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宁愿错付 于是睡着了
晚宴的后半场的整体气氛终于松弛下来了。
名流们三三两两聚在露台, 雪茄的烟雾混着维港潮湿的海风,把那股子端着的劲儿吹散了不少。
岑念站在长桌旁,刚应付完几个上来试探利氏动向的投行合伙人。
是那种独有公关人的说话滴水不漏, 只把利氏互娱准备剥离不良资产、重新做VIE架构的消息虚虚实实地漏出一点风声。投行的人都是人精,听个响就知道怎么闻着味儿追资本, 大家心照不宣地碰了碰杯。
手包里的手机微微震动。
她借着放酒杯的动作, 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是她以前带过的助理发来的。
“念姐, 苏晓今天下午带团队进了钟氏大厦顶层, 接手了开曼群岛那个信托案的收尾。钟先生那边没拦着。”
屏幕的冷光在她眼底一闪而过。岑念不动声色地锁了屏。
苏晓进驻顶层, 到底是不是代表了钟聿衡的意思?
说白了,她现在根本看不懂那个男人。以前看不懂他那张冷脸上藏着多少算计, 现在更看不懂他那种夹杂着莫名怒气的纵容。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她已经把债权转给利淮, 剩下的切割工作, 利家会派出最顶级的离岸法务团队去和钟氏对接。变更法人、解除股权质押、做税务隔离, 每一项都会走最严苛的法律程序,把她和钟聿衡硬生生剥离开来。
只是人总是犯贱的。
理智上切割得干干净净, 好奇心却像长了倒刺的草, 在心底刮来刮去。
苏晓会接替她的位置吗?
接替那个替他处理财报赤字、游走在法律边缘的顾问?还是接替那个在深夜里被他压在真皮沙发上、沾染满身雪松香气的枕边人?
岑念端起一杯新的冰水,赶紧喝两口。只是脑子里一闪过苏晓也会像她那样,被他圈在怀里耳鬓厮磨, 胃里被冰水那激的难受就翻江倒海地涌上来。
她这是爱他吗?这个问题像个无底洞。她自己也想不清楚。
说实在的, 像她这种阶层里养出来的女孩子, 哪怕是后来被岑家收养的,从小也见惯了锦衣玉食。岑老太太当年对她有几分真心, 她算不上缺钱,也不怎么缺爱。这种环境养出来的,最容易养成淡漠通达的性子, 看人情看得格外透彻。
她也常常在夜里胡思乱想,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冷漠薄情。可她并非天生冷漠,只是太过清醒,清醒到刻意封闭所有情感。偶尔也会自责,怪自己太过绝情,把心捂得太死。
只是面对钟聿衡的温柔,她依旧无法坦然,总觉得这份温柔暗藏危机,本能地竖起防线,宁愿错付,也不愿深陷。
利维跟几个世家公子聊完天,端着酒杯走过来,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
“发什么呆?那边有几个做院线的老总,等会带你过去认认脸。以后互娱那边的排片还得靠他们。”
提到公事,岑念收回视线,眼底的迷茫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理了理裙摆,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走吧。摸摸他们的底牌,看能把排片费往下压几个点。”
名利场里不相信眼泪,也不相信那些酸掉牙的爱情。手里的筹码,才是唯一能让人站稳脚跟的东西。
于是几天时间里他们泡在了,香江的景色人情事故里,奔走江湖庙堂。
此刻,利氏互娱的会议室里,落地窗外的阳光刺眼。长桌两端气氛降至冰点。
岑念将一份厚重的尽职调查报告甩在桌面上。
“利氏互娱之前签的B轮对赌协议,附加条款里的兜底承诺不具备绝对法律效力。”她盯着对面几个在圈子里混迹多年的老油条高管,不怒自威,“从今天起,剥离涉及灰色资金池的三个全资子公司。交叉持股的部分,利维会带第三方审计进场清算。想要退股的,按上一轮估值的百分之七十折算现金,走开曼的离岸账户。”
这番话如同重磅炸弹。立刻有人拍桌子站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吼着要见利淮,指责她一个外人凭什么动大家的蛋糕。
岑念却眼皮都没抬,像是早已预料之中,她端起美式畅快喝了一口。
“利先生还在重症监护室休养。各位如果想硬碰硬,我刚好准备了一份向廉署和证监会披露财务造假的预案。谁想第一个试试?”
一剑封喉。全场死寂。
利维美美隐身坐在她旁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他看着岑念那种杀伐果断的冷漠,终于明白利淮为什么非要把她挖过来。
这种剥离不良资产、重组VIE架构的手腕,是她在钟氏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她太懂得怎么拿捏这些资本亡命徒的七寸。
同时他也清楚这种手段,最伤身,他默默让人增厚了利家最核心的几个保镖放在她身边。
连续高强度连轴转了一礼拜。会议一结束,岑念靠在电梯厢壁上,颈椎像是生了锈的齿轮,稍微转动就牵扯出钻心的疼,咔咔作响。
“不行了,我要累死了。”岑念歪在电梯镜面上。
利维一个能连喝21天酒夜的人,此刻也有点扛不住忍不住附和,“我腰酸的要命,那几个老狐狸是真他么难搞。”
两人直接把车开去了梁家的私人会所。梁承亨的地盘,私密性极高,向来清净。
包厢里燃着极淡的沉香。光线被刻意调暗,只留了墙角一盏昏黄的地灯。
岑念轻车熟路的换了丝质浴袍,趴在理疗床上。芳疗师的手法轻柔,精油的温热顺着肩胛骨一点点晕开。
她觉得自己活过来了。这几天她都没怎么睡过,被这么一按,睡意轰然降临。
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芳疗师似乎退了出去。换了一个人进来。
岑念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意识已经沉进了半梦半醒的边缘。
一双微凉的手覆上了她的后颈。
那绝不是芳疗师柔软的手指。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那双手太懂她的身体,精准地按压在颈椎两侧最酸痛的穴位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小心翼翼克制的安抚。
某种熟悉的、混合着冷冽雪松与极淡烟草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压过了沉香的味道。
岑念在模糊的意识里挣扎了一下,然后想着这是梁家的地盘,门口还站着两黑衣人,至少不会名目的对她下手,于是睡着了。
幽暗的房间里,时光凝滞,只剩满室沉默的纠葛。
钟聿衡沉默站在床边,白衬衫袖口规整挽起,他垂着眸,目光沉沉落在趴在床上的女人身上,在这一刻他软得不成样子。
她又瘦了,实在太瘦,丝质布料轻飘飘覆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凸起。发顺着脖颈滑落,毫无防备的模样,戳中他所有软肋。
她还在沉睡,对周遭的爱恨、他的挣扎一无所知,而他站在暗处,独自扛着所有翻涌的情绪。
钟聿衡收到消息的时候,其实根本没有想过来,可是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找到了这里,甚至连门口的保镖都默认他能随意出入这扇门。
钟聿衡低下头,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岑念耳后的肌肤。轻轻叹了口气。
外界传闻钟氏掌门人雷厉风行,可此刻藏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对着伤他最深的人,只剩满心无措。
他恨她的反目,恨她的绝情,可眼底的乌青、消瘦的身形,又将所有恨意揉成细碎的疼,漫遍四肢百骸。
他曾有千万种强硬的办法,将她困在身边,永无逃离可能。
可那次的失控,早已烧尽她所有暖意,他不敢再逼,不敢再碰,连靠近都变得小心翼翼。
……
黄铜门把手无声回弹,发出金属的咬合音。钟聿衡从理疗室退出来,暗金壁灯斜落,切过他冷硬下颌与松弛衣饰。
人立光影间,锋芒未减,却满身沉静,眉眼间浸着一室无声的落寞。
庄颖欣靠在几步开外的紫檀木雕花柱旁,低头摔着手机,一看就是早就蹲守的黄雀。
“我还以为你要在里面待到天亮。”庄颖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庄家大小姐特有的散漫与毫不掩饰的戏谑。
钟聿衡没理会这句调侃,目光淡淡扫过她手里的烟,两人默契朝长廊尽头的半敞开式露台走去。
露台外是维多利亚港深邃的夜色。钟聿衡从西袋里摸出烟盒,偏头拢着火机点燃。
幽蓝的火苗照亮了两人相似的眉眼。
其实两人关系一般,钟聿衡觉得这个表妹太跳脱了,其实也不是她,家族里几个弟弟妹妹都很让钟聿衡头疼。
“舅父上周去了一趟新加坡,庄家的那几条远洋航线,听说被南洋的资本卡了脖子。”钟聿衡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嗓音被烟草熏得沙哑,“需要钟氏这边出面放点风声吗?”
庄颖欣趴在露台的白玉栏杆上,还在玩。她这个表哥从小被养的太正经了,很古板,但是架不住人家真有实力。
“老头子自己能解决。他卡着航线不过是为了逼我二叔交出那几家造船厂的控制权。家族里那些狗咬狗的把戏,钟先生应该比我更清楚。”她偏过头看着自己的表哥,“倒是你,开曼那个信托案收尾,苏晓带队进场,钟氏内部的董事局没少给你施压吧。”
“几个靠吃老本混分红的废人,翻不起浪。”钟聿衡夹着烟的手指搭在栏杆上。
他知道这个妹妹同样聪明的让人头疼。
风向转了转,把烟灰吹散在暗夜里。
“梁承亨前天刚从伦敦回来。”视线投向海面那几点零星的航标灯,“这家会所是梁家的私产,你带着利家的二少爷堂而皇之地进来消费,梁承亨就没派人过问?”
这家藏在半山的顶级会所,安保森严,认卡不认人。
庄颖欣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梁承亨大她八岁,做事古板克制,唯独把这张象征着最高权限的黑卡给了她。整个会所上上下下的经理、侍应生,见她都得低头叫一声梁太。
她和岑念是十五年的朋友。十五年,足够看透这座岛上所有的虚情假意。今天岑念累得几乎要在车里晕过去,她直接让利维把车开到了这里。
利家现在正跟钟氏在南洋的盘子上撕咬,利维作为利淮的亲弟弟,按理说是梁家、钟家这个阵营的死敌。大堂经理看到利维跟进来的时候,腰弯得比平时更低,连一丝惊讶的表情都没露。
生意场上的事,永远没有绝对的楚河汉界。
利家和梁家下个月还要在港岛西区的一块地皮上联合竞标。今天把利维赶出去,明天竞标桌上就会多出一个红眼的仇家。资本的血液里流淌的全是利益置换,人性在这里被稀释得稀薄如水。
大家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体面,只要不把那层窗户纸捅破,谁和谁都能在一张桌子上喝茶。
梁承亨懂这个道理,所以他纵容庄颖欣的胡闹。他知道庄颖欣就像一只在玻璃罩子里横冲直撞的鸟,看着闹腾,实际上连飞出去的力气都没有。
“他过问什么?过问我这个未婚妻为什么不守妇道,还是过问利维为什么敢踩他的地盘?”庄颖欣直起身,从他指间抽走那根燃了一半的烟,自己吸了一口,“表哥,我们这种圈子里的人,什么时候讲过非黑即白的规矩。”
“那你就打算一直这么拖着?”钟聿衡看着她,“庄家现在的现金流,撑不起你继续任性的时间。梁承亨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拖一天算一天呗。”庄颖欣把烟蒂按灭在青铜烟灰缸里,眼神里透出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沧桑,“谈情太假,不谈又显得我们这种联姻太像一桩明码标价的买卖。他愿意等,我就陪他耗。反正笼子早就焊死了,我这辈子除了姓庄,最后也只能冠上他的姓。”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目光灼灼地盯着钟聿衡。
“别光说我。你呢?”
钟聿衡的动作微顿,“我怎么?”
庄颖欣抱起双臂,收起了刚才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岑念在里面睡着了。她这几天被利氏互娱那些烂账折磨得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刚才你给她按颈椎的时候,我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她压低声音凑近,语气里带着一股对亲友少见的凌厉。
“钟聿衡,你到底对岑念是不是认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去九龙吃鱼蛋粉 “他,很温
维多利亚港的汽笛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沉闷而空旷。
钟聿衡没有立刻回答。他下意识去摸烟盒,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烦躁地把空烟盒捏成一团,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你懂什么是认真?”他反问。
这位古板的继承人大哥哥, 大概是头一次用冷冰的口吻同妹妹说话。
“我不懂,但我长了眼睛。”庄颖欣寸步不让, “这些年你把她锁在钟氏, 用尽手段逼她低头。她反咬你一口去了利家, 你非但没封杀她, 还默许她带走那些见不得光的底牌。现在甚至追到梁家的会所里, 趁她睡着了才敢进去碰她。”
庄颖欣叹了口气,“其实钟家娶岑念这样的女孩子, 家里那些老古董根本不会反对。岑念身世干净, 岑老太太亲手带出来的规矩, 做起事来杀伐果断。她比圈子里那些只会逛街刷卡的千金小姐强百倍。老头子们需要的是一个能帮家族守住基业、处理脏活的当家主母, 岑念早就证明了她的价值。”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他, “只要你一句话, 把那份该死的离岸信托协议撕了,给她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你们根本不用走到今天这种你死我活的地步。你为什么非要用最烂的方式把她越推越远?”
