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二十年五月,楚国使团的官船抵达洛京后,转走陆路,一路快马加鞭,终于赶在五月初五端午清晨,正式抵达大燕国都。
连绵阴雨笼罩着都城邺京,城内车辚辚、马萧萧,不停碾踏过湿滑的青石长街。
透过被雨水打湿的车帘,隐约可见沿途街巷,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悬挂着艾草与菖蒲。在雨水的浸润下,空气里亦弥漫着一阵阵微苦的清香。
大燕与南楚在五十多年前同属于有着三百多年历史的大越王朝。
当年定都邺京的越朝开国帝王敬仰楚地屈原的凛凛风骨,因此对端午节十分重视。这风俗便在北地扎了根,纵然如今已改朝换代,百姓们也依照着旧日习俗过节。
往年,大燕会在端午这一日休沐,朝廷还会在泾水、渭水一带组织赛龙舟。但因今年战事频频,永宁帝不欲虚耗国力,便停了这类游玩之事。
当然,因西北之地烽烟再起,这天的休沐也取消了。
皇宫,紫宸殿。
潺潺细雨自檐角滴落,殿内并未生着驱寒的暖炉。偌大的殿宇空旷简素,除去两张阔大的御案、两侧卷帙浩繁的书架和角落里的一方软塌,竟再无任何奢华长物。
一殿静寂之中,唯有奏折纸页被翻动时偶尔发出的声响。
燕其琛一身玄色云纹织金蟒袍,步履沉稳地踏入殿中。
撩袍、屈膝、跪地、俯身、叩首,动作如行云流水,挑不出一丝错漏。
“儿臣叩见父皇,谨诣父皇陛下朝拜。臣请问,圣躬安和否?”
御案后,永宁帝着一身深紫云纹朝服,显然是下朝后就直接来了紫宸殿,再没去过别处。
永宁帝手持朱笔在奏折上勾画,头也未抬,只淡淡抛出一句:“起来吧,朕好得很。”
“儿臣叩谢父皇!”
燕其琛再次俯身叩首后才起身,视线又转向在一旁静静研墨的宁阳公主,又一次俯身行礼:
“琛儿见过皇姐!”
宁阳公主燕玉瑶,乃是被废黜的宋皇后的长女,也是永宁帝登基立国后的第一个孩子,比燕其琛早三个月出生。
自宋皇后被废,满朝文武皆以为她会受皇后牵连而失宠,可永宁帝仍一直将她带在身边,连批阅奏折,与朝臣议事,也常常赐座伴驾。
“快起来!”
燕玉瑶停下手中墨锭,起身扶起燕其琛,温婉的眉眼里漾开一抹柔和的笑:
“你班师回朝已有月余,但这段时间国事繁忙,你我都忙得脚不沾地。阿姐一直没得空好好看看你,我今日瞧着,你怎么清瘦了许多?”
听到姐姐关切的话语,燕其琛唇角不自觉地扬起,笑道:“哪儿有?其实在江州,真正带兵打仗的时间也就一两个月。舅舅还说我去这半年,身子骨都结实了不少呢!”
燕玉瑶忍不住一笑,余光瞥见仍旧埋头批折子的永宁帝,嘴角的笑意又渐渐淡了下去。
自从母后仙逝,弟弟与父皇之间便好似隔了一层化不开的坚冰,明明曾是天底下最尊贵也最亲近的父子,如今却变得冷漠疏离。
她正想着要不要说点别的,却见永宁帝已伸手递过一本奏折来,但仍未抬头。
“太子,你先看看这个。”
燕其琛敛了笑,快步上前,倾身双手接过那奏折。是礼部递上来的请示,询问该如何接待楚国使节,尤其是如何安顿被送来和亲的嘉平公主。
使团到达邺京驿馆以后,鸿胪寺已派人查验回报,确认此女的确是萧艾的亲生女儿嘉平公主。
燕其琛看完,将奏折合拢:“萧艾肯将亲生女儿送来,可见是真的畏惧我大燕铁骑。不过,儿臣以为,萧艾此举,求和只是表象,只怕闻雷失箸,命人暗中营救谢思玄才是真。”
永宁帝终于搁下手中朱笔,抬头望了过来,深邃的眼眸难辨喜怒:
“你能看到这一层,还不算太钝。谢思玄那边,你要再盯紧些,绝不能让他逃出邺京。当然,也不能让他死。若能将其收服,为我大燕所用,自然最好。”
燕其琛躬身回道:“儿臣会再加派人手。只是,谢思玄冥顽不灵,儿臣恩威并施去了几回,他笃定大燕暂且不会杀他,屡屡出言不逊,宁死不肯降燕。”
“不降,那便杀了!”
