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原来 她这一身的
现在的岑念, 已经能够极其自如、甚至带着笑意说出这种话来了。
在那些被钟聿衡关在半山公寓、充当长发替身的荒唐岁月里,她曾无数次被那个所谓的“白月光”的阴影折磨得体无完肤。
可如今,她已经重新长大一次, 做了大人。在中环的血雨腥风里拿回了自己的自尊与资本,那些曾经能把她刺得鲜血淋漓的真相, 现在听起来, 不过是茶余饭后的几句谈资。
她也绝口不提, 绝对不问。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庄颖欣有些心疼地叹了口气, “念念……你,真的不在意了?”
“我有什么立场在意呢?”岑念靠在办公椅上, 转头看着窗外高楼林立的中环, 眼神里是一片疏离的淡漠, “我是岑家的女儿, 他是钟氏的掌权者。我们之间隔着几百个亿的债务、有利氏和钟氏的对赌、还有开曼信托里那些算计到骨子里的交叉条款。欢欢,在中环, 讲感情是要破产的。”
庄颖欣撇了撇嘴, 声音有些闷,“我吧……其实感觉你们现在的情况太复杂了。当年我觉得他把你当替身,我觉得他混蛋;后来发现他为了你连董事会都敢掀翻, 我又觉得他深情。到现在, 我甚至分不清你们到底算是个什么情况了。是仇人?还是有情人?”
岑念听着闺蜜的纠结, 眼底终于浮起了一丝细微的温柔。
“那就别分了。”岑念淡淡地笑了一下,重新拔开钢笔帽, 在利氏的合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像现在这样,黑夜归黑夜, 白天归白天,各自在各自的利益链条里相安无事……其实挺好的。”
庄颖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最后隔着电波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念念,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和我表哥在某些地方,简直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冷冰冰的,连流出来的血都带着计算的那种,明明你爸妈也不这样啊。”
听见父母二字,岑念默然顿住。
是啊。如果她父母如今都在还尚在人世。她会不会走如今?会不会是另外一番光景?
她无从知晓。不必寄人篱下被姑姑收养,不必为岑家的烂摊子四处奔走,更不必收拾那些岑家亲戚留下的烂账。不会与钟聿衡相逢,依旧是那个满心热忱向往法学、活得无忧无虑的岑嘉欣。
她下意识把她这一身的天真碎落归咎钟聿衡。
最后不愿再谈淡淡地回了一句,“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利维在外面敲门,我得去吃午饭了。”
“行行行,你去喂那个小少爷吧。改天再约。”
挂断电话,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扬声说了句,“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利维缓步走入,手里提着两份从置地广场专程带回的日式便当。
他眉宇间还裹挟着昨夜宿醉残留的慵懒松弛,身形松散,看着漫不经心,唯独一双眼眸澄澈透亮,不见半分混沌,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清醒。
自岑念被利淮高薪挖到利氏互娱,利老爷子便亲自做主,将他安排在岑念身边担任专属特助。
利维其实很聪明,旁人只当他是被家族随意下放的闲散少爷,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利家内部的继承权角逐暗流汹涌、步步惊心。兄长利淮城府深沉、手段狠厉,早已在圈中家族里站稳脚跟,是最难抗衡的掌权者。他若始终浑噩度日、不学无术,迟早会在这场无声的争斗中彻底出局,被家族权力核心彻底边缘化,最终只能握着几栋闲置旧楼,做个无所事事的富贵闲人。因此紧跟岑念、潜心学艺,是他唯一的破局之路。
是以,这段时间他收敛了许多,对岑念也格外依赖。在公司里他是言听计从的下属,私底下,他更像个毫无城府的亲弟弟,什么混账话都敢跟岑念吐槽。
“姐,今天财务部那帮老家伙被你训得跟孙子似的,我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利维把便当在茶几上摆好,一边递过筷子,一边挤眉弄眼地邀功,“不过你放心,你今天点到的那几家新马壳公司,我下午就亲自带人去对账,绝对不让我哥抓到把柄。”
岑念接过筷子,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玉子烧,心不在焉的听着。
大理石茶几反射着办公室外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
“嗯,财务上的事你多盯着点,对你有好处。”岑念顺口问了一句,“对了,上次在游艇会上跟你闹脾气的那个艺术学院的女学生,怎么样了?分了?”
对于好友托付的弟弟,岑念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上心与分寸。
利维正惬意地享用着盘中寿司,闻言动作倏然凝滞,抬眼嬉笑着回道,“本来就没正式在一起。那姑娘心思活络,野心藏都藏不住。上周借着我的名义,在黄竹坑开了一间独立的当代艺术工作室。说实话她的作品不算出彩,但胜在懂事听话、懂得分寸,把我照顾得很周到。我便顺手帮她疏通了圈内人脉,联系了相熟的策展人和拍卖行,下个月安排她入驻香港巴塞尔青年展区,让她多混些曝光度。
岑念听罢,只是淡淡耸肩,神情平静得近乎寡淡。眉眼间没有好奇,没有诧异,更没有世俗的评判,自始至终一片从容漠然。
“挺好的。她有野心,你有资源,各取所需。”利维听到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像是在点评一份毫无感情的商务合同,“我一向很欣赏这种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懂得利用身边一切筹码向上爬的人。总比那些什么都想要,最后满嘴讲感情的蠢货要强得多。”
闻言,利维心头莫名一沉,口中的寿司哽在喉间,再无半分滋味。他放下碗筷,那双阅尽风月的桃花眼褪去了平日的轻佻,盛满层层叠叠的复杂,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岑念。
他半生流连情场,身边莺莺燕燕从未断绝,日日灯红酒绿、花天酒地。可他心知肚明,所有相处皆是等价交换。女人慕他的家世富贵,他恋旁人的鲜活貌美,一场场相遇,从来无关真心。
“姐,”利维凑近了一点,有些探寻地问,“你跟我哥……还有我爸,是不是都觉得我很渣,很滥情啊?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的,对人家姑娘也没几个真心。”
这话问的有钩子,让岑念微微侧目。她看着眼前少年澄澈又迷茫的眼神,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嘲弄,语气轻飘飘的,“滥情?算不上。这本就是一场公平交易。”
她顺手放下手中的木筷,靠在沙发背上喝了口咖啡,语调平淡,“利维,你不用觉得愧疚。那个姑娘拿了你的支票,用了你利家小少爷的人脉和资源,在黄竹坑那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开了工作室,身价翻了几倍,她这时候要是再回过头来跟你装什么清高、跟你讲什么纯粹的感情,那才是真正的贪心。”
窗外的阳光有些晃眼,岑念自顾自地继续,因为她在教小少爷别因情误事。
“就像你,你天天拿着你爸给你的家族信托基金,开着几百万的跑车,住在半山的豪宅里。虽然你们是亲生父子,但你敢拍着胸脯保证,你爸对你的爱,比对你那个能替利氏遮风挡雨的哥哥利淮要多吗?如果哪天利氏破产了,你觉得这份父子之情还剩下多少?连血缘关系都标好了价格,你凭什么要求一个外来的女人对你毫无所图?”
办公室里突然只有可乐气泡的声音。
其实岑念知道这些话不应该和利维说,要是被利老爷子知道,这件挑拨父子情,连利淮也救不了她。
可就连那个岑志远她能解救,何况把她亲姐的利维。
岑念重情,众人皆知。
利维静静看着面前的女人。
她身姿温婉,肤色白皙,长发柔软地贴在肩头,一张脸清丽雅致,像从书卷里走出来的,温柔又干净。可透过那双清澈的眼睛,他看不见半分暖意,只剩一种近乎残酷的、绝对理智的。
“姐……”利维笑得干涩,眼神复杂又忌惮,“我从前总觉得商界大佬最是无情,可我现在才懂,你比我哥、比钟聿衡,都要更加冷血。”
“什么?”
分不清是什么感觉。岑念整个人蓦地愣住了。手心还残留着真木筷子的粗糙质感,利维的那句“冷血”像是一根细小的银针,毫无征兆地扎进了她麻木了太久的心尖上。
她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原本严丝合缝的逻辑思维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缝。
她看着利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纯真的困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我怎么冷血了?这难道不是最基本的现实吗?我在教你做生意啊。”
“这就是最冷血的地方,姐。”
利维叹了口气,把身子往后仰去,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你把什么东西都算得太明白了,连感情账都要用那套资产负债表来平。但感情不能这样算的。”
“成年人的世界可以算计利益,但唯独感情,不能算账。”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象征着香港最高权力与财富的金融中心,眼神里少见地浮现出一种属于男人的、略带复杂的温柔。
“就拿那个女学生来说吧。我知道她图我的钱,图我的资源,我也知道她开工作室是为了借利家的势。在你们这些玩法律、玩金融的人眼里,这叫‘各取所需’的对价合同。可姐,我是个活人,我不是这金融大厦里的那台服务器。”
利维自顾自地笑了笑,吃着,“那天晚上,中环下大雨,我因为南洋那个项目在公司里被我爸骂得狗血淋头。我给她打电话,她顶着大雨,穿着一双踩得全是泥的帆布鞋,坐着地铁从大学城那边跑过来,在公司楼下等了我两个小时。她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不是问我项目能赚多少钱,也不是问我工作室的批文拿下来没有,而是问我胃还疼不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用保温袋裹着的、她自己熬的白粥。”
利维转过头,直直地看着岑念那张有些僵硬的面孔。
“我知道她有野心,我也在利用我的资源帮她完成野心。但在那一刻,我对她,包括她对我,那些藏在算计底下的关心和心疼,都是真的。我喜欢她。”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我们在商场上可以比谁都狠,但回到家里,我们希望那个心爱女人看我们的眼神里,除了能看到利氏的股票,还能看到利维这个人。”
利维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对岑念的悲悯,“可你呢,姐?你把所有人都推到了‘利益交换’的安全线外面。你觉得那个姑娘不该讲感情,其实是因为……你早就把自己的感情,在钟聿衡那里,全部当成坏账给冲销掉了。你不敢信,所以你觉得所有人都是在做买卖。”
空调风呼呼地吹着,岑念维持着一贯的坐姿,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利维每说一个字,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就松一分。那些她练了好几年的冷静和专业,此刻像被水浸过的纸,软塌塌地塌了下来,连装都装不住。
她无言以对。
连一个吊儿郎当的局外人都看透的道理,她深陷其中,早已活成了最冷漠的模样。
她终于坦然承认——自己的确冷血、的确清醒得薄情。
心念沉底,是一声寂然无声的轻叹,不知怎的她想到了钟聿衡。
钟聿衡,所以你这些年一直都看得清清楚楚,对吗。
作者有话说:
利维的那本《港岛有雪夜》在专栏预收文案:【清醒女大学生 VS 浪荡港圈公子】瑰丽酒店慈善晚宴,是薄泠第一次见利维。他温柔护着身边女伴,姿态得体,温柔多情,是上流圈标准的翩翩公子。第二次相遇于艺术展。耳边流言四起,人人都说,这场格调雅致的展览,是利维专程为心上人倾力筹办。所有人都默认,展中伊人,是他放在心尖宠爱的女朋友。第三次相见在港大。九月开学后,在举办的奖学金颁授典礼上,她再次见到利维。他代表利氏出席。众人眼中的港圈公子,依旧懒散随意,坐在台下听完一场分享,甚至没有留下太多痕迹。直到有人提起那场艺术展,笑问他是否为心上人而办。他只是淡淡否认。办展之人,与情爱无关。一句话,推翻所有传闻。——三次观望,层层剥雾。薄泠冷眼观局,心底了然。眼前这个浪荡随性、无牵无挂的花花公子,其实软肋尽显,极易靠近。太好动心,也太好上钩。阅读指南:非善男信女|恨海情天
第62章 台风过境 港岛婚礼
利维的话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过境台风, 重重刮过,后又风平浪静的在岑念心里留不下痕迹。
她依旧独自坐在办公桌前享受着太阳隔着中环的玻璃落到身上。
下午三点,利氏互娱的日常高层流水签字如期而至。
秘书的敲门声打断了岑念的失神。进来的是利淮。
这让岑念有些意外。
利淮穿着那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蓝色西装, 整个人透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清癯,但那双眼里闪烁着的, 已经是是利氏掌权者特有的精明与审慎了。
一场大梦, 惊醒觉中人。历经生死后, 才发现轮回难逃, 所以多了一分谨慎。曾经的那个桀骜洁癖的利淮消失了一大半。
岑念示意秘书出去, 利淮才开始告明来意。
“岑嘉欣,南洋那边的船运跨境质押合同出了一点问题。”利淮把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件放到她面前, 顺势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 “新加坡的财务代理人今天中午被廉政公署带去协助调查了。钟氏那边动作很快, 已经开始让海外信托清算那几条公海货轮的交叉债权。”
“动作挺快。”岑念像是有所预料的几乎是瞬间进入了工作状态, 那股自嘲与迷茫被她极为熟练地压进心底最深处。
她拿过文件,指尖在上面飞快地划过, 清冷的嗓音在办公室里响起, “不用慌。新加坡税局和廉政公署的跨境协查令到港岛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时的司法互助流程。根据法例第615章 《打击洗钱及恐怖分子资金筹集条例》,只要我们能在明早九点开市前,将那几条货轮的实控人权益(Beneficial Ownership)变更为利氏在BVI设立的独立信托(Discretionary Trust), 钟氏的清算申请在法律层面上就无法穿透利氏的资产防火墙。”
庄颖欣终归不是专业的。岑念在一一解释。
她抬起头, 那是种毫无波澜的眼神, 她说,“通知新加坡的法务团队, 今晚不许下班。按照普通法下的信托占有原则,连夜拟定一份资产代持声明,把时间倒签到上个月底。只要两边的财务流水没有产生实质性的关联交易冲突, 这笔账,钟氏在董事会上就吞不下去。”
岑念已然决心,白天黑夜从此分明。
尽管纠缠,但不做情爱在心头。
利淮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的赞赏。
这个女人,永远能在最混乱的商业厮杀里,找到最精准、也最残忍的那条活路。
“好,就按你说的办。”利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临走前有些探寻地看了她一眼,“听说昨晚……钟聿衡去铜锣湾找你了?”