这是庄颖欣忍了很久的问题。
岑念毕业那年,她看钟聿衡安排岑念进钟氏, 是锻炼, 是教她怎么成长, 是无可奈何,所以她没有横架阻拦, 只是拿出了后路供她撤退。
可是这些几年看下来两人的纠缠,寻寻觅觅,像猫追老鼠, 连她也看不清钟聿衡到底心里存了对岑念什么心事。
“钟聿衡,其实,你也挺没种的。”
这是庄颖欣第一次对这个家族的支柱的大哥哥做出如此下气的评价。
可钟聿衡没有生气,也没有笑。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无法看透的晦暗情绪。
“我知道。”他说。
庄颖欣愣住了。
她认识钟聿衡这么多年,这位永远高高在上、把控各个经济命脉,从不低头,可刚刚那句“我知道”,算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岑念是最好的选择,知道钟家会接纳她,知道只要他放下身段,一切都可以名正言顺。
可他偏偏做不到,也不可以。
庄颖欣叹气,“钟聿衡,你这回是真的栽了。”
钟聿衡架手放在她脑袋揉了揉,“行了,我回去了,你去看看她醒了没有,到时候送她回去,别告诉她,我来过。”
背后是维港那片繁华的灯火。钟聿衡消失在长廊尽头。理疗室里,岑念依然睡得深。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说不定,爱情是婚姻的坟墓。可他们之间有爱情么?庄颖欣回过神来不及细数。
理疗师端着一杯水走到理疗室里,岑念已经醒了。大概是睡糊涂了,整个人看起来是朦朦,透着从前的天真。
岑念接过水边喝边出去走向露台,还没转过走廊,就听见利维那标志性的笑声,放肆又顽劣。
“你确定?那小生前阵子还在微博发通稿说自己是纯情单身汉,结果转头就去敲了林太的房门?”利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志得意满的坏,“林太那个岁数,都能当他干妈了吧?”
“利少爷,你落伍了。”庄颖欣的声音清脆,带着点轻蔑的笑意,“林太那叫‘扶持新人’。那小生身上那套顶奢高定的首饰,可全是林太在巴黎拍卖会上亲手点过头的。这圈子里哪有真正的纯情,不过是看谁能把价码谈得更体面一点。”
两人在露台的藤椅上笑作一团。
岑念无奈摇摇头,有时候也很想把两人嘴巴封了,这种圈内人看笑客话,万一被录音出去,先不说股票指不定怎么跌,就得先被那群粉丝撕的了个粉碎。
她出声,“行了啊,少说两句。”
利维转过头,见岑念气色红润了不少,顺手递过一杯刚开的香槟,“醒得真是时候。庄大小姐正跟我科普那个顶流偶像的‘进阶之路’呢。你这位利氏互娱未来的舵手,不得提前了解一下自家摇钱树的底细?”
岑念接过酒杯,靠在栏杆上,抿了一口,“你说的是那个刚签进来的陆青?他那点事,法务部在做尽调的时候就已经堆成山了。他不是去敲林太的门,他是去送下个季度的投资回报预测。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那时候有野心多了。”
“看吧,岑律就是专业。”庄颖欣冲利维眨了眨眼,笑容狡黠,“聊八卦都能聊出尽职调查的味道。不过说真的,陆青背后那个资方,跟梁家最近在盯的那个文旅项目有重合。念小姐,你这把火,烧得可真是时候。”
利维仰头干了杯子里的酒,笑得张扬,“那正好,明天开会,我就拿着陆青这份‘努力工作’的证据,去跟那帮老家伙谈谈分成。长大了嘛,总得学着怎么把这些风月事儿变成生意。”
岑念看着在月色下笑谈风生的两人越笑越灿烂,无奈摇头。
这种笑声在旁人听来或许是不正经,但在他们这个圈子里,聊八卦从来不是为了消遣。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连着一段资源位、一个代言合同,或者是某个家族即将崩塌的现金流。
他们什么都有了,爱不缺,钱不缺,连做人的底线都像是名牌包上的挂件,可有可无。拼凑那些零散秘辛,不过是反复确认自己仍在金字塔顶端,以局外人的淡漠,看底层众生在名利里辗转相争。
她们三人间聊了会,最后决定去九龙吃消夜,说那家店的鱼蛋粉味道不错。
于是,一行人最后停在一家招牌掉色的粉面店门口。
卷帘门已经拉下了一半。利维下车,在那道生锈的铁门上拍得震天响。
老板是个穿着白背心、脖子上挂着条灰毛巾的大叔,探出头来正要骂街,利维直接从皮夹里抽出一叠钞票晃了下,那厚度够老板做一个礼拜的鱼蛋粉。
“十倍价,老板,加个班咯。”利维笑得像个混不吝的土匪。
大叔盯着那叠钞票看了一眼,又瞅瞅后头站着的两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嘟囔了一句,“现在的二世祖,钱多得烧心。”
说是这么说,门还是拉开了。
店里窄小,空气里飘着股浓郁的胡椒和鱼汤味。几人吃的津津有味,后备箱里那瓶年份极佳的波尔多红酒被利维拎了进来,可惜这店里只有那种洗得发白的塑料水杯。
老板递过去,被利维拽着按在了条凳上,说一声喝两口,老板还没吃饭,也不矫情坐下来一声吃了。
“我以前可是跟过林青霞拍戏的武行,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老板大叔吸溜了一口粉,语气里全是过来人的轻蔑,“就你们这种,一看就是含着金匙出生的。跑这儿来吃鱼蛋粉,怎么,山珍海味吃腻了,来找这种‘人间疾苦’调剂生活?”
利维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不服气,“老板,你这就是偏见。”
老板嗤笑一声摇摇头没说话。
庄颖欣倒是不在乎,她这种性格,五星级酒店的白松露能吃,街边这碗加了重辣的鱼蛋粉也能吃得满头大汗。
岑念也没什么大小姐架子,低着头慢慢喝汤,动作斯文却很利索,说着好吃好吃。给老板夸美了。
吃完了粉,也不知道怎么了,提到林青霞,就想起张国荣,提到王菲打麻将,四个人就这么搓了起来,
“难得啊,二世祖还会打这种手洗的牌。”老板一边摸牌一边吐槽,“你们平时不是都出入那种半山的顶级私人会所吗?那里面的公子哥,是不是连吃个鱼蛋都得先让私人医生化验一下毒素?”
这话头一开,利维像是憋了很久,哼笑一声,“不是吧老板,你这个偏见太大了,不过那得看谁。像我哥利淮那种,洁癖那是病。能吃是能吃,估计得拿酒精先把碗里外消个三遍毒。庄大小姐,你家那位梁先生呢?”
庄颖欣打出一张五万,笑得前仰后合,“梁承亨?他不能。他那个人,典型的吃不了一点苦。他宁愿饿着回酒店吃那冷冰冰的沙拉,也不会在这儿跟我们挤这长条凳。”
利维转了转眼珠,突然提到钟聿衡,“那钟聿衡呢?他那种人,这种店,他这辈子踏进来过吗?”
庄颖欣抿了一口红酒,神色复杂了一瞬,“钟聿衡挺能吃苦的。你们这种人不懂,他是钟家唯一的接班人,从小那是当战俘一样培养出来的。我见过他小时候为了过一个测试,能在泥地里趴半天。吃苦?他比谁都狠。”
“我不信。”利维不服,“那种身价的人,早就忘了这种古早味了。不信咱们赌一把,这把谁输了,谁去请钟聿衡来这儿吃鱼蛋粉。”
老板一听,眼珠子都圆了,“哎哎哎,我要打烊了!那是大人物,别往我这小庙里引!”
利维又是利落甩出一叠钱,老板立马噤声,笑眯眯地继续理牌,“行吧,只要钱到位,钟大官人来我这儿洗碗都行。”
利维被逗笑,说,哇,老板你见钱眼开啊。
几人又胡了几圈,老板似乎赢了不少很是开心。
利维虽然是个典型的二世祖,但到底也没进过钟家、利家的核心权力层,他对钟聿衡的认知,大多停留在财经周刊那种冷冰冷的照片上。那是种对顶层捕食者天然的敬畏和好奇。
他看了看一旁始终没参与话题的岑念,有意无意地试探道,“庄颖欣说他狠,说他能吃苦。家姐,你跟过他,他平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样,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
这话虽然说的无意,但是听着有心。
岑念如今的位置,其实已经很能玩转这种浅显的试探了,但她依旧只是很真诚的说了一句,钟聿衡,他,“很温柔。”
隔了些年月再想起记忆里最初的钟聿衡,岑念也是此刻才辨出那温柔的底色。来时温软,去时刺骨。于是她转身,给出答案,一步都没回头。
作者有话说:
其实港岛人讲话真的很有意思~哈哈哈哈很幽默,他们很会用修饰词表达形容某件事~
第53章 九龙远处的楼群 “这里是不
利维手里的牌差点掉地底下去, “怎么可能!你说钟聿衡?温柔?”
庄颖欣也愣住了,眼神里写满了“岑念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钟聿衡要是温柔,那全港的鲨鱼都能吃素了。”
岑念低头理着赢来的钞票, 也没看他们,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有一回, 也是半夜, 我处理完开曼的合同回公寓。太困了, 就在玄关睡着了。他没叫醒我, 也没让佣人过来。他把我抱回床上,发现我脚踝被高跟鞋磨破了, 他自己拿着碘伏和棉签, 在那儿坐了半小时, 动作很轻, 估计是怕把我疼醒。”
但其实那时候岑念已经醒了,她是个安全感少的人, 不可能睡太死, 钟聿衡也没有拆穿她,只是二十分钟后从厨房端来一碗面放在桌上,随后退了出去。第二天岑念发现, 钟聿衡连夜替她做完了所有材料。
利维听得目瞪口呆。
他问这个, 其实是在向岑念投诚。利氏互娱的盘子刚铺开, 他需要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岑念,他愿意分享这些越界的私密话题, 愿意把她当成“自己人”。而岑念,也给了他最想要的反馈。
她只抛出半句沾着旧情的话,便把底牌亮得干净。旧债不推, 新路不偏。这份归顺缠了点说不清的余温,却断得比谁都彻底。
老板大叔在一旁摇头叹气,“得,温柔。温柔到把你这种聪明的女人逼到这份上。现在的年轻人,情情爱爱的真没头。”
卷帘门内,麻将声再次响起。
岑念又摸了一张牌,看着上面的“红中”,眼前却浮现出刚才会所理疗室里,那抹散不去的雪松味。
她知道,有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有些感觉是留给自己死在心里的。
几个人打到天朦胧,老板骂骂咧咧熬不动了,让儿子出来接班,自己拿着一叠厚厚的现金回去补觉了。
他们三个也熬不动了,在附近酒店开了间总套。
到点后他们的去寻利淮。利淮已经出院回了自己的住处疗养,这一晚上的烟味红酒味不洗指不定被他损到想上吊。
庄颖欣直接倒在另一间房的床上补觉,她不需要面对接下来的硬仗。
车子开进院子时的时候,利淮已经在用早餐了。
两个人自来熟的坐下来吃,利淮也像是知道他们要来似的,多准备了他们爱吃的。
又或许是岑念和利维打的太累了,三个人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吃完了。到书房里,桌上前摆着三台显示器,表明着利淮其实也才把最后一项海外视频会议刚刚挂断。
“打了一晚上。”利淮虽然看着苍白但之前好了许多,“怎么?让你接手家里的活,心里憋气?”
