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The Mentor 莉齐的机会


    早餐还在继续,餐桌上早就混乱成了好几个阵营。


    班纳特太太拉着自己的丈夫还有简,情绪激动地表示和宾利先生的婚事必须立刻定下来。


    玛丽在其中见缝插针地要求她要庄园东翼的画室,不过可惜现在大家实在是有点无暇顾及她的想法。


    莉迪亚和凯瑟琳恨不得立刻回赫特福德郡实地考察,再去和从前在梅里屯认识的姑娘们好好聊一聊。


    克拉丽莎悠哉悠哉地在享受着咖啡,仿佛这场骚乱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伊丽莎白看了看姐姐,犹豫着开口。


    “克拉拉,有一件事情一直在困扰着我,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讲讲看呢?”克拉丽莎转过头。


    “你刚刚说,人的行为是很难预测的。在你回朗伯恩的那个晚上,你在餐桌上提到了亚当斯密先生《国富论》中的看不见的手。


    我从爸爸那里找到了这本书,它的中心主旨是,每个人追求自己的利益,会达到社会利益的最大化。”


    克拉丽莎感兴趣地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不再是刚刚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伊丽莎白的表情有点忐忑,仿佛面对的不是自己的亲姐姐,而是一位严肃的家庭教师。


    “那你的想法是什么呢?你感觉哪里是有悖于常理的?”克拉丽莎鼓励。


    “从前我只是感觉有点不对劲,但是昨天你和我讲了工厂主的事情,这让我一整个晚上都在想它。


    工厂主们为了工厂的更高效率以及未来的政治前景,理应都选择与我们齐心协力,来达到利益的最大化。


    问题是,我们怎么知道他们都会这么做呢?当人性变幻莫测的时候,我们又怎么确保看不见的手能够发挥应有的作用呢?”


    “我们不能。”克拉丽莎的回答让伊丽莎白更疑惑了,她总是把姐姐说的话当做金规玉律。姐姐说要支持国富论,她就支持国富论,但是如果它并没有这样的作用,克拉拉又为什么要支持呢?


    “我们相信它,是因为现阶段,我们需要它被相信。”克拉丽莎耐心地解释。


    “斯密的学说是市场走向自由化的最强武器,但是看不见的手终归作用有限,趋利避害是人性本能,必然会有反对,观望或摇摆不定的人。”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伊丽莎白问,“你说过,我们不能指望大家全凭良心做事。”


    “就书中的问题而言,我们需要的更多是一只‘看得见的手’对市场进行调节。从小的来说,恢复工会,成立交易所等等,从大的来说,由政府介入,进行宏观调控。


    不过这不是你想问的问题对不对?你想问的是类似情况的我们该如何面对工厂主们难以齐心的问题?”


    伊丽莎白认真地点点头,边听边思考着。


    “很多事情不在对错,而更多是有关权衡的天平偏向哪一边,这时手中的筹码便至关重要。


    莉齐,如果一个目标对象,比如在这件事里,一位工厂主,他没有极深的偏见与执念,但又不完全站在我们这一边,我们通常把这种人成为‘摇摆人’。


    已经定下阵营的人由于利益的绑定和根深蒂固的观念,想要变动是几乎不可能的。


    我们的重点就在于,如何把摇摆人转换成我们的人,把敌对的人转换成摇摆人,你觉得其中有什么因素会让他们犹豫?”


    伊丽莎白思考了一会儿,“如果我是一名没有特别深的偏见的工厂主,那么左右我想法的无非是两种因素,‘怕吃亏’和‘怕落后’。”


    克拉丽莎对伊丽莎白的回答有点惊讶,这明显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思考结果。但是再一想,她的妹妹本来就该这么厉害才对。


    “再详细说说。”


    “首先,他们肯定在意的是,如果大家并没有团结起来,这件事的赚头也没有设想中的那么丰厚,那冲锋在前一定会吃亏。这样的想法会带来观望,从而让他们变成‘摇摆人’。”


    看到克拉丽莎期待的目光,伊丽莎白一鼓作气,“但是如果大家都齐心协力了,那他一定会害怕自己因为不够卖力而没有挤进最核心的圈层,导致出了力又不讨好。”


    “所以我们要确保的局面是?”克拉丽莎引导。


    “让局面看上去一片大好,让‘怕落后’压倒‘怕吃亏’,让每个人都卖力起来。”


    结论竟然如此顺利地从口中说出,伊丽莎白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是她自己的话。


    “这全是你自己说的,我可什么都没帮你。”克拉丽莎笑着从座椅上起身,“莉齐,你刚刚为自己赢得了一个和我一起去见团队的机会,收拾收拾我们就出发吧。”


    ******


    “让我来给你上一节快速的历史回顾101。”上了马车,伊丽莎白又兴奋又紧张。


    她有一种直觉,她用行动争取到了这次本来她并没有资格出席的聚会,这让她整个人的血液都在欢快地沸腾。


    “ 我们的议会分为上议院和下议院,下院提出法案并进行辩论,而上院有权修改或否决。


    其中,又分为保守的托利党,和我目前所计划支持的辉格党。谁在下议院掌握的席位更多,谁就有机会组建政府,成为执政党,另一派就会自然在野。”


    “像你昨天说的,很多选区都快没人了,但依旧拥有固定的席位,是不是就是因为他们的名额被人控制着呢?”伊丽莎白的思路很是敏锐。


    “没错,选区的选民往往掌握在贵族地主的手中,想要指定谁当选简直是囊中取物,这种情况我们就叫它口袋选区。”


    克拉丽莎能看出伊丽莎白在努力地表现自己,生怕一个落后就会被排除在外,她安抚妹妹的情绪。


    “莉齐,你不用紧张,你是我的妹妹,无论如何我都会照顾好你的。”克拉丽莎握住伊丽莎白的手,她的掌心有些潮湿。


    “不,克拉拉。”伊丽莎白那双本就很好看的眼睛正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我会凭借实力站在你的身边,让别人不得不感慨,这不愧是克拉丽莎·班纳特的妹妹。


    所以我们继续,辉格党想必很想在竞选中获得更多的席位吧,我不明白的是,他们的理念简直是百姓的心声,为什么总是失败呢?”


    “托利党代表着贵族的利益,天然拥有国王的亲近与牢固的口袋选区,而辉格党更多为新兴阶级发声,比如工厂主,富商这样的人。


    而由于其中立场又有微妙的不同,很多政见他们自己内部都无法统一。”克拉丽莎没有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全心全意地教导自己的妹妹。


    伊丽莎白歪着头思考了一下所谓的矛盾,“就像本身拥有大片土地,又投资工厂的地主,有一定资本后渴望转型为贵族的商人,以及白手起家的工厂主,他们看上去都像是新兴阶级的人,但面对具体问题时他们的态度可能会截然不同。


    而托利党的贵族们目标一致,意见统一,又有强大的根基和资本,凝聚力就自然更加强大。”伊丽莎白很快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只是她还有一个问题不明白。


    “那为什么像布莱特伍德公爵和德文郡公爵这样的贵族也属于辉格党呢?”


    克拉丽莎没想到莉齐还记得公爵夫人舞会时遇到德文郡公爵姐姐时的介绍。她当时不过是随口一说,但是无论听懂与否,伊丽莎白都默默记下来了,真是个聪明的姑娘。


    “如果要详细追溯起来,我们都要讲回光荣革.命的历史了。”克拉丽莎赞赏着看着妹妹越说越有底气。


    “你只要记住几个重点,家族历史,根基牢固,利益绑定。”她真后悔自己没有早点给莉齐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竟然要在马车上紧急补课。


    “那我们今天要见的都有谁呢?”伊丽莎白好奇。


    “罗伯特·欧文先生,了不起的工厂主,他的新拉纳克纺织厂环境整洁,膳食营养,工时合理,这让他的工人工作热情高涨,利润也是节节攀升,等你见到他你自然会懂的。”


    原本克拉丽莎收集这么多数据和研究,不过是在帮助欧文先生打下手,想要在赚钱之余能多为自己的理想尽一份力。


    然而在布莱特伍德庄园的那次争吵彻底激发了她更远的野心,她有这么多的资本积累,凭什么不多争取更多的话语权呢?


    资助科学事业,开办工厂,出版杂志,这些都是很值得称赞的成就了,但是这还不够,完全不够。


    她想要真正地加入最高的棋局,想要变得举足轻重。


    她生在了一个多好的时代,电力能源会被发现,蒸汽火车会飞驰在英格兰的大陆上。如果一切顺利,甚至等迎来维多利亚女王时,自己也才四五十岁。


    这一切的一切,让克拉丽莎如何知足。而她所读的每一本书,结交的每一段善缘,挣到的每一枚英镑,她的家人,朋友,都会助力她实现自己的梦想。


    直到抵达了欧文先生的宅邸之前,克拉丽莎还在不停地叮嘱着。


    “别紧张,今天这种普通的会议接触不到什么大人物,除了欧文先生以外,应该还会有几位关系亲近的下院议员。当然还有几位工厂主,比如西奥多,我和你提到过的。”门童见到克拉丽莎就进去通报了,她带着伊丽莎白熟稔地进门。


    “下午好,先生们,今天我还带了我的妹妹·······”克拉丽莎向屋内看去,沙发上的绅士们都起身迎接,她顿住了脚步。


    “您们这是?”眼前除了欧文先生,其余竟然都不是经常来参加会议的朋友们。


    与之相反,面前的人有哈莉特的弟弟,年轻的德文郡公爵,索菲娅的丈夫布莱特伍德公爵,以及辉格党的领头人之一,查尔斯·格雷伯爵。


    格雷伯爵久经历练,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而德文郡公爵是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年轻人,虽然掩盖得很好,克拉丽莎还是捕捉到了他眼里的打量,怀疑和好奇。


    这是在干什么?克拉丽莎的大脑飞快地转动着,没有人通知她今天的会议被取消了,或者会有特殊的宾客要来。


    别的不说,至少西奥多肯定会提醒她,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他们是临时决定来拜访欧文先生的,并提前把她的朋友们打发走了。


    所以是冲自己来的,克拉丽莎迅速意识到这点,看向房间内她熟悉的两位。


    欧文先生的表情有些歉意,而布莱特伍德公爵悄悄对她点点头,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


    克拉丽莎明白了,这是一个难能可贵的机会。于是她调整好仪态,换上了自己的社交面孔。


    “抱歉,刚刚我有点意外。”克拉丽莎优雅地向几位先生行礼,伊丽莎白有模有样地跟在姐姐身后。


    “先生们,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呢?”