岑念签字的钢笔微微顿了一秒,随后在纸上划出一个极其完美的弧度,“私人行程不影响利氏的合规进度。”
“我不是这个意思。”利淮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看透一切的通透,“钟氏在南洋的盘子被你撕开了一个口子,钟聿衡居然还能在最后的清算协议里对你不予追究,岑嘉欣,中环的人都说钟大主席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但我看,他这台机器遇到你,代码早就乱成了一团糟。”
利淮的口吻似乎还藏着从前的几分八卦的味道。但是岑念不打算隐瞒。
这样情事的来往在名利场上随处可见,白天是宿敌,晚上是情人。
分不清是什么感受,只是在各自的人生轨迹里,仿佛爱情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岑念静静消化着眼前的现实,她不得不承认,岁月与环境推着她向前,她确确实实地长大了。
利淮走后,办公室重新归于安静。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落地窗外逐渐被夜色吞噬的维多利亚港。
暮色四合,中环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倒映在海面上,像是一场盛大而虚无的幻梦。
她突然想起利维中午说的那番话。
其实大家都是俗人,都想要的,是利弊权衡下的爱和贴心,是风雨飘摇里的烟火暖意。
可她岑念,早在几年前被钟聿衡亲手丢进中环这个名利场的时候,她能拿出来的,就是再也给不出任何人想要的那种纯粹的关心了。
桌上的私人手机又亮了一下,是一条极其简短的转账通知。
那是半山公寓那套房子的物业和家政清算费用,今天下午已经从她的个人账户里全额扣除。你看,在每月数以百万计的生活开支里,爱情占多少?
不过是,黑夜归黑夜,白天归白天。
……
中环的一家老牌英资私人会所内,二楼的整层VIP试衣间,今天被全盘封锁。
黄铜复古电梯门一开,冷气里夹杂着的白茶香薰便扑面而来。
庄颖欣正站在由三面巨大落地镜围成的红木高台上,三个从巴黎连夜飞过来的高定工坊裁缝正跪在地上,用极为精细的软尺为她调整鱼尾裙摆上的手工蕾丝。
“念念,你快帮我看看,这件苏富比拍卖下来的维多利亚时期的古董头纱,配这个缎面会不会太沉了?”庄颖欣透过镜子看到岑念进来,立刻像抓到了救生圈一样嚷嚷起来,“我妈非说梁家是百年的世家,老礼不能废,非要我戴这顶压死人的古董玩意儿。”
岑念把手里香奈儿的公文包递给旁边的侍应生,走过去,伸手捏了捏那层历经了上百年岁月却依旧细腻如蝉翼的蕾丝。
“你少来。前几年在法国古堡度假的时候,是谁非要在拍卖行把这件头纱抢下来的?”岑念拉过一张丝绒椅子坐下,顺手端起侍应生送来的无糖气泡水,唇角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现在终于要嫁给你的梁先生了,现在嫌沉,当初不知道是谁天天在微信里跟我念叨它的含金量。”
“那能一样吗?那时候是谈恋爱,现在是打仗!”庄颖欣翻了个白眼,但眼底那抹甜蜜怎么也藏不住。
自从那晚铜锣湾的大雨过后,岑念和钟聿衡就像是两条再度错开的平行线,默契地再也没有在私底下见过面。
中环的传闻真真假假,有人说钟氏大主席在南洋大刀阔斧地斩断了几个交叉持股的毒瘤,也有人说利氏互娱的合规案在岑律师的手里做得滴水不漏,连证监会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白天,她是利氏高管们人人敬畏的岑念,Alianna。
只有在陪庄颖欣备婚的这几个小时里,她才能做回那个会跟闺蜜打趣吐槽的岑念。
港岛家族之间的婚礼,其繁复程度堪比一场跨国集团的重组上市。
“庄小姐,梁家那边送来的迎亲流程单已经改到第五版了。”庄家的首席大管家珍姐穿着一身极其妥帖的黑白制服,手里拿着一个iPad快步走进来,眉头紧锁,“梁老太爷那边发话了,正婚礼那天早上在半山大宅的敬茶,梁家的十四个叔伯长辈必须按房头大小依次入座。原本排在第四位的四房太太,因为上周四房在九龙那块地皮上跟大房闹了点不愉快,梁老太爷的意思是,把四房的位置挪到第七位去。”
庄颖欣一听,顿时觉得头大,她突然觉得其实也没那么想嫁人了。
“珍姐,这种豪门恩怨能不能别在我的婚礼上排座位表?四房那位出了名的嘴碎,要是当场撂挑子,明天的《东方日报》头条就能把我们庄梁两家的脸都丢光。”
“我建议你直接让梁承亨去出面。”岑念在旁边气定神闲地抿了一口水,一边冷静地出谋划策,“这是梁家内部的利益博弈,不该由庄家来做这个丑人。根据港岛民事登记条例和你们两家签署的婚前财产信托(Prenuptial Trust),婚礼的公关形象直接挂钩两家上市公司的股价。你让梁承亨转告他爷爷,如果不想明早开市梁氏建筑的股票跌掉三个点,就让长辈们在敬茶的时候把私人恩怨收一收。”
这就是岑念,走到哪不忘提一嘴条律。在场了解她的人觉得好笑又无奈,但确实派得上用场,不认识她岑念的,只觉得这个人“好专业”。
珍姐笑了起来,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珍姐名为梁许慧珍,年近半百,做了一辈子的生意,怎么会不懂这点道理,只不过是不想得罪人,故意引导庄颖欣开口,可惜岑念比所有人都看透了本质,一语道破。
正说着,试衣间外传来一阵高跟鞋清脆的声响。
是庄颖欣的母亲。传闻中的庄太,钟婉清。在两位名媛太太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钟婉清保养得极好,手腕上戴着一只种水极正的帝王绿翡翠手镯,一进来就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阔太威严。
先进来看到岑念,倒是眉眼一松像是见到了熟悉又欣赏的小辈。
岑念点头打了招呼后,钟婉清就把目光放到了这个让自己操心的小女儿身上。
“欣欣,高定的敬酒服和那套敬茶用的龙凤褂都在隔壁送到了,你等会儿去试试那套‘五福临门’的刺绣。”她一边指点着裁缝,一边转头看向岑念,“嘉欣你的伴娘服我也让人送,这次多亏了你帮欣欣理那份婚前信托的条款,庄家那几个不省心的叔伯原本还想在嫁妆里抽水,看到你列出来的那几条反稀释和跨境隔离,一个个都闭了嘴。”
“姨妈客气了,分内的事。”岑念站起身,客气而温和地颔首。
“妈咪,我跟承亨都说了,婚礼的伴娘就念念一个人,那些什么远房表妹、名媛圈的交际花,一个都别想塞进来。”庄颖欣在台上有些任性地嚷嚷。
“你这孩子,梁家那边有多少眼睛盯着呢,伴娘团的名单都是要给媒体看的。”庄太太有些无奈地戳了戳女儿的额头,随即又看了看岑念,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惋惜,“嘉欣能来,妈自然是一百个放心。只是……嘉欣啊,婉清阿姨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如今在利氏虽然做得风生水起,但也别光顾着工作。女人啊,中环的写字楼再高,到了夜里,总归是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
钟婉清这话其实说得极其隐晦。圈子里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钟岑”两家的幸秘。
更不用说当年钟婉清私底下更是收到若有若无的道贺,说钟家要有喜事了,说钟聿衡找了一个能顶半边天的太太。
可不知怎的,那年两人闹开了,一个远赴伦敦求学,一个留在原地,跟钟氏死磕到底。
从此山高水远,各走各的路。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天菩萨……红薯被橘子了……我哭泣~~
第63章 狭路相逢 与钟聿衡遥
庄家和梁家在港岛半山的大宅里联手办了场只有内部人能进的晚宴, 紧接着的几天,整个中环最顶尖的公关团队就把酒店的宴会厅当成了两家公司重组上市的现场来排练。
首场彩排选在一个落雨的礼拜四。
傍晚的金融街被十几辆挂着“FV”和“粤Z”双车牌的劳斯莱斯与阿尔法保姆车堵得水不通。
港岛几大主流媒体的娱记与财经记者早就在酒店大堂外支起了长枪短炮。
虽然由于两家签了极为严苛的保密协议,狗仔们无法进入核心区域, 但并不妨碍微博热搜和各大社交平台上早早挂上了“庄梁两家世纪婚礼彩排”的词条。
宴会厅里,上万朵从荷兰库肯霍夫空运过来的白色重瓣郁金香正在零下两度的恒温箱里等待最后的拆封。
光是现场的安保, 就动用了全港最大的一家英资保安公司, 入场的每一个工作人员都必须核对视网膜。
“第二排的财经媒体位置再往后挪两个席位。”庄家大少爷, 也就是庄颖欣的亲哥哥庄永廷正拿着对讲机, 他结过了, 所以经验丰富,语气不耐地指挥着公关公司, “政商界的那几位议员和太平绅士坐得太近, 闪光灯会晃到老太爷的眼睛。还有, 利氏那边的座位是谁排的?怎么跟钟氏的智囊团排在同一条动线上?两家正在打南洋航运的官司, 你是嫌明天的财经版面不够热闹是不是?”