利淮一针见血看出弟弟的心思,利维也干笑两声没接话,拉过椅子坐下。
但是利淮那张毒舌嘴狠起来自己都不放过,“不接话干嘛,在麻将桌上拼命了一晚上,还能准时出现在我面前,看来利家的基因里确实有这种不眠不休的劣根性。”
利维被噎得摸了摸鼻子,讪讪回怼,“哥,这不是去吃碗面嘛,顺便谈生意。”
“吃面?”利淮把笔电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听说你们吃面还打算请钟聿衡去,阿维,如果你把这份胆子分一半到你带的那个娱乐板块,利氏互娱的股价也不至于在这个季度缩水百分之八。”
利维彻底噤声了。他们这种出身在港岛每个能接正统的哥哥姐姐面前都乖如幼犬,身边的安保还会时不时汇报一下自己情况给继承人。以便控制出格之事,这是一个繁昌家族要延续必经阶段。
当然私生子另外说,他们有专门另外的规矩。
岑念坐在一侧的圈椅上,打开随身携带的加密平板电脑,神色如常地切入正题。
“利先生,关于利氏互娱本季度的资产清算和重组方案,我已经重新做了沙盘推演。以下是目前的执行进度。”
她的声音清冷平稳,完全听不出一夜未眠的疲态。
“第一,关于原有VIE架构下的税务合规性审查已经收尾。之前涉及的六个离岸空壳子公司已进入注销程序,相关的递延所得税负债已经通过内部调拨冲抵。第二,我重新评估了旗下的艺人合约库。目前有三十四名合约期限在五年以上的成熟艺人,其肖像权与商业价值的折现率出现了断崖式下跌。我建议启动SPV(特殊目的公司)模式,将这些艺人的经纪约作为底层资产进行证券化处理,剥离核心报表,降低利氏互娱的重资本负荷。”
利淮盯着屏幕上的资产负债预测图,指尖轻点桌面,示意她继续。
“第三,针对之前钟氏暗中埋伏的交叉持股陷阱,我利用了利氏在南洋的信托基金作为对冲工具,完成了定向增发的回购。目前利先生您的实际表决权已回升至百分之五十一,达到了绝对控股的红线。另外,关于利维提到的那个顶流偶像陆青,他的尽职调查报告里发现了一处硬伤。他背后关联的一家影视工作室涉嫌虚假申报制作成本,这可能会引发证监会的穿透式核查。我已经安排法务部做了保全处理,随时可以作为风险切割。”
她一如既往的吐字精准,工作十分,铁面无情。
利淮沉默,有在思绪,“但你很清楚,现在我们面对的不是这些死数据。娱乐圈的天,早就变了。”
岑念点点头,翻到了平板的第二页。
“确实。目前的传统演艺经纪模式已经陷入了流量枯竭期。根据我分析的最新算法趋势,短视频和即时直播带货对传统影视综艺的冲击比我们预想的要大。百分之七十的市场增量被头部的MCN机构和素人流量池稀释。利氏互娱以前那种砸钱买热搜、捧巨星的模式,在现在的算法推送面前,几乎等同于无效投入。”
利淮起身,在房间里缓慢地走了两步。
“现在的市场不需要神,只需要能随时被消耗的快消品。”利淮停在岑念面前,目光如炬,“利氏旗下那几家院线,今年的排片率已经掉到了新低。那些所谓的流量小生,在直播间卖货的逻辑和在银幕上表演的逻辑是完全冲突的。我们需要一套全新的战略规划。”
岑念将平板上的战略蓝图放大,呈现出一种三维的蜂巢结构。
“这是我们设想的碎片化矩阵策略。利氏互娱不再仅仅是一个内容的生产者,而要转型为流量的调度枢纽。我们要整合现有的PGC专业生产内容团队,下沉到短视频孵化基地。利用现有的艺人资源作为引流锚点,建立去中心化的私域流量池。与其等观众进电影院,不如直接切入他们的消费终端。我建议收购目前在算法领域领先的‘极数科技’,将其核心推送逻辑嵌入我们的内容生态。这样一来,我们的艺人不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承载特定消费场景的标签。通过算法进行精准触达,将传统的宣发成本降低百分之四十,而转化率能提升一倍以上。”
利维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却也敏锐地感觉到了商机,“家姐,你的意思是,我们要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影帝影后,全赶去直播间?”
“不是赶,是重塑。”岑念平静地纠正,“影帝影后卖的是梦想,而短视频卖的是共鸣。我们需要建立多维度的变现路径。高端IP继续走院线和品牌定制,中低端流量则通过MCN孵化进行高频收割。这套闭环系统一旦建立,钟氏即便在资金链上继续施压,也没法切断我们的现金流,因为我们的生意已经拆解到了每一个普通人的手机屏幕里。”
利淮沉默了很久,走到窗前看着九龙远处的楼群。
“这个规划,很有意思。”他转过身,嘴角露出一抹深沉的笑,“钟聿衡大概觉得我们还会在那些传统的土地、航运项目上跟他死磕。他太迷信权力带来的掌控感,却忽视了这种碎片化时代的瓦解力。岑念,这个项目我全权交给你和利维去跑。利维,收起你那套做派,如果你不能在这个月把MCN的事业部搭起来,你就回利氏老宅去陪老头子钓鱼。”
利维赶紧立正,“明白,哥。我这次肯定拼命。”
汇报结束,岑念收起平板,只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重叠。
如今处事的从容专业,都是昔日朝夕淬炼出的条件反射。皮囊早已被疲惫浸透,可大脑仍会下意识紧绷,冷静运转,藏起所有狼狈与倦意。
一通会议也临近午时,岑念通宵加费脑,利淮也看出她的负荷累累,“我让人收拾了客房,你去睡一觉吧,公司的事不差这一套。”
岑念也不矫情,跟着利维的指引就进了房间倒头就睡了。
等到天色晚来,九龙霓虹繁华,岑念才醒来。枕边的手机屏幕频繁亮起,像亮住的夜灯。
有来自利氏内部高层的试探,也有几个律政界老友的问候,甚至还有陆青经纪人发来的长篇大论。她一一滑过那些喧嚣,挑了几件急需决策的公事简短回复。
等到趿着拖鞋下楼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大厅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利淮没在书房,而是坐在餐厅的长桌尽头,面前放着一叠还没批阅完的纸质文件。他听到动静,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岑念能睡这么久。
“醒咗?”利淮转头看她,嗓音有些哑,“过嚟食啲嘢,佣人一直温住火。”
他吩咐了一声,没过多久,几碟清淡的小菜和粥就摆在了岑念面前。
“肚唔肚饿?求其食啲啦,医生话你呢种肠胃唔受得饿。”
“多谢。”岑念拉开椅子坐下,确实饿得有些狠了,吃起来很急。
看到岑念这样,利淮放下了手里的笔,也盛了一小碗粥,陪着她慢慢喝着。
“感觉点样?伤口仲痛唔痛?”他用粤语低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关照。
岑念抬头似乎不习惯这么温柔的利淮。一脸见鬼的表情看他,“这里是不是晚上风水不好。”
利淮嘴角抽了抽。
最后岑念干脆放弃,其实也能理解,经历死亡徘徊不前的人,回来后总会有些变化的,但是大晚上的,她更害怕了。
她问他,“利淮,你身体恢复得点样?医生话你要静养,你这天天开会的。”
利淮:“……”
作者有话说:
纯属娱乐,不参考现实。
第54章 前世为有缘 今世为夫妻
“死不了。利家还没到能让我放心闭眼的时候。”利淮看着窗外的夜色, 语调平平,却透着股狠劲,“车祸的事, 警署那边说是刹车系统金属疲劳。这种蹩脚的理由,也就骗骗那些拿钱办事的报社。”
“这都是小事了。”
两人又絮絮叨叨聊了几句。
岑念突然问起, 利淮呢?
利淮一脸头疼, “回他那间会所, 说应酬去了。”
岑念也无奈地笑了笑, 没接话。
等吃得差不多了, 她放下调羹,看着对面的男人问, “真的就放心让我带他?”
岑念性子是最不会绕弯子的人。她看出了利淮的用意, 这么多年交情也了解他的心思。两人不点破, 就还能继续。
可利淮没有接她的话, 只是问她,“那天你救我, 是因为, 觉得,当年我算对得起你,还是觉得, 我不会和钟聿衡一样?”
岑念哑口。头一次巧舌如簧的沉默。
她知道利淮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知道她当初在钟聿衡的眼皮子底下, 利用利家的危机,把自己变成他离不开的救命药, 生生楔进了利氏的权力中心。
可她什么都不了给不利淮说法。她从前和现在,包括日后所做的都足够让他拿到回报。只是这样话,未免太过伤了情分。
“那是当时唯一的活路。”她只能装语气淡然, 像是在聊一桩无关紧要的收购案,“利家需要一个能在这场混战里活下来,我需要一个能挡住钟氏围剿的壳子。我们各取所需,利淮。”
这是岑念能给利淮最巧合的解释了。
可利淮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扯出一抹不明意味的笑。
“嘉欣,你确实狠。那晚你跟我谈细节的时候,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那时候我就在想,钟聿衡到底教出了个什么样的怪物。不过,哪怕是你这种怪物,昨天在那间会所里,竟然会跟利维说他温柔?”
利淮的语调突然转凉,带着几分尖锐的提醒。
“岑嘉欣,你是忘了以前你深陷职业道德质疑、被全行业封杀的时候,钟家是怎么做的吗?那时候只要钟聿衡点个头,你都不用跑去伦敦读书。可他袖手旁观,甚至连钟氏的门都没让你进去。”
岑念低头看着瓷碗边缘的青色花纹,沉默了许久。
“可钟家也没有落井下石。”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近乎死寂,“从专业角度说,钟聿衡没有做错。他也必须切割。这是接班人的守则,他没有义务为我的错误买单。”
这就岑念,是黑非白。
利淮却觉得这姑娘真的执拗到单纯的近乎让人有种想强行拢到羽翼下的欲望。
他失笑,不禁感慨,“岑念,你真狠。对自己狠,对他更狠。这种理由都能说服自己,怪不得当初钟聿衡会挑中你。”
岑念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不解地问,“挑中我?什么意思?什么叫挑中我?”
“你竟然不知道?”利淮挑眉,诧异地看着她,像是看一个在迷雾里走了三年却没发现出口的人。
“我该知道什么?”岑念眼底浮现出一抹自嘲,“当年他接手钟氏,根基不稳。庄家和梁家那种根深蒂固的姻亲关系是钟家的隐患,他需要一个听话、专业且没有任何背景威胁的。岑家当年欠着钟家天文数字,我是被岑家亲送上门的。他挑我……”
她顿了顿,说出了那个藏在真相背后的残忍逻辑。
“大概是觉得我,是最安全的选择吧。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又绝对不会反水的。”
纵使当年钟聿衡已然万般温柔问她,让她做选择,给了她一个难以忘怀的过程。可最美好的回忆里,一直都是残忍的真相在支撑这段过往。
利淮看着她,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夜风吹进客厅,把窗帘吹得起伏不定。
岑念没再说话。她想起庄颖欣曾提到过那个抽屉里的长发背影。
大抵要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都这么走一遭。把所有不合时宜的柔软一寸寸磨进岁月里,只留一副皮相示人。
而那背影是他登顶路上,唯一没舍得扔掉的东西。
利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化作了一长串的沉默。
他看着岑念,看着她那双即便在疲惫中依然清醒得近乎冷酷的眼睛,突然觉得,这或许是段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输的缘分。
这两个人,一个太会藏,一个太会忍。
“去休息吧。”利淮站起身,转过头不再看她,“明天的早会,我不希望看到你在瞌睡。”
岑念点头,起身离开。
两人夜深长谈是利淮拖着病体等来的。可惜,有些缘分注定不是靠等到的。利淮没有说清楚,岑念,自然也就不会去想。
这些日子,岑念在利家逐渐忙碌起来。
利氏互娱内部的烂摊子比她预想的还要胶着。她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中环那栋老旧却威严的利氏大厦,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违约合同与股权纠纷。为了彻底剥离那些盘根错节的灰色资金,她几乎翻遍了利氏近十年的财务底账。那些隐藏在电影投资款、宣发费名目下的洗钱路径,被她用一套严丝合缝的法律闭环逐一锁死。
她启动了针对二线艺人的SPV计划,将那些溢价严重的经纪约打包隔离,让利氏的财报在短短一个月内实现了难得的清爽。但在背地里,针对那些想靠着利家这棵大树继续吸血的小股东,她下手极狠,从不留余地。
那些人在董事会上拍桌子叫嚣,甚至派人在她下班的路上围堵,她也只是冷眼看着,随后在第二天的庭前调解中,把对方偷税漏税的证据原封不动地推过去。
同样,为了转型MCN矩阵,她开始频繁出入深水埗和油尖旺那些充满烟火气的直播孵化基地。脱下高定套装,换上简单的白衬衫,她坐在那些只有几平米的直播间外,盯着实时滚动的算法数据,分析着流量如何被碎裂成金钱。她把利氏原有的那套造神逻辑全拆了,重新组建了以数据为导向的算法团队。
这种从顶端坠入市井的落差,反而让她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她像个不知疲倦的清道夫,在利家的地盘里,一寸一寸地清洗着那些陈年的污垢,也一寸一寸地筑起属于她自己的防御塔。
就在岑念忙得连轴转的时候,庄颖欣那个风一样自由的灵魂,却在不经意间撞进了爱情的死胡同。
庄颖欣依旧是那个模样,开着红色的敞篷法拉利在港岛的夜色里飞驰,吃一吃那些隐秘的苍蝇馆子,偶尔回自家公司坐坐,也只是为了打发那些无聊的名媛社交。
她总觉得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梁承亨是个合格的联姻对象,沉稳,闷骚,像一尊门口刻板的石像,从不干涉她的自由,但也从不表露深情。
直到那天深夜,利氏互娱旗下一个刚冒头的小艺人,大概是酒精上了脑,也或者是急于向上爬,竟然半夜去敲了庄颖欣的房门。
那男孩子生得漂亮,眼底带着几分讨好的卑微,他以为这位庄大小姐和圈子里那些好色的阔太没什么区别,只要自己够主动,就能换来一个上位的机会。
庄颖欣穿着吊带睡袍,隔着门缝看着那个满脸写着欲望的男孩,觉得讽刺又好笑。
她没开门,只是在那儿看了一场独角戏,然后顺手拍了张对方在门口流连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文只有两个字:无聊。
第二天早上,本该在港府大楼出席重要发布会的梁承亨,第一次失了分寸。
他根本没去会场,甚至没给秘书留下一句交代。他在半路就把车调了头,黑色的商务车在狭窄的山路上开出了拉力赛的速度。
就在刚才,他让人查了那个男人的所有底细,从家世到过往的情史,每一项数据都在挑动他那根名为理智的神经。
他在开车的路上想,万一呢?万一庄颖欣这次是认真的呢?万一她真的看腻了他们这种圈子里伪善的皮囊,想在那张干净得像白纸一样的脸上寻找慰藉呢?