    第24章 The Lords 两位议员


    “班纳特小姐,我想我们还没有正式地见面过。”查尔斯·格雷主动向她问好。“请坐吧,我们只是想来聊聊。”


    克拉丽莎带着伊丽莎白坐下。不知道这几位先生怎么想的,反正她是感觉有点尴尬。


    哈莉特曾经和她讲过上一辈的恩怨,他们已过世的母亲,大名鼎鼎的第五代德文郡公爵夫人,曾与查尔斯·格雷有过一段旧情。


    只是那时候格雷还是一个毫无根基的政界新星,而老德文郡公爵又是辉格党最大的赞助人之一。


    一番闹剧过后,老德文郡公爵夫人只能忍痛将他们的私生女送走,以侄女的身份养在格雷的家族中。


    现在的德文郡公爵,哈莉特的弟弟威廉·卡文迪许从小就生活在这样压抑的环境中。


    克拉丽莎听说他对婚姻缺乏兴趣,全部精力都放在艺术收藏与政治赞助上,被人戏称“单身公爵”。


    “很抱歉打扰到了你的常规活动,只是我们的确有事想听听您的意见。”德文郡公爵开口。克拉丽莎才不相信这种客套的鬼话。


    “您请说。”克拉丽莎的态度不冷淡也不太热络,她不大喜欢没有提前通知的见面。


    “最近有风声说,一部有关于谷物价格问题的法律已经起草完成,我们所听到的版本是,除非每夸脱的小麦价格超过八十先令,否则政府将完全禁止小麦的进口。”


    格雷一开口,克拉丽莎紧绷的身体就松弛下来,变成一副洗耳恭听的悠闲模样。


    她已经判断出这场交锋是对方有求于她,这决定了她以怎样的战略与态度来开展接下来的话题。


    见克拉丽莎没什么反应,格雷只能继续讲下去。“在我和爱德华的交谈中,他告诉我,早在几年前你就预测到了这个可能性,并为这种情况做出了预防措施……”格雷斟酌着措辞。


    克拉丽莎心里暗暗发笑,这就是政客,明明是不合规的贵族生意也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原来是爱德华·萨默塞特给她牵线搭桥了,克拉丽莎心中感激,但并没有表露出自己和他的熟稔。


    在这种互相试探的阶段之下,急于拉近关系比较容易被宰,还是表现得稍加疏远比较好。


    “您和公爵阁下也是熟人,也知道以我和公爵夫人这么多年的友谊,私下里我们都是朋友,我就不和您多客套了。”克拉丽莎好心地打断了格雷伯爵的发言,自己一直不肯接话,他自说自话也尴尬。


    “请讲,班纳特小姐。”格雷伯爵很有风度地恭维。“爱德华说您有着真正的智慧与远见,又如此支持我们的工作。听闻您最近和欧文先生一起进行《工厂法》的游说,和我们的几位议员都有接触,我想我们应该多加交流。”


    “当然,当然。”克拉丽莎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说的话却不太客气。


    “没有冒犯的意思,但你们又不可能公然反对这部对你们有利的法案,何必要和我提起?你们不是只在乎议会改革或者天主教解放这样‘造福众生’的事情么?”


    一旁懒散的德文郡公爵没想到她一上来就放弃客套直击要害,目光些躲闪,格雷伯爵的脸上也显露出难以察觉的尴尬。


    作为有着大量种植着庄稼领地的贵族,纵然他们知道推行《谷物法》会对百姓带来怎样灾难性的影响,他们也不可能公然去反对这部能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的法律。


    大家都保持着心照不宣的共识,而克拉丽莎却将其大咧咧地戳破。


    被年轻的小姐用怀疑的神色打量,尤其这两位都视自己为高道德感的正人君子,以解放人民的自由为己任,他们的脸上难免感到有些火辣辣的。


    “您必须理解,这里面的利益牵扯得太广泛了,就算我们愿意放弃自己的利益来公然反对新颁布的这部法律,不仅是我们的对手,甚至我们的同僚也会对我们产生不满,这是我们不希望看到的。”德文郡公爵解释道。


    “我当然理解……”克拉丽莎的表情似笑非笑。


    “您们在任何问题上其实都没有达成过统一,您选择的这条路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会触及到自己人的利益,犹豫着犹豫着每一个机会都完美地错过了。


    我无意冒犯,但是您们似乎缺少了一点成事的魄力,也难怪被对面打度脚狩得毫无还手之力。”


    “我以为您是支持我们的。”年轻的德文郡公爵有些失望,“布莱特伍德公爵说您非常赞同我们的理念,所以才会不辞辛苦地去游说投资。”


    “我当然赞同。”克拉丽莎一脸无辜,“只是我不确定您是否真的能代表辉格党所坚持的理念罢了。”


    这简直是对忠诚的辉格党人威廉·卡文迪许莫大的侮辱,他感觉自己在克拉丽莎的眼中是什么冠冕堂皇的伪君子。


    威廉知道眼前的女人是自己的朋友亨利·萨默塞特的心上人,更不用提布莱特伍德公爵就站在旁边,一副支持到底的姿态。他按耐住情绪,“那您的看法是,我们需要齐心协力地反对这部法律吗?”


    “是,但是也可以不是。”克拉丽莎觉得德文郡公爵有种没吃过什么苦的天真,或许这和他的年龄有关。这反而对自己有利,毕竟这两位议员的未来都是肉眼可见的光明。


    克拉丽莎想要为彼此之间的关系打好基础,一开始就要以平等的姿态进行交流。否则一旦对面认定了自己为他们的下属,这段关系就没这么好逆转了。


    “我更感兴趣的是‘不是’这一部分。”格雷伯爵果真是能成大事的人,没有计较克拉丽莎的无理,态度反而更加认真了一些。


    “根据我对班纳特小姐这么多年浅薄的了解,您绝对是个有社会责任感的小姐,怎么会放弃一个可以反对这样法案的机会呢?”


    “和您在1812年本可以组阁,最后却拒绝的原因相同。没有实在的权力,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克拉丽莎换了一个舒服一点的姿势,悠闲地靠在沙发上,右手很不淑女地搭着扶手,释放出一种尽在掌握的信号。


    尽管自己的好友布莱特伍德公爵多次推荐他来和班纳特小姐谈一谈,在今天之前格雷从未把这个建议当回事过。


    而他的确很庆幸自己愿意放下偏见来进行今天的这场交流,他从未见过克拉丽莎·班纳特这样的沟通方式,完全跳脱出党派的桎梏,仿佛站在历史的框架之上俯视这一切。


    “您的意思是说,托利党的那帮人铁了心想把地里小麦的钱收上来,我们怎么反抗都不会有用,索性就不反抗了?”格雷不解。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把自己的位置放在了要反对《谷物法》的那一方。


    “格雷伯爵,您的父亲曾是一名令人倾佩的将军。”克拉丽莎恭维的话夹杂在有些攻击性的话语中,反而让人觉得真心实意。“请容许我讲一个听到的故事。”


    “在军队中,步枪团里有一种特殊的士兵,他们往往单独使用射程更远,命中率更高的步枪,专程负责射击敌营的军官,炮兵,或者通信兵。


    在一次前线侦查中,一位英国的士兵发现了敌营中正埋伏着这样的角色。可惜这位法国人似乎枪法非常的糟糕,无论如何也打不中目标。


    士兵回去报告了自己的长官,长官质问士兵,都发现了敌人,为什么不直接捉住他呢?士兵却回答:‘长官,您难道希望他们换一个枪法好的人来吗?’”


