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莼快要气死了!
天杀的!究竟是谁在欺负她的女朋友!?
把令衍带到校医室后,司莼一门心思全在她身上。
“没什么大问题,都是小伤。”值班校医给令衍抹了红药水,开了碘伏和创口贴,叮嘱这两天伤口别碰水,就放她们走了。
“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去我妈妈办公室吃点东西?”一出校医室,司莼就迫不及待问,“我妈妈是音乐老师,办公室就在楼上,很近的!”
“……好。”少女紧攥着装药的塑料袋,仍低着头,也许是在看腿上伤口。
司莼心疼极了,一到妈妈办公室,立即把躺椅支起推来,让令衍坐在躺椅上吃东西。
看着她狼吞虎咽吃小面包,司莼耐心等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梳子:“我帮你梳一下好不好?”
小令衍虽不爱说话,但很乖,犹豫几秒,就把头发凑到她面前。
“你习惯扎起来,还是就这样披着呀?”
“都可以。”
司莼就只给她顺了顺头发,她很清楚女朋友不爱扎头发。
“后面梳好啦,你转过来一下?”
很乖的少女就把小面包和饮料都放下,转过来与她对视。
令衍是混血儿,一双幽蓝色的眼睛,顺滑乌黑的长发微微遮住左眼底那枚小而漂亮的黑痣,整个人上下清冷的气质,让她像极了矜贵的猫咪——这是大一在社团活动初见时,令衍给司莼的第一印象。
后来她们住在一起,又确定了关系,只要司莼凑过去,什么也不用说,令衍就会转头仰起脸,任由她亲吻眼底黑痣,再一路往下自便。
愣愣地跟小令衍对视几秒,司莼忙回过神,按捺下微妙的心思,认真帮她梳前面的头发。
好可爱的青春期小咪!
坐在眼前的分明只是年少时的司莼,令衍却感受到了熟悉的关怀与照顾。
一时间,她有点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甚至不太能管住脑子,只能眼睁睁“看着”思维发散开去。
她和司莼……居然可以早早地产生交集吗?
但是未来又该怎么办?
司莼那么好,理应拥有一个平静安宁的生活,她只会将她的精力和能量有意无意尽数吞噬,让司莼和她一起面对永无止境、如同死循环一般的痛苦!
“……我得回去了。”想到这,令衍起身,“家人还在等我吃饭。”
实际上,除了司莼和司皎女士,谁也不会等她。
对于叔叔婶婶一家而言,她是个烫手山芋,有她在,家中还要多做一个人的饭。
而她确实已经失去了真正的家人。
如果今天没看见她被锁在教室,司莼说不定就放人了。
一想到中考成绩公布时,那匹隐忍三年杀出来的沉默黑马,司莼不由得想,令衍的家庭和家人恐怕也是加害者。
说来惭愧,交往三年,她并不知道令衍的家庭情况是什么样,只知道令衍在家过得不舒服,宁可在外长期租房子,过年也不想回去。
有些人在交往以后,会习惯主动坦白自己的家人和平时的相处模式。
司莼就是这样的,确定恋爱对象是这个人,而对方的人品、道德也值得信赖,便把自己的一切都拆得干干净净,剥出来给她看。
但她无所谓对象能不能也做到同样的事,发现令衍不愿提及原生家庭,她直接把这个话题从她们之间抹去了。
原生家庭的痛苦如同泥沼,光是能将它们收拾起来,从此不在意、不关心,就是一件难事,她不希望温馨宁静的二人生活,被自己的刨根究底变成捅向令衍的尖刺。
自始至终,她认可的都是跟自己朝夕相处的那个人,也只关心令衍自己的想法、感受和态度。
抿了抿唇,司莼大着胆子问:“你要怎么跟他们讲今天的事?”
“有几道题没解出,留了一会儿。”然而小令衍完全没打算跟家人提。
“可是你被欺负了啊!”司莼不由得提高声音,“这种事情不可以瞒着家里人的!哪怕家人来学校闹一闹,我觉得都不过分!”
“无所谓。”令衍随口答,抬眼对上司莼几欲喷火的目光,一时间怔住了。
在十二岁的司莼看来,现在的她只怕是个被欺负惨了还没地方哭的无助孩子。
盯着那双明亮干净的眼眸几秒,令衍脑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就告诉她吧。
反正现在是在梦里,或者临死前的走马灯,没什么好隐瞒的。
最重要的是,无论她在这里说多少,真正的司莼都不会知道。
“没有人会当回事。”于是她转了话锋,“‘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无缝蛋’、‘他们唯独欺负你,肯定是你有错在先’。”
——“好学生被欺负,肯定是因为你说话做事太狂。”
——“他们欺负你能有什么好处吗?又没有好处,被老师抓到还要挨批评,就这样还逮着你欺负,衍衍,你得好好反思反思,自己是不是最近得罪了谁。”
——“你是被迫从贵族学校转过去,要对自己现在的身份有自知之明。”
——“你要是把心思全花在学习上,遇到这种事就不会哭了。这么大个人,为了这么点小事哭哭啼啼。”
“家人”也好,古板的班主任也罢,又或任课老师、同班同学,自始至终,她没有见过谁站在自己身旁。
终于长到能够鼓起勇气回望的年纪,当时的伤疤早已留下,彻底烙印成她这个人的一部分,再难痊愈。
“谁说的呀!!”
