    客观讲,李和铮清楚自己是个很容易“看别人不顺眼”的人。连苏启然都说他看着淡淡的佛佛的,骨子里其实是个大事儿精,一个不对戳着不爽的点了,转身就能走出二里地去。


    骆弥生对他而言,是个很称心的人。不论他走出二里还是两万里,都能追上来,追上来后也没惹他讨厌。


    只是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了。


    或许,年少时他能感受到他“爱着”骆弥生,是因为他还没出去过?


    那时候的战争对他而言同样是一些视频,一些照片,一些文字。


    而现在他的人生早已在战火中定型,又在再一次出发时重塑,其间并没有留给“爱情”的空余,也算在情理之中。


    还好,他自己不打算强扭自己,骆弥生也言明他不在乎他爱不爱他。这不知道算不算爱的恋爱,谈就是了。


    果然还是人不得全啊。刚和初恋情人第二次建立恋爱关系的小叔叔又感慨上了。


    骆弥生合上菜单,服务员出去了,他抬眼看过来,眉眼中始终含着夙愿终成的轻松笑意:“看什么呢?”


    李和铮勾起嘴角:“看我对象呢。”


    骆弥生脑顶是茶壶盖,耳朵是壶柄,壶柄烫了,壶身红了,脑袋就冒蒸汽。


    李和铮笑得慵懒,直起身推后点椅子,拽住他的胳膊,往前拉。骆弥生不得要领地扑过来,被转了一圈,一屁股坐到了他腿上。


    骆弥生变成了蒸汽火车,耳朵里鸣笛,在李和铮腿上正襟危坐,小学生一样手摆在膝盖上,咬紧下唇:!!!


    李和铮被他这鬼样子逗笑了,朝后仰着脑袋,闲闲地用下目线看他:“大哥,你之前不是贼能往我身上爬,现在让你坐,你红什么呢?”


    骆弥生喉结上下滚动,几秒后,终于自然地放松下来,胳膊缠到李和铮的脖子上,脑袋也靠上他的肩头,红色的苹果肌抬得飞去了后脑勺。


    李和铮垂下在灯下泛着异彩的眼,看他刚才还像是正人君子,现在摆出一副勾栏做派,到底笑出了声,抓住点感觉:“May,恋爱是个动作,这是你之前告诉我的。”


    “嗯。”骆弥生这会儿舒服得要死,赖在他身上,连出声都觉得叨扰。


    “我吧,虽然到现在还拿不准这个爱怎么算,但是我能做到跟你恋。”李和铮有几分轻薄地从下抬手,还裹着创可贴的二指摘掉了远视眼的眼镜,扔到桌上,抬起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双唇触及,骆弥生全身都绷紧了,难耐地张口迎他,逐渐软在他怀里。


    他俩还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李和铮想着。


    他把怀里的人亲得快断气,漫不经心地抬眼,看来上菜的服务员们各个训练有素,目不斜视,把菜摆好把锅点着,迅速退出了包间。


    骆弥生在他手里的身体开始打颤,扒在他肩膀上的手也抠紧了,李和铮才松开他,略显满意地笑笑。


    新晋的急诊大夫艰难地在煮开的火锅蒸汽里寻找氧气,好生狼狈。刚归来的战地记者好整以暇地,一巴掌拍在他的屁股上。


    骆弥生跌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摸回眼镜戴上,低着脸,撑着熟透的头,比起一根手指头:“天上掉馅儿饼砸蒙了,我消化消化。”


    李和铮才不管他要平复一分钟还是一辈子,随便他缓着,开始往锅里下肉。


    ……我靠好香。如果人一定得有点思乡之情,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沸腾了。


    灵魂神游天外整个人都烧起来了的老梅同志一看他老公开始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立马不用平复了,支棱回来,接过他手里的公筷,开始料理眼前的桌上所有需要动手的东西。


    李和铮仰靠在椅背上,由着他来,只是在他夹肉给他时手里来回换了几回筷子后,出声提醒:“梅哥,我拿公筷是因为就在手边,咱俩要什么公筷?菌群都交换成什么了,才装那讲究B。”


    这话骆弥生爱听,笑着抬眼看他轮廓深邃的华丽的脸:“那我为什么长得不像你?”


    “噢——那只能说明接吻交换的还不够,”李和铮意味深长地目光灼灼,“你得多吃点别的。”


    骆弥生舍不得移开目光地和他对视几秒,还是败下阵来,转回去了,脑袋上的蒸汽和火锅蒸汽混在一起在包间里盘旋:“那你多给我吃。”


    “好说。”李和铮哥儿俩好地拍拍他的肩膀,而后一手抓住他的椅背,连人带椅子把他朝自己拉近了一截,椅子撞在一起,他亲昵地凑近他耳边,暧昧的热气都呼出去,“你自己说,你给哥们儿喂这么多羊肉,是不是就打的这主意?”


    骆弥生因着惯性晃身,靠在他身上,骨头被抽走似的,眼睛都不敢抬,赶紧煮菜,心里四处挠墙:这绝世好馅儿饼太大了,真快噎死了,含泪狂啃。天菩萨,不是做梦吧,应该不会咯噔一下醒来发现这是幻觉吧。


    “是因为我想你肯定想吃。”骆大夫还记得回答,讲起他俩是老乡,说话不带口音的人还高兴地冒出两句京片子,“您说咱起小儿能吃点儿什么呀,除了麦当劳达美乐,那能吃的不就剩涮羊肉了嘛。”


    “喔~是我想吃还是你想吃?”李和铮一手搭在他身后的椅背上。


    嗷——骆弥生还是不行了,满心依恋地转脸用脑门蹭他肩膀,求饶地撞了撞:“老公你轻点招我,我快坐不住了。”


    “是吗,这就坐不住了。”看他的确晕头转向,李和铮就这样来劲,勾起嘴角,搭在椅背上的手改为搂住他的腰,又把他往自己身上带了带,拿自己筷子夹起一块儿小麻酱烧饼,递到他嘴边,“坐不住啊,来,我喂你,啊——”


    骆弥生倒是很想张这个嘴,可作为可能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李和铮的人,他还能不知道此人憋了什么坏呢?


    只要张了这个嘴,李和铮玩儿性真上来了强行给他放在宝宝椅上都有可能。他还不能拒绝,把宝宝椅坐塌了还要赔钱……


    骆弥生脑子里成了浆糊,只能眼巴巴地看看李和铮,对上他眼中的玩味,最终一败涂地,挣开了这个怀抱,抱着红成熟虾头的脑袋,撑着桌子,不撑就要狼狈地从椅子上滑下去。


    虽然变成了网上流行说的“i人沦为e人的玩具”,可这已经不是小鹿乱撞了,是一群兽人加鲁鲁在他心里打安塞腰鼓。


    可李和铮已经来劲了,没打算放过他。


    经验丰富的记者抬眼,上下环视一周,确认了包间里没装摄像头,桌下的手慢条斯理地把桌布掀起,盖在大夫的腿上,在桌布下手指灵巧地抽开了他的皮带。


    骆弥生眼眶泛红,又转回来看他。


    李和铮笑眯眯地:“吃呀继续,我饿着呢。”


    骆弥生只能挺着,继续给他碗里夹菜。


    李和铮继续笑眯眯地:“这时候不抢着喂我了?”