    克拉丽莎的故事讲完,房间里陷入了可疑的沉默,每个人都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


    “莉齐,这个故事对你有什么启发?”克拉丽莎侧过头来看向坐得笔直的妹妹。


    “呃……这个故事中,有这样的枪.手是难以避免的劣势,但是他通过维持局面的平衡,反而变成了自己的优势。”伊丽莎白没想到姐姐放心直接让自己在大人物面前表达想法,继续硬着头皮往下分析。


    “《谷物法》也是这样的局面,上议院一定会让它通过,您们无论反对与否都不会伤害到自己财产上的固有利益。”


    伊丽莎白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看到的不是辉格党该怎么走的思路,而是克拉拉想怎么走的思路。


    于是她改变了自己的方向,“《谷物法》是一个被动的局面,但它带来的后果可以成为你们指向托利党的一个武器。


    法律颁发后必然会引起怨声载道,四处抵抗,正是您们集中力量一起降低对面公信度的时刻,您可千万不要错过。


    他们一定会预判您们因为各自的利益,不愿意统一口径对这些政策出言反对,而这部法律会成为你们的神枪手,留住它就是留住了可以还手的机会。”


    事实上,伊丽莎白能这么说,反而是因为她更了解自己的姐姐。


    格雷伯爵其实说得没错,克拉拉是个社会责任感极强的人,别看她面上漠不关心的样子,心里肯定别提有多想让这部无耻的法律滚蛋了。


    只是她不能表露出自己的急切,沉住气,结局可能会有更多惊喜。


    从克拉拉的目的出发,一切轨迹就变得清晰多了。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她一定想让辉格党上台,只有他们成为执政.党,这部法律才有可能被废除。


    又如何保证他们上台后一定会这么做呢?伊丽莎白想到了克拉拉讲的权衡,如果格雷伯爵选择用《谷物法》作为攻击托利党的枪.靶,那有朝一日等他们上台就势必要废除这部法案。


    而如果他选择以拥有大量土地的贵族身份作壁上观,他就会失去一个攻击政敌的机会。


    现在她需要做的,就是让格雷心中的天平朝着想要成为首相,让辉格党终止在野的那边倾斜。


    “听听我妹妹的话。”克拉丽莎畅快地笑了,她的目光凌凌,说出来的建议充满了吸引力。


    “我们都知道谁也阻拦不了这部法律的出台,所以都去反对它吧,德文郡公爵阁下,格雷伯爵阁下。


    你们会成为站在人民的那一方的正义之士,不仅如此,你们的小麦也会安安稳稳地从地里收上来卖个好价钱,再也没有比这更划算地买卖了吧?”


    虽然班纳特小姐语气中有嘲讽的成份在,但不得不说,在场的人都有点心动了,克拉丽莎决定再加一把火。


    “在演讲的时候向大家宣告,比起小麦的价钱,你更在意自己的人民能否填饱肚子。


    告诉大家你们在意国家的未来,童工的生命比轰鸣的机器更珍贵,信奉天主教的人也能获得平等的待遇,利兹,伯明翰与曼切斯特的人民也值得在议会中获得一席之位。


    把你们的声音聚集起来,反反复复地去宣扬,宣扬到任何人提及贵党都会把你们和圣父,圣子,圣灵的形象联想到一起。等到那时候,我想您们就离胜利不远了。”


    第25章 The Leverage 初步的合作……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人们评价你像个女巫了。”德文郡公爵听完克拉丽莎的发言感慨。


    “这种评价对我来说是一种夸奖,阁下。”克拉丽莎没什么诚意地笑笑,不当回事。


    “几年前班纳特小姐就是这样完全说服了我,下一件我意识到的事情就是,我突然变成了贵族慈善企业家,船厂的收入源源不断。


    先生们,以过来人的角度提供一点意见,你们听她的准没错。”布莱特伍德公爵回忆起当年的情景,大力推销起克拉丽莎的能力。


    “造船厂的事情也是班纳特小姐的想法?”德文郡公爵惊讶,这件事当时可是造成了不小的讨论度。


    没有人能预料到拿破仑战争打了这么多年,布莱特伍德公爵能从中获得多少利益是个不可估量的天文数字。当时不是没有贵族不想效仿他从中分一杯羹。


    然而战争停停起起局势不明,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布莱特伍德公爵的魄力全力跟进,犹豫观望着就错失了不少良机。


    好在卡文迪许家族拥有丰富的矿产资源,每年的进账也是源源不断,所以对这样有一定风险的投资并不眼红。


    不过现在看来,有魄力的另有其人。


    威廉·卡文迪许似乎明白为什么这一整家都是克拉丽莎的忠实粉丝了。按部就班的人生中突然出现这样的人,想必每天都充满了乐趣与挑战。


    “班纳特小姐认为辉格党目前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内部不够团结么?”格雷伯爵有些意味深长。“不是因为我们的主张触及了太多利益,或者我们的议员根基不够深厚?”


    克拉丽莎想了想,“伯爵阁下,就我个人而言,‘问题’和‘困难’是两种情况。


    问题出在自身,是内部可以解决的事情。困难是外界给予的挑战,先解决了内部的问题再考虑自己的远谋深虑吧。”


    “您愿说得再详细一些吗?”对面的先生都很感兴趣。每次辉格党内部的集会最后总会变成无意义的争吵,大家梗着脖子大声地宣告自己的主张,却很少会从更全局的角度去整合所有人。


    “既然您问我的想法,那就恕我直言了。在我一个外人来看,您们完全没有发挥出辉格党的半分力量。”克拉丽莎不大喜欢一直坐着讲话。


    她站了起来,慢悠悠地在客厅里踱步,仿佛在聊今天的天气有多么晴朗。


    “你们的路线完全被各自的主张所分散,想要议会改革的人执着于强调衰败选区怎样落没,工业城市如何新起,却因为自己本身是贵族而对工人,农民的利益选择性忽视,认为那些为工会与粮价奔走的议员过于激进。


    有的人一心想要促进天主教的解放,缓解和爱尔兰的关系,当然我也完全支持这样的主张。”克拉丽莎补充。


    “但他们,将选择只支持国教的同僚视为是奇耻大辱,甚至都不愿意与其共事。”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格雷伯爵,根据她所听到的消息,眼前这位似乎就是这样的角色。


    “而那些思想比较激进的议员们,他们本该是你们每场辩论的中坚力量,巡回演讲中最激昂的演说家,为议会,工厂,奴隶制改革冲锋陷阵,但是他们却认为你们是一群守着自己利益,不敢讲真话的软蛋,所以只愿意为自己的主张发声。”克拉丽莎假惺惺地干笑两声。


    “为什么会有这种局面?因为有的人一直想当一个‘温和’的议员。”她在“温和”这个词上面加重了发音。


    “他们太害怕要是讲一点自己特有的主张,就会连自己选区的席位都保不住了,所以他们只敢说点隔靴搔痒的大话。”


    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听着,克拉丽莎每说一类人,他们的脑海里都能出现很多个同僚的形象,直到此时这些绅士们才真正意识到他们的力量有多么的分散。


    “你们驾驶着同一辆马车,却各往各的方向走去。但是您不要忘记了,就像您所说的,除非拥有实权,你们所相信的真理会被否决,推行的仁政会被抵制。


    所以在你们在各忙各的小目标前,清醒一点,你们要先拿下的是你们的对手。”


    怎么会有人说着这样激昂的内容,语调却如此的平静呢?这是在场所有人的想法。


    克拉丽莎的讲话特征太有特点,明明煽.动性极强,但她从来不会像演说家那样慷慨激昂,这让人们都下意识觉得她讲出来的话都非常理性。仿佛她并非抱有什么说服人的目的,而只是公平公正地把道理摆在桌上。但如果不按照她的建议来选择,就会把自己变成最最愚蠢顽固的人。


    “我想,班纳特小姐的建议足够让我们重新好好规划一下我们的下一步了。”德文郡公爵已经完全没有了一开始对克拉丽莎的怀疑和打量,难怪哈莉特总是对自己的朋友赞不绝口。


    “可是我们当中的很多人都是很固执的家伙,又该怎么像您说服我们一样去一个个说服他们呢?”


    “您们不需要。”克拉丽莎走到了窗边,感受冬天的阳光照在脸上,没有一点温度。即使她背对着所有人,也没有人视这个举动为无礼或不妥。


    “现在你们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了,那就好办多了。”一个推着推车的小贩正路过窗口,满满一车的货物摇摇晃晃。


    他放下扶手,重新调整了摆放的顺序,又把一些零碎的杂物卡在了大件的中间。


    “合适的人要派到合适的位置上,让不怕得罪人的激.进派去做演讲,让温和的人去和对面交涉,有领导力和公信度的人让内部统一战线。


    名声好的人去拉拢教会的支持,地位高的人争取皇室的欢心,还有宣传,宣传是最重要的,画册,歌曲,诗歌,文章……


    我想等《谷物法》出台时正是您们练手的好机会,毕竟你们输了也没有人会责怪你们,说不定你们内部还会放心一点。”克拉丽莎又忍不住阴阳怪气了,她真该克制一下的。


    “您推心置腹地讲了这么多,您自己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格雷伯爵站了起来,眼前的女人已经赢得了他的尊重。


    “我想要的和欧文先生是一致的。”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欧文先生抬起头,克拉丽莎对他微微一笑。


    “除了《工厂法》,我希望议会改革的步伐可以加快一些。”克拉丽莎看向格雷伯爵,这位贵族从拿破仑战争之前就在为更多人可以拥有选举权而奔走着。


    抛开阶级和身份上的一些差距与偏见,克拉丽莎对查尔斯·格雷这样的人还是很尊敬的。


    “这个是我们双方都希望的。”格雷伯爵点头。“还有呢?”