利维今天穿得像模像样,一身黑色的Tom Ford定制西装, 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吊儿郎当地晃到正坐在伴娘席上看流程单的岑念身边。
“姐,你瞧瞧,这哪是结婚, 这分明是中环的年中大阅兵。”利维朝着不远处正被一群阔太簇拥着的梁老太太努了努嘴, “看见没, 那几位身上戴着的祖母绿,加起来能买下半个数码港。我爸和我哥今天为了躲清静, 特意找了个借口去新加坡开会,让我代表利氏过来送贺礼。其实说白了,就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钟氏的人碰面。”
利维和个小孩似的咕咕不停, 岑念连头都没抬,捏着签字笔,头疼的在流程单上关于“新娘入场法务公证宣读”那一栏打了个小小的勾。
“利维,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今天这种场合,满地都是纪律检查委员会和证监会的眼线,你手里要是还握着那几个没洗干净的项目,就给我把嘴闭紧。”
利维嘿嘿笑了两声,倒也听话地闭了嘴,转过身去跟一个相熟的世家子弟打招呼。
不远处,庄颖欣正穿着一件极其繁复的、缀满了南洋珍珠的彩排婚纱,由梁承亨牵着手,一遍遍地走着那条用汉白玉铺就的红毯。
梁承亨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死人脸,只是在转头看向庄颖欣时,眼神里才会多出一点极其隐秘的耐心和温柔。
“承亨,梁氏建筑在西九龙的那个新地块,今天过会了没有?”钟婉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身上那件纯手工苏绣的旗袍将她衬得雍容华贵,她嘴里问着女婿公事,眼睛却在宴会厅的入口处不断打量。
“妈,已经过了三读,下礼拜正式出批文。”梁承亨微微颔首,礼貌却疏离。
“那就好,那就好。”她满意地点头,随后压低了声音,对着自家女儿问,“今天彩排,你表哥钟聿衡到底过不过来?老太爷那边还等着跟他聊聊下半年跨境信托基金注资的事。”
梁承亨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和婚庆总监对流程的庄颖欣,替她回道,“阿衡在英皇道那边开董事会,不一定赶得过来。让阿公先别等了。”
听到这个名字,不远处的岑念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依旧在流程单上写着批注。
满厅人声来往交错,筹备事宜的交谈此起彼伏,厚重的红木大门便在这片热闹里,被人从外徐徐推开。
方才还沸沸扬扬的宴会厅转瞬安静,细碎的声响顺着空气层层消散。
钟聿衡缓步踏入宴会厅。
抬眼望去,他身上还是方才出席董事会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剪裁合身服帖,领带系得规整利落。刚从高层议事的会场出来,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清冷气场,身居核心圈层沉淀出的沉稳疏离,让人不自觉地保持分寸,不好轻易靠近。
特助和两个高大黑衣保镖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包装极其精致的古董首饰盒。
“阿公,舅公们,姑姑。”钟聿衡迈步上前,微微欠身问候两边长辈。脸上没什么热切的笑意,但根植在习惯里的教养藏在一举一动间,待人得体又周到。
“阿衡来了啊,快,坐这边。”几个老太爷顿时笑开了花,拉着他就要往主位上带。
钟聿衡却轻轻摆了摆手,声音低沉而平稳,“不了,阿公。公司那边还有两个跨国视讯要开,我过来给欣欣送件添妆的礼物,顺便看看彩排进度,待会儿就走。”
他一边说着,一边回过头,深邃得像是一汪深潭的眼眸,在偌大的宴会厅里极缓、极准地扫过。
最终,他的视线越过无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名媛社交花,越过那些正试图走上来攀谈的政商名流,极其精准地落在了角落伴娘席上、正低头看文件的岑念身上。
岑念像是察觉到了那道几乎要将她灼伤的视线,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紧了紧,随后,极为冷静、也极为客气地抬起头,迎上了钟聿衡的目光。
满堂华彩、衣香鬓影的顶级豪门名利场里,在无数镜头和长辈们各方心思暗流涌动,他们咫尺相隔,横亘着商海厮杀的重重壁垒。
一眼对视,褪去所有风月柔情,抛开万般痴缠过往,只剩商界成年人独有的权衡算计,冷静自持,淡漠疏离,利益之上,再无私情。
觥筹交错揉碎满城流光,衣袂翻飞皆是世俗喧嚣。
万般心事,尽数落幕。
空气里被三万朵凌晨从荷兰空运来的白郁金香浸透了甜腻的冷香。
距离庄梁两家的世纪联姻只剩不到七十二小时,整个港岛的媒体圈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沸腾。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社交平台的热搜榜单,全被这场估值超过千亿的家族合并案死死占据。
在偌大的水晶灯的光影里,隔着满堂人,岑念与钟聿衡遥遥相望。
……
镜头在这一刻似乎都静止了,连管风琴调试的尾音都在这高耸的穹顶下显得刺耳。
谁都知道他们曾经纠缠至深,谁也都在等着看这场新贵与旧主在中环名利场最顶峰的狭路相逢。
两人都没出声,周遭落满打量、艳羡的目光,钟聿衡顺着红毯缓步走向岑念,在三步之外停住,静静望着她。
满场白郁金香漫出清浅冷香,悠悠萦绕在空气里。
岑念没有起身,慢悠悠把膝头的确认书翻面扣好。
四目相撞,皆是冷静权衡,只剩成年人之间不动声色的锋芒对峙。
半晌,钟聿衡先挪开视线,敛尽眼底私人情绪,鞋底蹭过地毯的轻响,转瞬混在宾客闲谈中。
特助适时递来墨绿色丝绒方盒,他接过,转身送到庄颖欣面前。
“南洋两座独立岛屿的终身使用权,是钟家给你的嫁妆添礼。”钟聿衡话音平缓,围在一旁闲谈、暗自打探礼数厚薄的长辈,恰巧全都听在了耳里。
这话落地,周遭倏然静了片刻。两座海岛绝非寻常金银首饰可比,钟家这份添礼,实打实透着对两家联姻的重视。
庄颖欣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去看岑念的方向,却发现岑念正低着头,手指正捏着一支万宝龙签字笔。
“表哥,这太贵重了。”庄颖欣回过神,头一次对钟聿衡有些拘谨地接过来。
“收下便好。”钟聿衡素来话少,不喜多余客套,神色淡淡抬腕看了眼腕表,“正式婚宴钟家会安排代表到场,我手头还有项目会议要赶,先走了。
说罢他转身朝大门走去,随行秘书与随从顺势往两侧避让,留出通路。他途经伴娘席位时,和岑念之间不过三米距离。
二人擦身一瞬,一缕微风掠过。浅淡的烟草混着雪松气息,缠上酒店弥漫的白茶香薰,慢悠悠飘到岑念鼻尖。
岑念脊背绷得笔直,始终没有抬头。
直到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发出沉闷的闭合声,将那个高大冷硬的背影彻底隔绝在外,岑念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笔尖受力,在纸面洇开一团浓黑墨迹。她合上文件,端起杯中跑光气泡的苏打水,小口饮下。
“家姐。”利维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眼神有些复杂地盯着大门的方向,“钟聿衡这手笔够大的啊。南洋的岛,说送就送。他这是在向利氏示威,还是在警告那些想趁着联姻捞好处的人?”
岑念放下水杯,用纸巾印去唇角的水渍。她的因为连数的彩排脸色依旧苍白,声音却透着独有的严谨。
“是资产转移。”岑念抬起头,目光落在利维身上,像是在看一个还未开窍的学生,“根据开曼群岛的离岸信托法,将固定资产以贺礼的名义转移给即将合并的庄梁两家,既规避了下个季度的跨境资产利得税,又顺理成章地将钟氏的一部分海外风险转嫁到了梁氏建筑的财报上。一箭双雕。利维,明天开市前,把利氏互娱在南洋的所有相关股票全部抛售,钟氏要在那边洗盘了。”
她了解钟氏,了解钟聿衡,资本从不温情。
利维脸上的吊儿郎当瞬间僵住。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岑念的眼神里再度多了一丝真正的敬畏。
他以为那是大佬对表妹的偏爱,原来在这群做资本操盘的人眼中,亲情、贺礼全是精心包装过的做空算计。而岑念,清醒的程度,堪比冷血。
“去办事吧。”岑念站起身,理了理伴娘裙的褶皱。
她转身走向宴会厅外的露台。
维多利亚港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海水的咸湿。对岸九龙的霓虹灯此起彼伏地闪烁,把这座城市暗藏的贪心与欲望展露无遗。
岑念撑在冰凉的大理石栏杆上,低头看着左手上那道横贯掌心的断掌纹。
这座城市没有人在乎你疼不疼,只在乎你手里握着多少筹码。
她闭上眼,犹如一场无声的雪,夜风撩乱黑发,清醒与麻木缠满周身。
利维默默现在她身后。
他觉得,岑念和钟聿衡,真是天生一对。
第64章 圣约翰座堂 谁给她一生
两天后的深夜, 圣约翰座堂里进行最后一次全流程彩排。
空旷的哥特式穹顶下,管风琴的声音肃穆而庄重。庄颖欣穿着那件拖尾长达七米的高定主纱,在这条铺满白玫瑰的红毯上走了第五遍。
梁承亨站在神父的台阶前, 那张冷峻的脸上也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掩盖不住的疲色。
周围几十个机位同时闪烁,公关总监拿着对讲机, 要求他们在交换戒指的瞬间, 侧脸的角度必须完美契合航拍机的轨迹。
岑念站在红毯边缘的伴娘位上, 垂着眼眸, 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每一张请柬的发放都对应着港交所里几支股票的涨跌。主桌的位次要精准到两家董事局核心成员的持股比例, 旁系亲属的排法要避开正在打遗产官司的几位叔伯。
连伴手礼里那枚特制的百达翡丽纪念腕表也分了三六九等,悄无声息地划定了宾客在这个名利场里的阶层。
她今天试穿了那条香槟色的真丝伴娘裙, 裙摆及踝, 长直的头发被造型师简单地挽起了一半, 几缕碎发落在锁骨处, 映衬着那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肌肤。这种极其收敛的打扮,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名媛里, 反而透出一种冷到骨子里的疏离感。
“我不行了, 我的腰快断了。”趁着灯光师调试主灯的间隙,庄颖欣提着沉重的裙摆走到岑念身边,毫无形象地靠在她肩上喘气, “结个婚比收购一家公司还要累。刚才梁承亨他大伯母非要加一个家族祈福的环节, 硬生生把时间拖长了半个小时。这帮人到底是来祝贺的, 还是来争夺话语权的?”
“他们的概念里,话语权就是最好的祝贺。”岑念抬起手, 理了理庄颖欣耳边的碎发,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显得有些空灵,“忍一忍吧。明晚的晚宴才是真正的硬仗, 南洋那边的几个拿督、英国本部的爵士,还有中环那些只要一打喷嚏恒指就要抖三抖的老家伙们全都会到场。你只要负责微笑,剩下的公关危机和法务风控有我在。”
庄颖欣看着岑念那张平静如水的脸,突然觉得有些鼻酸。
她伸手抱住岑念,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闷声闷气地开口,“念念,有你在真好。要是我一个人面对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我真的会疯掉。”
“是啊,谁让你是我的庄大小姐呢。”
“但是我竟然真的要嫁人了。”
“但你是自由的。”
“是么。”
“是的,庄颖欣,我保证。”
教堂高处的彩绘玻璃透进几缕暗淡的夜光。岑念拍着庄颖欣的后背,轻声安慰。
看上去飞扬跋扈的小姑娘,面对人生重大转折,也会心生胆颤。
还没来得及收好眼泪。
一阵细碎的高跟鞋声在空旷的圣坛前回荡。
刚刚从波士顿飞回港岛的郭佳慧拨开厚重的纱幔走过来,作为郭氏掌门人最小的女儿。她最近为了争夺家族在西九龙物流园区的信托投票权,和两个亲哥哥在董事会上闹得不可开交。紧赶慢赶的,终于是赶上这场婚礼了。
“恭喜啊,欣欣。”郭佳慧在长椅旁停下,因为相熟所以脸上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听说梁家这次为了这桩婚事,把开曼信托里属于第三代受益人的分红权提前变现了,老太爷对你这个长孙媳妇算是给足了面子。”
庄颖欣见状也连忙抱抱这个闺蜜,“你可来了,谢啦,坐,高跟鞋穿的不累么。”
郭佳慧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习惯了。嘉欣怎么又瘦了。”
港岛的圈子小的近乎可怜,相熟的社交圈,也就这几人,每走几步就会遇到。
岑念因为婚礼的事宜实在疲惫也懒得应付。
不远处几个围在一起的名媛千金看到两个大小姐挺好说话,也相继凑了过来。
郑家的小姐摇晃着手里的名牌手袋,压低了声音附和,“佳慧,你刚刚说的可不是嘛,我听说梁氏建筑和庄氏航运这次直接重组了底层资产,两家新设立了一个联合主体的家族信托。说白了,结个婚就是为了绕过港交所的关联交易审查,把两家在南洋的港口项目强行合并。”
郭佳慧端起侍应生送来的起泡水,“这个你们问嘉欣,她之前帮她们拟定的那份婚前财产分割,甚至把未来五年内可能涉及的清盘优先权都划干净了。”
几个千金一听纷纷表达了对岑念的认可,“嘉欣,你真的可以啊。”
岑念抿着唇点头微笑实在没力气应付她们几个小姑娘。
其中更是有人指出,这个协议落定。梁承亨就算以后在外面有什么红颜知己,只要动不了B级投票权,庄家在这场局里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岑念想了想,说,“理论上是这样的。”
几人恨不得都给岑念点赞了。
什么感情真假,在这个体量的资产并表前,连零头都算不上。
听着周围人半带艳羡半带讥讽的议论,庄颖欣倒是无所谓地整理了一下胸前的手工蕾丝。
重新靠在岑念肩上,有些不耐烦了,在无情也是自己的婚礼,不容他人染指,“你们有有完没完啊。”
几个人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
可归根结底改变不了的是,梁承亨娶她是为了稳住他在董事会的军心,庄颖欣嫁给他是为了拿回庄氏在新加坡的代理权。
两家在签字盖章前早就把利益切割好了。感情能值几个钱?在百亿级别的信托资产面前,只要大家在镜头前演得足够恩爱,那就比什么都真。
教堂尽头的大门再次被推开,梁承亨扯了扯脖子上有些发紧的领带,步履沉重地朝这边走来。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刚才还要难看几分,“欣欣,流程要重来一遍。”梁承亨在红毯旁停下,声音有些发沙,带着掩饰不住的烦躁。
“什么?”庄颖欣大喇喇地从岑念肩上弹起来,提着沉重的裙摆,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的哀嚎,“梁承亨你疯了吧?我已经穿着这个重死人的婚纱走了五遍了!你大伯母折腾完,现在又是哪个神仙长辈不满意?”
周围的名媛千金们也纷纷露出诧异的神色。在这座讲究长幼尊卑的城市里,彩排被临时叫停往往意味着家族内部的利益天平再次发生了倾斜。
梁承亨有些无奈地看了岑念一眼,随后将视线移回妻子脸上,沉声解释,“不是长辈的意思。是钟聿衡。他刚刚临时通知公关部,明天他会作为我的第一伴郎出席,所以今晚的站位和神父面前的交换戒指流程,我们需要把他的位置预留出来,重新走一遍对位。”
原本众人心里的算计与杂念突然尽数停歇,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不仅是郭佳慧,几个名媛千金更是面面相觑,眼底的八卦之火几乎要将这严肃的教堂穹顶彻底点燃。
在中环这个圈子里,谁不知道岑念当年在钟聿衡身边意味着什么,更不用说前几天钟氏在南洋清算资产时两人的针锋相对。
如今庄颖欣结婚,岑念是唯一的伴娘,而钟聿衡竟然要在最后关头强行介入成为伴郎。
“钟大主席当伴郎?”郑家小姐忍不住惊呼出声,“梁承亨,你开什么玩笑?钟聿衡长这么大什么时候给人当过伴郎?钟氏和梁氏在物流项目上不是还在打官司吗?”