    骆弥生机械式地拿起手巾,怕麻酱滴他白衬衫上,隔空托在筷子下,板着腰,给他嘴里投喂。又机械式地转回去。


    “大夫,你脸怎么红成这样?”李和铮故意偏身探头,转到他正面去看他的脸。


    极近的距离下骤然看见他的脸,看见他铁灰色眼中的戏谑,骆大夫能拿手术刀的手终于抖得麻酱都飞出来,浑身打摆子。


    他忙放下筷子,一把抓出他的手,拆湿巾给他擦手。


    李和铮笑出了声,由着他擦手,抬另一手看表——那块骆弥生买的人头马,早上出门时特地戴的,啧啧摇头:“又秒了。”


    “也没有很秒吧。”骆弥生一边垂头给他仔细擦指缝一边小声bb,“不能跟你比。”


    “所以——你看我对你多好,”李和铮再次拖长了声,“反正现在秒了,一会儿就不会了。”


    “谢谢老公。虽然那很难说。”骆弥生什么尊严都不要,讨好地亲亲他的脸颊,“玩儿好了不?快把饭吃完。”


    李和铮斜睨着他,哼笑:“德性。”


    两人决定就把车扔饭店停车场,叫了一瓶白的进来。


    玩儿够了也吃饱了,好久没喝过酒的老李同志浑身闲适,出了饭店伸个大大的懒腰,不做表情时惯常是冷淡的,两人点了烟,并肩溜达着往酒店去。


    路过便利店,因为太高兴一点酒就喝到微醺的骆弥生进去,站在计生用品的货架前拿了几样东西,一抬头,和两个眼熟的学生对了个正着。


    还不算辞职倒计时的骆老师:……


    买避孕套遇到老师的学生们:!!!


    一时间不好说谁更尴尬,骆老师选择礼貌地点了点头,心想着不给你们看我老公,围上来说话耽误我的恋爱时间。


    但是,站在骆弥生旁边的李和铮穿着白衬衫的挺拔潇洒身形和一瘸一拐的走路方式未免也太好认了,悄咪咪追出来的两个学生一看见这个背影,差点原地飞起来,激动得说不出话,忙举起手机录了一段两人并肩的视频。


    花束和蛋糕都已经送到了酒店房间里,李和铮端着蛋糕盘,坐在沙发上,专心地吃这么贵的蛋糕有什么了不起,骆弥生在他腿间跪着,专心地吃。


    两人嘴都没闲着,自然无心考虑,论坛里好多张嘴都闲不下来了。


    吃完巧克力蛋糕的李和铮嘴上一圈黑,随手把盘子叉子飞进垃圾桶,一手提溜起嘴上脸上一片白的骆弥生,拽着他进了卫生间。


    新版的老情侣洗完脸漱完口,李和铮踹上了卫生间的门,一抬手,关掉了镜前灯。


    周围骤然黑下去,两人眼前都失焦,空气瞬间被点燃了。


    ……


    在黑暗中,李和铮垂着冷漠的眼,掐着骆弥生的脖子,把他抵在冰凉的大理石墙面上。


    他指骨在骆弥生的颈侧和腰侧都留下了青紫的印子,站在他的正面,骆弥生只能后仰着,踮着脚去够他的高度,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寻求有限的氧气。


    在他窒息的临界点,李和铮终于大发慈悲地松了手,而后一耳光抽在他脸上:“不是说要练肺活量,骗我了?”


    骆弥生歪着脸干咳着,想回答,出不来成型的字。


    李和铮冷笑一声,反过手背又把他歪过去的脸抽回来:“吭气。”


    骆弥生哑着嗓子:“没骗……”


    李和铮朝前压:“那你这算什么?”


    骆弥生无处可逃,抬高的那条腿传达出讨好地盘上他的后腰:“练得……不够。”


    “会给自己找理由了。”李和铮只把这当成继续打邀请,一手掐住他的下颌,以几乎把他下巴捏碎的力度把他脑袋推高了仰起来,俯下身,带着几分不可控的危险,咬住了他脆弱的喉结,重重嘬了一口,鼻腔中挤出充满压迫感的单字反问,“嗯?”


    骆弥生好像被他封住了最后的进气口,浑身抖个不停,而后,他肚子上腿上湿了一大片。


    李和铮被失控的各式各样的液体浇了一遍,在黑暗中挑起眉,短促地笑了一声,松开了站不稳的人的脖子,稳住他没让他摔下去,抬手要去开灯。


    骆弥生崩溃地双手把住了他的胳膊:“别。”


    “怎么,要脸了?”李和铮扒拉掉他,毫不留情地按开了灯。


    灯光大绽,什么都无所遁形。


    李和铮看清楚两人身上和地上的惨状,实在绷不住了,开怀大笑地拎着闭上眼睛逃离这个星球的骆弥生进了淋浴房。


    不过他刚把花洒拿下来,踮脚太久站着都费劲的骆弥生又重新上线了,遵循要杀要剐也不能让老公受累的指导思想,接过花洒,先仔细把他洗干净,才冲自己。


    李和铮抱臂靠着墙,垂眼看着他忙活,琢磨了会儿:“毕竟这腿受限制,能用的姿势太少了,影响我发挥。”


    骆弥生汗毛都立起来了,馋的时候馋,吃着了又没出息,都这样了……:“你还要怎么发挥?”


    李和铮勾起了嘴角,一切尽在不言中。


    骆弥生不敢在暖灯下看他,当他那些锋利的轮廓被柔光模糊时,别样的迷人勾人上瘾,这下午还很漫长,不能晕菜了,要珍惜有且仅有无法复制的一天。


    被洗干净的李和铮满意地拍着他的后腰,推着他往外走,本着作为一个人的男朋友多少也要咨询一下对方诉求的心态,压下蛮不讲理的暴君那一面,笑得眉眼弯弯:“下一次怎么搞,你来定。”


    骆弥生呆呆地看着他,心想着你看我说的吧,多么无法复制的一天……


    拉起遮光帘的昏暗室内充满摇摇欲坠的安全感,老梅还是想选能看见脸的。


    李和铮原地试了试膝窝,还是放弃了,非常慷慨地抓着人上了床:“来,观音带你坐莲。”


    骆弥生心里又挠墙了,顿悟了什么特么的叫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


    身上的人喘成一条狗,李和铮靠着床头,把着他一片青紫的腰,懒懒地:“这就又不行了?”


    “太多了。”骆弥生痴缠地搂着他,胡乱地蹭他颈侧,贴在他的腹肌上,上下磨蹭,“老公我想亲你。”


    李和铮按着他的后脑勺,偏过脸,吻住他。


    没一会儿,被牢牢抱着的肚皮上又是一湿。


    李和铮眉心蹙了一瞬,真被气笑了,再次装模作样地作为一个人的男朋友说起漂亮话:“瞧你这不经艹的样儿,我都不敢了。”


    他嘴上这样说着,实际动作一点儿没停。


    “老公,”骆弥生讨好地吻舔他的耳廓,鼻尖蹭在疤上,又心疼得眼眶泛红,又知道自己要问的话不中听,还非想问,“你在外面……有没有干别人?”


    怎么问别人。李和铮顿了顿,把那一出儿想起来了,扣着他的后脖颈,制住了他的动作,低笑:“有又怎样?”


    “不怎么样,”骆弥生蹭不了他的疤,含住他的耳朵,“如果有我就和他比一比,更努力点。”


    “喔,没干过别人就不努力了?”


    骆弥生顿时有点急,更多地坐下去:“不是……”


    “还能怎么努力?”李和铮含混着问,低下去,在他的颈侧吸了枚吻痕出来。


    骆弥生左思右想,低头看了看自己薄薄的胸肌。


    他不敢摁李和铮的脑袋,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努力,已经降智了就别思考了……


    李和铮哼笑一声,抱着他往后仰了点,脸埋下去。


    许久,骆弥生抖了抖,什么都没了,李和铮才给了他。


    “吃什么补什么。”一个人的男朋友大言不惭,撤开来,垂眼看那些新鲜的牙印,睫毛轻颤,若有所思,“你多练练,这个是不是能搞……”


    后两个字送进他耳朵里。


    骆弥生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再次变成了蒸汽火车,鸣着笛把自己开走了,顽强地:“收到。”


    “不能也别勉强嘛,”这位男朋友笑眯眯地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人家脸上身上的印子都证据确凿,他还满脸都是好好先生,“咱不整那花的,等腿好了,怎么都行。”


    蒸汽火车忍俊不禁,在他嘴上啵了啵,轻声说:“我爱你。”


    怀疑自己新身份是火车司机的男朋友同志报以同样的回敬:“收到。”


    ——————


    两人洗了澡,吃完了剩下的蛋糕,已是华灯初上,抽烟抽得烟雾报警差点响了,赶紧空调窗户一起开了通风。


    李和铮的胳膊当枕头,骆弥生安静地躺了会儿,憋了憋,不憋了,抬眼看他:“你有什么感想?”