    “我要参加你们的内部会议。”克拉丽莎把这句话说得就像喝水吃饭一样稀松平常。


    格雷伯爵顿了顿,沉思了一会儿。让女人加入议会的内部工作实在是太惊世骇俗,如今她能带着自己的妹妹来参与,谁知道未来她还会鼓动更多的女人做什么。


    可是想了想像一盘散沙一样的同僚们,以及刚刚克拉丽莎描述的前景,格雷又犹豫了。


    他不是那种思想古板的老顽固,年轻时也疯狂过,只是近几年被现实打击得有些没什么冲劲了。


    克拉丽莎的到来让他看见了新的希望,一个能帮助他从年轻时一直被摁着打压的政.党重新翻盘的希望。


    长久的沉默后,格雷终于下定决心。“这可以安排,但能不能留下还需要你自己争取。”


    “当然。”克拉丽莎的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心中因为议员们不请自来的恼火也逐渐平息。


    “我还希望能恢复工会,当然这个急不得。以及您是个很有影响力的大人物,等到明年一切开始的时候,我想要您公开的发表明确的想法,你支持《工厂法》的出台,以及即使作为一名拥有大量土地的贵族,你也认为《谷物法》是不合理的,缺乏人性的,会对社会造成严重危害的。


    当我说‘明确想法’的时候,我是指没有任何含糊其辞,或者是有解释空间的,也不局限于具体条款或带有附加条件的。”


    “我想您表达得再清楚不过了,至少我个人的行为还是可以保证的,你想要的这些都不成问题。”格雷对眼前的年轻人充满了欣赏。


    世界就要交到这些新鲜的血液中了,他右手边的威廉·卡文迪许,自己曾经的爱人乔治安娜拼命多年才求得的儿子,已经改变了一开始有些消极的情绪。


    格雷都可以预感到,未来在班纳特小姐的影响下,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会更加热衷于这份事业,他期待着这些孩子的名字被书写在历史中。


    “我们刚刚开始合作,再多提了也不太好。”克拉丽莎真心实意地笑了,今天这趟开局虽然不太舒服,但是结果却出乎预料的满意。


    克拉丽莎本来的计划是,先说服一部分工厂主统一战线,再由欧文先生和他们熟悉的几位议员邀请格雷伯爵前往欧文的府邸做客商谈,亨利的晚会给了她更优的选择。


    但她万万没想到,机会来得比自己想得要更快,更有利于自己。


    如果没有布莱特伍德公爵的推荐,那她就要在亨利的慈善舞会上主动与格雷攀谈。一旦自己是有求于人的那一方,效果可就大打折扣了。


    真是如有神助,克拉丽莎愉快地想。事情已经初步商讨完毕,克拉丽莎和欧文送别了三位贵族,心知他们很快还会再碰面的。


    等着客人的马车远去,欧文先生一脸不好意思地道歉,“抱歉他们来得太突然了,完全没给我准备的时间。我让西奥多去路上找你了,估计你们正好错过了。”


    “算了。”克拉丽莎没有多计较,“接下来会有一个慈善晚会,你和我一起过去。”克拉丽莎安排。


    “把你新拉纳克的同僚带过来,我希望他们可以再去找托利党的一些议员谈一谈,我们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一边身上。”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克拉丽莎不可能错过。


    “我们不是辉格党的议员,别这么快把自己划成他们那边的人。”看到欧文先生惊讶的表情,克拉丽莎知道这位高道德标准的绅士目前完全没考虑过这点。


    “找几个能说会道的来,别太生硬了,我们下周找个时间具体聊一聊,还有我们的医生也不要落下。把精简版的小册子准备好,如果对面不愿意多谈,至少让他们过目一下。”


    这件事由欧文先生出面是最好的,他是一个出了名的纯粹理想主义者,对面不会怀疑他有过多的政治目的,也更容易得到一些信奉人道主义和充满社会责任感的老牌托利党议员的支持。


    “你真是计划好了所有事,要是我们刚刚送走的议员得知了这种小动作,你又该怎么解释呢?”欧文先生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里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忍不住有些为她操心。


    有预感欧文先生又要说教了,克拉丽莎打算立刻带着妹妹撤退。


    “欧文先生,您提出设想,我来帮您实现,至少在《工厂法》这里面没有任何政治目的,否则我早几年就该这么做了。除非我坐上了议员的席位,我没有义务向任何人解释什么。”克拉丽莎示意一直安静旁听的伊丽莎白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欧文先生送姐妹二人出门时,克拉丽莎转过身来。“还有您问我如果他们知道是我在接触对面阵营该怎么办?”她一脸无辜地眨眨眼。


    “那他们就该想想怎么能留住我这个帮手,毕竟如果我选择支持对面,那就是一套完全不一样的说辞了。”克拉丽莎很不淑女地拍了拍欧文先生的肩膀。


    “不过别担心,我的心永远和您站在一起的。我就和妹妹先走了,带我向欧文夫人问好。”


    第26章 The Group 新产业新未来


    坐上回程的马车,克拉丽莎又陷入了思考。当姐姐用那种意味不明的目光盯着虚空时,没有人知道她的脑子里到底在想着点什么。


    “这会成为一种生意,你知道么。”克拉丽莎轻声说。


    “什么?”伊丽莎白不明所以地抬头。


    “游说。”克拉丽莎转过身来,伊丽莎白摸不清姐姐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面对自己想做的事情,她永远只有一个表情,那就是势在必得。


    “如果我们明年一切顺利,人们就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的选择。不一定要亲自成为议员,有钱人也可以请专业的说客团队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我知道很久以前就有游说走廊,但是未来这个产业会更加的专业。想象一只从头到尾都可以为你包办的团队,莉齐。


    这不仅仅是找几个议员聊天那么简单,而是想法的起草,利益集团进行宣传,演讲,辩论,投资,挖出秘密,相互攻击,操纵选票,然后就像这样——”她打了一个响指。


    “富人字面意义上能买到想要的法律,他们甚至可以买到战争。”克拉丽莎的声音带有一丝无可奈何。


    “如果我们成功,如果别人开始研究我们的行为模式,这会形成一个产业。因为这里面有太多利益可以图谋,你能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


    “那些有着好的本意的东西会失去原本的存在意义。慈善组织,青年社团,教会团体……它们被包装成无害的集团,被卷进来的善良之士会无意识地成为他们的说客,这些人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马。”克拉丽莎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我真不知道这么做是不是正确的。听起来很自大,但我是在把颠倒黑白的游戏规则传授给对手吗?”


    伊丽莎白没有立刻去否定姐姐的问题,她思考了一下,握住了克拉丽莎的双手。


    “克拉拉,你觉得如果没有你的干预,工人阶级能终有一天获得自己的席位吗?童工和女工,乃至全体工人,可以争取到自己应有的报酬,保障与尊严吗?”


    克拉丽莎看着妹妹这熟悉的语气,噗嗤一声笑了。


    “噢,莉齐,你可真是个快速学习的好手。早晨才看到我这么和基蒂说话,现在就用到我身上了。”克拉丽莎用肩膀挤了挤伊丽莎白,两个人亲昵地挨在一起。


    “不,我说真的。”伊丽莎白停止了笑闹,“我们都知道以这个趋势发展下去,这些目标终有一天会实现,哪怕可能会搭上一次法国大革.命的重演。”伊丽莎白含着笑的漂亮眼睛亮晶晶的,全然是对姐姐的信任。


    “但这可能要经历十年,二十年,想要做出这般翻天覆地的改变,这样的生意一定会应运而生。


    罪恶不是你带来的,克拉拉,它是由人类的欲.望天然滋生的。你无法阻止这个行业的诞生,但是你可以尽早让更多的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这难道不比那种未知的担忧更为重要吗?”


    “哇哦……”克拉丽莎震惊地看着伊丽莎白一脸笃定的样子。


    一个人本身发自内心的坚定是最能说服人的利器,至少在她的劝说下自己是完全没有刚才的多愁善感了。


    “你觉得我们的这种天赋是来自于谁?”克拉丽莎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伊丽莎白没想到姐姐竟然问了这个问题,一时间被噎了一下。


    “爸爸那里?他这么爱读书思考。”伊丽莎白非常崇拜班纳特先生。


    “我倒是觉得是妈妈这边的天赋。”克拉丽莎也开始认真思考起来,“她劝说爸爸去拜访宾利先生的时候真的很有说服力。”


    “还有我们的舅舅。”伊丽莎白顺着她的思路,“我们还有加德纳那边的天赋,难怪这么能说会道。真奇怪……我竟然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伊丽莎白已经彻底被带偏了。


    “对了,你觉得宾利先生什么时候会来和简求婚呢?”


    “快了,妈妈都把庆祝场地准备好了,还有什么道理不来。”家里即将发生喜事,两姐妹的心情都期待起来。


    “你知道吗,在我离开朗伯恩之前,宾利先生曾经私下里找过我。他想要向简求婚,希望在找我们父亲获得允许之前,先得到我的祝福。”克拉丽莎突然提起这件事。


    “什么?”伊丽莎白惊讶得瞪大了双眼,克制不住地拍了姐姐一下。


    “克拉拉,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大家?”


    “在妈妈不停地念叨尼日斐庄园是多么的豪华之后,我就产生了想买下它让妈妈开心的想法。


    于是我先去和莫里斯先生了解了情况,请舅舅做代理人继续详谈。买下庄园不是一件小事情,宾利就是那时候找到我的。”克拉丽莎回忆起当时的情况。


    那时的她还处于一种困兽的心理,完成了人生前二十几年最大的目标,接下来想做点什么但还没有规划好思路,似乎陷入了一种虚无的状态。


    虽然自己在大家的眼中依旧是全家人的主心骨,那个处变不惊,可以处理好任何事的姐姐。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当时她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很一般,一种无名的烦躁一直困扰着自己。直到那次在布莱特伍德庄园彻底崩溃后产生了具体的目标,整个人才逐渐好转起来。


    “然后呢?你怎么说的?”伊丽莎白追问。


    “我说,让简和我来伦敦住一段时间,如果那时候她依旧愿意嫁给你,那我没什么好说的。”克拉丽莎撇撇嘴,“结果简还是喜欢宾利,我只能祝福了。”


    “难怪我们一来伦敦,宾利先生就上门拜访了。”伊丽莎白回顾了一下那段时间宾利的表现,“比爸爸当时去拜访尼日斐庄园还快。”


    两个人又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伊丽莎白撩开帘子,“我们要去哪儿?”她好奇地望着窗外的风景。


    “到这时候应该有工厂主下请帖了,我要去工厂的办公室里看一下,你要去吗?或者我可以把你在家门口放下来。”克拉丽莎邀请。


    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一天当中这么多事情都安排得仅仅有条呢?伊丽莎白钦佩姐姐旺盛的精力,她本来以为自己能徒步走很远就已经很有活力了。


