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莼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眼前的少女还穿着嘉瑞的校服,白t恤、灰短裙,一头乌发乖顺地垂着,幽蓝色的眼睛里汪出泪水,大颗大颗往下掉。
少女没有再说下文,就这样忐忑安静地看着她,眼巴巴等待一个结果。
司莼只觉心都要被小令衍哭碎了,下意识越过饭桌,坐到她身旁抱住她。
泪水打湿肩头,她轻拍少女后背,柔声安抚:“好,我去跟妈妈讲。”
这并不是孩子的理想主义,而是她明白自己和妈妈都有能力再照顾一个人,也清楚令衍的性格和品行。
而且令衍现在身处的环境确实不好,司莼着实难以想象,她究竟在家里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哭成这个模样,把伸来的陌生援手当作救命稻草,紧抓不放。
“擦擦眼泪吧,先吃饭好不好?”司莼拿起整包纸巾递过去,又打了碗蛋花汤回来,“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做事。”
她有点担心令衍会难过得吃不下饭,吃两筷子,悄悄看她两眼。
少女细嚼慢咽,两腮微微鼓着,配着汤一点一点把肉串吃完,餐盘里装素菜的格子很快见底,司莼特意多盛的米饭也干干净净。
看得司莼欣慰又心疼。
未来的令衍有慢性胃病,有时候白天累,或者心情不好,回家就吃不下饭,随便夹点素菜就放下筷子,饭也只能吃小半碗。
她联系中医世家的同学给令衍看过,可令衍忙起来连药都顾不上喝,调理疗程时断时续,最终不了了之。
现在回到一切都刚刚开始的年少时期,司莼高低要弄清楚究竟怎么个事,能不能提前预防一下胃病。
耐心等到令衍放下碗筷,司莼才问:“那今晚呢?你今晚……要是也不想回去,可以住我家,我家有客房。”
家里并不会来亲戚,司皎女士离婚之后,就跟娘家和婆家的烂人们彻底切割,远走高飞、易名改姓,谁也别想打扰她和宝贝女儿的平静生活。
但司皎觉得客房还是要有一个,万一自己结识了很要好的朋友,或是女儿将来带知交朋友来家玩,总不能挤一张床睡,于是当年装修教师宿舍的时候,特意让师傅留了这么一间,家中也常备床上四件套。
少女怔了怔,怯生生地问:“真的可以吗?”
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如同灵动的蓝宝石。
忍住揉搓小咪脑袋的冲动,司莼郑重点头:“嗯!当然可以!”
她陪着小令衍去操场逛跑道消食,琢磨时间差不多了,才带她回妈妈办公室。
不出所料,于老师和令衍的叔叔令德才都在。
一见令衍,男人忙开口:“衍衍啊,差不多该回家了。你弟弟的功课……”
“不好意思啊,叔叔,校医说令衍同学的身上手上都有伤,我不放心,希望她跟我回家住一晚定定神,我家也有药。”司莼立即截住话,“叔叔您就放心吧!令衍同学很懂事的,不会给我们家添麻烦。”
令德才愣了愣,仍要坚持:“谢谢,你的好意叔叔心领了,但我们是衍衍的家人,血脉相连的,那衍衍肯定是跟叔叔回家,才能被照顾得更好……”
“不对。”
他忽听沉默的少女轻声说,“哪里都不对。”
“你们三个才是一家人,不是吗?”令衍掀起眼皮,披散的乌发微微遮住眼睛,声音平静,措辞丝毫不留情面,“我是摇钱树,是免费的辅导老师,是难丢的烫手山芋,唯独不是你们的血亲。”
“叔叔,小孩不像懂规矩的大人,胆子没有那么大,嘴巴也没有那么严。到底是一家人,为了您在外人前的颜面,有些话,我想还是不要说得太清楚为好。您觉得呢?”
她漂亮的眼眸冷下来,满含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淡漠与鄙夷。
令衍不想再给这家人任何好脸色看。
知道她最听家人的话,也清楚她刚失去家人,对于亲情和关怀的渴望格外强烈,且无法反抗恩情,却因此变着花样从精神上打压她、控制她。
榨取她的优秀,又害怕她过于优秀,于是折断她的羽翼,极尽贬低暗示,让她活生生被困在围城。
还没从巨大悲痛中走出来的十二岁孩子,又哪里想得到这些算计?
身旁无人倾诉,同学、老师、家人的言行举止全部都在反复刺痛她,不断向她强调她的错误。
可她只不过是想要为自己讨一个说法,拥有一个安稳的学习环境,希望自己像双亲生前期盼的那样,自始至终都做个优秀的好学生、好孩子。
“孩子确实受了不轻的惊吓,想要待在安全感足的地方,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于老师正色接过话,随后看向旁听的司皎,“司老师,方便吗?”