    李和铮垂眼和他对视,打了个哈欠:“你有点黏糊。”


    “嗯……哪种黏糊?”


    “大夫,你问的应该是心里的感想,而不是我对你的用后感吧?”


    好一个用后感,骆弥生干脆逃避,脸埋进他怀里:“你如果两个好像都有的话,也可以都说说。”


    “那先说正经的?”李和铮怀里脑袋的点了点,他便说,“正经的就是,你有点黏糊。不过能理解,第一天。”


    这是点他了。骆弥生在心里默默回复收到,继续问:“那不正经的呢?”


    李和铮拍他的后脑勺:“都已经这么不正经了,还问呢?”


    骆弥生大言不惭:“以前不正经吧,现在是名正言顺的了。”


    “哦——你也知道,搞什么扯淡的唇友谊,炮友同居,不是什么正经事儿啊?”


    “当然。”骆老师还挺骄傲,小声说着,“不然哪有现在。”


    李和铮不置可否,抓住了骆大夫近日来在急诊救死扶伤的手,翻起掌心,看到一层薄茧。


    骆弥生任他沉默着看了会儿,反过来,也翻他的掌心,看到一层薄茧。


    两人都没再说话,掌心对掌心地摊开,良久,带着薄茧的掌心相贴,十指相扣,搂在一起,闭上眼,睡了过去。


    晚上八点多,李和铮被一个电话打醒了。


    电话那头是激动的李连东:“儿子你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跟爸妈说一声呢?我刚进家,看见行李了……全带回来了!你在哪儿呢?”


    李和铮哈欠连天,嗷呜嗷呜的,眼睛都没睁:“哦,没顾得上跟你们说,跟我对象在酒店呢。”


    噗呲——同样被吵醒的骆弥生忍俊不禁,抿唇笑着,调整姿势,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李连东果然:……


    哪里来的对象?


    他尝试性地:“是谁,小骆吗?”


    “昂呗,还能是谁?”


    怎么大晚上的睡醒还能生机勃勃的。骆弥生比他先注意到,钻了下去。


    李连东彻底激动了:“你俩终于好了?什么时候一起回家吃饭?你什么时候回来,是不是要搬回那边住了……”


    老爹成了十万个为什么了。再说了就算再不当人,也不能在和老爹打电话时做这种事儿。


    李和铮又打个哈欠,空着的手穿行进骆弥生汗湿的发间,介于温存与压迫之间,随便说了几句安抚老父亲激动的心,先挂了电话。


    他睁着一只眼,打开微信看,苏启然他们那个群里久违地疯狂艾特他。


    李和铮点开了苏启然的私聊,好几条语音。


    他随便点了一条,老苏的咆哮就传了出来:“你翅膀硬了!你心野了!你是不是不把豆包当干粮了!你可好啊!回来了拿兄弟当空气……”


    他无奈地轻笑,骆弥生或许也是笑了,牙又磕了上去。


    李和铮:……嘶。


    骆弥生:!!!


    没等挨抽,他又被提溜起来。


    骆弥生伏趴在李和铮胸口,看他按开了苏启然对话框里的语音条,低音炮会意地对手机播放:“他和我在一起呢,顾不上你。”


    李和铮扔了手机,不管微信突突突狂闪,下了床,把整个人都美滋滋的现任男友翻个面儿,笑了两声。


    嗯。人间。


    第78章 黏糊糊


    春风得意马蹄疾, 老公搬回我家里。


    晚上十点,骆弥生走路都带风,牵着李和铮的手甩甩甩, 大踏步地配合着瘸子的步态,一步一顿,像是在跳房子,往停车场走。


    李和铮起先还耐着性子被他十指相扣地甩手, 走了几步实在是受不了了,大臂发力,制住了疯大夫的手劲儿:“梅哥, 咱俩加起来六十多岁了,稍微收收味儿成吗。”


    骆弥生转眼看他, 在路灯下看清楚他没在生气的样子,又是展颜一笑:“嘿嘿。”


    李和铮:……


    也行吧, 刚谈上,新鲜。先新鲜着吧。


    胳膊又开始甩甩甩, 李和铮像牵着一条正在激动爆冲的狗,叹口气, 稍微O了O绳儿:“说说接下来的安排, 男朋友同学。”


    光荣的男朋友非常高兴, 老实了一点:“我明天夜班, 后天早上下了夜班回学校值班。明天白天咱们回你家搬东西,然后带你去找我妈做检查,我去上班。后天晚上咱们再见面。老公后天白天我在学校你能跟我打视频吗?”


    清晰明了, 很J很满意。于是李和铮点了点头。


    啊~成熟稳定的骆大夫简直想原地转一圈。


    看七情不上面的人喜形于色, 李和铮除了无奈,也勾起了嘴角。其实他原本是准备就住酒店的, 但是床单已经不能看了,换个床单继续住也没必要,才决定回家住。


    结果一说回家,这大夫就开始爆冲了。


    这位新男友给自己最近的目标是“尽量做一个不扫兴的男人”,冲就冲吧,手甩成这样虽然幼稚,但也不犯法。


    “那明天做完检查,什么时候出结果?”


    “等几天出。根据情况就能给你排手术了,排到你入院开始做术前检查那些……”骆弥生反应过来,谨慎地回头看看他,“不嫌麻烦吧?这些流程其实不繁琐,主要就是等。”


    “我平时这么劣迹斑斑吗,”李和铮哭笑不得,按着他的脑顶把他转正回去,“看你草木皆兵的。”


    “是啊。”骆弥生心有余悸地小声bb,“也不知道是谁一听得耗半年转头就走了。”


    咳。那确实一副喜怒无常的样子哈。知错,但不改。


    “我现在一想到得拿半年时间做这件事还是感觉太夸张了。”李和铮咂咂嘴,“尤其是知道这东西是我自己搞出来的,要不是确实影响各方面的发挥,真想着就这么忍着吧,自己犯贱自己受……”


    骆弥生反手捂住了他的嘴:“你别这么说我男朋友。”


    站在路灯下,世界上最讨厌捂嘴的人被捂住了,停下脚步,垂眼看他满脸认真,没生气,伸出舌尖,舔了下他的手心。


    骆弥生触电般收回了手,又开始冒蒸汽,但依然正色地看着他:“人想要真正地铭记自己总得付出点代价。我不认为这是所谓的自作自受,正相反,这是一位勇士战胜了他在保护的这个世界对他的背叛……”


    “我艹你打住吧。”这下李和铮是真起鸡皮疙瘩了,龇牙咧嘴的,都想把他的手甩开,“你至于说这么中二吗,我是超人吧我是?你自己听听这是人话吗?”


    “好了呀不要过敏,这是事实。你就是一直在用你的方式保护这个世界啊,你就是战胜了那些对你信仰的挫伤,留下了一个让你找回你自己的印记啊。这最是人话。”骆弥生忍俊不禁,温柔地笑着,趁机摸了摸他的脸蛋。


    “……哦回家敷面膜吧,出去一趟,脸都皴了。”


    《我在我男朋友眼里是保护世界的超人》还没雷完,又冒出来一个敷面膜,老李被雷得一闪一闪的:“哥们儿,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要不还是……”


    这种话就算是玩笑话骆弥生也不能听,十分果断地踮起脚尖,用吻捂住了他的嘴。


    行,一把年纪了到底还是当街接吻了。


    又获得一个吻的骆弥生继续乐滋滋地甩甩甩,李和铮落后一步,胳膊被他拉长了拽着走,拖沓着脚步,瘪着嘴,耳朵尾巴都耷拉了。


    孽缘啊!孽缘。


    “不高兴了?”骆弥生给他把安全带系好,眨巴着眼,看他表情。


    “不,”李和铮嘴角抽抽,揶揄地,“是——太高兴了。”


    “高兴就好。”脸色没变说的反话骆弥生一概当成是正话,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快乐地踩油门往家飞驰。


    半路上竟然还哼起歌,一头龙在哼唱《爱的礼赞》。


    李和铮:……


    他在车窗边上托着腮,平静地看着窗外最为熟悉的夜景一帧帧地后撤,笑意也悄悄爬上了他的唇边。


    ——————


    电梯到了,两人正说着要不要现在就上楼去和长辈们打个招呼,家门哗啦一下从里推开了,三个孩子飞扑出来,上下错落着从三个部位一把抱住了李和铮,嗷嗷叫:“老李!”