    “去,当然要去。”伊丽莎白点头,想想又畅快起来。“因果报应可真是有趣,昨天你才用潜在的粮价危机说服工厂主统一战线,仅仅一晚上过去我们就听到了要出《谷物法》的风吹草动。”


    克拉丽莎也感觉今天仿佛整个宇宙都在帮她打开局面,只是想想等明年法律出台后可以预测的动荡,她又忍不住叹气,“这真是在断掉人们的生路啊……”


    她担忧地看着窗外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各自为了家庭的生计奔波着,全然不知更重的苛捐杂税会像谷仓里的谷子一样倾倒而来,从来不属于他们,却足够压弯每一个人的背脊。


    虽然从少女时代开始,伊丽莎白就一直在被限定继承权的事情困扰着,但她到底是乡绅的女儿,又有姐姐为她遮风挡雨,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挨饿受冻是什么滋味。


    但是伊丽莎白见过伦敦城哲学社里的人,一个个精神饱满却瘦骨嶙峋,不少人会悄悄把走廊里摆着的干面包用手帕包起来,带回去分给家人吃。


    卡特姐妹住在的砖头房里每个房间都挤着一家五六口人,兄弟姐妹睡在小小的一张床上,连翻身都困难。法拉第毫不避讳自己曾经艰苦的那段岁月,常年食不果腹的他由于身体太过于虚弱只能去当装订学徒。


    而这些人甚至还不是最辛苦的那群人,克拉丽莎和她讲过那些穷苦的人。在蒸汽房里工作十八小时也不敢合眼的孩子,一个打盹就被卷入机器里丧失了生命。


    那些怀着身孕还在劳作的女人们,流产对她们来说甚至是家常便饭,在席子上躺一晚,第二天就又继续干起了最苦最累的活。


    还有那些食不果腹的,身患重病的,断手断脚的人们,如果要把每家每户的悲剧都拿出来讲一讲,比一比,那真是眼泪流干都讲不完了。


    如果连饱腹充饥的粮食都成了奢望,这些人都该如何生存呢……伊丽莎白甚至都不敢往下想。


    一定要坚持下去,一定要保持希望,一定要成功……伊丽莎白默默地在心里祈祷。


    此刻的她是多么的后悔没有早点开始这一切,如今阴雨绵绵的雾都已经给她的灵魂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回忆起来,阳光明媚,载歌载舞的乡村生活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


    消息私下里传播得飞快,来到工厂的办公室后克拉丽莎一一过目了那些信件,其中甚至还有来自昨天并没有出席集会的工厂主。显然他们已经从自己的亲朋好友那里得到了最新的消息。


    克拉丽莎和阿比盖尔开始安排面谈的时间,只是工厂里突然有急事要她亲自定夺。


    克拉丽莎把事情留给阿比盖尔,让她带着伊丽莎白一起做,自己和管理者一起步履匆匆地下楼了。


    “会谈的顺序尤为重要。”阿比盖尔带着伊丽莎白上手这看似简单的工作,这位不多话的女助手对自己的工作很得心应手。


    “顺序就是放出的讯号,和我们走得越近,彼此之间越忠诚,得到的好处就越多。”阿比盖尔在软木板上钉下写着各位客人信息的小纸片,斟酌着排着序。


    “每位工厂主的性格不同,做的生意方向也不一致,因此所受的冲击与影响是不同的。


    在这个阶段,他们想要我们的提携,我们也需要他们的支持。这样互相索取的状态下,心眼和手段是次要的,没有人是傻子,目前的重心就是以真诚待人。


    我们要做的就是提前熟悉他们各自面临的困局,急他们所急,并提出适当的帮助,让这些人觉得我们是站在一起的。”阿比盖尔嘴上说着贴心的话,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比如说,有的人依赖进口的原材料,就该提醒他们在法案生效之前进行囤积,或者寻找可以替代的产品。


    如果问题更在于现有的一些生意,那就要提早结款,扩大出口,或者在合同条约里增加和关税有关的新约定。”


    阿比盖尔一边给伊丽莎白讲解着,一边为她补充着这些人的背景。哪些关系不好的人安排前后脚的会面可能会对局面有利,哪些人如果碰面反而会适得其反。


    阿比盖尔看出了克拉丽莎想要培养伊丽莎白的念头,于是这位左膀右臂细致地将其中的道理掰碎了为她讲解。


    而这位班纳特三小姐眼神明亮,思维活跃,即使是性格天生有些严肃的阿比盖尔也不得不承认,为伊丽莎白讲课是一种享受。


    第27章 The Choice 坚持与退让


    保罗巷的桑德曼教会教堂今日络绎不绝,年轻的科学家迈克尔·法拉第今天要在这里为周围的居民们举办一场科普讲座。


    不仅如此,如果带着孩子前来参加,还会有晚餐和珍贵的白面包提供,这样的好事可不多见。


    不管是对讲座本身感兴趣的,还是为了奖品来的,总之在一周前消息公布后,登记簿上很快就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名字。


    科普讲座的初衷逐渐有些偏离了轨迹,有人问询来咨询讲座当晚都有哪些食物,每个人能带多少走。有的人特地上门确认带着没断奶的小婴儿来听讲座还算不算数。有的家庭甚至提前一两天没有吃饭,就为了今天来教堂里饱餐一顿。


    小小的教堂哪里承担的起这么大的人流量,教会的长老只能再三保证以后活动会常规开展,失望的人群才逐渐散去。


    今日班纳特家的姐妹们在克拉丽莎的要求下齐齐出动,虽然最小的两个妹妹表示她们在家都没怎么干过家务活,为什么要跑去教堂里义务劳动。但是家里的财政大权掌握在姐姐手里,她一发话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教堂后侧的露天庭院里已经支起了锅与灶,今日天朗气清,是伦敦难得的好天。教会的信徒和伦敦城哲学社来的帮手们有说有笑地处理着食物,班纳特小姐们一加入就收到了热烈的欢迎。


    克拉丽莎没有到教堂后面去,她正在教区长老的陪同下参观这座朴素又严肃的小教堂。


    这里的环境装饰都非常的简单整洁,就连最角落里的烛台上也没有一点灰尘,显然有人常年精心擦拭照料。


    迈克尔·法拉第安静地跟在一旁,他的父母一直信奉桑德曼教,受家庭氛围的影响与熏陶,自从他们搬家到附近后他已经正式成为了这里的一员。


    “和我们的国教教会不同,我们坚持认为没有人可以高人一,所以我们只有选举出来的长老,没有主教,我们也不会领取任何神职人员的薪水。”雷蒙德长老边走边向克拉丽莎介绍。


    他是个上了年纪的干瘦老人,微微驼背,但眼神锐利又清明。


    “我们很感激您所提出的慷慨捐赠,班纳特小姐。只是我们到底是个小教会,您的捐款数量太大,世俗间又有太多的诱惑,我们无法对其进行严格的监督。比起金钱上的帮助,我们更重视和期盼的是来自您精神上的认同。”


    长老好心地拒绝了克拉丽莎想要为教会捐款的提议,这里的团体相对内部封闭,性格又正直低调。克拉丽莎敬佩这样的人,不代表她完全赞同这样的想法。


    对于克拉丽莎来说,他们的担忧简直是因噎废食,也难怪在后世没听过他们的名字,大概是在一些信条的故步自封中慢慢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克拉丽莎没有再坚持,毕竟这里的发展前景有限,既然对面拒绝了,她也不会觉得自己钱多得无处可花。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请不要吝啬提出。”克拉丽莎没有回应长老有关于“信仰认同”的邀请,而是礼貌地笑了笑揭过了这个话题。


    即使加上庭院,走廊和地下室,这里也不是什么很大的地方,长老尽了应尽的礼数后就让法拉第带着她继续闲逛,对于这样一位出手大方的赞助人,自始至终脸上都没有太多的讨好或者谄媚。


    然而正直古板的长老并不能代表所有人,不一会儿就有教会里的其他人前来攀谈。不冷不热地认识了几个人,法拉第实在忍不住了。


    “班纳特小姐,借一步说话?”他硬着头皮无视着对面投来不满的目光。


    “什么事?”两个人来到稍微偏一点的走廊。


    “刚刚在礼堂里那个东张西望的年轻人,他是你请来的记者吗?”法拉第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不会我明天早晨一打开《晨记事报》就能看到今天事情的报道吧?”


