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明珠记 > 17、荏染柔木
    果然,永宁帝听完燕其琛这番话,脸色愈发难看,目光沉沉地盯了他许久,才沉声开口道:


    “你以为西北戎狄,是楚国那群乌合之众?”


    他亲手提起案上的紫砂壶,斟了一杯清茶润喉,接着斥道:


    “上次江州一战,你虽打得漂亮,但也是借了天时地利才重创楚国。西北大漠风沙漫天,戎狄骑兵来去无踪。你若去了,只怕连敌军主力的边都摸不到,还谈何为国效力?”


    他重重搁下茶壶,壶底磕碰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犹如敲在人心。


    “西北战事你无需操心,朕自会定夺。至于这楚国公主……”


    永宁帝看向一旁的女儿:“玉瑶,既然太子眼界高,看不上这楚国公主。你一会儿去礼部传朕的口谕,让他们按纳妃的礼制来准备。日子也不必算了,就等五月十五接见使臣的宴会过后,直接将人接入后宫就是。”


    “诺。”燕玉瑶暗叹一声,轻声应下。


    永宁帝又冲燕其琛厌烦地挥了挥手:“你退下,别杵在这儿碍朕的眼。”


    燕其琛咬了咬牙,道:“谢父皇恩典,儿臣告退。”


    行过大礼后他正准备退下,才走了两步,又被永宁帝叫住:“等等。”


    燕其琛抬头,见他的父皇竟起身,朝他缓缓走来,手中拿着两本已批复的奏折亲自递了过来:“这个命人给你舅舅送去,让他尽快安顿好边防。下个月你的冠礼,他这个做舅舅的,总得回来一趟。”


    “至于这一封,你带着去见鸿胪寺卿李石英,让他安排一下,你提前去见一见楚国使臣。替朕先去探探他们的底,尤其是他们对谢思玄的态度,宴会之前务必探清楚了,再来回话。”


    “儿臣遵旨。”燕其琛双手接过奏折,再次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紫宸殿。


    永宁帝一直望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才转身踱回案前,长叹一声:


    “当初朕答应他去军营,是想着他的确也该历练一番。谁想这孩子竟还去上瘾了,去年五月他刚从漠北回来,八月又请命去江州。今年三月刚回京到现在也没多久,他竟又想往西北跑。”


    他似是觉得头疼,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眉心,满眼皆是无奈与郁结:“这皇宫,也是他的家,他就这么避之不及?”


    燕玉瑶上前,一边将永宁帝方才喝空的茶盏添满,一边柔声宽慰:


    “儿臣倒是觉得,阿琛这是随了父皇。他自幼便喜好习武,弓马箭术都是父皇亲身所授,孟太傅他们给儿臣几个讲学时,常常谈起父皇当年征战四方的丰功伟绩。儿臣觉得,阿琛不是不念家,只是和父皇当年一样,更偏爱疆场的金戈铁马。何况他知道父皇一直有统一天下之志,他自然也想出一份力。”


    永宁帝端起女儿刚添的茶,轻抿一口,面色稍霁:“你就会替他说话。”


    轻轻搁下茶杯,他摇了摇头:“这孩子是朕抱在怀里一手带大的,他的性子朕了解。他就是还在因为宋雎云的事跟朕过不去!说到底,这性子哪点儿像朕,倒是跟他母亲当年一个样,倔到骨子里去了!”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气恼控诉,但眉眼间却不自觉地漫开一抹温柔。


    燕玉瑶微微垂眸,她知道,父皇只有在提起燕其琛的生母孝烈皇后时才会流露出这般神情。她识趣地没有接话,只绕到永宁帝背后,习惯性地帮他轻捶着肩膀。


    永宁帝随手翻开桌上一本奏折,忽然想起了什么,吩咐道:“玉瑶,你回头跟内廷司说一声,让他们收拾出一个偏远的宫殿,宴会过后让那嘉平公主住进去。你再亲自点几个嘴严伶俐的宫人拨过去,保她衣食无忧,但不准任何人踏足,就当是我大燕养了个闲人。”


    燕玉瑶温顺地点了点头:“儿臣明白。”


    似是终于了却一桩烦心事,永宁帝阖上眼眸,静静地闭目养神了片刻。再睁开眼时,转头看向背后的女儿,眼神里满是怜爱:


    “说起来,你也只比琛儿大了三个月。你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燕玉瑶捶肩的手蓦地一顿,她勉强笑了笑,推脱道:“儿臣还年轻,父皇这几年圣躬违和,儿臣不想早早嫁人,只想留在父皇身边多尽几年孝道。”


    “糊涂!”