“他拿南洋那条航线的控股权做对价,换了梁氏建筑在西区的两个董事席位。”梁承亨的声音很冷,带着纯粹的商人本色,“这是董事会刚刚通过的决定,我拒绝不了。今晚他必须入场彩排。”
你看,这就是绝对的现实。
只有纯色的资本,无关人情。
刹那光景,众人目光整齐划一,尽数落在岑念身上。
教堂穹顶的管风琴依旧存在。
岑念站在伴娘位上,大脑出现了长达半分钟的绝对空白。她自己也懵了。甚至连一丝痛觉都感知不到。
周遭名媛们的惊呼、梁承亨的无奈、郭佳慧倒吸冷气的声音,全都被隔绝在一层无形的玻璃罩外。
在此之前,她笃定自己能掌控一切法务与公关的风险。这场庄梁两家的联姻是完全公开的,面向的是2026年无孔不入的全媒体矩阵。
港岛圈内老人们对她和钟聿衡的那点旧事心照不宣,可圈外的公众与媒体对此一无所知。
一旦明天正婚宴开启,作为全场仅此唯一的伴郎与伴娘,他们会被无数台长焦镜头三百六十度环绕。社交平台的热搜机制、无底线的港媒狗仔、甚至千万网友的深扒,会将他们的每一个眼神交汇逐帧放大。
而钟聿衡依旧选择,站在她的身边。
寂静在圣坛前无限蔓延。几十道带着探究与震惊的目光依旧死死钉在她身上。
那些早已被她封存在黑夜里的荒唐,即将以一种最暴烈的方式,被钟聿衡亲手撕开,曝尸于青天白日之下。
岑念终于在那股快要将她溺毙的窒息感里找回了一丝呼吸。她的脸上透着一股极度陌生的茫然。
“看我干嘛?”
这句话轻得像是一阵抓不住的风,毫无底气。
其实她不是冷血,不是没有感情。
钟聿衡亲手褪去她一身稚气,揽尽她所有青涩过往,教会她世事分寸,人心向恶,唯独没教她,如何爱上一个坏男人,该怎么自保。
岑念的视线越过人群,没有焦距地落在教堂尽头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上。
从混迹中环名利场步步为营,她习惯了用最精密的逻辑去推演对手的底牌,再庞大的纠葛也亦步亦趋的都能理清脉络。唯独此刻,她赖以自持的思维壁垒,轰然碎裂无存。
在她眼里。钟聿衡是个绝对的利益至上者,钟氏大主席的身份注定了他绝不该将自己置于这种不可控的公关漩涡里。
为了一个伴郎的站位,砸出南洋航线的绝对控股权,这在资本操盘的记录上简直是荒谬至极的疯子行为。她猜不透他到底要干什么。
是将她彻底暴露在全港岛的舆论放大镜下,还是要在无数镜头的注视里,生生切断她所有退路。
她第一次看不清局势,深埋心底的郁结与迷雾,在荒诞夜色里轰然四起。
谁给她一生只爱一人的勇气?
请给我只愿一生爱一人的勇气。
作者有话说:
来跟我整齐划一,左边跟我一条龙,右边一条彩虹~ “他们的概念里,话语权就是最好的祝贺。”哈哈哈哈哈哈~权力才是最好的祝福~祝福各位读者~身家百亿~~24小时内能调动1亿现金流。
第65章 她满心想问 钟聿衡,你
郭佳慧端着那杯苏打水, 目光在岑念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局外人的清醒,“看你明晚怎么应付那群像鬣狗一样的狗仔。”
“对啊。”郑家小姐, 郑玲玲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教堂里格外清晰, “港媒的嘴有多毒你比我清楚。钟聿衡在这个节骨眼上空降伴郎, 明天的八卦小报连你们俩站在一起时的微表情都能逐帧分析。不管你们台下怎么切割, 台上只要对视一眼, 钟氏的公关部都压不住那些添油加醋的通稿。”
忍不住叹气。
梁承亨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眉眼里闪过一丝疲倦与无奈。
“但他车已经下半山了,最多十分钟到。”梁承亨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袖口, 目光转向庄颖欣, “欣欣, 董事会的决议我改不了。南洋那条航线对梁氏太重要, 这个伴郎他当定了。”
“我知道。”但庄颖欣只是提着厚重的裙摆往前走了一步。
她挡在岑念面前,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但语气里却透着豪门儿女特有的无力感, “念念,要是你觉得为难,明天这伴娘你别当了。我随便抓个堂妹顶上。”
庄颖欣握住岑念的手, 触手一片冰凉, “犯不着为了我的婚礼, 让你去给港媒当靶子。”
教堂穹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冷白的光,落在肩上。
她知道大家都在等着她的回答。等着这场变故的结果, 等着看一眼,曾经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妃意情迷。
等着曾经钟聿衡唯一的情史。
岑念轻轻抽回手,信念感正在一点点褪去。
她当然比任何人都明白, 中环的交易一旦落锤,任何私人情绪都必须为资本让路。
梁氏拿了钟聿衡的南洋航线,这场戏就必须唱全套。她如果在这个时候缺席,港媒只会写得更难听,甚至会牵扯出利氏与钟氏更多的商业纠葛,更有可能牵扯出当年的种种。
所以她不会退。她凭什么退?凭什么她一遇到钟聿衡就得节节败退。
“我不退,我退了,明天头条就会写利氏落荒而逃。”岑念抬起头,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清冷的平稳,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这不是我的行事,也不符合你的。”
“念念……”庄颖欣还想劝劝。
“排练吧。”岑念看着梁承亨,语气淡漠得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那个曾让她纠缠过的男人,而是一个普通的商业谈判对手。
郑家小姐和几个名媛互相对视了一眼,识趣地退回了长椅旁。
她们从小在这种利益交换的圈子里长大,很清楚岑念这句话背后的分量。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狗血退场。成年人的世界里,就算是吞刀子也要微笑着咽下去。
教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
雨点开始密集地砸在彩绘玻璃上。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夹杂着维多利亚港夜雨的潮湿气息瞬间涌入。
一双黑色的手工皮鞋踏上铺满白玫瑰的红毯。
钟聿衡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深灰色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敞开着。
他没有带任何随行人员,身形隐在教堂入口的暗影里。
周遭的空气似乎随着他的步入骤降了几度,那种独属的、冷冽的檀香气,无声无息地蔓延至每一个角落。
岑念没有回头。她知道他来了。他这个人,向来比旁人多了几分周身随行可见的淡薄。
她安静地站在原地,听着那阵熟悉的、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堂里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钟聿衡没有看其他人。视线穿过长长的红毯,精准地锁定在伴娘位上那个苍白而单薄的身影上。
梁承亨率先迎了上去,打断了那道防线,他可不想在自己的婚礼上被别的男人抢了风光。
于是在距离钟聿衡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两个同样在董事会里长大的年轻男人,在这一刻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辛苦,阿衡,还专程跑这一趟。”梁承亨的声音听不出太多起伏。庄颖欣虽然拿了钟家的礼但是面对想一出是一出的表兄,此刻已然没了好脸色。
“答应你的事,自然要办妥。”钟聿衡看在眼里,搭在臂弯处的西装外套带着未干的雨汽,顺手将外套递给了一旁的侍应生,露出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透着一种鲜少在公开场合露面的随意。
而外界的几人,对于钟聿衡的到来,也悄然改变。试探的,钦慕的,猎奇惊讶的,都被穹顶的十字架收归眼底。
庄颖欣穿着窒息的婚纱也熬不住,纷纷催促了,“行了行了,赶紧的吧,我要回家睡觉了”
几人重新站好。
管风琴的声音再度响起。
“伴郎前行两步,在主礼台右侧站定。伴娘接应新娘的捧花,注意侧身角度。”公关总监也已然疲惫的声音从教堂后方的对讲机里传出来。
岑念低着头,视线里只能看到自己香槟色真丝裙摆下的鞋尖。随着管风琴的乐音,她必须按照流程往前走两步。
然而,也许是站得太久,又或许是那条及踝的真丝裙摆有些过长,在她迈出第一步的瞬间,高跟鞋的细跟不小心踩中了裙角的内衬。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没有预想中的狼狈摔倒。
一只带着滚烫温度的手掌极其精准地托住了她的手肘。那股力量极大,却又收得极隐蔽,在外人看来,倒更像是伴郎在流程中一次极为绅士的虚扶。
“小心。”
钟聿衡的声音很低,带着深夜赶路后的沙哑,顺着教堂里阴冷的空气钻进她的耳道。
他的手掌贴着她真丝布料下的皮肤,那股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惊得岑念像是在提醒她那些根本无法抹去的过去。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往后撤了半步,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肘从他的掌心中抽离出来,“谢谢钟生,我自己可以。”
“……”
钟聿衡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再抬起头时,他脸上又换上了那副平静温和的模样。
“裙摆太长了,等会儿让裁缝再改短半寸。”他没有因为她的冷淡而动怒,反而侧过身,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到时候媒体多,台阶也高,别伤着自己。”
“谢谢。”岑念道谢。
“需要我帮你改么?”钟聿衡问。
“不用。”
庄颖欣打断:“梁承亨,你们家这伴郎,怕是不太好用啊,只关心伴娘。”
梁承亨:“那是你家的。”
神父:“……”
庄颖欣后面实在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在梁承亨耳边嘀咕了一句,“我真服了,要不是看在钟家的面子上,我是真不想他来。”眼神却始终有些担忧地往岑念那边瞟。
不远处的郭佳慧轻轻晃了晃杯子里的苏打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诧异。
在这个圈子里,谁也没见过钟聿衡用这种近乎低三下四的语气去迁就一个人。
梁承亨也无奈握了握妻子的手,没有说话。门阀之间的恩怨与执念,早就超出了利益交换的范畴。
彩排的灯光在圣坛前交织成一片惨白。
神父开始用英文念诵婚礼的誓词,作为模拟流程。
“伴郎,请递上戒指。”
钟聿衡配合的将指环递向红毯对面的梁承亨。
“接下来由伴娘上前。”
岑念深吸了一口气,熟练的配合送上。
“钟先生,请注意您的站位,您挡到航拍机的灯光了。”突然后方公关总监的催促声响起。
夜雨砸在彩绘玻璃上的声音越来越大,将教堂内的管风琴声逐渐掩盖。
在这场名为联姻、实为并表的彩排里,他们并肩而立,却又好似隔着万水千山。
“伴郎,侧身十五度,刚好卡在二号机位的光圈边缘。”
接下来的彩排程序被简化成了纯粹的数据核对。神父在台上神圣地念着祝祷词,台下的两家公关和法务团队则在疯狂地核对着中环最新传来的媒体名单。
交换戒指、掀开面纱、新人退场,长达七米的高定主纱在反复的折叠与铺展中,已经泛起了几道细微的褶皱。
接近凌晨两点,这场耗资巨大的彩排终于在导演的一声“收工”中落下了帷幕。
“明天下午一点,媒体记者准时在半岛大堂签到,摄影师的机位不许有任何变动。珍姐,梁家那边的车队安排,你凌晨必须跟主车司机再过最后一遍。”梁承亨一边解着袖扣,一边转头对大管家吩咐,眉眼间的疲态已经到了极致。
庄颖欣更是直接踢掉了脚上的定制高跟鞋,由着几个助理七手八脚地帮她把那件沉重的主纱卸下来。
世纪的婚礼,彩排结束后的第一件事从来不是浪漫的夜宵,而是各回各家,抓紧最后几个小时吃止痛药、敷消肿面膜,以及把已经麻木的假笑肌理彻底放松下来。
几辆挂着两家私家车牌的埃尔法保姆车早已亮着大灯,在圣约翰座堂外的大雨中排成了一列。
梁承亨亲吻过妻子的眉宇后也便先行离开。
留下庄颖欣一遍遍叮嘱着岑念,“念念,到时候的早茶你别过来了,直接十点在总套等我。然后让司机送你回去,好好睡一觉。”
“知道了,你快上车。”岑念帮她拉好保姆车的车门。
随着几辆保姆车依次滑入中环深夜的雨幕,原本喧嚣的教堂门口瞬间安静了下来。
郭佳慧和郑家小姐的车也相继离开,走前只是和岑念礼貌地颔首示意。在大人的社交圈里,收工后不打扰彼此的私人时间,是最基本的默契。
岑念也松快下了一口气,似乎忘了什么,只是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港岛夜景发呆。
雨势比刚才更大了,砸在教堂门前的石阶上,溅起一地冰冷的水花。
一件带着浓烈气息,名为钟聿衡的温度,毫无预兆地披在了她单薄的肩膀上。
岑念的身子自发性地一僵。
“你的司机被我打发走了。”钟聿衡换了一身黑色的便服,手里撑着一把同样宽大的黑伞,从她身后的阴影里缓步走出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了在中环董事会上的狠辣,反而带着一种属于深夜的疲惫与沙哑,“我送你回公寓。”
“钟先生,这不符合规矩。”岑念抬手,想要把肩上那件沉重的西装外套拿下来。
“念念。”钟聿衡忽然伸手,隔着外套的长袖,一把按住了她纤细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烫,力道用得极巧,既不会弄疼她,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着。
“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南洋的项目今天下午刚刚并表,我真的很累。”钟聿衡微微低下头,那双在商海里杀伐果断的黑眸里,此刻满是红血丝,就这么直勾勾地锁着她,“算我求你,别在现在跟我闹性子,念念。”
他在求饶。他一如既往的求饶。
他变了。成为了一个在深夜里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只想走回家的人。
回忆从前,再到如今。
鼻尖微微发酸,她满心想问,钟聿衡,你何苦这般为难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太易动情 是这个世界
岑念看着他眼底那抹遮掩不住的惫色, 原本要说出口的字眼,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终究还是没有把外套脱下来。
车在暴雨的深夜里开得极稳,车厢内的冷气开得有些低, 却正好把那两股香薰融在了一起。
两人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车窗外, 中环那些白日里高不可攀的摩天大楼在雨幕中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流光。
“南洋那条航线, 你原本可以留着做钟氏第三季度的财报主力的。”岑念转过头, 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空灵,“拿来换梁氏两个不痛不痒的董事席位, 钟聿衡, 这不符合你的投资逻辑。”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 想把话说清, 连名字都脱出了口。
“这确实不是一笔好买卖。”钟聿衡靠在真丝头枕上,闭着眼睛, 喉结上下滚了滚, 声音有些失真,“但我如果不砸这笔,明天站在你身边当伴郎的, 就是郑家那个在英国游手好闲的小儿子。”
他缓缓睁开眼, 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一想到明天全港岛的媒体镜头要把你和另外一个男人放在同一个框里, 甚至去讨论你们配不配……”钟聿衡自嘲地笑了一声,“其实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坐视不管。钟氏丢掉几个点, 明天还能在别的项目上咬回来,但你站在别人身边,我不行。”
好一个, “我不行。”
岑念气笑了。
“钟聿衡,你真是一如既往的自私。”
岑念转过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被感动的温热,生生将钟聿衡眼底的痛苦与疯狂给照了回去。
“你觉得你为了我砸出南洋航线,受了天大的委屈,是不是?你觉得你在为了我疯,为了我不要江山?”岑念把手袋往回拉了拉,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嘲弄,“可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南洋那条线今年受地缘政治影响,下半年的合规审查本来就过得艰难,你把它剥离给梁氏,不仅平了钟氏的海外税务风险,还顺理成章地拿到了梁氏在西区的两块核心董事席位。”
钟聿衡的觉得自己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你明明只有三分的喜欢,却偏偏要用你最擅长的商业包装,把它放大成十分的深情。”岑念看着他,眼底全是清醒的自嘲,“你不过是无法忍受你的所有物名义上站在别人身边,你无法忍受你曾经睡过的女人和别人拉郎配,你无法忍受那些人看你钟大主席的笑话。钟聿衡,这种施舍一样的、充满了权衡和算计的爱,我岑念承受不起,也早就不要了!”