    “是又怎样?”克拉丽莎看着朋友一脸正直的样子,无所谓地问。“我付了钱,我就要看到效果,就这么简单。”


    “克拉拉……”这位年轻的科学家烦恼地搓了搓本已经足够凌乱的卷发,斟酌着开口。


    “慈善不应该成为宣传的工具,如果大家都发现有利可图,那以后唯一能参加这种事的只有演技高超的演员们,普通人就彻底和它无缘了。


    况且你也听到长老的话了,他反对这种大张旗鼓的宣传,他会觉得你是在进行有目的性的慈善表演,很有可能会引起他的反感。”


    “你看我像是在意他怎么想的人吗?”克拉丽莎嗤笑一声。“在我的字典里,没被人看见的好事就等于没有做过。你加入了教会,我没有,别拿这里的标准来要求我。”


    “是啊,我也觉得自己听起来像个自大狂妄,忘恩负义的人。”法拉第虽然这么说着,表情里却看不到任何的歉意。


    克拉丽莎知道这是因为他和自己一样,是个死认理的倔种。他才不会管自己是不是他的赞助人呢,他只会坚持自己相信的事情。


    “可是……这里面涉及的是孩子,孩子!我没办法滔滔不绝地讲出你说的那种令人信服的大道理,但是我非常确信目前而言,教堂门口的传单就已经足够了。


    如果它被打造成一项令人称道的事业,这些椅子上坐着的就不可能是那些真的需要来听讲座的孩子,那些曾经像我这样,宁愿吃不饱饭也要偷偷去抄几页百科全书的孩子。


    是的,它会变得广为人知,然后呢?能来参加的人就会是那些少爷小姐们,前呼后拥着仆人,把这里当成是周日下午的一场消遣。


    紧接着报纸会报道他们对真理的探索是多么令人动容,而今天我们的听众将重新默默地回到自己一成不变的人生之中,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这一切的初衷就失去了意义。


    我不是在请求你不要去报道它,克拉拉,我是在请求你不要让它成为一个宣传的工具。因为我太懂你现在的这种跃跃欲试的眼神,你绝对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了,对不对?”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对这位平时性格内敛温和的年轻人绝对是个不小的挑战,他满怀期待地看着克拉丽莎的表情,希望这次她也能和自己站在同一战线上。


    “再想一下,让我放弃借此机会做文章的可能性……”克拉丽莎做出了正在思考的表情,法拉第又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她。


    “完全为零。”克拉丽莎满意地看着他整个人又一下子沮丧地黯淡了下来,“你和我说过,你曾经羡慕那些哲学家,因为有了充实的家底,所以才能当哲学家,对吧?”


    克拉丽莎看到他正郁闷地盯着自己请来的记者,这位年轻人正搜刮着任何可以写到新闻里的素材,估计要把今天在场的人都夸成圣母转世。


    “别摆出这副可怜的表情,唯一让你有心情考虑哲学问题的原因是我在罩着你。我问你,你今天的事情有和戴维爵士说吗?”


    “我干嘛要让他觉得我的休息日还不够忙?他已经快把我当半个家奴使唤了。”法拉第闷闷不乐地小声嘀咕,“我现在不仅要为戴维先生打杂,我还是他夫人的跑腿,他家小孩的玩伴。”


    与偶像同行的生活和法拉第想象中的样子截然不同,他依旧感恩自己老师的知遇之恩,但他对戴维的崇拜已经在日复一日的打压与使唤中快要消磨殆尽。


    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被赋予众望的年轻人在戴维的手下只能做些贴身仆人做的杂货,还需要忍受随着名声大噪而带来的猜忌与打压。


    “明天的报纸上,科普讲座的主讲人迈克尔·法拉第接受《晨间记事》的采访,会表示自己的初心之一,就是成为像恩师戴维爵士那样的人。”


    “你是觉得如果我跳过了他自己做事,他会继续给我使绊子吗?他做得还不够多么……”只涉及到自己的问题时,法拉第往往都很能屈能伸。他也意识到面对这样一位虚荣又容易猜忌和打压后辈的老师,这件事上自己的确是没有处理到位。


    “不知道,但是多留一点后手准没错。”克拉丽莎发现聊着聊着差点就扯远了,“顺便说一句,我还是很生气,你怎么可以帮着桑德曼教会不帮我?”


    “对不起,我没有在选边站,我只是在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而已。”法拉第依旧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理念,“我可以向你道歉,但是我的想法不会变。”


    其实克拉丽莎没有什么不悦的情绪了,她从开始这行的第一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一旦行动起来就再也不要被任何的声音所左右。何况她知道朋友是一个简单又纯粹的人,但她还是忍不住要卖弄一下,这纯粹是她多年养成的说话习惯。


    “在外交术语里,有一个短语叫‘埋斧子’,这代表着两个人冰释前嫌……”克拉丽莎总喜欢以某种典故或文字游戏来开始自己的讲话,这会让对手感觉到自己胸有成竹,深不可测。


    “我懂了,你是想说与其埋斧子,你现在更想把我埋了,对吧?”可惜法拉第早就知道朋友爱玩这一套看上去挺有震慑力的表演,不等克拉丽莎抛出自己的第二句话,法拉第就自己推测了出来。


    看着克拉丽莎因为下半句没有亲自说出口而一脸憋闷的样子,法拉第忍不住露出大仇得报的痛快表情。


    “你怎么能这样?你毁了我的金句时刻!”克拉丽莎气急败坏地看着法拉第得意的神色,突然灵光一现,脱口而出。


    “我想要你加入我的游说团队。”


    克拉丽莎的话题和表情转变如此之快,法拉第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克拉丽莎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他的五官端正,眼神平静温和中透露着令人信服的洞察力,身形消瘦挺拔,整个人散发出不卑不亢,正直善良的气质。


    “不……我绝对不行。”法拉第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想要一个性格内敛的人四处演讲简直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我没有你讲话的本事,也受不了和他人虚与委蛇。克拉拉,把我放在你的环境里,我一秒钟也活不下去的。我只想自己安安静静地做点研究,再给孩子讲讲课,仅此而已。”


    “你不需要讲话!”克拉丽莎越想越觉得可行,“瞧瞧你这张脸,你说的话,做的事,多讨人喜爱啊。”法拉第看着朋友眼里兴奋的光芒,害怕地后退一步。


    “人们喜欢你,迈克尔,你是穷人的孩子,有着一颗金子一样的心,凭借自己的努力和天才的大脑一步一步爬到现在的位置,还不忘回馈社会。


    只需要包装一下,你就是‘英国梦’的代表,支持你就是在支持今日落魄,明日辉煌的自己。”


    克拉丽莎曾经其实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她知道不爱出风头的法拉第一定会一口回绝,毫无商量的余地。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她手里正好有朋友想要的东西。


    “我会继续宣传和报道科普讲座的慈善事业,甚至扩大规模后还会让更多的青年科学家加入,把它打造成一个品牌活动。


    但是,如果你同意加入我的团队,保罗巷附近的事情我全权交给你负责。随你宣扬科学,教化众生,我只负责掏钱,别的绝无二话,怎么样?”


    第28章 The Newcomer 莎拉·伯纳……


    法拉第的表情果不其然动摇起来,克拉丽莎趁热打铁:“你不需要去演讲,也不需要去攀谈,我只需要你继续保持这样的形象,安安静静地当我们的招牌。


    如果我需要你发表意见的时候,你要说我想要你讲的话,就这么简单,怎么样,是不是很容易?”


    “可是我的性格……”法拉第还在犹豫,“听着,我不是想推脱或者逃避,好吗?我是在慎重考虑给你的回复。因为我也觉得你要做的事情很有意义,也很有发展前景。如果我要加入,我要确保我真的能做好,我不能把它搞砸。”


    “哎呀,性格不是问题!”克拉丽莎一看有戏,连忙保证。


    “需要的就是你这种不善言辞又很靠谱的人。你就像肉排里的黑胡椒和盐,单吃肉排可能会有点腥膻,然后人们看到了这些调料,‘哦,这下肯定就会好吃了。’大家会这么想,你就是起到这个效果!


    我们普通的选民看到那帮到处演讲的议员,肯定心里嘀咕:‘讲得再好听能有什么用?还不是一些来体验人生的贵族老爷’。


    这时候就要你出现了,迈克尔·法拉第,贫民窟里的天才科学家——”克拉丽莎的手在空气里划出一条横线,仿佛他的名字真的凭空出现在那里。


    “然后人们就会想,‘没错!就是这样,这才是我们可以信任的家伙,他可是我们中的一员,跟着他走准没错!’在此期间你只需要保持你平时的形象,摆好你这种有点呆又有点倔的表情就够了。你看,是不是完全不费力?”她眼巴巴地看着法拉第。


    “这全是你刚刚即兴想出来的?”法拉第实在佩服克拉丽莎随时随地忽悠人的本事,他眯了眯眼。“你的话确实很有吸引力,听上去我什么都不用做,还能收获这么多好处。”


    看着克拉丽莎一脸“没错,就是这样,你终于理解了我的苦心”的表情,法拉第忍住笑:“可是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会先让大家热血沸腾地上船。


    ‘我们要去一座全都是金子的岛屿啦,幸运的是,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会把大家安然无恙地送过去,你们只需要带好铲子和桶就行了’。”法拉第活灵活现地学着克拉丽莎说话的样子,克拉丽莎给了他一个白眼。


    “然后大家高高兴兴地前进到海里,你就会把大家扔到水里,‘大伙们,真正的力量在你们体内,我会帮助你们唤醒它,然后你们就可以自己游过去啦’。


    你敢不敢向我保证,你一定不会一脚把我踹到水里,唤醒我心中原本没有的‘才能’。然后就派我去挑战自我极限,比如公共演讲,或者和大人物有目的性地交谈?”


    克拉丽莎有点心虚地移开眼,选择只听后半句。“当然了,诚实守信是我的中间名。”


    “该死的,我就知道没这么容易!”朋友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法拉第气愤地跺脚,又难以置信地问:“我不知道你们家还有清教徒,你的中间名真叫‘Honesty’?”


    “当然是假的。”克拉丽莎忘记如今还没有这种俚语的表达,悻悻地转过头来。


    “我的中间名叫埃莉诺。不过你也说了,我会帮你唤醒你的能力的,我不觉得一个能主动举办科普讲座的人公共演讲会有什么问题。所以上船吧,大科学家,想想你的理想,想想你可以影响多少人呀,你觉得呢?”