永宁帝的语气极其平淡,仿佛只是拂去案头的一粒灰尘。但面色却变得愈发冰冷:“我大燕不养闲人。先关着他,待西北战局定下,他还是这般顽固不化,就送他上路吧!”
他眼中杀意如霜戈,凛凛逼人。燕其琛却在此时微微抬眸,沉声道:“父皇,儿臣倒是有个攻心的主意。”
永宁帝瞟他一眼:“讲!”
燕其琛条理清晰,娓娓道来:
“儿臣听闻,去年谢思玄领军出征前,萧艾曾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承诺若他凯旋,便将嘉平公主下嫁给他。如今谢思玄兵败被俘,萧艾在此前递来的国书中为保谢思玄一命,不仅愿意将寿阳等地拱手相让,还将嘉平公主也送来大燕和亲,此举就是要逼得谢思玄深恨大燕,彻底断了他效忠我朝的念头。”
他顿了顿,飞快地看了一眼永宁帝,低头继续道:
“既然萧艾做得了初一,我们便做得了十五。若父皇下旨,将这位嘉平公主直接赐婚给谢思玄。让他二人在我大燕完婚。一来可彰显我大燕天恩浩荡;二来,心爱之人失而复得,这救命之恩与赐婚之德,或许便能攻破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断了他对楚国的尽忠之念。”
话音落下,殿内重归静寂。
檐下冷雨依旧潺潺下着,永宁帝并未说话,只是盯着眼前这个身形、相貌皆与自己极为神似的儿子,久久未发一言。
良久,他才随手拿起桌上又一本奏折,淡淡道:“不可。楚国公主是萧艾递交国书、表示议和的诚意。若将他转赐谢思玄,岂不成了替他楚国做嫁衣?再者……”
他目光微移,看向一旁静立的宁阳公主:“玉瑶,你把阎罗卫探得的消息告诉他。”
“诺。”
燕玉瑶微微颔首,对略感诧异的弟弟柔声道:
“阿琛,谢思玄对那嘉平公主并无男女之情,逢迎不过是为了取得萧艾的信任掌握兵权。此外,密报还称,嘉平公主心中也另有所属。若是将公主赐给谢思玄,不仅不能拉拢他,反倒浪费了这枚用来牵制楚国的棋子。”
燕其琛心头微凛,阎罗卫的眼线果然无孔不入,连这等楚国秘事都摸得一清二楚。
永宁帝深邃的目光再次压了过来:“既如此,太子说说,这嘉平公主究竟该如何安置。”
燕其琛呼吸微滞,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入宫前,担任宗正寺大宗正的裕王已隐晦地提点过他。永宁帝自二十五岁登基称帝,虽有后妃,却鲜少踏足后宫,以致如今膝下子嗣单薄。六年前彻查宁妃旧案之后,更将六宫妃子都一并遣散。
从永宁十四年废黜宋皇后至今,不仅中宫空悬,后宫竟除了西冷宫里的梅妃,再无一妃一嫔。
朝臣们屡屡上疏恳请天子开枝散叶,永宁帝皆置之不理。
如今这楚国公主送上门来,听说又生得花容月貌,满朝文武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朵娇花将会落在何处。
而裕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朵娇花,理应由燕其琛这个东宫太子出面,名正言顺地劝天子纳入后宫。
可这,偏偏是燕其琛最不愿、也最觉齿冷的话。
“想说什么便说!”
见他迟迟不语,永宁帝眉头重重一沉,语气陡然凌厉:“要是在战场上这般瞻前顾后,敌人的刀早架到你脖子上了!你去军中四年多,就学了这些吞吞吐吐的毛病?”