    李和铮被扑了个满怀,物理意义地满了,吓一跳,手都不知道该落谁肩膀上:“打哪儿冒出来的这是,演动漫呢?”


    三张年轻的脸仰起来,笑得比旁边那男的还灿烂,满头冒星星:“你活着回来了!”


    当事人张嘴就是地狱笑话:“是啊死着回来不也不能站这儿让你们抱吗,你们得抱躺着的。”


    四位听众:……


    郑B雅第一个松了手,无奈地:“有时候真想把你的嘴缝上。”


    “哟,”李和铮一手叉腰上,上下打量她,好像又胖点了,“考上了,腰板儿硬了,敢这么跟师父说话了。”


    秦舟热泪盈眶:“师父!咱俩终于成同事了!”


    李和铮重重给他一脑瓜嘣儿:“这都什么跟什么。”


    徐海瑶一手把住一个,后撤了距离,笑嘻嘻地做了总结:“我们本来是想来蹭饭的,早上骆老师冲出去了压根儿把我们忘了,我们就在家里自力更生来着,想着如果你们今天不回来我们不走了,省得来回跑,等您回来见一面再走,嘿嘿。”


    这个也嘿嘿那个也嘿嘿的,都傻了。


    从战场上回来的老李同志发现自己竟然有当师父的被动技能,这会儿被触发了,还挺想问两句他们的没毕业的毕业进度、工作的最近工作怎么样?练笔头儿了吗,拿稿子来看两眼。


    徐海瑶虚空紧急避险,嘴里说着“拜拜拜拜不打扰你们小别胜新婚了”,在他开口之前拽着那俩进了电梯,跑路了。


    徒留李和铮独自在原地,挠了挠眉毛。


    骆弥生推着他进家门:“想什么呢?”


    “在想我也算是为人师表小有所成?”李和铮蹬掉鞋,又一次在骆弥生要弯腰给他拿拖鞋时一手抵住了他的肩膀,没让他低下去,自己随手把自己的拖鞋拎出来扔地上。


    “唔。看见他们都考上了我还挺高兴,我是不是被教师生涯也煮了,想给自己找事儿,想检查作业。”


    “这煮什么,你何止小有所成,”骆弥生又高兴了,抱住了他的腰,仰着头看他,“你不知道你冥冥之中改变了多少人的人生轨迹,又有多少人从你的报道、你的演说、你的课堂里,得到了启发。”


    “是不是有人给你下了必须得给我戴戴高帽的任务。”李和铮搂着他的背,两人一步一晃地跳交谊舞似的,一进一退,抱着对方往卫生间里挪步子,“人家抬头一看,天上本来没有牛,是你吹得我在上头飞呢。”


    骆弥生被他逗得不行:“那你也是天上最帅的牛,就该飞高点给别人看看。”


    “那你是什么,地上最蠢的马。”李和铮松了手,先把人推进客卫。


    “那我不能在地上,我得跟你飞在一起。”骆弥生在镜前站定,拉过李和铮的手,双手给他的双手洗多余的六步洗手法,两人的指头交缠,像是在玩儿水。


    “那你吹一个,我听听。”


    玩儿好了水,骆弥生看着镜中并肩的他俩,和李和铮在镜中对视片刻,又笑了:“夸夸我自己,竟然把你给追到了,光是想想都能上天了。”


    “噢——这倒是值得一夸,”李和铮转而靠在洗手台边上,身高落下来,与他平视,笑笑,“不过这个也得有我的功劳吧。”


    镜前灯在他背光时刺眼,包裹住他的轮廓时变得温柔,骆弥生盯着他灿烂而深邃的眼,对着他时,那里头没了前些时日的冷漠,温和的,调侃的,注视过来时,在逆光处甚至有几分淡然的神性。


    他一瞬都舍不得移开,溺死在里头也甘愿。


    “悠着点,你咽口水的声音我都听见了。”李和铮伸手搂住骆弥生的后腰,一把将人按到自己身上,把他碍事的眼镜推到脑顶,偏过脸,啄吻他被啃破的嘴唇,“饿死鬼吗。”


    “菩萨,”骆弥生扑在他身上,双手搭上他的肩,重心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也啄吻他的唇瓣,轻声说着,“渡了我吧。”


    “还嫌不够?”


    “永远不够。”


    一年又一年,这个永远还是挂在嘴边。


    李和铮叹口气,吻了上去。


    最后好赖还是有那么点不能真的纵欲过度的良知在。


    李和铮把上头的大夫丢下让他独自冷静,在熟悉的家里换上自己的睡衣,心境的确和之前来同居时完全不一样。


    这会儿再穿行在这个家里,是有种在巡视自己地盘的感觉在的,大型猛兽回到了自己的领地。


    挺好的。


    之前总是想“没必要”或者“还不赖”,现在进阶到了“好”,并且看起来能稳定在“好”。


    他两人没提前打招呼,想起来被掀被子,毛头小子似的搞报复,在十二点时穿着睡衣拖鞋上楼,入侵了骆叶月家。


    年过三十五的精致女子敷着面膜窝在沙发里抱着平板看剧,边熬夜边护肤主打一个自欺欺人,家门响得猝不及防,还吓了一跳。


    她震惊抬头,人高马大的弟夫就那样堂堂出现,半年没见整个人好像又大了一号,完全的白人,看起来怪凶的,只是脑袋上还戴着她的发卡,又凶又可爱。


    弟弟为虎作伥,两个人一言不发,瞬移到沙发边上,一左一右地薅住了她的细胳膊。


    “哎哎哎!不是,你们干嘛!”骆叶月惊得面膜都要掉下去,气笑了,“发什么神经呢这是,小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哎呀!”


    可怜的姐姐被两个幼稚的成年男子从沙发上拎下来,完全的胁迫,挣都挣不开,抬脚想踹,又分不清左右,怕踹着瘸子那条瘸腿,想踹弟弟,第一下没舍得,错失良机,被俩人拽进了卫生间,门被关上了。


    骆叶月满头问号,气得想暴打两人脑袋,一抬手,看见一道疤,动作停住了,皱起眉,踮脚去看这道吓人的疤。


    李和铮轻推她一边肩,骆弥生跟着推另一边。


    骆叶月踮脚被推得墩了脚后跟,又是愣了愣,回过神来彻底要咬人了:“到底干嘛你们!”


    李和铮冲她伸手,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俯视……这男的没表情时真的好凶啊!


    但他给出了俩字:“打劫。”


    骆叶月:……?


    骆弥生也冲她伸手,一本正经地:“补水面膜,还有什么护肤品,都给我。”


    骆叶月:……


    做姐姐的白眼快翻到后脑勺了,蹲下身,从柜子里拿出两盒面膜,摔到弟弟手里,又回主卧的卫生间去取了几盒没开封的海蓝之谜、赫莲娜什么的,让弟夫抱好,而后给他们屁股上各来一脚:“滚回去!”