    法拉第叹了口气,下定了决心。“从你一开口就已经确定我会加入了,对吧?”他无奈地摇头。


    “当然。”克拉丽莎满意地扬起了嘴角,看着眼前这个会通过发现磁生电而让整个未来世界发展进程天翻地覆的科学家。


    “不管你现在相不相信,但是你和我,我们会改变历史。”克拉丽莎的眼里充满了对未来的笃定与期待,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阶段的任何动作不过是招兵买马,她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安妮,慢一点,不要在这里乱跑!”克拉丽莎和法拉第转过头来,一位少女快步追着又跑又跳的的小女孩,听到身后的呼喊,安妮笑得更开心了,悄悄躲在了长椅的后面。


    “莎拉,来找我呀,快来找我!”小姑娘蜷缩在椅子下面咯咯笑着。


    “好了安妮,别再调皮了。”法拉第看不下去跟来的少女无措地在教堂里低头寻找着,一把小姑娘从椅子下面揪了出来,在她欢快的尖叫中把她抱了起来。


    “噢,法拉第先生,谢天谢地。”莎拉的脸上还有刚刚小跑留下的红晕,看到捣蛋鬼小侄女已被制服终于松了口气。


    “班纳特小姐,请允许我为你介绍莎拉·伯纳德小姐,还有这位安妮·伯纳德小姐,她是伯纳德小姐的哥哥爱德华·伯纳德的女儿。”他逗弄着臂间的小姑娘,安妮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有点害羞地背过身来。


    克拉丽莎先是观察了一下眼前这位传说中法拉第的心上人,莎拉·伯纳德小姐。


    她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和莉齐一般大,棕黑色的秀发妥帖地梳起,裙子也是朴素的暗色。即使刚刚着急时她也保持着一名淑女应有的仪态,找到自己的小侄女后立刻又恢复了温婉有礼的模样。


    “班纳特小姐。”莎拉向克拉丽莎问好,心里也有些对盛名远扬的克拉丽莎的好奇,但她还是礼貌地克制住了视线,悄悄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美得很有攻击性的女人。


    “伯纳德小姐。”克拉丽莎也向她问好,“还有这位小伯纳德小姐。”她眼角含笑地看向伏在法拉第肩上一言不发的小姑娘。


    “安妮,快向班纳特小姐问好。”莎拉担心小侄女的害羞会引起班纳特小姐的不满。


    “不要紧。”克拉丽莎不介意,她从自己的手提袋里拿出手帕,“安妮小姐喜欢小兔子吗?我可以用手帕做小兔子哦。”


    小姑娘闻言偷偷侧过脸来,睁着眼看着克拉丽莎把手帕摊在放烛台的木桌台面上,对折,卷紧,后翻,一只圆墩墩的小兔子就出现在她的手心。


    克拉丽莎把手抬高到安妮的脸颊前,“想要吗?”


    安妮依旧不说话,但已被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她默默地点了点头,眼巴巴地看着眼前绣着漂亮花纹的小兔子。


    “这太贵重了……”莎拉不好意思地拒绝,班纳特小姐身上的东西一看就价值不菲,一向注重简朴的莎拉觉得就这么送给小孩有点不太合适。


    “我们让安妮来决定,怎么样?”克拉丽莎难得温柔地对小姑娘眨眨眼睛,“我要把小兔子放到我的背后,交换很多次,然后你来猜它再我的哪只手上,猜对了这就是你的,好不好?”


    这样猜得正确与否岂不是完全都是克拉丽莎说得算吗?法拉第和莎拉笑着对视一眼,又快速若无其事地分开。“三,二,一,我藏好了,你来猜猜看呢?”


    “右手。”安妮的声音比蚊子还要小,一点也看不出刚刚神气活现的样子。


    克拉丽莎伸出空空的右手,一脸惋惜地扁嘴:“右手什么也没有呢……”


    “好了,你别逗她了。”法拉第看着安妮一脸失望的样子,“那我也来猜一次,我猜左手。”


    “左手也没有呢!”克拉丽莎痛心疾首地摊开左手的手掌心,果真依旧不见兔子的踪影。


    眼看小女孩这回真要哭了,她掌心相对举到安妮眼前:“好了好了,小兔子也想和安妮玩,吹一下,吹一口气它就出现了。”


    安妮探出半个身子,小口地吹了一口气。打开掌心,刚刚不见踪影的手帕兔子静悄悄地出现在原本空心的手掌间。


    安妮“哇”地一声叫了出来,一旁好奇观看的莎拉也齐齐“哇”了一声,根本不知道克拉丽莎是怎么做到的。


    但显然得到兔子的安妮立刻多云转晴,小心翼翼地从克拉丽莎手中接过手帕兔子,扭扭身子示意法拉第放她下来。


    法拉第一脸无奈地把她放下来,克拉丽莎蹲下身让视线与安妮齐平。她像小狗一样靠上来,用额头轻轻地靠上克拉丽莎的额头。


    “噢,你太可爱了。”克拉丽莎搂住她的身子。安妮很瘦,她能摸到女孩后背突出的肩胛骨。


    “安妮今天也是来听讲座的吗?我们安妮也想成为科学家吗?”克拉丽莎的声音情不自禁地夹了起来。


    安妮根本不知道科学家是什么东西,懵懵懂懂地点头。


    “真是个好孩子。”克拉丽莎满意地摸摸安妮疯过后有点凌乱的头发,牵着她的手起身。


    “罗伯特·欧文先生,伯纳德小姐听说过吗?”克拉丽莎问莎拉。


    “是的,我的父亲很佩服他,说欧文先生是个有慈悲胸怀的仁义之士。”莎拉虽然性格安静,温柔朴素,但显然也是个极为有思想的女孩。


    短短几句交谈,克拉丽莎就判断或许伯纳德小姐不像自己和妹妹那样大张旗鼓,但她一直以自己独特的视角观察和理解着这个社会的运转规律。


    “欧文先生这两年一直在工人子女中实验一种全新的托管方式,他为六岁以下的孩子设置了一个名为‘幼儿学校’的机构。


    这里会有专门的老师带着他们唱歌,做游戏,听故事,否则这个年纪的孩子父母又没有时间细致地照看,稀里糊涂地就浪费了好几年成长的好时光。


    我听说那里的孩子每天都开心得父母接都接不走呢,安妮想不想和别的孩子一起做游戏?”克拉丽莎又问。


    安妮完全能听懂伙伴,游戏,故事这种关键词。


    “想!”安妮大力点头,她还没有换牙,笑的时候一排小米牙整齐地露了出来,克拉丽莎叹了口气,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小脸蛋。


    “明年开春欧文先生要在伦敦开设面向社会的试点了,到时候带安妮去看看吧,女孩活泼是好事,别压抑了孩子的天性。”克拉丽莎认真地看向莎拉。


    “我们一定会去看看的。”莎拉面露崇拜之色,“班纳特小姐,您真是太厉害了,我都难以想象您的脑海里每天都在考虑着多少事。”


    “您客气了,叫我克拉拉吧。”克拉丽莎自然地揽上了莎拉的手臂,站在一旁的法拉第被无视了个彻底,认命地承担起管住安妮不让她再乱跑的责任。


    “和我聊聊吧,您每天都做些什么呢?有什么爱好或想做的事情吗?”


    看着莎拉接受面试般一脸认真地组织着语言,法拉第有一种预感,自己的心上人很快就要毫无察觉地步入克拉丽莎的“影响区”了。


    第29章 The Shock 查尔斯·狄更斯……


    夜幕降临,教堂里的人多了起来。来参加讲座的大都是保罗巷附近的居民们,彼此间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严肃的教堂逐渐变得吵吵嚷嚷。


    有孩子的地方是最热闹的,等人多起来之后,孩子们就自发地玩耍到一起,整个礼堂间都充斥着稚嫩的欢声笑语。


    虽然克拉丽莎叫亨利不要来得太早,但他依旧没过一会儿就来了。玛格丽特将最后一批刚出炉的面包摆出来放凉,克拉丽莎和亨利,法拉第和莎拉四个人主动揽了分装面包的活,这样讲座结束后方便大家直接带走。


    等到了约定的时间,教堂里已经挤满了人。这里的蜡烛并不能像布莱特伍德庄园里那样把整个礼堂都照得亮如白昼,但大家都和家人挤在略微昏暗的长条木椅上,短暂地逃离日复一日的辛劳,幸福和温馨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


    “感谢大家今晚愿意抽空带着孩子来到这里,对于不认识我的新朋友,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我的名字叫迈克尔·法拉第,目前是一名皇家研究院的实验室助力和化学分析员。从我的名字大家不难听出,在科学探索的道路上,我依然是一个有很多东西要学的新人。


    今天我在这里开展这个讲座,不是想像一个古板的老学究一样向大家灌输一些深奥的知识,而是真心地希望能和我们的年轻伙伴们像谈心一样,去聊一聊我们生活中一些司空见惯的现象。


    我仍记得十三岁的那年,我在书店成为了一名装订学徒。翻开了那本《大英百科全书》,从此以后我的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大家不要拘束,就当我们彼此在话家常一样,那我们就从现在手头最近的事物开始。现在谁能告诉我,在这所教堂里,是什么事物正在为我们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光源?”


    很快下面就有清脆的童声响起。“是蜡烛!先生。”一旦有人开口,孩子们就开始争先恐后地回答。


    他们不像自己的父母,已经逐渐在现实的压迫中逐渐失去了对世界的好奇心,反而充满了奇思妙想,童言稚语可爱又逗趣。法拉第没有固定地站在长老传教的讲台上,而是端着烛台在过道间穿行。


    为了避免座位不够坐的情况,来支援的朋友们都站在教堂的后侧听着法拉第的讲座。克拉丽莎和亨利挨在一起,静静地听着朋友开始从蜡烛的原材料和制作方法开始今天的内容。


    烛光掩映下的法拉第和白天那个有些安静内向的年轻人又是完全不同的状态,随着他邀请越来越多的小听众上来观察,他逐渐被孩子们包围了。暖色的烛光照在脸上,他弯着腰,孩子们仰着头,一切都是这么的纯粹。


    “我们来观察这支较为粗一点的蜡烛,它的内部已经融化,但却并没有蜡液流淌下来,反而是形成了一个漂亮的杯口,这又是为什么呢?