听到这劈头盖脸的训斥,燕玉瑶从容地放下手中狼毫,上前替永宁帝轻抚着后背,柔声解围:“父皇息怒。太医晨起来请脉时还千叮万嘱过,怒火伤身,您这几日切莫再动气了。”
她看了一眼燕其琛,语气温和却带着催促的意味:
“阿琛在军中的长进,父皇心里明镜似的,前些日子不还夸他与楚国这仗打得漂亮么?阿琛,父皇问你话呢,心中有何谋划直说便是,不必忌讳。”
听罢,燕其琛深吸一口气,撩起厚厚的蟒袍下摆,双膝一弯,重重跪伏在冰凉的地板上,终于开口道:
“公主是来和亲的,儿臣以为,大燕既然要与楚国讲和,可依其来意……”
他闭了闭眼,将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抵触尽数压下,声音暗哑,几乎是一字一顿道:
“父皇……若是喜欢,可将嘉平公主……纳入后宫。”
最后四字说出,他只觉用尽了毕生力气。
五年前,因永宁帝执意废黜宋皇后,追封他的母妃为皇后,他还曾在这紫宸殿内跪地泣血,痛斥他的父皇负心薄情,根本配不上这世间最出色也最深爱他的两个女子。
那时的他便是死也不会相信,有朝一日,自己竟会跪在同一个地方,亲口违心地劝自己的父皇,去迎纳新人。
此时的永宁帝也并不相信儿子的话。他的目光落在燕其琛低垂的发冠上,语气冷然:“劝朕纳妃?只怕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吧。”
燕其琛仍低着头:“儿臣不敢欺君。”
“欺君?”
永宁帝轻哼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嘲弄:“怎么?这时候你就不为你那受尽一生委屈的母后抱不平了?”
燕其琛沉默。
殿内一时死寂,连燕玉瑶都不敢再有所动作,只屏息静立。她的母后,那位被废除后位一年便仙逝的宋皇后,曾经是她们所有兄弟姐妹最敬爱的女子。
曾几何时,她也和燕其琛一样,艳羡于永宁帝与宋皇后的鹣鲽情深,乃至当时京中亦将帝后二人的和睦传为美谈。
然而谁能想到,被人称颂多年的帝后夫妻,终究还是兰因絮果。
永宁帝一直望着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燕其琛,他虽然低垂着头,但那脊背跟当年跪在这里言之凿凿指责自己薄情寡义时一样挺得笔直。
殿外的雨似乎小了许多,檐下落雨如珠,一滴滴地打落在台阶上。
听着这雨声,永宁帝也不禁有些恍惚。
他还记得,这孩子刚出生后两月就失去了母亲。那段时间日夜啼哭不止,不管谁去哄、怎么哄都没用。
那一日,他大病初醒,见到在宫女怀里一直哭个不停的燕其琛,便抱到自己怀里轻声低哄,这孩子竟然就慢慢地止住了哭声。
最后燕其琛真就只有他抱着才安分,但凡换了旁人,抱不到一刻便要开始哭闹。
后来他政务繁忙,干脆抱着这孩子去上朝。
怀里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最爱抓着他冕冠上垂下的玉旒珠,咿咿呀呀地往嘴里含。
那模样实在讨喜,连带着让他觉得底下站着的大臣都顺眼了许多。
再后来,燕其琛慢慢长大,开始会走路,会说话,不再那么黏他。他又急着一统天下,准备南下攻打巴蜀。出征前思虑再三,于是是决定把孩子交给那时还是皇后的宋雎云抚养。
等他凯旋回宫,燕其琛已经四岁,小小的人儿老远地望见他,竟不顾身边人的阻拦,一边脆生生地喊着“父皇”,一边跌跌撞撞向他奔来。
那一幕犹在眼前,令他至今难忘。
可如今,他跪在自己身前,却满心戒备,连抬头看自己一眼都不敢。
忽然间,永宁帝也忍不住在想,他与这个儿子,怎么就会生分成了这样?