想到这里,他猛地踩下油门,车轮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焦糊味。那是他数年来从未有过的失控,那种可能失去一个人的后怕,像一只巨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当他气喘吁吁地推开庄颖欣家的大门时,发现庄颖欣正端着一杯冰咖啡,靠在露台上吹风。
她身上那件墨绿色的裙摆在晨光里泛着柔光,整个人看起来散漫又无所谓。
梁承亨看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着。
“你超速了啊~,编号007的梁SIR。”庄颖欣晃了晃手机,嘴角带着一抹戏谑的笑,“刚才管家说,有人在门口查记者的车。我就想问,有没有被拍到?梁家的名声要是坏在我这儿,我可赔不起。”
梁承亨看着她那双没有半分阴霾的眼睛,突然觉得一阵虚脱。他走过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咖啡杯,力道重得让冰块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庄颖欣,你到底明不明白?”他盯着她,头上的汗珠还残留挂着,那种压抑了许久的占有欲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不在乎名声,我在乎的是,你是不是真的想换个人过日子。”
那一刻,这个闷骚到了极点的男人终于意识到,所谓的联姻协议根本困不住风。他必须亲手把这个风一样的女孩子娶回家,不是作为庄家的大小姐,而是作为梁承亨这辈子唯一的妻子
庄颖欣愣住了。她看着梁承亨那种神情失态,情绪翻涌,尽数写在脸上。海风拂面的刹那,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慌乱的悸动。
原来,世间情爱皆是轮回往复,自食因果。
他们从前自持游离情外,到头来,终究难逃。
前世为有缘,今世为夫妻。
把爱情看的最轻的那个人,反而得到了最深情的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试婚纱 她几乎是下
手机屏幕在黑色大理石桌上无声地亮起时岑念在开会。
弹出的是一条极简的短讯。
发件人那栏只有一个名字:Tycho。(钟聿衡)
岑念本来不想理的, 但是看到主题请柬两个突然的,那么的,胸口的朱砂痣烫了一下, 面色凝白了片刻。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以为,那是钟聿衡的婚礼请柬。她下意识的走神, 连身边的利维都看出来了, 他散了会议说是休息一下, 留下岑念独自在这里。
她还是毫不犹豫点进去了。她从不会乱猜, 只是会忍不住去想。
内容也很简短, 是一张电子请柬的雏形,上面赫然写着梁承亨与庄颖欣的名字。岑念盯着那条短讯看了几秒, 松了口气的时候又一口气提了上来。
这个狗欢欢怎么连这种事都要钟聿衡来告诉她。
她最终没有点击回复, 而直接一通电话拨给了庄颖欣。
电话接通得很快, 庄颖欣那头显得有些吵闹。
“怎么突然决定要订了?”岑念脱下眼镜, 单刀直入。
庄颖欣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岑念的致电,还是一副标志性的散漫笑声, “还能怎么, 占有欲作祟了呗。”语气里透着一种被捕获后的无奈与一丝掩盖不住的娇矜,“也不知道抽什么风,直接跟我说他忍不了我身边有别人, 要把这事儿定死。我当时差点以为他是被谁夺舍了。”
庄颖欣没心没肺地把昨晚到今早的荒唐事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岑念听着, 摇头啧啧称奇, 她实在难以想象那个一向以古板、克制著称的梁承亨,失控起来会是这个样子。
“真爱啊。”岑念由衷地叹了一句, 已经从这个时候开始带了点姐妹的八卦,“梁先生这闷骚性子,能说出这种话, 确实不容易。”
“爱什么爱,你别忘了。”庄颖欣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清醒的冷笑,“当初两家定的是他弟弟,梁家那帮老头子觉得我庄家式微,把那个不入流的老二推给我,也就后来你在钟氏那边改了婚前协议,为了确保南洋那块地的开发权,才强行把梁承亨换给了我。”
“也是。”岑念垂眸,眸底滑过一丝了然,“联姻从来就是筹码的游戏。”
庄颖欣继续吐槽,“而且估计是我表哥用钟氏在开曼的信托协议里加了限制条款,强行更改了婚前交叉持股的质押比例,逼得梁氏董事局不得不重新估量两家联姻的筹码,不然也不可能这么快。”
“也是。”岑念哈哈笑了两声淡淡地说,“当时钟聿衡为了稳住西区的地皮,确实在婚前协议里做了手脚。不过现在看来,梁承亨接手得心甘情愿。”
“所以说咯……”庄颖欣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几句低沉的男声,语调稳重,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和无奈,“欣欣,这件蕾丝的摆幅太长,如果你觉得重,我们换下一件。”
一听就是梁承亨的声音。岑念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此刻大概正在中环某家高定婚纱店里。
岑念有些好笑,“他就这么一直陪着你?”
“不陪着还能干嘛。”庄颖欣叹了口气,有些嫌弃地扯了扯身上的白纱,“这些款都是前几年定的了。当时以为两家很快就能谈妥条件,我和我嫂子还有你,我们三不是一起过来选的。谁知道这一拖就是几年,现在看这些版型,怎么看怎么过时。”
电话那头似乎静了一瞬,紧接着是梁承亨走近的脚步声。随后,那个男人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温柔和笃定,“如果不满意这些旧款,我现在让巴黎那边把高定总监请过来,重新量体裁衣,首家独穿,等婚期还来得及。”
庄颖欣在电话这头低低地哼了一声,语气里那股傲娇的劲儿总算被顺了过来,“行吧,那就听梁SIR的咯。”
岑念听着那边传来的细碎声响,脑海中浮现出梁承亨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上浮现出的妥协,难得地再次感叹,梁承亨这回是铁树开花真陷进去了啊。
挂断电话前,两人约好晚上在九龙的一家料理店见。
岑念放下手机,调整了一下呼吸,将那些关于豪门婚嫁的情绪抽离,随即推开下个会议室的大门。
会议室里,利维和十几个核心部门的VP已经正襟危坐。投影幕布上,正显示着利氏互娱本季度的MCN转型架构图与新一轮的流量合规风险提示。
岑念坐到主位,随手将平板上的内容头也没抬,“开始吧。”
“Alianna,这是我们这周针对‘极数科技’的收购尽职调查报告。”战略投资部VP率先开口,“目前对方提出的估值是四个亿,包含他们旗下的AI算法推送核心专利。但我们在穿透其底层股权结构时发现,极数科技在海外通过VIE架构设立了三层壳公司,其核心技术团队的竞业禁止协议存在极大的法律漏洞。”
岑念指尖点着桌面,翻看报告的速度极快,眼神在涉及到VIE架构的注册地和税务条款时骤然冷了下去。
“四个亿?这个价格溢价了至少百分之三十。”岑念的声音清冷,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有分量,“第一,报告第三十二页显示,极数科技在开曼群岛设立的SPV(特殊目的公司),其持股主体与港岛母公司之间没有建立实质性的控制权转移协议(SAPA)。这就意味着,一旦公家网信办或者港岛证监会针对跨境数据合规启动穿透式审查,利氏互娱作为收购方,将直接承担因数据出境违规带来的无限连带责任。这笔罚款,利氏的现金流撑得起吗?”
战略投资部VP,李嘉荣,也是公司老员属,此刻也额头上渗出细汗,“可是他们的算法推送逻辑是目前市面上最契合短视频下沉市场的……”
“技术可以替代,但合规风险不行。”岑念冷冷地打断他,“把竞业禁止协议的限期从两年强行变更为五年,且必须增加核心技术人员的股权期权锁定条款(Lock-up Period)。如果极数科技的创始人不同意在BVI(英属维尔京群岛)层面的股东协议里加入反稀释条款和业绩承诺对赌(Alembic Valuation),这笔收购直接叫停。利氏不需要一具看似庞大、实则内部全是税务窟窿的空壳。”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利维。
“利维,关于MCN事业部第一批签约的二十四位素人主播和三位传统二线艺人的合约重组,法务部的修改意见看过了吗?”
利维赶紧收起平时吊儿郎当的坐姿,正色道,“看过了。但现在短视频带货的节奏太快,如果按照传统演艺合同那一套,光是肖像权商用授权和第三方分成比例的审核就要走半个月,那些MCN机构根本等不及,流量红利期两周就过去了。”
“节奏快不是违规的理由。”岑念将一份重新拟定的格式化电子合同推到投屏上,“港岛不是法外之地,现在的娱乐直播板块,金管局和消委会正盯着这块‘肥肉’。传统的演艺经纪合同是基于《雇佣条例》或者长期的劳务合作,但短视频和即时电商的核心是流量变现与产品质量的背书责任。”
她敲了敲桌面,强调道,“我重新设计了‘三位一体’的合规矩阵。第一,取消所有关于保底薪酬的传统条款,改为‘基础运营服务费+动态GMV(商品交易总额)阶梯式分成’的合伙人架构。这样在法律关系上,利氏互娱与主播之间是B2B的商业合作,而非B2C的雇佣关系,直接规避了因艺人个人道德风险引发的劳动仲裁及连带赔偿风险。第二,所有带货选品,必须通过利氏新成立的QA(质量保证)合规小组。在合同附件第八条里明确规定:一旦出现虚假宣传或质量问题,主播个人须承担百分之七十的公众代偿金,并在SPV信托账户中预留五十万作为风险保证金。第三,关于陆青。”
提到这个名字,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
“陆青背后的那家工作室,涉嫌将去年的影视制作费通过多层走账,转入南洋的一家文化发展公司。这笔资金的流向,跟钟氏在上半年被调查的那起跨境资金融通案高度重合。利氏互娱作为陆青目前的母公司,必须立刻启动‘防火墙’隔离程序。今天下班前,合规部向交易所提交自愿性信息披露公告,声明利氏互娱对该工作室的财务决策不享有实质控制权,并暂停陆青未来三个月内的所有商业代言活动。”
“Alianna,这时候雪藏陆青,我们这个季度的宣发流水会直接腰斩。”运营部VP欧阳然忍不住反驳。
岑念摘下眼镜,那双清冷如深潭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对方,那一刻多年累积的自下而上不容置疑。
“腰斩一个季度的流水,总好过被证监会勒令停牌,或者被廉政公署请去喝咖啡。现在的港岛资本市场,拼的不是谁赚得快,而是谁活得久。钟氏能在两年前用资金杠杆做空利氏,今天我们就能用绝对的合规合法,把钟氏伸过来的那只手,一刀一刀剁干净。”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因岑念一句话,一个红极网络的顶流就此跌下神坛。
利维看着此时的岑念,心里闪过一丝敬畏。他其实一直都明白,这个女人,很有魅力。只不过是当年的钟聿衡先下手为强。
而此刻她正在把钟聿衡教给她的那些最残忍、最严谨的商业生存法则,化作利氏最坚固的盾牌,一步一步把那个男人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如果没人有异议,散会。利维,留下来签字。”岑念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作者有话说:
以上关于全部是为剧情服务的小说创作,请勿代入现实。(鞠躬)
第56章 抵死缠绵 有那些在雷
一切结束走出大厦的时候, 中环的街灯已经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望不到头的金色长龙。
岑念给利淮打了个电话,那头刚结束和北京方面的线上高层会议, 嗓音里还带着几分病后的沉郁。
“去不去吃饭?”