    打劫成功的两个人雄赳赳气昂昂地滚回去了。


    骆叶月一把掀掉自己脸上的面膜,站在原地咬牙切齿,带娃睡觉的姐夫被吵醒了,十分茫然地钻出来:“咋了这是。”


    骆叶月看了看自己老公,蓦地扑哧笑了。


    好幼稚,好可爱。既然这样,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要去战地冒险?就应该和帆帆一起送去上小学。


    ——————


    艾瑞娅不在国内,一个二洋鬼子竟然吵吵闹闹地说自己给骆弥生备好了彩礼,正式的饭等她飞回来再一起吃,这次要和亲家一起吃。


    新版老情侣都满脑袋问号,这神一样的彩礼到底从何而来。骆弥生想高兴一下,又觉得高兴不到点子上,李和铮只有俩字:服了。


    李连东话自然是少的,戴上老花镜,也高兴,竟然笑出了介于“呵呵”和“嘿嘿”之间的笑声。


    李和铮出门前专门让骆弥生捣鼓了一会儿他的头发,还是背头,和以前的正面背不一样,这次用长长的刘海儿侧翻着梳下去,遮住了新疤……什么辛巴。


    总之,因为发型上动心思了,他顶着新发型拒绝了大夫的新发|情,也拦住了一场可能出现的家庭战争,回家取行李没多费什么工夫。


    把行李送回家,下午去了医院,整个流程都和骆弥生说的一样,检查完了,等着通知排手术。有点不太好的是好像这个赛博膝盖的磨损程度比正常年限的要多一些,有可能需要翻修。


    “翻修。”李和铮咀嚼这两个字,觉得有点有意思。想人当然是需要翻修的,不然要么故步自封被淘汰,要么七零八落迷失自我随浪潮飘远。


    不过这话说给身后的骆弥生听,他肯定会让他好好休假,不要想有的没的。


    说得他自己不卷似的,都为了个莫名其妙的决定把自己卷去当急诊大夫了。


    江颜给他展示了一下去年夏天就准备好的治疗方案。密密麻麻的中国字英国字,还做了建模。


    对着另一位画风不一致的母亲,向来只听自己的、做了决定就执行的绝不内耗星人一时间有点小心虚,也“嘿嘿”起来,发现“嘿嘿”是个很好的卖乖笑声,嘿出来了心虚就少一点。


    他顶着这样一张脸嘿起来就特别傻,骆弥生心里满满的,当着妈妈的面,又不好意思啵他脸上。


    看完诊,也到了骆弥生的上班时间了。江颜带他俩吃了晚饭,他们从国际部开回院本部,骆弥生让李和铮自己把车开回去,明天去学校值班他骑共享单车去。


    李和铮却跟着一起下了车,站到他旁边:“走呗。”


    骆弥生迷茫地眨巴眼睛。


    “我看看我家骆大夫怎么上班。”李和铮稀松平常地牵起骆弥生的手往急诊里头走,“没说不能进吧,我也算个普通病患。”


    骆弥生跟着他走了两步,回过神来,差点儿美得原地跺起脚,嘴角一下子飞上天和夕阳肩并肩。


    当事大夫简直内牛满面,妈妈,我出息了,我老公是神吧,就这样普照大地,我一定虔诚作礼拜。


    正前方,林阳同志拖沓着脚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等自己的夜班搭子,背后有眼般突然转头——


    “卧槽!”林阳冲过来了,抬头看看李和铮的脸,低头看看两人牵着的手,发出桀桀笑声,“这回终于复合了是吧是吧是吧?”


    “是。”李和铮应他,“这么些年,辛苦你了。”


    “天呐和哥你知道啊!”另一位大夫跟着内牛满面了,“那你知道这么多年我具体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这人发起疯来有多疯吗,你知道他想起你来有多恐怖吗。”


    “我知道。”李和铮把蒸汽大夫往前拽,让他跟着咆哮大夫走,“上班去吧,我占一个座位坐着不占地儿吧。”


    “嗯,那你等等我们。”骆弥生好歹做到了三步只回了一次头,跟林阳一起去更衣室了。


    只不过,等穿着白大褂的骆大夫再出来,已经换了一种姿态。


    李和铮跷着二郎腿,松弛地靠着,把候诊大厅的铁椅子坐得像把王座,自下而上地打量他,眼中浮现几分玩味。


    哟。人的确该有自己的场域。这大夫,同样是穿白大褂,和平日里在学校当校医时软绵绵的知心哥哥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和红着眼缠在他身上、被他压在身下时更不一样了。


    眼镜在这种时候不碍眼了,不用秃顶也能是“令人信服的模样”,精英风气场十成十,和林阳一起走过来,太像一个了不起的锋利医生了。


    ——因着他生了心病,改变了人生轨迹。又因着他,准备让它再改变一次。


    啧啧。想一下还是太见鬼了。


    这个话题以后再聊吧。现在才刚重新开始谈恋爱,讲这些“他人因果”的事太过狷介,且走且看着。


    可惜骆大夫并不知道刚被某人在心里夸了,一手提着自己的电脑包,另一手端着自己的保温杯,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身,把电脑拿出来放他腿上,打开了:“无聊就看新闻,想走的时候给我发个消息就行,赶紧回去休息。水要喝,不烫,喝完就盖上。”


    李和铮在扶手上托着腮,看他又开始当幼儿园老师,觉得好笑,从鼻息里挤出一声应答。


    骆大夫站起来,指了指斜前方的诊室,好在急诊的诊室都是拉帘子的,帘子不遮不影响他们看见彼此:“我今天就在这个屋坐诊。”


    “去吧。”李和铮嘴角噙着玩味的笑,冲他抬抬下巴,抬起手,以逗弄的力道,屈起二指夹了下他的脸蛋,“我家大夫真好看。”


    羚羊蹦Q着起哄,蒸汽火车无声地鸣笛,镇定自若地顺拐走向诊室。


    再次暂时退休的闲人当真开始陪着忙人上班,抱着电脑,为了打发时间,开始浏览之前报道的评论区。


    才看了两篇的,李和铮挑起了眉,继续往前一篇一篇地翻看。


    按照和徒弟们聊天时对互联网环境的认知,理论上,整体应该是比从前下沉的,却不想,他这几篇报道的评论里出现了很多深度讨论。


    看起来要比几年前他的个人专栏被白逐雪关了时好太多了,这是怎么回事。


    李和铮打开微信,发现还是骆弥生的号,也懒得换自己的号。他俩和白逐雪、三个小孩,有一个六人群,他截了几条自己认为有意思的评论,发到群里:


    —我


    —这些有点东西,你们怎么看?


    秦舟秒回:拿眼睛看。


    李和铮:滚蛋


    下一个是白逐雪:别多想,只有你的报道评论区是这个样子。


    徐海瑶接了她师父的话:


    —其他人的报道还是杠精多


    —这次我们也不知道怎么了,不仅不出舆情,还全是正反馈,之前办公室里还讨论过这个呢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您在互联网上已经有公信力了,所以会吸引来真正的深度受众


    —而且有数量庞大的粉丝,杠精入侵严重会被冲,战斗力很强的


    李和铮啼笑皆非:饭圈控评的意思吗?


    郑B雅:可以,我师父还知道控评


    李和铮:


    —#抠鼻


    —大袜子,你知道最开始搞控评的是哪里吗?


    —你知道你接下来的职业生涯里一定会面临一个什么问题吗?


    —你多逗


    秦舟:了不起!我老李会说大袜子


    郑B雅:


    —#擦汗


    —顶着骆老师的头像说这种话真穿越


    白逐雪:滚别乱扯,说这个干什么


    李和铮:看见没,知道什么是控评了吧


    群里回给他一串省略号。


    但是吧。


    李和铮关了对话框,倚在靠背上,目光投向忙碌的骆大夫,一边看着他一边琢磨。


    小徐说的那个是可信的。


    互联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传播信息的速率已比他密集当网民的时代呈指数上涨了。


    从去年第一次去参加那个见鬼的大会迎来了铺天盖地的曝光开始,他当个老师当得鸡飞狗跳,当个记者当得轰轰烈烈,比起八卦更耀眼的是他的过往实绩,还有普利策加身,配上他的脸,在互联网上有成分复杂的受众。


    他已经有公信力了。


    那就——别浪费它。


    不然做手术的这半年,真的要一直当优质男友,陪大忙人上班吗?