见燕其琛一直不说话,永宁帝意外地没再发难。
他收回目光,将手中的奏折翻过一页,忽然来了一句:“琛儿今年就要加冠了吧。”
燕其琛一怔,自从被立为太子,五年前他又与永宁帝大吵了一架,他的父皇就再也没有唤过他“琛儿”。
一时间,燕其琛竟有些拿不准,他的父皇到底是在跟他姐姐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
于是他只好继续低头沉默。
燕玉瑶见气氛太过冷肃,主动温声接了话:“是啊,下个月廿九便是琛儿的生辰,礼部和宗正寺那边,已经在预备着筹办冠礼了呢。”
“弱冠之年,也不小了。”
永宁帝的神色忽地和缓下来,眉眼间透出几分寻常父亲的慈和。
他看向一直低垂着视线的儿子,声音低沉却并不严厉,“你起来说话。”
“谢父皇!”
燕其琛深吸一口气,依言起身。刚一抬头对上永宁帝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就听他问了一句:
“这位楚国公主年纪与你相仿。朕想将她赐给你做侧妃,你意下如何?”
燕其琛猛地一惊,一时间实在不知如何回答。
将楚国公主嫁给他?
可他是太子,刚刚平楚大胜,本就在军中威望大涨,此时若与那代表着楚国势力的和亲公主成婚,无异于东宫与楚国联姻……
父皇尚在壮年,往后会不会因此而猜忌自己?会不会因此连累还在江州整顿边防的舅舅?
所以,这究竟是恩赏,还是父皇多疑的试探?
更何况……
燕其琛脑海里浮现出叶桢浅笑盈盈,明艳动人的模样。
尽管林衡和程熙都来信禀报,已派人找了快一个月,也没能找到叶桢的任何踪迹。
他们都告诉他,她或许真的已经葬身火海。
可是燕其琛不信,她那样聪明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死?
纵然她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他亦不愿娶旁人。
想到叶桢,燕其琛心中蓦地一痛,再次俯身重重跪下,语声决绝:
“儿臣……恳请父皇收回成命!”
见他莫名其妙又跪,永宁帝眼底的那点慈和瞬间凝住,目光倏然一凛,怒道:
“慌什么!朕只是随口问问你的意思,还没要下旨呢!这般模样,倒像是朕在逼着你赴死一般!”
一股无名之火直窜心头,永宁帝只觉恼怒又无力。
这个逆子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就看不出,自己一直都有意在给他递台阶,想缓和这父子关系么?
还是说,他真打算就这么竖着一身硬刺,要跟自己的亲生父亲怄气一辈子?
一时间心烦气躁,永宁帝将脸别向一边,冲燕玉瑶不耐烦地招了下手:“让他起来说话。”
燕玉瑶暗暗心惊,连忙上前扶起燕其琛,压低声音柔声劝道:“阿琛,父皇是真心在为你打算,你有什么顾虑直说便是,不要再犯倔了。”
燕其琛略有所悟地点点头,他并非全然看不出永宁帝今日几次三番递来的台阶。
但永宁帝于他而言,不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君父君父,先是君、后是父!
这些年来,因父子之间横亘着太多旧事,他早已习惯先去揣度君王的用意,而不敢再简单理解成一个父亲单纯的示好。
更重要的是,每次只要想到溺水身亡的三弟、在冷宫中病逝的母后,他便觉得这个太子之位沾满了亲人的鲜血,令他不寒而栗,从心底里排斥。
然而这并非是他想摆脱就能摆脱得了的宿命。因为他不仅是大燕的长子,更是他父皇这一生最挚爱、最愧疚的女人所留下的唯一血脉。
所以当年他与永宁帝大吵一架后,便自请戍边,去了北境军营。
远离这无比压抑的邺京皇宫时,他心底甚至隐秘地期盼着,如果就此马革裹尸,再也回不来,倒还更好。
世人皆道忠孝难以两全。
可他是大燕的太子,若是战死沙场,为国尽忠,便也是为父尽孝了。
思及此处,燕其琛微微抬头,缓缓道:
“今年南楚之患方平,西北戎狄一族又犯边境,百姓不得安宁。儿臣见父皇为此日夜操劳,实在于心不忍。待冠礼过后,儿臣想去西北领兵,继续为国效力,亦为父皇分忧。”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是以,在外患未平、天下未定之前,儿臣实在无心儿女私情。唯恐辜负了公主,也误了国事。”
殿内再次陷入更深的死寂,燕玉瑶望着弟弟,满是担忧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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