“我已经不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女孩了!”
雨水顺着倒车镜的边缘往下砸,在防弹玻璃上扯出大片模糊的网。
她想说他疯了,想说这种旧情复燃的戏码幼稚得可笑。
她恨他的自作主张,恨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掠夺姿态。可她更恨的,是自己胸腔里那密密麻嘛的酸涩,是那条断掌纹里渗出的冷汗,都在无声地宣告一个事实——她做不到对钟聿衡无动于衷。
他用极其温柔却又极其残忍的方式告诉她,她依旧能轻而易举地牵动他的疯魔,而她引以为傲的冷静,在他不计代价的逼近面前,溃不成军。
车子在这个时候刚好稳稳地停在了半山公寓的门前。
岑念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胸口正剧烈地起伏着。
这是她第一次和钟聿衡吵架。
准确地说,是她单方面的失控。在过去的那些年里,她是钟大主席身边最听话、最懂规矩的,即便后来两人决绝后一次次纠缠不清,哪怕她成了利氏中坚,在商业谈判桌上相遇,她也永远维持着冷静理智的职业面具。
她从不跨过那条无形的界线,更遑论像刚才那样,用近乎尖锐的言辞,把那个男人最隐秘的自私自尊与掌控欲剥落得体无完肤。
气氛有些低迷,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钟聿衡的反应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在那番带着刀锋的质问砸下去时,两人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钟聿衡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向来翻涌着墨色的眼眸里,没有被冒犯的暴怒,没有上位者被戳穿后的冷酷,甚至连一丝商人属性的辩驳都没有。
他只是那么看着她,任由那些话把他的尊严扎得千疮百孔,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满心迁就地,心甘情愿的沉默。
他用安静,无声地承揽了她所有的指控。
岑念一秒钟也没有想多待,她甚至不等司机下车来帮她开门,自己便一把推开车门,回了家。
原谅,他和她都没有一生只爱一人的勇气。
钟聿衡坐在黑夜里回忆起看清她眼底的漠然,没有半分暖意,他默然轻笑,满腔心意落寞,自嘲心机白费。
他无法反驳。
在这么些年里的人生逻辑上,权衡与算计早已成了如同呼吸般的本能。
南洋那条航线的剥离,确实在两个月前就进了钟氏精算师团队的评估报告,甚至连今晚临时通知梁承亨的对价条件,他也推演了三遍、确认能将钟氏在西区的控制权最大化后才按下的确认键。
他习惯了用最少的成本去博取最大的赢面,连退让都要披上利益交换的外衣。他以为把这笔算计好的底牌送到她面前,既能全了钟氏,也能换得她一丝动容。
可他唯独算漏了岑念的清醒,选择在这时血肉模糊的将它摊开。
……
岑念回到家后立刻收拾好自己后就翻开工作电脑,屏幕上躺着好几封未读邮件,全是利氏互娱在南洋那几个壳公司的法务变更确认信,以及婚礼的公关稿。
她没有去刚刚那场失控,也没有去深究钟聿衡那近乎纵容的沉默。情绪是最不值钱的资产,只有工作给她安全感。
「Dear Team, 关于新加坡附属公司的董事变更,请务必在明早港交所开市前完成系统登记。另外,关于明晚晚宴的媒体通稿,法务部已完成最终核复,任何涉及关联交易的字眼一律删除。Alianna·岑念。」
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湿透的头发已经干了大半,散乱地搭在肩膀上。
她合上电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牛奶。靠在大理石台面旁,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在暴雨中变得模糊的灯火,一口一口将温热的液体咽下去。
折腾到这个点,她反倒不觉得困了。
把明天要用的公文包和法务文件重新核对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遗漏后,才躺回了床上。
她刚刚收到司机的信息,钟聿衡还在楼下等着。
等什么呢,她其实有点不知道,或许在等她气消之后,又或许是什么其他的。
夜深梦碎,再次回忆起当时,说心里没有动容是假的。
钟聿衡用那种近乎沙哑的语气说出“我不行”的时候,她胸腔里确实产生了一丝极其危险的松动。
一个家世能力出众,样貌也出尘,骨子更里是极具傲慢与强悍的。这般人难得软下来几分,哪怕只有三分,也反差十足,让人格外沉沦。
可她更清楚,那三分喜欢背后,剩下是什么的七分。
所以,她不愿低头,等待他耐心尽失的那天。
所以,就当她,恃宠而骄吧。
……
凌晨四点,半山公寓的防盗门发出极其轻微的解锁声。
钟聿衡身上还带着些潮湿与寒意,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他甚至没有开灯,却对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处陈设熟悉得如同回到了自己的领地。轻车熟路地绕过玄关,踏进浴室。
床上的岑念正陷在极深的疲惫里,睡得并不安稳。
随后被子被掀开一角,属于成熟男人的滚烫体温夹杂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檀香,瞬间蛮横地将她包裹。
钟聿衡从身后贴了上来,长臂极其自然地捞过岑念的腰肢,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扣进自己的怀里。
岑念在半梦半醒间动了动。热水的余温早就散了,可他身上传来的热度却烫得她有些退缩。她迷迷糊糊地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两声抗议的黏糊气音,“唔,重。”
“别闹,念念。”
钟聿衡把下巴抵在她有些汗湿的颈窝里,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又带着浓重的倦意和一种执拗的温柔。他的大手惩罚似地在她腰间紧了紧,掌心的热度隔着纯棉睡衣源源不断地熨帖着她冰凉的身体。
岑念其实有一瞬间是醒了的。
可她太累了。更重要的是,在那种熟悉的压迫感与包裹感里,她的身体和大脑在理智做出反应之前,就已经先一步缴械投降。
在这一片混沌的黑夜里,能这样毫无章法地破开她的防线、又让她本能地感到安全的,这辈子似乎也就只能是他,也唯独是他。
她没有再动,任由自己沉沦。
仿佛那些数不清的过往,自甘被戏弄,直到完全愿意你现行。
太易动情,是这个世界的罪名。
……
钟聿衡将脸埋在她的黑发间,嗅着那股清冷的白茶香,毫无睡意。
刚刚在楼下,他一个人在车里枯坐两小时。
暴雨夜里,大雨打散街边霓虹,他指尖夹着的烟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任由情绪肆意翻涌。他自诩也算阅尽世事算计人心,唯独面对她的埋怨,乱了一贯的冷静。
他坦然承认自己自私,承认自己习惯掌控,爱的偏执又强势。
可那又怎么样呢。
混迹多年,他钟聿衡见过太多、千篇一律也好,千姿百态也罢,可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就只挑出来这么一个岑念。
她现在是长了一身的刺,成天用那些冷冰冰的眼神,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甚至在刚才,还能用刀子一样的话把他扎得浑身是血。
可他执念太深,就是死也不想放手。
哪怕她恨他,他也认了。在这世上标好了价格的命运里,他宁可跟她一起在这见不得光的黑夜里陷进去,也绝不要看她退到他抓不到的地方。
都说。
“这个世界最坏罪名,
叫太易动情,
但我喜欢这罪名。”
作者有话说:
~《无人之境》
第67章 岑念气极 钟聿衡抬手
早晨七点半, 岑念是被一阵咖啡香气弄醒的。
钟聿衡还没走,一如既往的在清晨十分走进浴室,带出满身香气的出来。
他就这么单手撑着额头, 半侧着身子,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向来深不可测的黑眸里, 竟藏着一丝没睡饱却纵容的笑意。
岑念的脑子在两秒钟内彻底清醒, 昨夜的失控、质问, 还有半夜那个荒唐却又理所当然的拥抱, 走马灯似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扯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脸色有些难看。
她想。她和他, 现在也没什么关系了吧。他怎么可以堂而皇之躺在他身边。
“钟大主席, 私闯民宅, 钟氏的法务部没教过你‘非法侵入住宅罪’怎么写吗?”她怼他。
但钟聿衡没接她的茬,反倒伸手理了理她有些凌乱的长发, 问她, “醒了?”
“醒没醒,你不是看到了。”
“咖啡在外面煮好了。你昨晚发脾气的时候,可没现在这么讲法理。”他不接她的话茬。
两人少有的剑拔弩张时候。
“钟聿衡!”岑念没好气地偏过头, 躲开他的手, 语气里全是嫌恶, “我说过,我们已经清算干净了。利氏的司机今天九点半就会在楼下等我, 你现在、立刻,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他不听,慢条斯理地收回手, 坐直了身体,淡淡的来一句像炸弹的话。
“利淮的司机进不来这栋楼的地下车库。我的车在下面堵着。念念,别大清早的就跟我动气,明天的报纸要是写利氏执行官在婚礼当天黑脸,利淮会心疼他的公关费的。”
哈。
岑念气笑了。
她发现这个男人在无赖这方面,确实随着年纪的增长而愈发炉火纯青。
她气急败坏的掀开被子下床,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又多了一条一模一样的黑色平安绳,上面同样串着二十颗碎碎小小的银色珠子,正紧紧地贴着她脚踝。
两根黑绳、四十颗银珠重叠在一起,仿佛在无声地控诉昨晚是谁死死扣着她不放,又是谁在半夜她迷糊的时候,近乎变态地亲手帮她系上了这道枷锁。
岑念整个人瞬间陷入了巨大的震惊。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直冲头顶的愤怒。
她觉得钟聿衡简直不要脸到了极点。
关于平安绳,是当年岑家养母在她大学毕业特意去庙里求来,托庄颖欣送给她的。
后来她跟钟聿衡决裂,决意去伦敦读书的时候,她自认斩断了过去,便把养母留下的这根绳子和那些属于“岑家养女”的旧物,一起锁在了名下某一套早就没人住的旧公寓里。
他是怎么拿到的?
岑念死死盯着那两条重叠的绳子,手指开始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不过她转念一想,也对,他是钟聿衡。
在这个地界上,他想要的东西什么拿不到?何况只是一条被她遗弃在角落里、积了灰的平安绳。只要他动动手指,多的是人替他去翻箱倒柜。
岑念气极,那双平日里冷静清明的眼睛里此刻全是领地一而再再而三被侵犯的怒火。她死死盯着钟聿衡,看了足足有几秒钟。
随后,她猛地弯下腰,伸出带着断掌纹路的左手,指尖死死抠住那根新缠上去的结扣,发了狠地想要把它直接扯断。尖锐的指甲划过脚踝娇嫩的区域,瞬间勒出几道刺眼的红痕。
“念念!”
原本还带着几分好整以暇的钟聿衡脸色大变。他飞快地从床上翻身下来,动作快得近乎狼狈,在岑念要把自己皮肤抠破的前一秒,一双大掌极其强硬却又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了她的双手,将她的身体死死禁锢住。
“放开我!钟聿衡,你让我觉得恶心!”岑念自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怒吼,她拼命挣扎。
“念念,你听我说。”钟聿衡的声音有些发沙,额角隐隐有青筋暴起,他死死按着她乱动的手,眼里多了一丝慌乱,“这不是你丢在公寓里的那一根。那一根早就断了!”