    永宁帝皱眉,十分不悦:“女子十五及笄就可嫁人,寻常女子在你这个年纪,都儿女双全了。就是因为朕这几年身体大不如前,才更要亲眼看着你出嫁。”


    他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女儿,语气里透着一个寻常父亲最朴实动人的忧虑:


    “你当朕还能护你几年?哪天朕突然撒手人寰,纵然日后琛儿继位,绝不会短了你这个长公主的尊荣。可他也只能在明面上护着你。就凭你这副处处隐忍的柔善性子,若是没个知冷知热的归宿,往后漫漫一生,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会闷在心里。难道你要朕在九泉之下,还看着你面上风风光光,背地里却连个让你卸下防备、安心流泪的肩膀都没有?”


    “父皇!”


    燕玉瑶心中大恸,急忙绕到他身前跪下,眼中含泪:“父皇正值春秋鼎盛,万万不可说这等不吉利的话。儿臣还盼着将来有了孩儿,让父皇亲自教他骑马射箭呢……”


    语音未落,眼里的泪便已滚滚而下。


    “傻孩子。”


    永宁帝伸手轻轻拭去女儿脸上的泪,长叹道:“朕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生死之事,早已看淡。你虽是长女,但在这几个孩子里,朕最放心不下的反倒是你。前头两次赐婚出了意外,有些不长眼的东西竟敢私下嚼舌根说你命格不好。朕本想着,那陆明义好歹也是从底层杀出来的武将,一身血气方刚,又重情重义。定能镇住那些风言风语,护你一世安稳,谁曾想,连他也……”


    说到此处,永宁帝心中悔意更甚。


    先前他赐婚后,将陆明义派去江州军营,本意是希望女儿的未来夫婿能靠着军功,在朝中的地位更加稳固,谁知那唐季伦喝昏了头,不仅轻飘飘葬送了数万人的性命,还搭进去了他好不容易为女儿寻到的良人。


    燕玉瑶神色哀戚,强忍着泪意宽慰道:“宜之捐躯报国,虽死犹荣。儿臣也为自己曾倾心于这样的英雄感到骄傲。只是……正如父皇所言,宜之故去尚不足一年,儿臣与他虽没有成婚,可在儿臣心里,早已认定自己是他的妻子,所以这婚事……”


    她深深伏下身子:“儿臣如今心如止水,实在无心论及婚嫁。只想留在宫中为父皇分忧。恳请父皇成全!”


    “胡闹!”


    永宁帝的面色沉了下来:“你有这份孝心,朕自然欣慰。可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为了一个死人,葬送一辈子的幸福。朕只有你和琳儿两个女儿,琳儿尚未及笄,婚事还不急。可你已年满二十,此事不能再由着你性子了。”


    “父皇……”


    燕玉瑶正欲再劝,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只见内廷总管陈监匆匆走进殿来,俯身跪地:“启禀陛下,魏王殿下求见,说是有急事禀报。”


    急事?


    永宁帝眉心一拧,他素来不喜这个徐妃所生的儿子,自给他封王建府之后,若无传召,他也极少会主动来宫中。


    但眼下他既说有急事,也不好将人挡在门外。


    “让他进来。”永宁帝不耐烦地一挥手,顺势结束了有关婚事的争执。


    陈监领命退下,不多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魏王燕其瑄着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袍踏入殿中,因他眉眼生得柔和,气质儒雅,虽然步履匆匆,但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风流倜傥的潇洒从容,宛如一块温润无害的璞玉。


    “儿臣叩见父皇。”


    他快步来到永宁帝身前,撩起衣摆,恭顺地跪地叩首。俯身的一瞬间,余光极其自然地掠过一旁同样跪在御案前的姐姐燕玉瑶。


    但燕玉瑶没有看他,只一直恭敬地低头跪在永宁帝身前。


    “平身。”


    “谢父皇。”


    待燕其瑄起身后,永宁斜瞟了他一眼,冷冷道:“出了何事?值得你这样急匆匆跑一趟?”


    “父皇恕罪,此事事关重大,儿臣不敢不报。”


    燕其瑄面色一肃,自袖中双手呈上一份封了朱漆的奏报:“一个时辰前,大理寺急报,楚军主将谢思玄,遭人投毒,险些丧命。”


    永宁帝眉头一皱,眼神凌厉:“现下如何?”