“当然方便。”司皎女士答得不假思索,“我们家离学校也近,跨两条马路就到了,不用担心明天迟到,早饭可以来学校吃。”
“那令衍同学今晚就跟你们回家吧。”于老师点点头,转向陷入沉默的男人,“令先生,转班的事,希望你们能为了这个优秀的孩子认真考虑一下。我教了三十年书,绝对不会允许校园霸凌这种事出现在班上,你家小孩放我这,安心。”
令德才哪里看不出两个老师在互相打配合,但想到儿子哭着告状“姐姐骂我废物”、“这辈子烂死在家里啃老”,他稍作犹豫,答应下来。
大哥的女儿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好控制,刚才那番话又是“摇钱树”又是“颜面”,听得他冷汗直冒,仿佛有种被水鬼盯上的毛骨悚然感。
他甚至怀疑,令衍已经知道是自己花钱雇了些游手好闲又无赖的差生专找茬。
十来岁出头的乖小孩,按理说在外面稍微碰壁几次,磕得狠了,就知道要依赖家里人。
然而这犟种油盐不进,一张小嘴巴跟淬了毒似的,反倒让他在外人面前下不了台。
配合着敷衍了几句礼貌话,令德才逃跑似的匆匆离开办公室。
“走吧,跟晚自修的老师请个假。”司皎拍拍司莼的肩膀,“回去给令衍同学收拾一下房间,而且……你还有事要跟妈妈商量吧?”
知女莫如母,看到女儿对一个转校生百般照顾,又主动提出把人带回家住一晚,司皎大概能猜到回家以后会听见什么话。
正因为自己一手带大了司莼,她比谁都清楚养育一个孩子有多艰辛,家里添一双碗筷会面临什么困难。
但一听说令衍的双亲上个月猝然去世,收养她的叔叔一家非但品行不端,还有个不学无术的弟弟,司皎也想着拉她一把,不希望眼睁睁看着一棵好苗子落到自己当年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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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去司莼家的车上,令衍望着窗外夜景,仍有些恍惚。
……她就这样轻易地在年少时跟司莼回了家。
在令衍看来,司莼母女都是特别特别好的人。
三年前刚确认关系时,令衍就和司莼回过一趟家,见到了眼熟的初中音乐老师司皎女士。
要说自己对芝汀三中有什么好印象,认真、爽朗又张扬的司皎老师像是照入她灰暗人生里的丝缕月光。
唯有司皎老师会在意她的状态,甚至还会在课后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看一下校医。
她在课上要是表现好,司皎老师也会第一个鼓掌,毫不吝啬地表扬她真棒,将她的闪光点一一指出来。
那年相认之后,她想,多亏命运让她遇上了大小月亮。
可她注定是无底深渊,月亮不应当长久地照耀她。
“你有吃夜宵的习惯嘛?”
司莼的声音拉回了令衍的思绪,“我下晚自修回家,都要吃一点东西,看会儿书再睡觉,妈妈会给我准备吃的。”
令衍几乎已经把头摇起来了,转念想到未来的那些个晚上,司莼特意为她做的养胃夜宵,顿顿不重样,一直都在照顾她的口味,她犹豫几秒,“煎蛋汤面可以吗?”
司莼笑眼弯弯:“可以呀!家里还有番茄汤底,只放了盐,不过妈妈买的番茄本身就是酸甜的,味道很好,你喜欢的话,到时候给你放点?”
她熬的番茄汤底,令衍吃过好几次,闻言不禁吞咽了一下口水,下意识看向少女司莼,脑中闪过的,却是女友司莼笑盈盈的脸。
压制半月有余的思念,骤然在心底汹涌翻腾,打了令衍一个措手不及,当场盯着少女司莼呆住了。
缠住她。
再一次抱紧她。
恬不知耻留在她身旁,日日夜夜,就算将她刺伤、将她淹没也无所谓……
“令衍同学?”
仿佛玄幻小说中正起心魔的修士蓦地听见静心梵音,令衍猛然回过神,顺势挣脱了刚才那种往泥潭里沉的状态。
“……不好意思,我只是在想,到时候要和叔叔婶婶说什么,又要怎么把爸爸妈妈留给我的钱都拿出来。”她喃喃。
过去的她太渴望亲情与家人了,十八岁成年那时,竟答应叔叔婶婶变更双亲遗嘱,亲手将双亲留给自己的财产相让。
却只得到被无情逐出家门的结果。
简直愚蠢至极。
零碎的话语伴随回想,悄然浮上心头,令衍甚至已经能听见恶魔窃窃私语时的嘲笑。
下一瞬,手背忽然被柔软与温暖覆盖。
“这些都可以从长计议,你现在只要想着‘逃出来’就行了。”司莼握住她放在身侧的手,凑到她耳旁柔声安抚,“别怕,有我在呢!我和妈妈会接住你的!”
温热的气息拂入耳道,心底浮起的恶言恶语被尽皆压过,变成未来欢愉时一声声动情的呼唤——
“我最最亲爱的令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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