“哪里?”
“地址发你,欢欢定的位置。”
听说庄颖欣要在老地方吃料理, 利淮没多说什么, 只让司机转了个道, 顺路过去接她。
那家私密性极高的割烹料理藏在铜锣湾一条闹中取静的巷子里, 没有招牌, 只在门口挂了一盏素净的灯笼。
岑念和利淮到的时候,庄颖欣已经跪坐在榻榻米上, 手里捏着一小杯清酒, 正和旁边的利维聊得热火朝天。梁承亨果然不在, 大概是被庄颖欣勒令“准时回家, 不许跟来”。
没有了那位古板梁先生的低气压,这顿饭吃得格外没心没肺。
三个人从陆青那点上不了台面的风月事, 一路吐槽到港岛某家刚上市的科技公司高管在游艇会上的洋相。
利维依旧是那个能把严肃公事聊成顶级八卦的能手, 利淮则偶尔清冷地补上一两句毒舌的点评。
岑念喝着温热的清酒,长发散在肩头,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难得有了片刻的松弛。
“陆青那个工作室的账目, 其实漏洞大得连个实习生都瞒不过去。”岑念捏着白瓷杯, 温热的清酒漫过舌尖, 辛辣里带了点微甜,“他那家在离岸注册的壳公司, 上个月突发性地收到了一笔来自南洋的文化咨询费。名目是剧本润色,可两千万的款项,连个最基础的备忘录都没附。这笔钱, 最后在九龙的几家地下钱庄滚了三圈,才洗进他自己名下的基金会。”
“两千万就想洗白,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见过世面。”利维嗤笑了一声,手里抓着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鸡皮,用筷子尖点着桌面,“林太为了捧他,也算是下了血本。不过我听说,林太最近自己在董事会的日子也不好过,她老公在英国投资的那几个风电项目被卡了审批,几百个亿的现金流砸进去连个响都没听到。陆青这时候要是出了事,林太怕是连个保释金都懒得替他出。”
“林家在英国那是老黄历了,还以为自己是当年的太平绅士呢。”庄颖欣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大腿上的软垫往里挪了挪,“不过要说洗钱和闹洋相,谁能比得过上周在九龙开埠的那家‘星空科技’?那个刚从硅谷回来的CEO,叫什么陈什么来着?在游艇会上喝了两杯龙舌兰,非要拉着李老太的孙女去甲板上看卫星。结果海风一吹,假发片直接掉进了香槟塔里,整个圈子笑了整整三天,连我妈打麻将的时候都在笑。”
“陈泽明。”利淮在一旁冷不丁地接了话,他靠在软垫上,脸色虽然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皮子里那股子刻薄的劲儿一点没减呀,“他那个所谓的卫星项目,底层技术还是五年前美国淘汰下来的旧专利。他去硅谷融不到钱,才跑回港岛借着‘科技创新’的壳子来骗政府的补贴。那晚在游艇会上,他原本是想找钟氏拉投资的,结果连钟聿衡的特助都没见着,倒是在甲板上把自己的底裤都输光了。”
“钟聿衡怎么可能看得上那种草台班子。”利维摇了摇头,把杯子里的清酒一饮而尽,“钟氏现在所有的核心资金都在往芯片和深水港口那边挪,陈泽明这种玩概念的骗子,去中环的大堂坐一天都拿不到预约号。不过,我听说林太和陈泽明在私底下也有合作,林太想借着星空科技的壳子,把南洋那几笔抽不出来的死账做成研发成本核销掉。岑家姐,这事儿合规部要是查起来,利氏能踩一脚吗?”
岑念转了转手里的杯子,倒是清冷地笑了笑,“踩一脚?那得看林太手里还剩多少利氏互娱的原始股。如果她识相,在下周的特别股东大会上把投票权委托给利淮,我们自然可以当做没看见。如果她还想借着董事会的席位来对付我们,那星空科技的这份审计底稿,明天下午就会出现在证监会合规处负责人的邮箱里。”
“绝。”利维比了个大拇指,笑得没心没肺,“跟着家姐混,真是不给别人留一条活路。庄大小姐,你家梁先生最近没教你点商业机密?拿出来分享分享,让我们利氏也发发财。”
“他?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件从巴黎空运过来的婚纱裙摆到底够不够蓬。”庄颖欣翻了个白眼,虽然语气嫌弃,但眼角眉梢那股子被骄纵出来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不过昨天晚上,他把梁氏地产下半年的全港宣发预算表拿给我看,问我喜欢哪个明星当代言人。我说我喜欢利氏互娱那个刚解约的过气影后,他二话没说,直接让秘书去拟合同了。梁承亨这个人,闷骚起来简直没救。”
包厢里又是一阵放肆的笑声。那些涉及百亿资金的博弈与豪门内部的算计,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佐酒的谈资,荒诞、真实,却又透着这个圈子特有的真实的,冷酷与散漫。
最后利淮还是先撤了,只剩下他们三人。
可这种松弛,在包厢那扇和式木质移门被无声推开的刹那,变成了一室的死寂。
服务生躬身退下,露出了站在门外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钟聿衡穿着一件质地极佳的衬衫,没系领带,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散着,指尖还夹着刚熄灭的烟草余温,那股熟悉的、冷冽的,出现在了岑念面前。
也就是在这一刻,她脑子里那根一直没转过弯来的弦,突然狠狠抽动了一下——
怎么会是钟聿衡给她发的消息?
庄颖欣要把事定下来了,作为当事人的庄大小姐没来得及通知她,梁承亨那个闷骚更不可能越过未婚妻来联系她,可钟聿衡却在第一时间内把电子请柬发到了她的手机上。这本身就是一件荒谬到极点的事情。
庄颖欣看着门口的表哥,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她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和钟聿衡提过今晚的聚会,但转念一想,在这座岛上,只要钟聿衡想知道庄家大小姐在哪里吃一顿晚饭,大概只需要在私人秘书耳边吩咐一声,不出五分钟,连主厨今晚配的菜单都会一字不落地呈递到他的办公桌上。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利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整个人往岑念的身边缩了缩。那种眼神是一种极其深刻的、对绝对强者的敬畏与忌惮。
是那种在商场上真正领教过钟氏的铁血手腕后,利维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男人,根本不是和自己这种混日子的养几个妞在手里能比的。
“表哥,既然来了就坐吧。”庄颖欣最先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伸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空位,“坐这儿,刚好让主厨加一副碗筷。”
利维打了声招呼,“钟生。”
钟聿衡对他们两点点头算做了回应,随后他也没有接受庄颖欣的邀请,而是直接堂而皇之的坐到了岑念的身边。
两人的距离太近,近到岑念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滚烫体温。
庄颖欣在对面默默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忍不住憋着笑。
利维则是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阴影里去。
至于岑念,她只觉得整条手臂都僵硬了,无语和不知所措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钟聿衡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眼眸在灯光下泛着令人心惊的墨色,他看着岑念那张紧绷的小脸,薄唇微动,溢出一声极轻的戏谑。
“怎么,不想看到我?”
低沉的嗓音在逼仄的包厢里荡开,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喑哑。这话在利淮和庄颖欣听来,几乎就是一句明晃晃的、毫无顾忌的调情。
可偏偏就是这句话让利维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脑子里突然走马灯似的闪过几年前的一幕旧景。那是在一场荒唐的世家子弟聚会上,大家玩抽纸条盲盒的游戏。当时有人抽到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那只猫的名字是我取的”。
那时候他还读了出来,现在想想还真是刺激。
外界总在传,岑念和钟聿衡之间清白得像是一张A4纸。无非就是钟聿衡当年刚刚接手钟氏根基不稳,亲自下场去港大挑了成绩最顶尖的嫡系亲信进入核心,恰巧岑家当年那笔几乎要断绝的信托基金又死死攥在钟氏手里。
在所有人眼里,他们是完美的老板与员工,是救世主与欠债人。
可如今,当利维亲自坐在这张桌子上,看着钟聿衡那种近乎无赖的、步步紧逼的占有姿态,他才明白,那些风声里传出来的、关于这两人的秘闻,事实的真相远比他们这些局外人想象的要复杂、要疯狂得多。
可岑念没有理会钟聿衡的逗弄。她垂下眼,执拗地盯着自己面前那盘吃了一半的刺身。
她觉得钟聿衡简直莫名其妙。
两人的关系走到今天这一步,背叛、算计、割裂,能用的手段都用尽了。最好的结局难道不是死生不复相见,或者在某个商务酒会上偶遇时,客客气气地当个点头之交吗?可他为什么偏偏要一次次地靠过来?为什么要给她发那个不清不楚的邮件?为什么要做出这些让她的理智和思绪彻底打结的事情?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掺杂了太多不纯粹的东西。岑家的债、钟氏的权、维港夜色下的强迫与妥协……
这些东西像是一团沾了血的乱麻,越是想用力扯开,就越是把彼此的血肉都绞在了一起。
更何况,感情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它就根本不讲任何逻辑,无关道理,不分缘由,随心而起。
岑念下意识看着他们,利维在吃天妇罗,庄颖欣则更直接,她开始跟利维讨论起日本哪个产区的海胆更肥美,两人你来我往,声音刻意放得很大,硬生生在同一个包厢里开辟出了另一个结界。
钟聿衡却没打算放过她。
修长的手指搭在桌面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发出的频率甚至和岑念紊乱的心跳重合。
“协议的事,已经快走完了。”钟聿衡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开曼那边的离岸账户明天做最后的穿透审计。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逼问,可那双盯着她侧脸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卑微的期盼。他在等她的一句软话,等她的一句解释,哪怕是骗他的也好。
可是他没有等到。他看着她清冷的侧影,听着她一字一句的在说话。却全都是不是他想要的。
岑念在自嘲地牵了牵嘴角,“有些条款,我会让专业的法务团队慢慢调整的。”她没有回头,声音温温的,“钟生放心,利氏开出的条件很优厚,不会让钟氏在税务合规上吃一点亏。”
钟聿衡不再说话,岑念也一动不动。两人就这么维持着极近的距离,谁也没有转头去看对方,可那股在空气中疯狂拉扯的酸涩与不甘,却像是一场无声的暴风雨,把周围的一切都砸得稀烂。
他们之间有千言万语想说,有三年的日夜,有无数次在办公桌后的抵死缠绵,有那些在雷雨夜里他亲手为她擦拭伤口的温柔。
可到了嘴边,却发现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暗箭,只要说出口,就会把彼此仅存的那点尊严撕得粉碎。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便什么都不说。
“嗯。”他点点头,算是应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这种不讲道理的亲昵 苦肉计
这种死一样的沉默, 让旁边假装吃东西的两个人听得大跌眼镜。
利维嘴里含着一口清酒,差点没直接喷出来。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出旧情复燃或者针锋相对的豪门大戏,结果这两个智商绝顶、在商场上能把几百个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 私底下的对话居然幼稚、别扭到了这种地步。
庄颖欣更是一阵无语。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两个人,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替他们开导。在理智与情感的泥潭里, 这两个人都在用最坚硬的壳子去伪装最脆弱的内里, 活该互相折磨。
就在利维以为这顿饭要在一片尴尬中结束时, 岑念却突然转过头, 直直地对上了钟聿衡的视线。
她看着他, 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句话:
“谢谢钟氏,这次不予追究。”
这句话说的, 钟聿衡在最后的董事会上, 动用了绝对的否决权, 把这桩足以让她进去的强行压了下来。
听到“不予追究”四个字, 旁边的利维眉头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在心里忍不住暗骂了一句:顶你个肺,那钟聿衡只是不追究你岑念, 又不是不松口咬着我们利氏!钟氏在南洋的那些法律诉讼, 到现在还在死死掐着利家的脖子呢!