    “狱卒发现得及时,谢思玄虽未绝命,但仍旧昏迷不醒。原本此事也不值得现在报到御前,大理寺再好好查便是。只是……不知为何,这消息竟一会儿就传到了驿馆。那楚国使节借题发挥,指责大燕毫无和谈诚意,在驿馆里闹了起来。而且他……”


    他顿了下,见永宁帝静静看着自己,似是在等候后话,继续道:“那楚使也不知从哪儿听说的,看守谢思玄的是皇兄的人,于是便在驿馆内言之凿凿,说这是大燕太子为了进一步南下伐楚,蓄意毒杀楚将,破坏和谈。鸿胪寺卿压不住阵脚,去礼部送信时遇到了儿臣,儿臣便赶紧送进宫来请父皇圣裁。”


    永宁帝眉头皱得更紧:“方才朕已命太子去见鸿胪寺卿,怎么?你进宫的时候没遇到?”


    燕其瑄回道:“遇到了,儿臣相信皇兄绝不会在和谈之际暗害谢思玄,便将此事先行告知于他,皇兄已赶过去处理。但涉及两国和谈与皇兄清誉,儿臣不敢隐瞒父皇。”


    永宁帝微微颔首,淡淡道:“那楚国使臣也就嘴上唬唬人罢了。既然太子已经去了,那便先等等看他处理后的结果。至于谢思玄那边,让大理寺尽快把结果报过来就是。你先退下吧。”


    说罢,他继续低头批阅奏折。


    然而,燕其瑄却还一直躬身立在原地,迟迟没有退下。


    永宁帝不由得抬眼问道:“你还有事?”


    燕其瑄微微抬头,眼神中含着期许:“父皇……这个月十五是儿臣的生辰。儿臣斗胆,想请父皇恩准儿臣进宫,与父皇还有其他兄弟姐妹一同庆祝。”


    见永宁帝仍旧皱着眉头,燕其瑄忙俯身跪下,解释道:“儿臣的意思是,皇兄好不容易回京一趟,儿臣只是想一家人团聚,好好地吃个饭,绝不敢行奢华铺张之事。”


    永宁帝登基后力行节俭朴实之风,先前宋皇后在世时,还会专门在皇帝生辰和几个公主皇子的生辰这一天办一场简单的家宴庆祝一番。


    但宋皇后过世以后,永宁帝连自己的生辰都懒得过,于是宫中除了公主及笄、皇子加冠以及祭天告庙之类会大操大办,其他日子基本都略过不谈。偶有宫廷宴会,多半也是国事所致。


    也许是那句“一家人团聚”触动了永宁帝的心,他望着齐齐跪在身前的儿子和女儿,忽然起身,亲自扶起二人,态度温和:“瑄儿倒是提醒了朕……”


    他目光望向燕玉瑶,似有歉疚:“三月初六玉瑶的生辰朕也给忘了……”


    燕玉瑶笑道:“父皇日理万机,三月时日夜都在忧心大燕与南楚的战事。不要说父皇忘了,连儿臣自己都忘了。再说,前线战事吃紧,宫中自然是能省则省。”


    她偏头看了一眼燕其瑄,眼里浮起一抹柔婉的笑。


    今年的生辰她还真是忙忘了,若不是那一日燕其瑄派人给她送来几匹蜀州新出的锦缎,说是给她的生辰贺礼,她根本想不起来这回事。


    永宁帝回到案前坐下,目光扫过桌上一堆奏折,道:“不过这月十五,已安排了接见南楚使节的宴会。到时候你们和一干大臣也都要出席。”


    他略一沉吟,道:“这样,等与南楚议完事,朕下旨休沐几日,让大臣们歇一歇。你们几个孩子就随朕一同去宫外散散心,也当是为瑄儿庆祝一番。”


    他看向燕其瑄:“你觉得如何?”