    忙碌的骆弥生接收到目光,隔空和他对视,给上转瞬即逝的甜笑,又冷着脸和病人说话去了。


    比国粹变脸还利索。李和铮心下好笑,无奈地轻轻摇头,打开了他们社的官网,点进一个平时他几乎不看的板块。


    陪人上班的坐到十点半,准备回家了,才刚站起身,远处响起了两道交叠的救护车声。


    李和铮不动声色,这大晚上的。他退至一旁,看着他家怕死人的骆大夫跑出来接病人。


    看起来是工地或工厂的安全事故,第一张担架床上的男人双臂都被压瘪了,勉强连着皮肉悬挂着,做了应急处理,出血断面都绑紧了,不然他也撑不到来医院。


    惨不忍睹,和被轰炸过后的惨状没两样,一眼看过去,李和铮心头突地一跳。才刚回人间又穿回去了,简直是比一比谁的ptsd先发作。


    骆弥生看起来没什么反应,冷静地迅速进入作战状态,只是在经过他时,还能分心又睇来一眼,冲他甩了甩下巴,示意他快回去,而后冲向了手术室。


    李和铮在心里吹了声口哨,行,骆弥生看起来是真的好起来了,虽然是在朝着一个荒谬的目标前进。


    他在心里跟自己贫:看见没,这就是爱的力量。爱猛起来能治好人的精神病。


    贫起来连自己都贫进去,回家睡觉了。


    第二天,一夜没睡的铁人老梅切换身份,变回知心哥哥,在咨询室里坐着,和李和铮挂着视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要给他买车的事儿。


    “我还是觉得不浪费这个钱了吧。”李和铮坐在书房,一边和他讲话,一边看秦舟最近写出来的报道,心不在焉地,“再过半年我闪人了,你不是也要跟我走?多摆一辆车占地方吗。”


    骆弥生又开心了,“跟我走”这仨字太好听了:“那不买了。”


    不过……


    李和铮若有所思,抬头看屏幕:“明儿咱去租一辆吧,不然搞车牌还麻烦。”


    嗯?心理医生立刻捕捉到了,他说买车是想给他送礼物,但是李和铮明显是有了要代步的需求:他俩这辆车不能轮流开,因为除了他要上班,李和铮也要固定出门。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骆弥生用眼神提问,李和铮看着人又get到了,也舒服,每次就是这种时候会觉得很称心:“我怕我太闲,准备回社里上班去。”


    骆弥生:……


    谁来给他俩颁个奖,有点太爱上班了两个人,一刻也闲不住。


    但是吧……:“你要去坐班?”


    “想你也知道不可能,”李和铮咧咧嘴,“当了一顿老师已经把我给干怕了。坐班那是要命。”


    是啊讨厌坐班是因为日复一日的生活没意思,不刺激……此人又要去找刺激。


    ——骆老师感到绝望。


    要去干点有意思的事,去打盗猎的场景历历在目。他可没忘那群人是有气|枪的,只是他老公技高一筹才躲过的。


    这对吗,怎么就没有一天能安生的?而且这回他可没有寒暑假了,不能请假陪着他去搞危险的。


    李和铮看他脸色变了,就知道他想到了,笑着公布了答案:“战地记者要抢时效抢信息采集,我准备尝试一个需要潜伏的工种,当两天调查记者去。”


    骆弥生简直眼冒金星了。说好的除了战地报道什么都不写呢,果然底线被打破过后一切皆可了,去年夏天的全都是铺垫吗,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一方面有点挫败。谈恋爱是没意思的,或者说,就算有点意思也是不足以满足他的,不可能让他只谈恋爱别的什么都不干的。


    另一方面,腿要复健的,怎么安全了没两天,就又要把自己往危险的地儿送。去做调查记者没比战地记者好到哪里去吧,虽然,好歹是没有飞机大炮满脑袋乱飞,可同样要面对穷凶极恶之辈啊?!


    那只能想办法用复健多拖点时间了。


    李和铮不接他谴责的目光,笑了笑:“我下午去找老白,然后晚上去学校接你下班昂。”


    ……这是糖衣炮弹!这是美人计!这是一切以身犯险的前兆!坚决不能屈服!


    蒸汽火车压下乱飙的心跳,一本正经地接待下一位咨询的学生了,很有医德地关了麦克风。


    李和铮伸了个懒腰,继续看徒弟的作业,心想着谈了恋爱这大夫就这么好打发,早知道早谈了,才费那劲。


    第79章 打火机


    白逐雪本来很高兴某人休假回来都要给自己找点事干, 一边奇怪他竟然如此积极主动干战地报道之外的事,愿意跑来编辑部坐班了,一边都要招呼徐海瑶给他收拾办公桌了。


    结果李和铮还是那样, 毫无形象地仰在她办公室里的沙发上,抽着烟,腿搭着她的茶几——


    竟然抛弃了介于记者风和废土风之间的大头靴,主动穿皮鞋了, 长腿交叠,黑色鳄鱼皮鞋在灯下泛着雅致的光,长而尖的鞋头轻轻晃晃……


    一时间搞得她的办公室不像什么正经地方。


    但不管怎么样吧随便他在这儿干什么, 他就是要带着骆弥生来玩儿办公室play她都能给他们腾地方,但他不能说要跑去调查新闻部打工啊?!这么大一个国际新闻部放不下他了?!


    白逐雪只觉得自己才刚四十多就要三高了, 气得耳鸣,恨不得把这气完人笑得很是惬意的男的揪起来打一顿, 又打不过,真能打过也下不去手。


    “不准去!”灭绝师太大叫。


    “那我可是~会很难过的~”李和铮随手把烟灰弹地上, 仰靠着,慢条斯理地笑得调侃, “老姐, 你也不想看我做了手术郁郁寡欢吧~我必须得做点有意思的事呀。”


    白逐雪不吃这一套:“你做了手术就应该老实复健, 趁早出去。”


    “那不行, 我还得等等俩小的培训完呢。”李和铮抛接着手里金色的打火机,骆弥生新买的,都彭的, 出门前还没挂视频时送到的。


    他没听过这牌子, 一问多少钱,说不贵, 六千多。


    李和铮想跟他说个“6”。


    他好生无奈,问他这玩意儿这么贵丢了怎么办,我便利店买一个两块的还防风,丢就丢了。


    骆弥生只管“嘿嘿”,说你用吧,不能给你买车,买个小礼物还得有的。


    李和铮盘算着还是得把约法三章那一套拿出来讲讲,到现在这光景,那就是立家规正家风了,不然这大夫花起钱来没个够,过两天买颗星星改成他的名字都容易。


    不过现在心态转变了,没有之前看见他买那么一堆东西觉得他纯发疯,还得承情,恨不能一个战术后仰撤出去。


    现在,对象给送个小礼物,收就是了。


    所以临出门前又赶上热情洋溢的黑西装白手套sa送来一堆这样那样的大盒子,他随便拆了最上头的两个橙色盒子,拆出一双新鞋,一件水泥灰色的衬衫外套,换上了。


    恋爱应当是愿意为彼此花时间花精力花金钱,虽然分有多有少吧。


    骆大夫花这么多,他负责换一下衣服,让他看着高兴一下。


    那也很不容易了!一件卫衣能穿十年的人,竟然连续主动打扮出门了!


    同时他也很愿意为他感兴趣的事付出时间精力。


    奈何白逐雪还在发疯:“那正好!如果你非要去调查新闻部打工,你的两个徒弟我就扣下了,不给你派一起去!”