但现在的利维,到底是在岑念身边耳濡目染了这段日子,整个人成熟了太多。他深吸了一口气, 硬生生把那句到了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 只是默默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他学会了闭嘴, 学会了在这场顶级捕食者的私人恩怨里,当一个合格的隐形人。
而庄颖欣坐在一旁, 看着岑念那双没有温度的眼,再看看钟聿衡那张在一瞬间沉默,隐忍, 心里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太难了。
她看着这两个人,就像看着两只在冰天雪地里互相取暖、却又被彼此身上的刺扎得鲜血淋漓的刺猬。明明是有情人的,明明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他们曾是彼此最亲密的依偎。
可她恍然懂得了,钟聿衡常常挂在嘴边的那句,“我知道。”是何滋味了。
他在等,等岑念回头。他们之间有太多数不清的是非纠葛。可他又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放弃岑念。
他这么冷静,甚至冷漠的一个人,周身都泛着淡淡的不染尘埃,可他就是想这么的和岑念纠缠下去,一步步把她揽尽手里。只是在走向她的过程上似乎不太正确。
沉默的片刻,主厨也给钟聿衡上了酒食。岑念几乎是下意识的把他喜欢吃的,摆到了他面前。
那一刻,钟聿衡犹如一场打了胜仗而归的将军,旗开得胜,就这么,盘旋在他心头久久缠绕。
直到酒瓶空了。
雨水砸在铜锣湾狭窄的巷道里,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沙沙声。
“利氏互娱的架构重组,你做得太急了。”钟聿衡晃着水杯,声音低沉,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谈判,倒像是下班后和熟人在茶餐厅里疲惫的寒暄,“开曼那边的团队昨天跟我汇报,说利氏的法务执行官像个疯子,为了把那几个空壳子公司摘干净,连夜给他们发了三十几封催促函。岑念,中环那些离岸信托的审核官都是按点下班的英国老头,你逼得太狠,他们只会把案子往后压。”
岑念转过头,眉头微微蹙起。她以为他又要拿法理和程序来压她,可钟聿衡却只是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我这半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他侧过脸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极为日常的吐槽,“董事会那帮老家伙因为南洋那块地,天天在顶层办公室里拍桌子。我还要去盯着开曼的税务隔离。苏晓带的那个团队,看着资历挺深,做起事来死板得要命。一份简单的合规意向书,改了三遍还能把开曼的注册法条引用错。昨天气得我直接在例会上摔了财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她远没有你用着顺手。以前这种活,你二十分钟就能出最终版。”
坐在对面的利维听得两眼发直,夹着一片三文鱼在半空中硬是冻住了。
这算什么?钟氏大主席在跟前任秘书长、现任死敌吐槽现任下属不好用?更要命的是,这种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亲昵和依赖,简直像是在明晃晃地控诉“你走了以后我过得很不好”。利维只觉得后背发凉,豪门的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尤其是钟聿衡这种人的秘密。
他赶紧把三文鱼塞进嘴里,甚至没来得及细嚼,就猛地站起身,一边擦嘴一边干笑,“那什么……我突然想起互娱那边还有个直播的数据得盯着,庄家姐你车钥匙借我,我先走一步。你们聊,慢慢聊。”
包厢里顿时空了大半。
庄颖欣倒是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她大喇喇地盘腿坐在榻榻米上,一边咬着筷子,一边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不用看也知道是在和梁承亨现场直播。
【Bernice:天塌了!我表哥在跟念念卖惨!他居然说苏晓不好用!他那个洁癖加强迫症居然在喝念念喝过的杯子!】
【备注为闷骚的梁先生回复:别看,别管。吃完早点回家,我去接你。】
岑念坐在钟聿衡身边,听着男人一句接一句的抱怨,指尖在膝盖的面料上无声地掐了掐。
她太了解钟聿衡了。以前在半山公寓里,每当他工作压力大,或者是想在床笫之间变着法子多折腾她几次的时候,就会用这种略带疲惫、毫无防备的语调来跟她说话。
她管这叫男人的“苦肉计”。可即便心里清醒地知道这大概率又是他的某种手段,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岑念那颗从小就被岑老太太教导要硬心肠的胃,还是控制不住地软了一下。
她默默地听着,没反驳,也没接话,只是顺手把桌上的食粮往前挪了挪,眨眨眼看着他,示意他吃点东西垫垫。
或许是今夜的酒醉人,亦或是岑念本能的主动。在钟聿衡的心里,无论是从前,还是此刻,岑念都让他软得无可救药。
她像个小大人一样穿着一身极其干练、严肃的深灰色高管服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挂着“利氏执行官”的冷漠面具。
可偏偏因为他的无赖吐槽,那双清冷的书卷气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幼稚的无语和纠结。她明明很想堵住他的嘴,却又因为那点该死的心软,只能闷声不响地让他吃东西。
他勾了下嘴角,既然苦肉计管用,那他也不介意把无赖耍到底。
“清酒太淡了,没味道。”钟聿衡自顾自地念叨着,端着那只塑料杯,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他向来酒量极好,在酒局上把几个外资银行老总喝进医院都不带上脸的,可今天,这十几度的清酒却像是加了什么催化剂,让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微醺的颓然。
“钟聿衡,你别喝了。”岑念终于忍不住按住了他的手腕,“等会儿你的司机看到你这样,明天钟氏的股价就能跌掉两个点。”
“跌就跌吧。”钟聿衡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掌心的温度滚烫。他转过头,身子毫无预兆地往她那边倾斜。
岑念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沉重的脑袋就这么结结实实地砸进了她的颈窝里。
温热的呼吸毫无阻隔地喷洒在她耳后的肌肤上,混合着极淡的烟草味、雪松香,还有清酒醇厚的后劲。
钟聿衡整个人像是一具失去了支撑的庞大躯壳,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甚至还用高硬度的额头在她颈窝里依赖性地蹭了蹭。
“别动……让我靠会儿。念念,我真的很累。”他嘟囔着,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无赖与委屈。
“酸萝卜别吃……”对面的庄颖欣倒吸了一口凉气直接破口骂了出来,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了榻榻米上。
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个世界绝对是疯了,或者她今天吃的是假海胆产生幻觉了。那个在大厦顶层一言九鼎、在中环连名字都能止小儿夜啼的钟聿衡,那个活得像个AI的表哥,现在居然在料理店里,趴在一个女人的颈窝里撒娇?!
庄颖欣以一种单身三百年的手速,极其专业且隐蔽地划开手机相机,对着那两个贴在一起的身影“咔哒咔哒”就是一顿连拍。
【Bernice:【图片】【图片】!!!我瞎了!钟聿衡在撒娇!他在装醉!念念整个人都僵了,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我要把这照片洗出来挂在钟氏大楼门口!】
【闷骚的梁先生:……庄颖欣,收好手机。别惹他,他清醒过来会杀人。我到门口了。】
岑念确实僵住了。
她整条脊椎骨都挺得笔直,钟聿衡的碎发扎在她脖颈的皮肤上,痒得她想抓狂。
她用没被抓住的那只手去推他的肩膀,“钟聿衡,你给我起来。庄颖欣还在对面,你还要不要脸?”
“不要了。”钟聿衡的声音闷在她的衣领里,耍赖耍得理直气壮,“协议明天就签完了,你以后就是利家的人了。我还要脸干什么。”
他甚至把手臂环上了她的腰,隔着薄薄的面料,那力道大得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肋骨里。
岑念最招架不住的就是他这一招。如果钟聿衡拿权势逼她,她能用一百条法条跟他死磕到底;如果钟聿衡拿岑家的债威胁她,她能转头就把自己卖给利淮。
可偏偏,这个男人现在像是一条受了天大委屈的大型犬,把所有的锋芒都收了起来,只露出最柔软、最无赖的肚皮,大喇喇地赖在她身上不肯走。
这种不讲道理的亲昵,早就日复一日的刺透她的心房。
“你……”岑念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那抹清冷终于被气出了几分生动的人间烟火气,“钟聿衡,你再不起来,我明天就在利氏互娱的头条上爆料你喝假酒。”
钟聿衡就是没再说话,只是把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在没人看得到的角度,他的唇角微微上扬,无声地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此夜山河皆寂凉 回首红尘皆
梁承亨推开门进来的时候, 身上的黑色风衣还带着外面铜锣湾深夜的湿印。
他那张常年刻板的脸上,在看到包厢内的景象时,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缝。
钟聿衡依旧死死地扣着岑念的腰, 整个人陷入一种极其不讲道理的执拗里。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更深地埋进岑念的颈窝, 手臂的肌肉隔着衬衫紧绷着, 像起来像是把岑念要吃下去般。
梁承亨假意咳嗽了一声, 庄颖欣才收起看戏的眼神和钟聿衡打着招呼, “撤了啊。”
她一边忙不迭地把手机塞进爱马仕手袋里, 一边朝梁承亨使了个眼色,声音里亮晶晶的满是看戏的兴奋, “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岑念整个人发着烫, 挣脱不开钟聿衡的束缚, 和到来的梁承亨打招呼, “你们路上小心。”
梁承亨倒是绅士的没有多话,朝岑念微微颔首, 随后极其自然地握住庄颖欣的手腕, 把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小姐往怀里带了带,转身便走。
木质移门在他们身后发出一声轻响,将外面的动静彻底隔绝。
包厢里重新静了下来, 只剩下寿喜烧锅底那点残存的汤汁在微弱的火苗下发出极其轻微的咕嘟声。
“人都走了。”岑念拍了拍他的肩膀, 声音有些发哑, “钟聿衡,起来。”
可今夜的钟聿衡像是铁了心要将无赖耍到底。他非但没松手, 反而借着酒意,撑着身子抬起头来。
他的眼底其实清醒得很,那抹墨色里盛满了让岑念心惊的侵略感。他比她高出太多, 微微俯视着她的时候,那股属于钟氏掌权者的压迫感在极近的距离下无处可逃。
岑念仰头望着他。身上的重量消而不见,眼里那些女儿家的心思没来得及撤去,一览无余的,懵然,无辜,甚至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委屈,被钟聿衡全部看进了眼里。
他就这么讯然的,不犹及防的,想,今夜万般纠缠皆是宿命刻骨。
还没等岑念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条手臂抄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她的后背。整个人毫无征兆地腾空,岑念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双手本能地揪住了他衬衫领口的面料。
钟聿衡就这么带着一点近乎任性的大喇喇地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服务生在走廊尽头躬身退避,连头都不敢抬。岑念整张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里面如擂鼓般沉重而急促的心跳,一向冷硬理智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宕机,难得地涌上了一股近乎烧灼的羞涩。
他在做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恍惚间这样的举动,让往日里条理分明的岑念都思绪瞬间一片空白。
在她的意识里,钟聿衡从来不会,也不应该在外人前做这样不理智,不符合他现在所坐位置的举动。这是一件让人极其容易让人惊讶的事。
外面的雨下得有些大了,夜色将中环的霓虹晕染得模糊一片。
宾利的后座车门被司机极有眼色地提前拉开,钟聿衡抱着她弯腰坐进去,车门“砰”的一声将风雨隔绝在外。可即便是坐进了私密的车厢里,他的手臂依然没有撒开,硬是把她整个人圈在自己的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微微喘着气。
“钟聿衡,你放开。”岑念挣扎了两下,“不放。”没挣开,索性自暴暴弃地靠在他的胸前。
这又是何必呢。
他和他皆困情天恨海,受世俗礼教桎梏,被家族人情捆绑,爱意不敢张扬,恨意不敢袒露,所有执念都沉在心底,熬成半生隐痛。
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像是一卷泛黄的胶片,在深夜的安静雨幕里,勾着两人的思绪,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一路扭曲坠回了数年前。
对于在岑念的记忆里,那几年的日子,其实是五味杂陈的。
彼时他们已经拥有过无数个日夜的亲密。可岑念依旧懵懵懂懂于情事的生涩,就如同那时候,她空有一身在学校里拿满分的法理,却对中环那些动辄以亿为单位、隐藏在复杂的交叉持股和境外信托背后的利益厮杀一无所知,需要钟聿衡一点点去教。
而那时候的钟聿衡,刚刚在钟氏内部经历了一场血洗般的夺权,他每天忙得像是一台不会停歇的仪器。
可即便是在那样连轴转的日子里,每到深夜,秘书处的人都走光了,顶层办公室那盏彻夜不熄的落地灯下,总会留下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钟聿衡习惯把椅背放低,坐在那张黑色的真皮办公椅上,然后顺手一捞,就把穿着呆板正装、抱着厚厚文件的岑念捞进自己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钟先生,这不符合员工守则。”当年的岑念总是拧着秀气的眉毛,双手死死按着手里的并购案卷宗,努力往前挪着身子,试图在两人之间拉开一点所谓的职业距离。
“在我的办公室里,我就是守则。”钟聿衡总是不以为意地低笑,骨节分明的大手直接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指尖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上划过,“看着这里,开曼公司的这章反稀释条款,看似在保护创始股东,但你看它底下的跨境质押交叉选择权——如果对方在三个月内无法完成在纳斯达克的非公开募股,这部分股权就会自动转为优先股。岑念,告诉我,如果是你代表收购方,你下一步要查什么?”