岑念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一双红了的双眼瞪着他。
“这条是我的。”
钟聿衡看着她,看着怀里这只浑身带刺的猫,终于吐露出了一个瞒了近六年的秘密。
“这两条绳子,是我六年前亲自去大屿山求的。”钟聿衡的声音很低,低到红尘梦醒,“那时候你刚去岑家,心思重,晚上总睡不着,可我找不到送你的理由。”
那年岑家翻天覆地,他无能为力,更可笑的事,连想送点能让她记住自己的空隙都找不到理由。
“后来,你大学毕业,我想,我终于有勇气把东西送出去了。”
可是后来他发现他送错了。他以为把人是圈在身边,总有一天会修成正果的。可是岑念的执念,和他错误的方式,都注定两人阴差阳错。
轰的一声。
岑念觉得自己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懵了。
她有些呆滞地看着眼前的男人,那些被她奉为人生支柱的、关于“养母唯一的爱”的记忆,在这一刻,被钟聿衡用最轻飘飘的两个字,砸得粉碎。
震惊过后,是一股铺天盖地的欺骗感与窒息感,轰然涌上心头。
她想,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咬着牙忍住。她看着钟聿衡,她却感到无比恐惧,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背脊。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豢养在精致牢笼里的宠物。她以为自己四年来的独立、自强、在中环拼杀出来的地位,是一场真正的新生。
可原来呢?原来连她多年前戴在脚踝上、用来寻求心理慰藉的一根绳子,都是他钟大主席早早安排好的剧本。
他是不是从始至终,都没有打算和她好好对等地纠缠一场?
他把她当成了什么?一个可以随意玩弄于掌心、连穿什么、戴什么、信仰什么都被他精细计算、全盘操控的玩物吗?
这种无处不在的掌控欲,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彻底溺毙。岑念眼底的怒火在这一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骨的、无望的伤心。那双原本亮得惊人的眼睛,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黯淡下去。
钟聿衡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在看到她眼底那抹死寂和绝望的刹那,他的心跳猛然漏了半拍,一股前所未有的、即将要彻底失去她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立刻就知道自己错了。他聪明了一辈子,却在感情里用了最愚蠢的自负。
岑念不再纠缠,进了浴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钟聿衡抬手覆面,苦涩一笑。
其实,他也不是非岑念不可。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他也非圣人观音。只是想如若日后面对岑念满身浊痕,也非他所求。
所以想到这,从年少到如今,他一步步谋求,都被她嫌弃成这样。他除了无措,也有反思。但是反思推演后,他发现,除了强行把岑念绑到身边这条路,别无选择。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岑念重新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上了昨晚准备好的那套黑色垫肩西装,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脚下踩着那双没有半分花哨的哑光黑高跟。
钟聿衡已经把咖啡和一份简单的三明治放在了大理石台面上。
他还没有走。
岑念定定的看着他。良久未言,最终无奈自嘲一笑。
她相信钟聿衡真心喜欢她,她也真心相信钟聿衡的虔诚不渝。
可他能给她的,也只能这么多了。连同他的自私、劣根性,还有那些让她痛苦的瞬间,全都捆绑在一起了。
或许,这就是他表达爱的方式,虽然这种方式遍体鳞伤,可他觉得这就是亲密。
……
两人最终还是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公寓电梯。
地下车库里,那辆标志性的黑色宾利果然霸道地横在正中央,把利氏派来的那辆保姆车堵得动弹不得。
利氏的司机正站在车外擦汗,一见到岑念出来,刚想迎上去,却在看到岑念身后跟着的钟聿衡时,整个人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中环的白天来临了,资本的生物链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坐我的车去半岛。”钟聿衡在车门前停下,转头看她,神色已经恢复了属于钟氏掌权者的冷酷与漠然,“两家的法务和公关要在十点前完成最后一次联合聆讯。念念,别在公事上耽误时间。”
岑念看着那辆车,又看了看自家司机那诚惶诚恐的眼神,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吐出。真是打工的饿不死资本家
“钟先生,下不为例。”她弯腰坐进了后座,将黑色的公文包冰冷地横在两人中间。
钟聿衡眼里有隐秘的笑意。
上午九点一十五分,宾利在酒店的大堂前稳稳停下。
此时的酒店外,已经筑起了高高的媒体隔离墙,全港岛乃至南洋几十家核心媒体的转播车已经全部就位,长焦镜头如同一支支架好的长枪短炮,正严阵以待。
岑念和钟聿衡并肩走下车的那一瞬间,闪光灯已经开始疯狂地亮起。
岑念墨镜下的双眼冷漠地直视前方。她听到了不远处狗仔们按捺不住的低呼声,也看到了各大财经和娱乐版块的实时刷新。
讯息刷屏刹那,环球财势涨跌,尽落此地灯火间。
上午九时三十分,酒店总统套房。
庄梁两家的核心团队塞得满满当当。郭佳慧正坐在沙发的角落里,一边让化妆师补妆,一边飞快地给家族信托的代理人发着指令。
庄颖欣则穿着晨袍,坐在镜子前任由四个造型师折腾,脸上挂着一种极度疲惫却又不得不维持的豪门长孙媳的微笑。
“念念!”庄颖欣从镜子里看到岑念进来,原本僵硬的脸色松了松,刚想说什么,视线却在扫到岑念身后跟着进来的钟聿衡时,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庄颖欣忘了,这座煞神是她的伴郎,天杀的资本啊。谁让人家给的多。
她不说话了。周围的人也都自动和钟聿衡打着招呼。
梁氏的公关总监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媒体应答手册,一路小跑地走过来,“港交所那边一刻钟前发来了质询函,针对钟氏和梁氏在西区的底层资产并表提出了交叉持股的疑问。媒体已经在传,说明晚的婚礼是钟大主席为了做空利氏而做出的利益交换。”
岑念甚至连包都没放下,直接从公关总监手里抽过那份手册,飞快地翻动,声音清冷而笃定。
“让梁氏的发言人统一口径,西区的席位是属于‘独立非执行董事’的信托豁免范畴,不涉及任何定向增发。至于媒体那边——”
岑念顿了顿,摘下墨镜,在套房内扫了一圈,最终在钟聿衡身上停了一秒。
“告诉他们,钟主席今天只是作为梁承亨先生的伴郎出席。在圣约翰座堂里,只有婚礼的见证人,没有港交所的执行官。如果谁想在明天的头条上聊商业垄断,利氏的法务团队随时准备在高等法院接传票。”
钟聿衡止步于三步开外。
满屋权贵之间,她冷静筹谋,凭借缜密思虑,为双方隔开风险,行事毫无瑕疵。
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浅笑。
这是他的岑念。
极致冷漠,从无破绽,却唯独叫他割舍不下,甘愿牢牢抓住,一世不肯放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世纪婚礼 钟聿衡,这
褪去童话般的浪漫想象, 世家联合婚礼,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情场仪式。它像是一场周密的商业合作、公开的形象展示,夹杂着资产的梳理与划分。
在这场盛宴里, 感情往往是锦上添花的点缀,万般热闹下, 真心只是次要的存在, 核心永远是利益维系、门面维系, 还有权势的更迭流转。
强强联合的第一步, 无关浪漫仪式, 不是挑选婚纱,开篇启动的便是由顶级律所和会计师事务所介入。
重要的信托与婚前协议(Pre-nup):双方会在婚前设立复杂的家族信托, 将股权、不动产和核心资产进行隔离。婚前协议会细致到哪怕未来离婚, 对方能拿走多少赡养费、不能触碰哪些B级投票权。
如果是两家上市公司的联姻, 婚礼日期的敲定甚至需要避开财报发布期。两家会在幕后交换资源, 比如董事会的席位、某块地皮的开发权,或者特定市场的渠道接入。
岑念帮庄颖欣拟定的协议就是真实写照——底层资产怎么并表、B级投票权怎么锁定、如果未来离婚或者某一方被清盘, 财产如何反稀释……所有的条条款款, 把可能涉及的“背叛、出轨、破产”算计得明明白白。
而宾客排位,更是把圈子里的权力格局摆到了明面上。
光是婚宴的主桌和座次安排,背后牵扯着错综复杂的人际与利益。简直是能让公关团队不知道要熬秃多少头发的政治任务。
宾客名单对应着各自在商界、政界的势力版图。谁和谁正在打专利官司必须避开, 哪位长辈持股比例更高必须坐在主桌核心。谁的座位被挪到了后排, 直接挂钩两家上市公司的股价和内部夺嫡的最新局势。
就庄颖欣说的, 大房和四房因为一块地皮闹不愉快,敬茶的座位顺序就要立刻重新洗牌。
还有大家关注的伴手礼。
宾客在踏进宴会厅的那一刻, 就已经被无声地划好了阶层。最顶级的核心政商名流,拿到的可能是特制版的百达翡丽或者限量古董信物;次一等的管理层或远亲,则是名牌香水或高级珠宝。给普通宾客、媒体、核心股东以及政要的伴手礼是完全不同层级的。
有的可能只是定制巧克力和香水, 而核心圈层拿到的可能是限量版腕表或某顶级俱乐部的内部权益。伴手礼分三六九等:这种“潜规则”连媒体都心照不移,知道什么该发布什么时候该装作眼瞎。
场地与安保,核心是远离外界纷扰。身处这样的圈子,行事本就低调,格外重视空间与信息的双重隔离。
如果在私人庄园或包下顶级酒店,会雇佣专业的国际安保团队,当然很多是退役的。
信息封锁,所有的策划、督导、花艺师甚至酒店端菜的侍应生,都必须提前签署极其严格的保密协议。有些极其私密的内场环节,会要求所有宾客寄存手机,甚至开启信号屏蔽仪,杜绝任何未经审核的照片流出。
婚礼流程繁琐冗长,格外消耗体力,不光是新人们累,工作人员更随时紧绷。
一场标准的世家婚礼,通常会持续三天到一周,新人就像是走通告的艺人,面子有了,累也是真的累。
多重仪式里,包括但不限于:迎宾晚宴或是招待海外飞来的宾客、传统的中式敬茶/出门仪式,这通常是为了满足长辈和宗族观念、西式教堂/草坪仪式,是满足年轻一代和视觉呈现,以及最后的盛大晚宴,核心是为了商业社交场。
连轴转的应酬里新人需要在这几天里频繁更换五到八套礼服,时刻保持无懈可击的体态与笑容,因为每一个机位的闪光灯都可能被写进明天的财经头条或是全方位媒体报道。
彩排时要精细到微秒的走位。为什么庄颖欣走五遍会累到腰断?因为这不是走红毯,这是面向全球媒体的现场直播。
每一个机位、新娘转头的侧脸角度、航拍器划过的轨迹,都有公关总监拿对讲机死盯着。新人们不能有疲态,必须维持最完美的“恩爱豪门夫妻”形象。
婚礼现场的审美。往往不会有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他们更喜欢用历史和垄断资源来彰显底蕴。因为他们的婚礼更多是给圈内人清算或展示的。
场地往往是特定信托遗产,比如有百年历史的圣约翰座堂,或者是酒店这种具有极强港岛符号的场所。
还有新娘喜欢的鲜花与高定,动辄从荷兰、法国连夜空运几万朵开得最盛的白郁金香或白玫瑰,只为了铺满一天的红毯;婚纱通常是巴黎高定工坊的主脑亲自飞过来量身定制,甚至像庄颖欣那样,非要配一顶“苏富比拍卖行拍下来的古董头纱”,这种代代相传的沉重感,就是他们要的“含金量”。
社交媒体与八卦港单。
如今的婚礼,媒体的无孔不入才是最让世家头疼又不得不利用的利刃。因为对外的婚礼报道,是需要一场完全受控的新闻发布会,而新闻又几乎难得受控。
会有全媒体全方位的逐帧解说,会在这个全媒体时代,港媒和社交平台上的大V会把婚礼现场的每一个细节深扒。
伴娘的裙子是什么牌子?伴郎和伴娘在交换戒指、神父祝祷时的微表情、眼神对视,都会被各大八卦账号逐帧截屏、用AI技术放大分析,然后配上震惊体标题:《钟氏大主席空降第一伴郎,南洋资产并表背后的‘中环旧爱’修罗场?》
丝毫不夸张形容,这种舆论能直接影响到当天恒生指数的波动。
所以,需要通稿垄断。家族的公关团队会提前拟好通稿,精修好特定角度的照片,甚至会修掉某位不合时宜出现的亲戚),然后统一分发给交好的几家主流媒体。
岑念的公关的风控预案。如果婚礼期间遇到突发的商业利空消息、家族丑闻或者股市动荡,公关团队会有相应的Plan B,随时准备用婚礼的“喜讯”去对冲负面舆论。