    “别逗,那么幼稚。”李和铮漫不经心地拨开打火机,指腹滑过拨轮发出脆响,打出飘逸的火焰,捏在手里晃了晃,那蓝红色摇曳着,映衬在他铁灰色的瞳孔,淌成澄澈的暗河。


    白逐雪原本还想继续大叫,看他把玩着骆弥生给他整来的适合他的新玩具,玩儿个打火机都能搞出介于性感风流雅痞和笨狗小孩儿之间的气质,一时间语塞了。


    片刻后,她长长叹口气。


    李和铮就这样。


    在成熟老辣中永葆天真,历遍沧桑仍以挚诚相待,愿做赤忱的殉道者,敢付出能承担,不退不悔。


    这贪婪嗜夺他全部的事业,曾经差点毁了他,而他仍要去,不止不休。


    对上这个亲手挑出来的人,她总是没办法,当然要妥协的。可是可是可是……


    李和铮抬眼,看她神色,勾起了嘴角。


    他懒洋洋地把腿收回来,几步上前,手里的打火机还燃烧着。


    别人被他这样逼近时会被压迫感逼得想后退,白逐雪可不怕,原地抱臂,虽然踩着高跟鞋也够不住,得抬头瞪他。


    李和铮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烟,怼进白逐雪嘴里,强行把飘摇的火焰凑上去,给她点了烟。


    而后他收回这团火,转身走了,临出办公室的门,没回头地挥挥手。


    白逐雪咬牙切齿地抽着他强行递过来的烟,被迫受了他这一谢,又要去给他拉磨。


    李和铮就闪现过去一段时间,到时候一起笔就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报道,人家肯定要舍不得他了。


    他倒是写爽了,拍拍屁股走人了,人家又得闹意见,所以她还得去帮他和那边部门打招呼,吃个便饭。


    徐海瑶看见李和铮潇洒地瘸走了,便进来给出离愤怒的师父扫地上的烟灰,心想着,你舅宠他爸。


    ——————


    把人气个半死的前任李老师从单位开车出来赶上一波小高峰,不打导航的人看看表,看看路况,估摸个路程时长,去了学校正是学生们大肆出来觅食的时间。


    那也无所谓,反正苏启然说他们开房被撞见的帖子爆了又爆,复活的cp粉们这两天在学校里走路都打飘。


    今天他专程来接人下班,校园里传唱度一上去,骆弥生的尾巴也能跟着一起飞上去。


    N瑟吧。


    不过想起苏启然……要是让他知道了他回学校了还不找他一趟,让他生吃了还容易。


    总觉得自己四处惹来桃花债……啊呸,人情债的老李同志琢磨着,连上车载电话打给骆弥生。


    骆弥生秒接了,压低声音:“喂?”


    “咨询着呢?”


    “对。”有拉动椅子的声音。


    “哦你不用起来,坐着吧。我就问你一句,”李和铮一手搭在摇开的车窗上,单手把着方向盘,在车流中放了油门,带速跟着行进缓慢的车流朝前挪,“你困不困?能顶住今晚和他们吃饭吗。”


    “能。”


    “行,一会儿见。”李和铮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他说能就能呗。


    不过苏启然这个电话总是,一打给他他就接不到,好几次了都这样,所以从前总是便宜还没名分的骆弥生。


    李和铮打给赵晋,赵晋满口答应了,很是开心,让他在门外等等,他去找老苏,攒局订餐厅这些事也都不需要他管。


    电话一挂,李和铮挑起眉。


    总觉得自己身边这群人好像都在迁就他是个怕麻烦的大懒鬼,深知他的脾性,什么琐事都不让他担。


    这简直是溺爱。他笑了笑。


    那就学学骆大夫吧,花点钱是最简单的给予。


    他回忆着学校附近有什么大一点的烟酒行,准备去买几瓶万把块的茅台带给许久没见的大家喝。


    而后身体自发地动了,一转头,对上了旁边车里对着他偷拍的手机。


    李和铮:……


    啥也不是,这辈子就对镜头敏感了。但是这种走在路上都要被偷拍是不是有点过了。


    偷拍者非常心虚地抬起了玻璃,李和铮不在意,懒得理,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着,琢磨起有的没的来。


    今晚又都喝,回家还得叫代驾。


    基于前几次迫害代驾的经历,那是不是其实可以……?


    李和铮勾起了嘴角,口嗨那么多次了,也该是时候动点真格了。


    就是不知道这个大夫体力上能不能跟上。


    车流动了,李和铮踩下油门。


    ——想也知道没问题,每次对着他都跟嗑了春|药似的,要是提前给他透题说今晚准备糟蹋一下车,能给他乐得原地过大年,恨不得饭也不吃了,跟着他就跑。


    挺搞笑,苏启然这帮子人原本是“了不起的骆老师”的好朋友,自从他回来了,骆弥生眼里哪里还有朋友,干什么都直奔着他。


    也得亏大家都对他们不离不弃。


    诶,这次也是他们正式复合后第一次和大家见面,那既然如此……


    李和铮这个脑袋一通乱转,从来不对这种事上心不代表他安排不明白,懒得人情世故不代表他就是个一心只能写报道的愣头青,实际上需要他出手的时候,有什么事他做不好?


    他先打给赵晋,让他找到老苏后不要安排他们今天晚上要去的饭店,交给他安排,又问了下人数和手里有几辆车。


    趁着堵车,李和铮让白逐雪给他订了一个会所,白逐雪一个字都不想多跟他说,就发一个愤怒的表情包,过了会儿,给了他一个电话。


    又打了一辆商务车,提前去学校门口等着。


    在学校的那段时期承了大家不少情,那时候……平心而论,他对“友情”的定义并未明确,他们来他身边,他也都当成是过客,和骆弥生一样,没真的上心。


    而今一去一来,有的人竟也像是“一辈子的朋友”了。


    那他总该做一些回应。还好友情是比爱情更简单的付出给予。


    思来想去,攒局应该带上小孩,反正大家都见过,也应该带上能用来当玩具的唐未徊,老白订来的会所肯定够私密,大明星也能去。


    ……这么一想还挺好玩儿,有意思。


    又一次堵车,停住不动了。旁边刚才有人偷拍他的那辆车再次会和,副驾驶上的女生摇下了车窗,大大方方地喊他:“帅哥!看我,看我一下!”


    李和铮回头看她,哭笑不得:“没拍够?要合影吗。”


    “不是不是,咱们加个微信吧?”女生热情地看着他,“有空一起出来玩儿呀?”


    李和铮勾起了嘴角:“不好意思啊,我正要去接我对象下班。约我没用,我不直的。”


    女生:……


    呃,这是领了一张“我不值得卡”,还是什么意思啊?


    第80章 正经人


    李和铮自问在恋爱经验上不能以偏概全。


    虽然年少时他和骆弥生谈了三年多, 不管心理距离有没有一步步贴近到某个点,不管爱之一字是否真的切实降临在他的生命,在行为上, 几乎算得上是形影不离、如胶似漆,该不该腻乎的时候都挺腻乎。


    但现在回想,的确好多东西都是生理本能上的,并不是用脑子谈的。现在用脑子, 反而显得很是刻意。


    而且那时候,因为生活没有“难度”,简单的陪伴也不会打破内心的充实, 甚至是锦上添花。


    两人都高看对方一眼,都是我行我素的人, 恋爱中不可能有任何要做给别人看的成分。


    ——现在恐怕是有了。


    李和铮单方面做出了这种判断。


    主要是因为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把这大豪车往校门口一停,下了车, 人往车身上一靠,重心偏移单脚点地, 低头点烟,本来都是很自然的动作, 不知道怎么了, 一抬头, 对上几个学生的目光, 突然把自己给装到了。


    咳。


    可能是因为稍微一打扮就太骚了吧。


    总是不习惯,再加上想到骆弥生一会儿出来整个人又要春暖花开,好像专门是来勾引他的, 他觉得自己好做作, 故意在学生们面前扮演恩爱。


    出校门的人多了,李和铮把头发朝后捋了捋, 站直了些,欲盖弥彰地戴上了墨镜。


    这下可好,本来可能他低着头还没这么显眼,他为了薛定谔的姿态端正一点,完全变成男模。


    从前也不见他有这等包袱,不当人民教师了反而还装起正经来,真是满脑袋的奇思妙想。


    不过装总是装不住的,也就正经不过一分钟,从第一个学生过来和他打招呼说话开始,他变成了校门口的打卡点,一个会回答问题的幽默AI。


    和许久没见过并且其实也不认识的学生们唠起来,老李又站得和平日里一样了,瘸腿不受力站得歪斜,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甩着车钥匙,为了不和学生们身高差太大微微驼背,面带笑意——因为不用装老师了,笑得本色出演,很是风流,有些痞气,完全的二洋鬼子做派。