“查他们母公司在南洋的实控人关联交易。”岑念被迫靠在他怀里,回答得极快,声音里带着涉世未深的认真与紧绷。
“聪明。”钟聿衡的呼吸落在她的耳畔,带着那种上位者特有的、运筹帷幄的世故与冷酷,“但还不够狠。中环的商业逻辑里没有双赢,只有吞噬。如果我是你,在查关联交易的同时,我会让离岸团队在BVI直接做空他们的底层资产。这就叫‘围魏救赵’,学着点,小嘉欣。”
是深夜里他教到一半,看着她因为熬夜而有些泛红的眼圈,总是忍不住故意用指尖去刮她挺翘的鼻梁,或者恶作剧般地去解她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
当年的她多单纯啊,经不起一点逗,哪怕只是被他亲一下耳垂,整个人都会从脖子根一路红上去。
每到这时候,她就会故作小大人地抿紧嘴唇,把脊背挺得笔直,用冷冰冰的法学专业术语来表达自己无声的反抗,“钟先生,请保持专业的商务态度。”可她越是这样,钟聿衡眼底的笑意就越深,下手的力道也就越发没个正形。
其实,钟聿衡那个时候喜欢她也是真的。
可他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他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接受的都是继承人的狼性教育,他知道怎么去收购一家公司,怎么去打压一个对手,却唯独不懂得怎么去表达一种纯粹的、不带利益交换的喜欢。
他总觉得把人放到身边就是最好的保护,所以他一方面忍不住在一本正经的严肃工作里去逗弄她,看她面红耳赤又不得不隐忍的模样;另一方面,他又用那种近乎严苛的审视,逼着她迅速在泥潭里拔节生长。
这种古怪又矛盾的表达方式,搞得当年的岑念对他也是一片沉默。她看不懂他眼神深处的炙热,只觉得那是一种上位者对金丝雀的驯化。
所以她对他有懵懂的依恋,有悲观的自省,有对未来的不可期待,可唯独……在那些无数个纠缠的深夜里,她从来没有讨厌过他。
车子在半山的一处观景台前缓缓停了下来,司机极有分量地升起了前后座之间的隔音挡板。
岑念从回忆里抽离出来,耳边是钟聿衡沉重的呼吸声。她微微偏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她想,他是好看的。
可如今,两人闹到这个地步。她以为他已经会放手了。可他依旧没有,依旧如同看待稚童胡闹般的温柔待她,就连发狠也仅仅是不受控的生理冲动。
她理解的。她都能理解的。真的。她不是突然走到钟聿衡怀里的,她是一步步,从少女走到世故,长到香江,抽掉天真,呕心伶仃的走到钟聿衡面前的。
钟聿衡也带着她,一点点的看着她长大,变成他手里最好,最喜欢的,最符合心意的模样。
可这有错吗。此夜山河皆寂凉,一朝风月尽成霜。她和他竟然都分不出个对错。
只言道,回首红尘皆是憾。
钟聿衡在她最相信美好的时候给了她最残忍的现实,却又在最无助迷茫的时候给了她一生里无限的希望和依靠。
心底思绪纠缠,她早已辨不清什么了。
“钟聿衡,过去的事情,别再想了。”岑念伸出手指,轻轻抵住他的胸膛,声音恢复了属于她独有的平静与克制,“协议走完了,岑家欠钟氏的,我也算还清了。我们现在……没有再纠缠下去的理由了。”
钟聿衡缓缓睁开眼,那双眼里没有了方才在酒肆里的无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岁月和痛苦沉淀过的、极深沉的克制。他没有松开圈着她的手,只是借着车窗外微弱的街灯,死死地盯着她。
“还清了?”钟聿衡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酸涩的自嘲,“岑念,你算得真准。账目上的数字你能一分不差地结清,法理上的条款你能一条一条抹平。那你告诉我,几年前你在中环的清晨走了一路的时候,我在这辆车里看你的时候……那些账,你要怎么算?”
岑念不再说话。
钟聿衡抓起她的左手,大掌包裹住她那条有些特殊的断掌纹路,力道重得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你明知道苏晓不好用,明知道利氏是一块随时会把你拖下去的烂泥,你还是宁可去帮利淮,也不愿意回钟氏。”钟聿衡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滚烫的呼吸和她冰凉的面颊贴在一起,“岑念,你到底是在惩罚我,还是在剜你自己的心?”
岑念看着他,眼底那片死寂的深潭里,终于因为他这句近乎崩溃的质问,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
仿佛中环的夜雨还在下,将这座城市所有的精明、算计与冷酷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在这逼仄的车厢里,两个曾经用尽手段去推开彼此的人,终究还是在感情这块从不讲逻辑的荒原上,溃不成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没有可是,岑念。” 钟聿衡还是
窗外冷雨未曾停歇, 抹平了两人之间的尖锐。
密闭的车厢中,曾经费尽心思的两人,终究在情念荒原里, 所有自持与冷静尽数瓦解。
岑念看着近乎无赖的钟聿衡,惯于淡漠处事的心境轰然动摇, 青涩又灼热的情愫悄然翻涌。
当年的岑念, 顶着一张干净得不谙世事的脸, 也被在脸上的现实狠狠打败过。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跟着钟聿衡去应酬港岛几家老牌世家的掌权人, 在铜锣湾的那家私人会所里, 那些满腹心机的商人们用一种看“玩物”一样的眼神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甚至有人端着酒杯, 语带轻浮地探听她和钟聿衡的关系。
“岑家那个小姑娘嘛, 长得确实是个读书的清白胚子, 怪不得阿衡走哪都带在身边。”
那时候, 包厢首位上坐着的是船王家的小舅子,大腹便便, 一双精明却浑浊的肉眼在岑念那套略显呆板的藏青色正装上刮了几轮, 最后落在她面前一份卷宗的稿件上。
那人喷出一口带雪茄味的浊气,端着一满杯干邑,皮笑肉不笑地递过来, “岑小姐, 港大法律系第一名毕业, 出来做事可不能只懂死背书。钟氏在南洋的信托,里面有几个条文, 利息算得可不如哥哥我这么大方。来,把这杯喝了,哥哥教你点学校里学不到的账目。”
周遭围坐着的几个老牌世家的边缘掌权人, 或是摇着酒杯看热闹,或是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时代更迭,旧世家早已尘埃落定,她不过是被遗留下来的漂亮筹码,处在最弱势的一环。手握权柄的新贵随意掌控她的命运,玩弄也好,变卖也罢,全凭对方心意。
从前默默咽下的所有苦楚在此刻全部翻涌上来,重重一击。她才彻底看清,自己渺小得连主宰自身命运的资格都没有。
亡亲之痛,寄居的难堪,压身的债台,骤然全部砸下来,狠狠掼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一直钻到骨头里。
她站在钟聿衡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甚至做好了准备,如果钟聿衡为了这笔地皮的跟进案让她接这杯酒,她就喝。
偏偏主位上的钟聿衡却动了。
他将手里的纯银打火机随手往大理石桌面上一扔,“啪嗒” 一声脆响,在各怀鬼胎的低笑声里显得格外突兀。包厢里的笑声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钟聿衡慢条斯理地靠回椅背里,偏过头,掀起眼皮冷淡淡地看着那个端着酒杯的男人。
“罗总,我手下的人哪怕只是个行政秘书,也是领钟氏薪水、过钟氏大董会审核的合规雇员。”钟聿衡的声音听不出多大火气,甚至还带着点散漫的笑意,“可钟氏的人,今天要是连杯酒都推不掉,明天中环是不是就会觉得,钟氏连南洋那块地皮的溢价款也付不起,需要一个小姑娘下场给各位转圜?”
那姓罗的面色一僵,端着酒杯的手硬生生悬在半空。
其实那个时候的钟聿衡,也才刚刚上位没几年。钟老太爷虽然放了权,但董事会里那帮跟着打江山的老家伙依然在冷眼旁观,眼前的这几家老牌世家,更是钟氏在航运和地产板块急需拉拢的盟友。
按理来说,为了一个毫无根基、甚至背负巨债的落难金丝雀,去得罪这帮虽然日薄西山却盘根错节的老牌地头蛇,是商业决策里最下等、最不划算的意气之争。
所有人都默认他会妥协让步,唯独钟聿衡反其道而行,话语决绝,半点商量的余地都不曾留下,一意孤行得让在场人心生讶异。
“阿衡,你看你,老罗也就是跟小姑娘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世家大老出来打圆场。
“玩笑也分跟谁开。” 钟聿衡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轻点,那张年轻的脸上当年也全是不讲道理的护短与狂妄,“我的人,在学校里拿的是第一名的奖学金,在钟氏干的是百亿跨境信托的合规审计。罗总要是觉得南洋的账目不好算,要不明天我让父亲的助理把清算所的核算师都请到罗氏董事会上,一笔一笔,教教罗总怎么看账。”
这话一出,不仅是在用老爷子压,更是直接点出罗氏去年在海外洗钱的那点烂底子了。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零度,那个姓罗的脑门上登时渗出一层冷汗,讪讪地把酒杯放了回去,连连赔笑说是自己喝高了。
回程的路上,她紧绷着心神,竭力保全仅剩的体面,却清楚地明白,钟聿衡早已看穿她所有的逞强和难以言说的狼狈。
他没有安慰她,只是非常平淡地,温和的对她说,“是不是觉得难受?那就让自己变得比他们更有用。在这个社会里,只有手里握着绝对合规的筹码和能让人闭嘴的资本,你的自尊才值钱。岑念,收起你那套学生气的自怜,没人会同情一个死在沙滩上的弱者。”
那番话像是一把带刺的鞭子,狠狠地抽在她的心口,辣乎乎地疼,却让她在一夜之间丢掉了所有的天真。
他是她少女时代轰然落幕的钟声。
可那里面,也有过甜。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翻遍了上百份判例,终于帮钟氏在一场棘手的跨境知识产权官司里找到了对方的技术漏洞,在谈判桌上把对方的代表律师逼得面如死色。
那天散会后,高管们在会议室外鱼贯而出,各怀心思地寒暄。钟聿衡走在最前面,依旧正装笔挺,面色如常的不可以有一丝波澜,仿佛刚刚那场涉及数亿专利费的胜仗不过是人生长海里一粟。
岑念抱着重重的牛皮纸文件夹跟在斜后方,因为长期的缺乏睡眠,踩着高跟鞋的小腿隐隐有些发颤。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部专属的私人电梯,轿厢门在金属摩擦声中缓缓合拢,将外面的长枪短炮与喧嚣彻底隔绝。
在空无一人的电梯里,岑念下意识因为眼前发黑,阵阵眩晕的站不住,原本现在她前面的钟聿衡却速度快让人惊讶的转过身,下意识搀住她,以免让她的脑后磕到电梯里的镜面壁上。
金属的凉意隔着衬衫渗进皮肤,激得岑念微微缩了缩脖子,清醒了几分。下一秒,一个带着极淡薄荷香气的、温柔得一塌糊涂的吻,轻柔地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他的薄唇在她的皮肤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能让人感受到他唇瓣上细微的纹理与滚烫的温度。钟聿衡的大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黑发,顺着她顺滑的长发抚到脊背,力道克制而沉稳,像是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
他刚刚竟然在紧张。那一刻,电梯急速下坠的失重感和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交织在一起。
岑念也没有想到她会低血糖,更没有想到钟聿衡会如此惊容失色。
他把她放开,电梯开门的一瞬间,他疾步离开,奔向车内。
这已经不是钟聿衡第一次在外界失控了。他一直明白自己对岑念的心意,更没有否认过。他也清清楚楚的,告诉过岑念,自己让她选。最后岑念选择了留在他身边。
可看到饱含天真的小姑娘,走到如今,柔软心肠上长出的硬壳,他无法推诿。
岑念纷繁感受裹挟,难以厘清分毫。只能亦步亦趋的跟上钟聿衡的节奏上了车。
车子平稳滑行扶薄林。钟聿衡最终还是没忍住侧头收走岑念的文件让她睡一会。
“好。”岑念倒是知道自己需要睡眠,没有推脱,侧头就睡了。
平日里,钟聿衡对岑念的教育从来不是疾言厉色的。
在顶层办公室那张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他总是有极好的耐心。当她因为一份境外主权基金的风险评估报告卡壳、急得不行时,钟聿衡会慢条斯理地摘下钢笔帽,拉过椅子坐在她身侧,用极其温和的语调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一寸寸揉碎了讲给她听。
他说话时声线低沉,甚至算得上温柔,修长的手指偶尔会亲昵地揉一揉她的后颈,安抚她紧绷的肌肉。
“别急,看着这里。”他会用这种甚至带着几分宠溺的语气,指着文件上的漏洞。
可偏偏是这样毫无攻击性的温和,看在旁人眼里,却透着一种让人心凉的冷漠。
那不是施压,而是一个顶级猎手在圈养自己最钟爱的猎物时才有的松弛。他对她有着旁人从未见过的耐心与温和,他允许她在他的领地里犯错,允许她在他怀里流汗、流泪,甚至用那种近乎长辈般的和蔼包容着她偶尔的笨拙。
他用最温柔的语气教她做事,包容她所有的委屈与狼狈,以极柔和的姿态引导她前行,抚平她所有难堪与低落。可每当一望进他沉寂的眼眸,岑念便幡然醒悟。他的温和从来不是心软,包容也从来不是偏爱。
他见得太多,拥有得太满,所以不必计较,也不会真心偏向任何人。
那是他那时了然于胸的笃定——他给的,她才能要;他不放,她就走不了。
……
正如此刻二〇二六年的半山公寓,岑念和钟聿衡在车内的长夜里孤途满目荒唐。
最终还是钟聿衡一路把人抱回到了公寓。
“去洗澡。”钟聿衡把岑念的外套挂在架子上,转过身,抬手松开她的发圈,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沙哑。
岑念站在玄关没动,但架不住眼皮沉得快要抬不起来。
依旧执拗地看着他,“钟聿衡,利氏那边早上九点后要开视讯会议,这些文件的核心数据还要重新对一次,我……”
不知从何时起,她不再用敬称,开始直呼他的名字。
“我说,去洗澡,睡觉。”钟聿衡迈开长腿走过来,没等她把话说完,直接把人抱到了熟悉的浴室里。那里依旧有她存留的喜欢的洗漱用品。
他没让人处理了,仿佛当年那个小姑娘依旧在这里陪着他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深夜。
“可是……”
“没有可是,岑念。”钟聿衡微微低下头,深邃的眼眸里布满血丝,他看着她这副明明快要晕倒却还要硬撑的小大人模样,唇扯出一个细微的弧度,语调沉了沉,像是在吓唬她。
“怎么,现在连前任老板的命令都不听了?还是说,你想让我像以前一样抱你进去洗?”