令衍听见司莼瞬间提高声音,“见识多浅薄贫瘠啊!没听说过抱团合伙污蔑人吗!动手的人比谁都清楚受害人的无辜!”
道理谁都懂,也许因为说这话的人是司莼,令衍有一瞬走了神,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的唇角翘得似乎有点压不下去。
“我也觉得是污蔑,所以……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她依然垂着眼睛,蜷起指尖,用无助的语气轻声说。
“我来帮你!”
司莼果断接话:“不过这事得看你自己的意愿。要是你觉得不行,咱们再想别的办法!办法总归是有的!”
令衍一怔,眨了眨眼,好奇地静静等待下文。
“你转来我班上吧,我罩你!”司莼本来就不满于令衍所在的环境,发现里头居然还有臭鱼烂虾欺负她,更不高兴了,“我们中午可以一起去吃饭,课间还能结伴上厕所,谁也找不到机会欺负你!而且班上大家都很好的,各科老师也会照顾人!”
既然环境不好,那就换掉。
令衍又不是拿不出令人信服的好成绩,于老师那边她也提前打过招呼了,芝汀三中教学资源有限,老师们也都清楚劲要往一处使,只要于老师想抢人,再跟令衍家人一商量,换班就是一句话的事。
话虽如此,说完以后司莼却是相当紧张的。
毕竟五班是令衍家人的选择,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走关系也好,图便利也罢,要想离开五班,无疑是打某些好面子之人的脸。
她还不清楚十二岁的令衍是什么性格,但问题必须解决,并且要尽快,所以在抛出解决方案之前就给了令衍别的选择,一会儿也会根据令衍的意愿进行调整。
令衍确实没料到还有这种选择,听完,忍不住在心里苦笑。
一模一样。
司莼总能果断地剜去烂肉,把最好的药敷给她。
但总有些伤疤,一旦过了最有效的愈疗时期,再想令其恢复如初,只会让医者白白耗费心力精力。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也清楚司莼并非不懂,只是司莼完全没有去想过“放弃令衍”。
她原本确实想继续留在五班,直到把事情闹大,让所有参与者和旁观者难堪。
然而司莼将微光一晃,她就如扑火飞蛾,循着就过去了。
至少,她不能让自己梦里的小司莼失望。
-
半小时后,司莼见到了令衍的家人。
穿着精致正装的男人对于老师点头哈腰,表示自己是令衍的叔叔令德才,家里还有小孩要照顾,他很抱歉这一次的交流要尽可能长话短说。
“我家也有两个孩子,差三岁,一大一小。”于老师推了推眼镜,皱纹遍布的老眼目光犀利,“就算再忙,我也不会顾着小的就忘了大的。”
“你家孩子刚转学就受欺负,被扇巴掌、掰手踢腿,锁在教室里,还不止一次,在今天之前,任课老师从来没听到反馈。如果不是有好心同学碰巧路过发现,她就要在教室里被关到六七点安保巡楼!”
令德才忙接话:“是是是,您批评得对!这孩子打小内向,有事不爱和大人沟通……”
“难道大人就没有错吗?”旁听的司莼立即插话,“您难道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别的孩子受了欺负,能大大方方回家和家人讲,你家孩子就要憋着忍着呢?是她生来喜欢受欺负吗?”
于老师也是个直来直去的性格,闻言只是给司莼递了个眼神,没有否认她的每一句话,无声打量面前尴尬的男人。
良久,她让司莼先带令衍去吃晚饭,等两个小姑娘都走了,才沉声问:“令衍的父母呢?为什么是叔叔婶婶在带?”
司莼大概知道于老师要问什么,涉及伤痕的话题确实不适合让当事人听见,于是她果断拉走了令衍。
天色已晚,学生食堂已经停止供应,她就带令衍去旁侧的教师食堂,把妈妈留给自己的饭卡递过去:“你随便挑,想吃什么吃什么,就当我请客。”
正好今晚有香酥鸡块和骨肉相连,她记得令衍爱吃,让师傅多打了一点,码在盘子里,推到令衍手边:“你要不要尝尝?我很喜欢这个。”
寡言的少女应了声,拿起骨肉相连,沉默着吃了半串,忽然看向她,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
司莼当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忙追问:“你要说什么?我听着呢!”
结果就见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瞬间积了泪花。
“带我走吧。”她听小令衍哽咽着说,“我攒了钱,会付暂住费,不给你们添麻烦。我……我不想再回那个充满压榨和虚伪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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