    聊着聊着,当事人懂了,把多余的墨镜推上了脑顶,变成了发卡,整张脸都露出来时总是帅得很有冲击性。


    原来是——没有这样专程跑来接过对象下班,感觉有点不自在。其实能怎么样,都是正常的情侣日常,根本不是在扮演给谁看。


    这样的情绪在见到快乐狂奔的苏启然后得到了缓解。


    老苏整个人比老梅更加热情洋溢,嚷嚷着“让一下让一下”,让学生们给他腾开跑道,冲过来,准备往李和铮身上扑。


    李和铮失笑,笑骂他,冲他张开双臂:“别发疯,我这么大个瘸子可接不住你。”


    直男兄弟自有他热情的熊抱,一把薅住他的后背,超级大力地拍了拍,拍得李和铮咳嗽。


    “不错不错,”苏启然撒开手后喜气洋洋地推开两步打量他,“这正式复合了人就是不一样哈~一看就是有家室的人了!难得在学校见你不是卫衣,这样多有给子的品格,平时还以为你也是直男……”


    “你少扯淡。”李和铮和他勾肩搭背,看见了宋妍和赵晋远远地跟在身后才走过来。


    来接男朋友下班顺便还能和朋友们小聚,还是挺有意思的。


    老苏絮絮叨叨地在这儿述说起扯淡的相思离别苦,说着说着又拐到骆弥生那里。


    无巧不成书,刚开学时刚好有个学生阑尾炎,半夜一点同寝室的送去三院挂急诊,接诊的医生正好是白天刚上完心理健康讲座的骆弥生。


    于是乎,这铁人竟然打两份工,白天当老师晚上干急诊大夫,再加上这学期他在校医院里排班的更改,学生们也很会联想,加上医学部的跟着一起补充这个瓜的细节,骆老师准备申请无国界医生追随男人浪迹天涯这个事儿在学校里传开了。


    李和铮一个头两个大,看起来,骆弥生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本来还想着等之后两个人好好谈一下这件事,眼瞅着有一种生米煮成熟饭的架势。


    他点了支烟,脸上还笑着,听着,没说话。


    苏启然多人精的人精,看出来他的不悦,有些尴尬,摸了摸后脑勺:“我又多嘴了是不?”


    李和铮笑着摇摇头:“没事儿,这本来的事。”


    他们对彼此了解。


    他热爱自由,也习惯了放养式的独立自主。而骆弥生是个很恋家的人,责任心同样很重,他能在学校里安住,每天不厌其烦地解决一场又一场或大或小的少年心事,是因为他对这些学生有牵挂。


    在这方面他们之间本就是天差地别的观念。骆弥生是明白他不会为他停下脚步,又接受不了分别……


    坦白说,当前面对这样的境况,李和铮不是很高兴。


    他是挺喜欢骆弥生,年少时喜欢骆弥生和他旗鼓相当,现在喜欢骆弥生敢陪着学生一起跳楼,也喜欢他穿着白大褂站在急诊的大厅里冷静且专业。


    啊~或许爱之一字对他这种人来说有点太重了,重到总觉得,他担得起其中的酸苦,能享受它带来的甜蜜,却不愿看到一个同样很优秀的男人为了他直奔南墙。


    但李和铮也明白,他们之间有不可调节的矛盾点,他只会在外立足,他们不会是同路人,如果骆弥生不这样做的话。


    唐未徊说恋爱的结果是有一个人陪着,那既然他们已经在恋爱,缺少陪伴这个重要因素,显然是不成立的。


    罢了罢了。


    归根结底,他还没能接受将另一个人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说话间,那个自甘调转人生航向、甘愿让自己成为他的“所有物”的男人正脚步轻快地朝他走来。


    优秀的男朋友收起情绪,冲着骆弥生张开了双臂:“下班儿了。”


    骆弥生戴着隐形的眼睛亮了,两步上前,投入了这个渴望已久的怀抱。


    不管学生们嗷嗷叫,李和铮大大方方地拍了拍他的肩背,偏过脸,一个吻落在他的发间:“辛苦了,我们连轴转的骆大夫。”


    骆弥生简直开心得想原地盘旋两圈,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低音炮带着明显的笑音儿:“不辛苦,看见你就不累了。”


    “哇这初恋般的酸臭!”苏启然美滋滋地嗑了两口,一回头,瞅着学生们都快疯了,连忙推骆弥生的背,“走了走了走了,一会儿保安过来撵你们了。”


    李和铮被他推得踉跄一步,肩膀撞上倒后镜,哭笑不得:“保安撵我,我也是个瘸子,我跑不了。”


    骆弥生立刻凶巴巴地回头瞪苏启然,还没撒搂着李和铮腰的手。


    苏启然:……


    好吓人啊!


    老苏哭丧着脸双手合十:“梅梅大哥,我错了,我千不该万不该手贱,行行好,咱先撤退。”


    李和铮笑骂了句洋文,让开身,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先把怀里的炮仗推上车:“你们也赶紧上来,走了。”


    从学校门口驶离,李和铮随手把手机扔到骆弥生腿上。


    骆弥生和他脑电波交流,会意地点开他的微信,找到白逐雪的对话框,把会所的位置转发到大群里,又给他打上导航。


    苏启然复活了,喜气洋洋地扒在副驾驶后头,脑袋凑过去和单手开车的李和铮说话:“只有你不知道,嘿嘿,哥们儿五一节订婚啦,正好你回来了,你可也得来啊。”


    “哦哟,”李和铮真不知道,听见喜事也乐了,从后视镜里抬眼看他和腼腆笑着的宋妍,“那这必须得去。宋老师,可以啊,你还真愿意插这坨上。”


    “他挺好的。”宋妍也笑,一时间车里都是安宁的笑意。


    “那是,军功章上也有你的份儿。”苏启然拍拍他的肩膀,难为了这个1没少帮着他当僚机,从前在学校每天中午一起吃食堂,有时候他约宋妍一起,那啥控制大头说话不过脑子了,凭借的是这人身经百战的高情商带着他大拐弯找补回来。


    还真是。李和铮品味品味,神了个大奇这种感觉。


    想他可能真的是有点情感缺失,这是活了三十多年头一次干涉他人因果获得了正向反馈,这种真的切实深入了别人的生活当了个推手的感觉和他写报道出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也许他天生就是做战地记者的料,心无挂碍。


    算了不要想工作了,李和铮笑着又和苏启然扯了几句,打方向盘,口中对骆弥生说:“给姐姐也叫来不?”


    骆弥生正拿着他的手机给白逐雪回消息:“那我叫她了,正好白总也要来。”


    李和铮:……


    “不儿,”天不怕地不怕的老李同志嗷嚎起来,“她来干什么,生吃我吗?”


    骆弥生忍俊不禁,转脸看他,眼波温柔:“你又惹她了?”


    “哪有惹完了还要售后的啊,”李和铮一脑门子官司,惹得挺爽,跑得也很快,灭绝师太追上来了还是不容小觑的,“赶紧的,让秦舟他们开快点,去帮师父分担一下火力。”


    “白总说,”骆弥生又看手机,眨巴下眼,“呃,她问,我们要玩儿干净的还是脏的。”


    这下子一车人民教师和前人民教师都愣了。


    一直没参与他们打嘴仗的赵晋谨慎提问:“你这个会所,它是正经会所吗?不会给咱们全都扫走了吧?”


    李和铮笑出了声:“你问问她,脏的是怎么个玩儿法,我这拖家带口还有小孩儿的。”


    骆弥生看他傻乐,笑意更甚,回给白逐雪:脏的是什么,我们都没见过。


    收到回复的白逐雪满意地收起了手机,冷笑一声,高跟鞋噔噔噔地走向停车场。


    哼哼,气我,看我不气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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