在这种体量的联姻里,新郎和新娘更像是两家企业的“形象代言人”。每一步都安排得严丝合缝,半点差错都不能有,再累再委屈,也只能顺从大局。
就像庄颖欣自己说的,只要大家在镜头前演得足够恩爱,这就比什么都真。
而在这种纯色资本的周遭下,像钟聿衡这样能砸进半个底牌只为了一个伴郎位置的,你会发现他这个人其实挺疯的,是一种披着极度理性外衣的彻头彻尾的疯狂。
这才真正让岑念本能反应的心惊和发凉。
钟聿衡,这个人,真的是坏透了。
他的所作所为稍有差池便引火上身。
从商业逻辑上讲,这几乎就可以说是一笔能让钟氏董事会和投资人惊掉下巴的烂账。在钟氏的博弈里,南洋航线这种涉及核心利润的底层资产,是用来做财报、做对冲的重型武器。
可钟聿衡却把它当成了买一张伴郎门票的筹码。拿真金白银的跨国控股权,去换对方董事会里两个不能直接套现的席位,仅仅是为了名正言顺地站在岑念身边,不让别的男人跟她同框。这种做法在家族眼里,简直就是被情绪支配的败家子行为,甚至有可能被罢免席位。
所以岑念骂他只有三分喜欢却偏要大动干戈调动各方力量奔走。这话一语中的点破钟聿衡看似郑重万分,实则只是不惜代价,迁就自己心底那点私欲。
可他行事的方式,又确确实实是世家做派。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去教堂门口上演苦情戏,而是以资本掌控全局。凭借董事会决议完成资产置换,顺势踏入梁氏。
梁承亨就算心里再恶心,面对南洋航线这么庞大的利益,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个空降的伴郎。只因权贵之间的纠葛从无迂回,哪怕是心生芥蒂、与人相争,也全都依托正规股权流程运作。靠着规则与实力压人,硬生生让所有人顺着他的安排行事。
再看他对媒体公关的挑衅。这种家族婚礼最怕横生事端,每一张画面,都要传递家族和睦的姿态。钟聿衡身为钟氏主席,顶着与梁家的诉讼纠纷强行到场,还和利氏执行官岑念同台而立。
这种本身就足以引发港交所的股价震荡了。他拿着整个集团的公关风险,只为在全港的闪光灯下,促成和岑念的交集。
这般不惜两败俱伤的做法,极端又孤注一掷。
最让压抑的,是钟聿衡骨子里就刻着只有岑念知道的控制欲。世家人家向来擅长借着信息差摆布旁人的生活。六年前他托岑念的养母,把平安绳系在了她的脚踝上,这件事上就能看出他向来的作风。
钟聿衡行事狠练、精于算计,可他所有的心思和能力,都用来困住岑念,让她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可这份情意从无半分温柔缱绻,只剩裹挟的冷冽,与层层缠身的不容拒绝。
……
岑念想起那天钟婉清和几个太太后面说的话。
她是这么接应的,“现在的社会,比起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还是资产增值更能让我睡个好觉。”
几位太太不在说话,庄颖欣打圆场的把人赶走了。
她们都太清楚明天的婚宴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港岛商界最顶级的社交场,也是无数利益集团重新洗牌的谈判桌。
她知道钟聿衡一定会出席,也知道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刀光剑影会在推杯换盏间将她包围。
当一个人把心底那点仅存的温软彻底挖空,换上冰冷的金属齿轮后,这座城市里所有的流言蜚语都不过是齿轮咬合时发出的微弱噪音。
作者有话说:
感觉在汇报工作……重新上了一遍班………………(╥﹏╥)…各位读者总,以上是小香的汇报。您们辛苦了。(颔首,微鞠躬)
第69章 都成了奢望 他们在这条
“梁太, 麻烦您下巴再微微抬高三度,刚好对准二号航拍机的焦距。”
清晨五点半,在酒店面积将近四千呎的总统套房里, 高浓度喷雾、定型水和顶级高定礼服的丝绸气味已经把这里塞得水泄不通了。
公关总监珍姐手里拿着一份厚达六十页的“媒体与流程执行手册”,踩着一双平底鞋, 声音里透着熬夜过后的沙哑与冷硬。
庄颖欣坐在巴洛克式的化妆镜前, 整个人像是一尊昂贵的洋娃娃, 任由四个从巴黎直飞过来的高定工坊造型师在她头上盘发。
那件拖尾长达七米的手工婚纱, 由三个助理用白色的防尘套小心翼翼地托着, 裙摆上镶嵌的三万颗钻石在冷光灯下折射出冰冷而刺眼的光芒。
“念念,帮我拿一下那份南洋代理权的补充协议, 在左边那个白色的爱马仕公文包里。”庄颖欣甚至不敢大幅度转头, 只能扯着嘴角, 用极轻的声音对一旁的岑念说。
岑念此时已经换上了那身香槟色的伴娘裙。裙摆及踝, 剪裁利落而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缀饰, 却把她原本就单薄的身形衬得愈发清冷。
她的长发被造型师用一根通体漆黑的玉簪简单地挽起了一半, 几缕碎发落在精致的锁骨处。
听到庄颖欣的话,她踩着细高跟鞋走过去,从包里抽出文件, 顺手递给守在旁边的庄氏法务团队负责人。
“放心, 已经走完了开曼那边的信托公证, 梁承亨昨晚在神父进来前签了字。”岑念的声音淡淡的,“只要今天在圣约翰座堂的签字仪式一落槌, 新加坡那边的代理权会在港交所下午一点休市前,自动并入庄氏航运的底层资产。”
庄颖欣有点累所以闭了闭眼,似乎带了一丝自嘲地笑了一声, “结个婚,比老豆当年重组航运董事会还要像一场硬仗。我甚至觉得,我今天不是来出嫁的,是来代表庄氏和梁氏开最后一次并购清算会的。”
“你就知足吧,我爸都未必给我找到这么合适的老公。”
角落里,同样换好礼服的郭佳慧端着一杯无糖黑咖啡走了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挺阔的深蓝色高定礼服,为了明晚和两个哥哥在西九龙项目上的新一轮博弈,她昨晚在书房里熬到了凌晨四点。
套房内几家相熟的听到郭佳慧这话,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看看外面的阵仗吧。”郭佳慧用下巴点了点外头的景色。
岑念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刚刚更新的晚宴主桌座位图。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维多利亚港的晨雾还没彻底散去,但酒店正门外面的梳士巴利道已经被黑压压的媒体记者塞满了。
港岛几十家主流媒体的卫星转播车排成了一条长龙,高耸的转播天线直插云霄。
安保团队是梁家特意从英国请退役特种兵组成的,几百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无线耳麦的保姆镖已经在隔离带外面拉起了三层防线。
无孔不入的2026年全媒体时代,这场涉资千亿的世纪联姻,哪怕是新娘眼角的一丝疲态,都会在十分钟内变成社交平台上的爆款热搜,直接影响到两家旗下四家上市公司的开盘股价。
“梁家那边的车队出发了。”珍姐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雷厉风行地拍了拍手,“所有人各就各位!中式敬茶流程准备!”
“啧,等等!李家二公子的座位往后调一桌,他上个月刚在澳门输了官司,梁老太爷不见得想在主桌看到他。”岑念视线临时扫货屏幕,发现一个问题,突然地吩咐一旁的公关副手。副手立刻点头,飞快地在对讲机里传达指令。
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哪怕豪门也不例外。这种漏洞,岑念此刻也无心追究了。
上午七点五十分,传统中式出门仪式正式拉开序幕。
庄颖欣坐在梳妆台前,四个助理正小心翼翼地帮她换成了那套耗时八个月手工盘金绣的龙凤褂。
两根纯金打造的扁方穿过发髻,压得她脖子微僵。这套行头重达十几斤,每一根金线都昭示着庄家在这个联姻局里的底气。
走廊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没有堵门,没有喧闹的迎亲游戏。这种级别的家族联姻,时间精确到分钟。
保镖推开双开木门,梁承亨穿着深灰色的高定西装走进来,神色肃穆得像是在出席一场重要的董事会。跟在他身后的钟聿衡换上了一身挺括的暗纹晨礼服,领口系着深灰色的领结,胸前别着一朵极小的白兰花。
钟聿衡的视线越过满屋子忙碌的助理,精准地落在岑念身上。岑念垂下眼眸,左手下意识收拢,那道横贯的断掌纹在掌心掐出一道泛白的印记。她没有抬头,只是侧身让开通道,公事公办地站在一旁。
敬茶仪式安排在酒店二十八楼的私人宴会厅。金丝楠木的太师椅上坐着梁家和庄家的几位核心长辈。
庄老太爷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团花马褂,手里拄着那根象征着家族权力的黄花梨手杖,面色沉静地坐在那里。
梁承亨也已经换了一身改良版的黑色中式礼服。岑念作为唯一的伴娘,端着一个用纯金打造、雕刻着龙凤呈祥的茶托,安静地站在庄颖欣身后。
“新郎新娘,跪,敬茶。”
堂前德高望重的长辈声音绵长落下,穿透满室喜庆喧嚣。梁承亨与庄颖欣动作规整而僵硬,带着被仪式规训好的机械感,双双屈膝,稳稳跪在绯红真丝软垫之上。
岑念垂着眉眼,姿态得体分寸得当,微微俯身,将温热的茶杯妥帖递入庄颖欣掌心。可就在她直起身的刹那,一缕清冽冷硬的气息猝不及防钻入鼻息。
是她刻入骨髓、日夜难忘的味道——像冬夜孤峭雪松,寒凉干净,却带着极强的侵占性。
不知何时,钟聿衡已然立在了梁承亨身后。
中式伴郎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凛冽,黑发一丝不苟束起,褪去了松散,露出饱满流畅的眉眼轮廓。那双渊深似寒潭的眸子,敛着惯有的深沉城府。哪怕周遭皆是热烈喜庆的红,他周身萦绕的压迫感依旧锋利强悍,沉沉覆压下来,让人呼吸发滞。
岑念的身子自发性地僵了硬。
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低垂着眼帘。可她的视线里,却无法避免地出现了一双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手工皮鞋,正好停在她裙摆下黑色细高跟鞋的半步之外。
她能感觉到钟聿衡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那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极具存在感,滚烫、沉郁,藏着昨夜缱绻纠缠里霸道执拗的余温,密密麻麻裹住她全身。
明明近在咫尺,却咫尺天涯。
眼前红缎铺陈,软垫成双,新人跪得齐整,连垂落的衣摆都透着般配的圆满。岑念指尖攥着裙边,心口像落了细雪一样凉。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和钟聿衡,永远都不会有这样并肩跪在一起敬茶的时刻。
半步的鞋尖距离,伸手就能碰及的呼吸,隔着见不得光的隐秘过往,隔着所有人的目光。
这满堂红火的喜气都是旁人的,他们终其一生,都只能在人群里隔着分寸相望,连一场光明正大的跪拜奉茶,都成了奢望。
“老太爷,请喝茶。”梁承亨端起茶杯,声音沉稳。
庄老太爷接过了茶,浅抿了一口,随后从珍姐手里拿过两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封。
那不是普通的红包,里面装的是开曼信托资产在新加坡两座写字楼的产权变更副本。
“成家立业,以后梁庄两家在南洋的航线,就交到你们手里了。要懂得权衡,不要为了意气之争,坏了大局。”老太爷的话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是在敲打在场的每一个人。
钟聿衡站在那里,面色波澜不惊,只是在老太爷提到“南洋航线”四个字时,那双隐在袖口下的修长手指,极轻地转动了一下腕上的百达翡丽。
那是他昨晚亲手砸出去的筹码,仅仅是为了,在这个中式和西式的双重秀场里,能名正言顺地站在距离岑念最近的地方。
而庄颖欣端着盖碗,跪在红色的丝绒软垫上。梁老太爷抿了一口茶,浑浊却精明的双眼扫过这对新人,递出一个厚重的文件袋。
里面装的不是现金支票,而是一份位于太平山顶的独栋别墅产权书,以及家族信托基金的准入签字文件。这杯茶喝下去,梁氏宗族的利益版图便正式完成了新一轮的切割。
转场去圣约翰座堂的车队由六辆黑色防弹迈巴赫组成。安保团队提前两个小时封锁了教堂外围的街道。媒体记者被挡在百米开外的黄色警戒线外,长焦镜头如同密集的枪阵。
岑念提着裙摆走向第三辆车,刚要拉开车门,一只温热的大手先一步握住了门把手。钟聿衡替她拉开车门,深邃的黑眸看着她锁骨下五厘米处那颗若隐若现的朱砂痣。岑念面无表情地弯腰坐进去,没有道谢,甚至连余光都没分给他。
上午十一时,圣约翰座堂。
暴雨过后,港岛的天空呈现出瓦蓝色。
阳光透过圣约翰座堂那些百年历史的哥特式彩绘玻璃,将五彩斑斓的光影支离破碎地洒在铺满了三十万朵凌晨空运来的厄瓜多尔白玫瑰的红毯上。
教堂外,几十个机位已经全部开启,全港财经和娱乐频道的实时直播画面里,庄梁联姻的字眼已经被加粗放大。
“各单位注意,一号机位、二号机位,新娘入场,航拍切入!”