    燕其瑄自然求之不得,显而易见地高兴起来,俯身一拜:“儿臣谢父皇恩典。”


    他本就生了双极其温润漂亮的桃花眼,此刻毫无城府地笑开,眉宇间尽是独属于少年人的纯粹与欢欣。


    这般毫不作伪的鲜活,在这沉闷森严的皇宫里尤为难得,连带着永宁帝的心情也好了不少,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也随之浮现出笑意。


    燕其瑄趁机继续道:“父皇,儿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燕其瑄望着自己的父亲,目光恳切:“儿臣今年快满十九,明年加冠之后,按律就要离京之藩,往后若无圣诏,恐再难承欢膝下。儿臣知道父皇勤于政事,近日来龙体又时有微恙,儿臣心中实在难安。便想着……在这最后一年,能回宫住上一段时间,与皇姐一同侍候父皇左右,尽一尽人子之孝。”


    永宁帝微微一怔,抬眼静静凝视着燕其瑄。


    就在方才,他寄予厚望的太子,正挖空心思想要逃离这座皇宫,想要离他越远越好。可眼前这个自幼被他冷落的儿子,却在离京前的岁月里,祈求能离他这个父亲更近一些。


    原本冷硬的心绪不可遏制地软了半分,连带着尘封多年的记忆里,也浮现出了燕其瑄生母徐妃的影子。


    他对徐妃其实一丝情爱也无。


    那个出身于江州徐氏门阀世家,性子却过分柔弱寡言的女子,不过是当年随淮国沁安公主宋雎云陪嫁而来的政治附庸。当时他对这些人一概不喜,只钟情于陪他一起走过多年风雨的宁妃。


    那年宁妃病故,他大病了一场。醒来后有关宁妃的很多事竟都记不清了。太医说他是伤心过度,接受不了宁妃病逝的事实才会如此。


    后来他一边忙于国事,一边忙于照顾燕其琛,脑海中总是时不时地会浮现一个女子模糊的身影。


    偶然有一日,路过某个宫殿时,他听到有人在弹一曲他极为熟悉的曲子,曲声哀怨缠绵,似是含着无尽的苦楚和凄凉。他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便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当时,徐妃在庭院里弹得很投入,他又命宫人不许通报,就那样一直静静地站在远处,听她弹完一曲。


    “你……叫什么名字?”


    一曲毕,他走到她面前,声音罕见的温柔。


    徐妃显然被他突然的出现吓到了,起身行礼时慌得甚至不小心碰倒了身前的古琴。


    “我……不,臣……臣妾姓徐……”


    她话未说完,他已上前一步,轻轻拉起她方才弹琴的手指。


    她刚刚起身时太过慌乱,一不小心让琴弦割伤了手。


    他望着那正在流血的纤纤玉指,一些朦胧模糊的记忆似乎在脑海里涌现出了些许明晰的碎片。


    那晚他便留宿在了徐妃宫中,但因她寡言少语,在他面前又总是战战兢兢,他觉得丝毫不像他记忆深处的那个人,去了几次以后便没怎么再去。


    后来徐妃有了身孕,自他第一次留宿她宫中算起,不过八个月就诞下皇子。宫中便起了谣言,揣测这孩子恐怕并非天家血脉。


    但他很清楚徐妃的性子,断然做不出什么与旁人苟且之事。只不过,他本就忌惮徐妃背后的门阀势力,便也懒得为此事分出精力去平息流言。


    再加上不久后他征战巴蜀,又带回了容貌与宁妃最为相似的梅妃,宠爱有加,终是彻底遗忘了徐妃母子。


    于是那个柔弱的女人,便在深宫的流言蜚语中日夜忧思,最后郁郁而终。


    看着燕其瑄那双极其酷似徐妃的温顺眉眼,永宁帝心中忽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愧疚。


    “回宫常住就不必了。”


    永宁帝收敛了思绪,语气也放缓了许多:“宫中人多眼杂,你一个已经建了府邸的皇子住进来,少不得要听御史台那帮人聒噪。”


    见燕其瑄眼中闪过失落,永宁帝又话锋一转,淡淡道:“不过,既然你明年便要之藩。这最后一年,朕特许你凭王府令牌入宫请安,不必每次候旨传召。你若是想你皇姐了,随时进宫来看看便是,也不必时时在朕跟前拘束着。”


    这已是极大的恩典。


    燕其瑄面露狂喜,连忙深深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


    “行了,已经快申时了,玉瑶,你先去礼部把事办了。瑄儿,你也早些回去吧。”永宁帝对两人挥了挥手,再次埋头书案,看起了奏折。


    “儿臣告退。”


    燕其瑄与燕玉瑶齐齐俯身行礼,恭敬地退出了紫宸殿。

【魔蝎小说 www.moxiex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