这句带着几分暧昧的威胁让岑念面色一紧。即使已经不是当年的她了,也依旧招架不住这般露骨的调侃,疲惫泛白的面颊当即烧起淡淡的绯色,藏着一丝窘迫的愠意。
她抿紧嘴唇,故作镇定地往后退了一步,低声丢下一句,“我知道了。”便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内室。
半山公寓沉寂在深夜里,和他们相处的旧日光景毫无差别,维多利亚港的船声断断续续,隔着夜色缓缓流淌。
兜兜转转,钟聿衡还是把他的小姑娘骗回了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要的格外凶 结扎
磨砂门轻轻合拢, 细碎的流水声漫了出来。
钟聿衡的眼神温和下来。他无奈摇了摇头,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翻涌的心绪,强迫自己埋首工作。
他其实也累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连续几十个小时的高强度谈判, 董事会那些老家伙在背后的算计,还有跨国并购案里数不清的法律陷阱, 每一项都在消耗他的精力。可一想起岑念强撑着精神、快要睡过去的样子, 所有的理智都退让, 私心占据上风, 他舍不得放她走。
台灯的光晕里, 男人修长的手指握着钢笔,开始在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间勾画。
顶尖的学识让复杂的商业合同难不住他。
浴室里的水声慢慢停歇, 岑念裹着他偏大的睡衣走出来, 发丝湿润, 步履轻缓。看见桌上的文件, 过往的默契让她随口点出条文里暗藏的猫腻,二人同时察觉到这份不合时宜。
曾经朝夕相伴的生活, 早已刻进彼此的本能。
这些机密文件不该暴露在外, 她也不该习惯性插手他的工作,可过往朝夕共处的岁月早已养成的,在这间曾属于二人的房子里, 不受控制地流露。
他轻声唤住她, 深邃的眉眼在灯下格外柔和, 让她靠近自己。
伸手将她揽至身旁,探一探她有没有着凉, 细心抚平湿漉漉的头发
“开曼那几页的税务豁免条款,对方可能在玩文字游戏,你……”
钟聿衡显然也意识到了, “我已经看过了。改了第三款和第七款的重叠质押率,明天一早让苏晓直接发给对方商务部。”
“那……对赌协议的保底收益率……”岑念挪动着步子,试图挣脱他的手。
“岑念。”钟聿衡忍不住用了力度。“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夜深了,你该睡了。”他看着她那双因为困倦而显得有些迷离的眼睛,声音低得像是在哄小孩子,“现在,回房间去,闭上眼睛。”
“你一个人处理不完的……”她的声线渐渐微弱,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他倚靠,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不过是重温一场旧梦。
“弄不弄得完是我的事。”钟聿衡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上托了托,唇贴在她的耳畔,轻声呢喃,“还是说,你想在这里陪我?如果是这样,那我今晚可能就不看文件了,改看你,嗯?”
他揽住她,在耳边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引诱她留下来。她经不起这般温柔,脸颊发烫,逃进卧室之中。
推开卧室的门,床单上有着淡淡的、属于钟聿衡身上的雪松香气。岑念几乎是刚沾到枕头,铺天盖地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她原本还想着等自己稍微缓一缓,就起来帮他泡杯咖啡,或许马上就走。可那柔软熟悉的檀香味道裹上来的时候,她的眼皮就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任凭意志力怎么挣扎,都再也睁不开。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梦乡前,她隐约听到卧室的门被极其轻缓地推开。
一双带着烟草余温的手隔着被子,极其轻柔地把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塞回了被窝里。随后,一个带着一丝清凉和无限依恋的吻,极其克制地落在了她闭着的眼上。
“晚安,念念。”
那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极美却极易碎的梦。
可这在半山深夜的雨声里,缱绻得让人心颤。
……
这一夜的钟聿衡格外凶狠。
他们之间没有用避孕措施,也从来不需要那种冷冰冰的橡胶隔阂。因为钟聿衡的身份特殊,早在二十二岁接管钟氏核心资产的那一年,他就已经在瑞士的一家私人医院做了解扎手术。
初期相处时,岑念心存戒备,有一次事后私自服用了避孕药。被他当场察觉,他静坐在客厅吞云吐雾,神情阴沉可怖。
满腔火气压在心底,恼她的揣测,也怨自己疏于说明。他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取出保险柜里的一份全英文的境外手术报告,扔在桌面上。
那一刻,两人心照不宣。在港岛这种门阀里,继承人的血脉是不容许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意外与差错的。
在没有正式确定妻子人选之前,继承人绝对不可以有任何私生子来动摇庞大的家族信托和企业根基。这是钟氏董事局对他的要求,也是他对自己最残忍、也最清醒的约束。
然而今夜,岑念只觉得小腹深处一团沉重。让她在极度的疲惫与迷糊中,控诉,“……太多了,钟聿衡……堵着难受。”
看着她因为难受而微微蹙起的眉头,钟聿衡忍不住低下头,不轻不重地在她红肿的唇瓣上咬了一下,最后认命的一点点弄出来。
还不忘逗她,“你离开我身边这么久,能不多么?”
模糊之间,岑念抬了抬手,比出中指。
汹涌的困意席卷而来,工作事宜被抛之脑后,她毫无防备地失去意识。
钟聿衡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画面,无奈一笑,伸手将她拢在怀里,给她一个安稳的依靠。
……
岑念睁开眼时,钟聿衡已经先离开了,没有留下一只字条,也没有一条讯息。
维多利亚港的晨曦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床尾。
岑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条看了几秒,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没有失落,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默契平静。
他们之间早就说不清是为什么了。
从前岑念格外信任钟聿衡,心底忍不住奢求更多温存,也常常为他强势的逼迫心生失落。如今债务早已转到利氏名下,按理早已没有牵绊,可钟聿衡对待她的模样,依旧没有半分改变,只留她满心困惑。
这是喜欢吗?岑念不敢确定。
这种不确定,是钟聿衡即使亲口说过他会娶她这种话。她再天真也不会相信。
她觉得他不是真的真心爱她。他不过是中意她能替他做事的能力,贪恋彼此亲密无间的契合。她的青涩尽数归他所有,初入社会亦是被他一路引领栽培,这份纠缠到最后,只剩下男人刻在骨子里的占有欲,算不上半分真心欢喜。
从前的时光里,岑念的心也曾悄悄偏移,可这莫名的动摇,分不清是动心,还是一时心绪恍惚。
她都不再追问。
半小时后,她依旧换上一身崭新的干练黑西装,踩着八公分的高跟鞋,准时出现在了利氏互娱的三十六楼一号会议室。
“家姐,早。”利维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有些心虚地跟她打招呼。
岑念微微颔首,脸色清冷如常,看不出半分昨夜承欢后的痕迹。
她拉开椅子坐下,翻开面前的平板电脑,声音干脆利落,“开始吧。今天主要过利氏互娱与南洋娱乐集团关于跨境版权许可(Cross-border Licensing)以及数字资产质押的最终合规审查。”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第一项,关于我们在新马地区投放的流媒体流水分成。”岑念指尖在屏幕上划过,眼神犀利,“根据法例第112章 《税务条例》关于境外收入豁免征税(FSIE)的最新修正案,如果利氏互娱在南洋的附属公司不能证明在当地有实质性的经济实质(Economic Substance),这笔超过三千万的版权税将无法享受双重课税宽免。财务部,你们在架构图里设立的那个吉隆坡壳公司,目前只有两名挂名董事,这在港岛税局的穿透式合规审计里就是一张废纸。本周内,必须把至少三名核心运营总监的强积金(MPF)和税务关系变更为当地,补齐实质运营证明。”
财务总监许建平赶紧擦了擦汗,连声应下。
“第二项,关于利氏互娱在港交所挂牌前的最后一次内幕信息与关联交易自查。”岑念转头看向合规团队,“陆青持股的那家文化公司,虽然在名义上与我们签署了防火墙协议,但根据《证券及期货条例》(SFO)第XIVA部关于‘披露内幕消息’的法定责任,一旦钟氏在南洋的资金融通案涉及公开聆讯,利氏作为关联方,必须在十七小时内启动停牌机制并发布自愿性公告公告。合规部今天把公告模板拟出来,法务部要逐字审核,绝不能给证监会留下任何启动‘不当行为审查’的借口。”
这场长达三个半小时的高层会议进行得严丝合缝,每一个条款都精准地对接着港岛当下的普通法逻辑与监管风向。在公事上面,岑念是个绝对不会允许出现哪怕零点一个百分点法律漏洞的机器。
直到中午十二点半,会议散去。岑念刚回到办公室,桌上的私人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庄颖欣的名字。
岑念头疼的不想接。把脚后跟拿起来用她都知道,这位庄家大小姐是来问昨天晚上到八卦。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就传来了庄大小姐极具兴奋嗓音,“念念!念念!昨晚什么情况啊?我表哥大半夜的把梁承亨的手机都快轰炸烂了,一直逼问承亨从巴黎请高定总监需要走几天流程。我的天呐,他昨晚把你抱走的时候,我瞧着他那个眼神,简直恨不得当场把你生吞活剥了。快老实交代,昨晚你们……”
岑念有些无语地揉了揉眉心,打断了她的连珠炮,“欢欢,如果你打电话来只是为了打听钟氏大主席的夜生活,那我建议你直接去拨他私人秘书的电话。”
“切,我要是敢去问他那几个特助,我表哥明天就能把庄家在西区的地皮收回去。”庄颖欣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语气却突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少有的认真,“不过念念,说真的,我昨晚现场看得很清楚……钟聿衡是真的喜欢你。他看你时候的那个眼神,骗不了人。当年那个长发背影的女孩,早就已经是过去式了。他现在满心思全是你。”
岑念握着签字笔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后自嘲地笑了一声。
“欢欢,”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与清醒,“你总是在我最快要陷进去的时候,给我最致命的打击呀。”
“……”
庄颖欣心底骤然清明,已然察觉此番又犯下了过错。
作者有话说:
钟生:我们坦然相拥,没有人为制造的隔阂。(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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