管风琴的声音陡然间变得肃穆而宏大,那一曲《婚礼进行曲》在挑高几十米的哥特式穹顶下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圣坛前,神父穿着洁白的法袍,神色庄严。梁承亨站在右侧,而钟聿衡作为第一伴郎,身形挺拔地立于他的身侧。
教堂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刺眼的白光涌入。
庄颖欣挽着父亲的手臂,提着那件重达几十斤、拖尾长达七米的主纱,踏着管风琴的节拍,极缓、极稳地往里走。
她脸上的面纱微微晃动,在全港岛最顶尖的豪门名流、政商巨贾的注视下,走得像是一个没有温度的王后。
岑念跟在庄颖欣身后,走在伴娘的位置上。右侧一步之遥就是钟聿衡。
他们在这条代表着权力与财富交接的红毯上并肩前行。
几百名观礼宾客坐在两侧的长椅上,这些人的身价加起来足以撼动半个亚洲的经济命脉。没有人真正在意神父念诵的爱情誓言,所有人都在计算这场婚姻能带来多少个点的股价波动。
神父开始用英文念诵誓词:“亨利·梁,你是否愿意娶颖欣·庄为妻……”
全场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几十个航拍机的指示灯在穹顶下微微闪烁,像是一双双无情的眼睛,审视着这场标价千亿的婚姻。
梁承亨转过脸,看着庄颖欣,语气平稳而冷漠:“I do.”
庄颖欣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无懈可击的完美微笑:“I do.”
到了交换戒指的环节。
钟聿衡极其沉稳地往前迈了一步,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家族定制天鹅绒盒子,递到了梁承亨手中。
在两人的手指交错的刹那,钟聿衡的视线在空中和岑念撞在了一起。
那是商界成年人独有的冷静自持。岑念的眼神是一片死寂的清明,她在用一种自残的冷血告诉他:看啊,钟聿衡,白天来临了,在这个满堂华彩的名利场里,我们只能是中环利益链上的两条恶狼,利益之上,再无私情。
可钟聿衡却在递出戒指的瞬间,突然极其隐秘地对她挑了挑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疯狂的占有欲。
他用无声的口型对她说:“念念,你逃不掉的。”
岑念握着捧花的手指骤然紧缩,掌心里全是冷汗。她第一次发现,在这个被称为“中环财神爷”的男人面前,她所有的法理逻辑和自以为是的清高,都是那么的作茧自缚。
“新郎,现在你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随着神父话音落下,梁承亨掀开庄颖欣的面纱,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极其轻、也极其客气的吻。
两侧的豪门名流瞬间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格式化的掌声。
无数的白色玫瑰花瓣从教堂穹顶徐徐飘落,将两对各怀心思的男女,密密麻麻地淹没在了这场盛大的世俗喧嚣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满城风雨 这里是死角
交换戒指的环节极其顺利。
那枚重达十二克拉的无瑕钻戒戴进庄颖欣无名指的瞬间, 前排的几位财阀掌门人极其克制地鼓起了掌。
岑念适时地递上捧花,退回原位。教堂外的闪光灯几乎把彩绘玻璃照得发白。
她知道,此刻她和钟聿衡并肩而立的画面, 已经通过内部渠道传到了几家核心媒体的主编电脑里。
时针刚过下午四点,维多利亚港的暮色正顺着海面漫上来, 两岸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在渐沉的天光里晕开一片模糊的金。
酒店一楼的大礼堂里人声渐密, 彩排的脚步声、媒体对接的争执声混在一起。比起教堂里肃穆的仪式, 那片烟火气里藏着的, 才是这场婚礼真正的主战场。觥筹交错前的预演,明枪暗箭的围剿, 正一步步烧到最盛。
“今晚的主桌, 庄老太爷左手边是政务司的林司长, 右手边是梁氏建筑的独立董事。”珍姐拿着对讲机, 在将近两百桌的宴会厅里来回穿梭,“二号桌和三号桌的位次换一下!汇丰和渣打的几个大班不能坐在一起, 他们上周刚在新加坡的清算案上打过官司!”
岑念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 已经连续站了五个小时的她,小腿和脚踝处传来了阵阵钝痛。
她换下了解脱般的拖尾裙,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略微修身礼服, 手里依旧捏着那份需要随时应对媒体突发状况的公关通稿。
“嘉欣, 港媒那边已经有动静了。”
郭佳慧突然走过来, 把手里的一台iPad递到了岑念面前。
屏幕上是港岛最大的娱乐和财经联播网的实时热搜榜。榜单前三全被庄梁婚礼占据,而第四条, 赫然写着:
「中环风暴?钟氏掌门人空降第一伴郎,与利氏法务总监岑念同框对视,眼神拉丝疑似旧情复燃!钟氏百亿航线或为‘红颜一笑’置换?」
下面配的照片, 正是刚才在圣约翰座堂里,钟聿衡递戒指时,两人极其精准、也极其纠缠的一眼对视。
2026年的AI修复技术让照片上的细节清晰可见,连岑念真丝裙摆下若隐若现的黑色平安绳,都被一些显微镜网友给圈了出来。
“利淮那边已经打电话来催了。”郭佳慧有些同情地看着她,“利氏互娱的股价在下午休市前跌了两个点,股东们觉得钟聿衡这次高调介入,是要在接下来的跨境电商重组案里,对利氏进行恶意做空。”
岑念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气极反笑。
她太了解钟聿衡了。这就是他要的效果。他用最堂而皇之的商业手腕,把自己和她强行绑在了一起。
不管她白天在办公室里怎么用最冰冷的法律条文和他划清界限,只要这几张照片在全港岛疯传,她岑念这辈子,都别想再洗掉“钟聿衡所有物”的标签。
“Alianna,总裁办的电话。”助理战战兢兢地把手机递过来。
岑念深吸了一口气,刚想接过来,一只指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掌却先一步伸过来,极其霸道地将手机从她手里抽走。
“钟聿衡!你干什么?”岑念低斥了一声,那双一向冷静的眼里终于染上了愤怒的红晕。
钟聿衡随手将手机按了静音,丢给了旁边的保镖。他高大的身躯往前逼近了半步,将岑念整个人死死地罩在了宴会厅一根巨大的汉白玉柱子后面。
这里是死角,媒体的镜头拍不到。
暖黄的廊灯斜斜落在他肩头,把他周身惯有的冷意都揉软了几分。
“利淮那边你就别气了,我已经打了招呼,钟氏的公关部会摆平的,半点儿脏水都泼不到你身上。”
钟聿衡声音放得很柔,像在哄闹脾气的小孩,语气里却带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他微微低下头,看着她气鼓鼓的脸,眼底漫开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末了又掺了点自嘲:
“岑念,你昨晚跟我掰扯半天,非说我对你就三分真心。”他轻叹口气,大手轻轻覆在她挽着的发顶边缘,顺着发丝轻轻蹭了蹭,像在顺毛,“那我跟你交个底,为了能站在你身边,钟氏第三季度财报做成什么样我都认。就这,你还要说这全是商业包装?”
他说话时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扫过她额角,声音却烫得贴着耳边落下来:
“六年前我用那根平安绳,把你圈进了我的地盘。六年了,今天在这儿,除非我没气了,不然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这儿拽走。”
岑念死死咬着下唇,左左手的断掌纹在黑色布料上掐出了深深的白痕,近乎残忍的理智和情绪在脑海拉扯。
一墙之隔,是觥筹交错的宴会厅。水晶灯的光漫过门框,在地上投出亮堂堂的一片,衣香鬓影的喧声潮水似的涌过来,裹着名利场的浮华气。而她站在立柱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像站在另一个世界。
而面前的男人是那片光亮里最核心的人物,港岛没人敢不给钟聿衡面子。可他此刻偏站在阴影里,为了她,说要把整个规则都掀翻。
“钟主席,再有十分钟晚宴就开席了,两边新人都在门口候着您呢。”
珍姐的声音隔着柱子飘过来,分寸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催促,偏巧打碎了这方角落的安静也解救了岑念。
“……”
岑念没有说话,钟聿衡最后看了她一眼,缓缓收回手,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那扇即将打开、迎接满城流光的大门。
水晶灯的光一点点吞没他的身影,亮得岑念晃眼。她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不由往后退了半步,彻底藏进阴影里。
这万众瞩目的名利场,利益永远是摆在最前面的。可世界之外,是他们俩缠缠绕绕的痴念,藏在夜色里,藏在阴影中,往后还有长长的路,要慢慢纠缠。
……
晚上的正式婚宴设在酒店的无柱大宴会厅。这里的安保级别甚至超过了某些政要出行的标准。
所有服务生必须上交手机,佩戴具有定位功能的工牌。宴会厅内没有落俗的大红大紫,三十万朵空运自厄瓜多尔的白玫瑰与白兰花将现场布置得宛如冷调的极地冰川。
岑念被安排在距离主桌最近的副桌。这桌坐的全是两家核心的法务、财务和高管。
钟聿衡作为伴郎兼钟氏主席,理所当然地坐在了主桌梁老太爷的右手边。
名义上是婚宴,实则是最顶级的名利交织场。郑家的小儿子端着香槟走到岑念这桌,试图探听利氏下半年的收购动向。
岑念语气平缓地和他打着太极,滴水不漏。
主桌那边,南洋拿督正和梁承亨低声交谈。钟聿衡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手里的水晶高脚杯。他偶尔回应旁边长辈的问话,目光却总是有意无意地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副桌那个脊背挺得笔直的女人身上。他看着她冷静地拒绝别人的敬酒,看着她用最得体的假笑应付那些心怀鬼胎的试探。
晚宴进行到中段,新郎新娘开始逐桌敬酒。
这与其说是敬酒,不如说是各方势力重新确认立场的仪式,把挨个台面走一遍,把各方立场再敲实一遍的过场。
岑念手搭在冰凉的杯壁上,早看见梁承亨端着酒杯朝这桌走过来——
庄颖欣趁着众人目光跟着梁承亨转的间隙,指尖在桌下轻轻勾了勾她的手指,力道很轻,像片羽毛蹭过。
岑念没转头,只眼尾极淡地扫了她一下,那眼神稳得很,是叫她放心的意思。
梁承亨身后跟着钟聿衡。男人步子沉,停在桌前时,周遭那点喧闹好像忽然就飘远了。
纯白桌布隔在两人中间,半张桌子的距离,不近不远,偏偏是他们两两相望的时刻。
岑念站起身,手里端着只倒了三分之一的起泡酒,左脚微微往后退了半步,脚踝上的小银珠发出一丝旁人听不见的轻响。
“岑小姐,辛苦。”钟聿衡看着她,举起手里的酒杯,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岑念将酒杯稍稍压低,碰上他的杯沿,“钟主席客气。”
她仰起头就把酒喝了个干净。酒精刮过喉咙,烧出一道细细的疼,从舌尖一直沉到胃里。
连庄颖欣都忍不住侧目,她放下空杯,动作干脆得没半点拖泥带水,径直坐回椅子上,目光径直落向宴会厅正中的冰雕,自始至终,再也没有向他的方向投去一瞥。
钟聿衡盯着她空掉的酒杯看了一秒,喉结微动,随后将自己杯里的烈酒饮尽。而后他转过身,随同梁承亨走向下一桌宾客,宽厚挺直的脊背没有半分弯折,依旧是旁人无法靠近的模样。
这场耗尽心神与精力的婚宴宴席,一直拖延到深夜十一点半才宣告结束。宾客们陆续领取了装着百达翡丽纪念腕表与定制香氛的伴手礼,三三两两告辞离开。
岑念和团队留在最后核对所有法律文件的签署情况。庄颖欣已经累得在套房的沙发上睡着了。
凌晨一点,岑念终于走出酒店的大门。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带着浓重的潮气扑面而来。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正准备走向利氏的公务车。
街角暗处,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无声地滑行过来,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钟聿衡坐在后座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棱角分明的侧脸和微敞的领口。
“上车。”他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岑念站在原地没动。
鞋跟抵着冰凉的柏油路面,她盯着车里的男人,眼底没什么波澜,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当然清楚,从合作案被临时叫停,到这场满城风雨的婚礼传闻,全是他一手导演的把戏,费尽心机就为了这么一出戏。
没有争吵,也没有质问,那些歇斯底里的争执,早就在过去无数次拉扯里耗得一干二净。她只是收回目光,平静地转身,伸手拉开了后座车门。
车门合上的声响脆得惊人,撞出轻轻的回音,也彻底掐断了两人之间那点仅存的、绷了一整晚的牵连。
车厢里瞬间隔绝了外界的风与光,岑念靠回椅背,直到车驶出去很远。
迈巴赫停在原地。钟聿衡没有去追。
他以为她至少会瞪他一眼,或是说句难听的话——以前她总爱跟他呛声,眼睛亮得像带火。
可岑念只是站在那儿,静静地看了他两秒。
那眼神太冷了,冷的半点情绪都漏不出来。
他下意识夹了一支烟,透过车窗,看着那辆公务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这场局他布了半个月,撬合作、造舆论,拼着得罪所有人也要换一个和她同台的机会。可到最后,他还是只能坐在这里,看着她头也不回地,再一次从他身边走远,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决绝地背对着他在深夜里越走越远。
岑念,我该拿你,怎么办。
钟聿衡闭了闭眼,轻轻叹了一口气,满心皆是无可奈何。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是,那种婚礼现场真的就是外人看着风光,其实内里,算是慌乱。世界就是一个草台班子。我觉得人生就是一场缘分的纠缠。无论爱恨。在断断续续不停前进的时间里,细细碎碎的每一秒都无法止住脚步。所以,流走的一切,都是构筑你的人生。无论如何,都请宽容他人,包容自己,很多事情,都在宇宙里是那么渺小,又在人生里那么如此的平凡而宏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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