    燃烧中的蜡烛受到均匀上升气流的影响,蜡烛的周围冷却成为坚硬的外壳,而我们的地心引力,又帮助我们牢牢地托住了这些调皮的蜡液。”


    他的手比划着气流的方向,小听众们把他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就连只是为了讲座后的食物而来的居民们也饶有兴致地听了起来。


    “他讲得真的太棒了,他应该在皇家科学院开设讲座,每个人都会想去听的。”亨利侧过头来悄声和克拉丽莎低语。


    克拉丽莎看着大家专心致志的表情,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法拉第不想把这件事推到风口浪尖。


    如果这变成了一件报纸争相报道的热门活动,那他的小观众们还能依旧在这里当着他的学生吗?


    克拉丽莎有时会想自己到底有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厉害,她总是自傲地向周围人输出自己的观点,但或许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坚持与信念,她本应该更设身处地地考虑的。


    克拉丽莎不禁有些惭愧,她最近太痴迷于折腾自己的新想法了,痴迷到有些不愿意接受不一样的声音出现。


    法拉第的念头越纯粹就越称得自己夹杂着更多的私心,或许最后自己会失败,她难得这样想。或者更糟糕,变得平庸。


    “咱们再瞧一瞧这些做成精美造型的蜡烛,为什么和刚刚的蜡烛不同,它们点起来后蜡油就会淌下来呢?”


    “因为它无法形成均匀的气流,也就形成不了平整的杯口。”一片安静中,一位年轻人在座位上大声地回答。


    他大约十二三岁的样子,声音非常的清朗自信,克拉丽莎从后面只能看到他一头的卷发和消瘦的背影。


    “说的很正确,小伙子。”法拉第赞赏,“那这样的现象对你又有什么启发呢?”法拉第追问。


    “华丽的事物往往会失去它本该有的实用性,然而这不是它唯一所失去了东西。”这个年轻人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还有的是什么呢?”法拉第感兴趣地问。


    “是自然作用下孕育而生的美学,它的形态,功能都由造物主精心设计而成,其中蕴含着相互制衡的深奥哲学。


    我想与其视觉上欣赏那些人造出来的精美蜡烛,我会更喜欢普通的白蜡烛。因为那里有最原始的物质规律和最初的作用,那就是为黑暗中的人们带来温暖与光明。”


    在场的大人们都惊讶于这样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想法,克拉丽莎和亨利对视一眼,都有些觉得这个孩子以后肯定不一般。


    法拉第忍不住问:“讲得太好了,孩子,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我住在保罗巷这么久了,你的面庞对我来说有点陌生。”


    “查尔斯·狄更斯,先生,您可以叫我查尔斯。我周一到周六都要在黑鞋油工厂里工作,所以您很难会碰到我。”狄更斯神色如常地回答。


    谁?他说自己是谁?


    法拉第继续进行着他的讲座,而克拉丽莎却站在那里如遭雷击,没有人懂她现在心中的震动有多大。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克拉丽莎不知道著名的狄更斯应该多大年纪,但她敢确定作为一个工业革命完成后写了这么多维多利亚风情著作的知名大作家,他不可能在拿破仑战争还没结束时就已经十二三岁,这样粗略地估计下来,他比自己熟悉的历史大了整整十岁左右。


    克拉丽莎的心脏如同有战鼓在擂动,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心头浮现……每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的观察和记录者,而查尔斯·狄更斯毫无疑问就是工业革命后期揭露黑暗,批评时政的领袖人物。


    而现在他提前出现了!虽然克拉丽莎没有其余的样本来确定,但这是不是可以推测因为她的努力,或许历史进程真的被加速了呢?


    她的工厂积极购置了大量机器改善生产效率,其余工厂相继效仿,她提前了鬼知道多少年后或许会推行的法律,试图把赌注押在如今的在野党身上来争取更多的话语权。她团结了工厂主,越来越多的人因共同的志向聚集在一起……


    这些努力不就是推动历史进展的最好证明吗?所以未来书写雾都底层民众的大作家也会随着提前的进度随之到来吗?这又是不是意味着未来自己的谋划成功了呢?


    聪明,善良,富有同理心大作家的查尔斯·狄更斯,由于幼年时父亲欠钱入狱而被迫沦为童工补贴家用。


    这段惨绝人寰的经历为他往后写下《大卫·科波菲尔》和《雾都孤儿》这样黑暗时代背景下的温情故事积攒了素材与经验,这绝对是她想的那个查尔斯·狄更斯没错了。


    “我必须要认识他……”克拉丽莎压低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抖,“亨利,我必须要认识他。”


    因为历史的变动倒推出来的胜利推测让她整个人兴奋地颤栗起来,这可是查尔斯·狄更斯!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没有人能面对这位整个人散发着最耀眼的人性光辉的大文豪而不心神激荡,哪怕他现在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也不行。


    “冷静……冷静一点……”亨利看着克拉丽莎亮得惊人的眼睛。“好歹等迈克尔讲完你再去捉人。”


    “这简直太棒了!”克拉丽莎简直抑制不住自己要上扬的嘴角,“再多宣传《工厂法》的演讲家也没有童工自己上台讲述自己的亲身经历效果要好。


    我一直都惋惜于很难在他们当中找到一个能自己写讲稿,充满热情又感染力的孩子来为我完成演说。


    这个孩子……他就是上天为我特地派来的使者,他就是为这件事而来的。”只有克拉丽莎才知道这个“特地”到底有多特殊。


    法拉第还在全身心投入地讲着课。


    “接下来这个现象,我希望我们的大朋友们也加入进来思考。”他把蜡烛放在事先准备好的小桌板上。


    “说到融化的蜡液,我们就会想到物质的三种形态,分别是固态,气态和液态。煤炉上烧开的水顶起了盖子,就是水因高温转化成了气态,也是我们所熟悉的蒸汽机的原理。


    现在我要做的,就是吹灭这根蜡烛,你们会看到有青烟飘出来,此时的动作必须要快,所以我需要一个小副手。”


    孩子们都兴奋地举起手,安妮混在其中,也不懂她听懂了多少,但借助身形矮小的优势一下就窜到了法拉第跟前。


    “很抱歉,安妮,但是你的年龄太小了。各位父母也要注意,这种是典型的还不能玩火的年纪。”法拉第像端菜一样夹着安妮的腋下,放到了一旁伯纳德一家所在的区域,大人们都因安妮一脸懵懂的表情哄笑起来。


    “狄更斯先生,请帮助我举高烛台,让大家都能看清,好么?”法拉第邀请,克拉丽莎伸长了脖子,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正脸。


    十二岁的查尔斯·狄更斯面庞消瘦,脸色苍白,仍带有一丝稚气。栗色的卷发有些过长,一看就疏于打理,粗糙破旧的工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小心地接过法拉第手上的烛台,稳稳举起,严肃的表情就像在做什么精密的实验。


    法拉第拿来一根燃烧着的细蜡烛,在吹灭的同时快速将火舌靠近飘出来的青烟。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即使火源并没有碰到粗蜡烛的烛芯,长长的火焰也穿过空气的缝隙重燃了已经熄灭的蜡烛。


    “太棒了!”法拉第高兴地赞叹,“做这个实验就需要这样干脆利落的动作,因为青烟就是气态的烛油,一旦冷却下来就会错失这样的机会。


    因此我不得不提醒大家一句,在劳动的过程中,如果闻到一些不太舒服的气味,大家也要注意尽量避免吸入这些气体。因为它们很有可能只是气态的有毒固体,不要存有侥幸心理。


    你们可以和老板据理力争,给他们科普并非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就是不存在的。”法拉第看到后排积极举手的克拉丽莎,“噢,显然我们的赞助人班纳特小姐也想发言。”


    “还有不要在工厂里点你们的烟斗!”克拉丽莎把两只手张成喇叭状大喊,引发了众人又一片的哄笑声。


    “是的是的,对于工厂安全我们的赞助人小姐还有很多话要讲。”法拉第也跟着笑了。


    “麻烦大家在讲座结束后领取一份我们准备好的工厂安全手册,即使您用不上也请分享给你们的朋友和家人,接下来我们继续……”


    第30章 The Helping Hand 记……


    时间在法拉第生动的讲解中过得飞快,将近尾声时,法拉第不得不向自己的小听众们保证,有关于蜡烛的故事远远不止于此,孩子们才愿意放他们喜欢的老师结束。


    “感谢大家愿意在这样一个珍贵的晚上拨冗出席我们教会的活动,也再次感谢克拉丽莎·班纳特小姐的慷慨赞助,我们今日的讲座才能如此顺利地开展。”


    热烈的掌声响起,克拉丽莎在后面点点头,把这场活动的高光时刻留给自己的朋友。没有他的坚持,这场活动不可能会办成,他值得在座所有人的称赞。


    “为了感谢大家的到来,在这样温情的冬日时光,我们也为大家准备了晚餐,请大家有序地到庭院中享用。”


    孩子们喜欢的环节结束了,大人们期待的事情才刚刚开始。几位长老高声地维持秩序,表示登记过的家庭人人有份,请不要在教堂中推挤。


    人们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缓慢地朝着教堂背后的走廊走去。法拉第的目光与克拉丽莎相遇,她对着狄更斯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法拉第立刻就明白,这是克拉丽莎希望自己拦住他会后详谈,大概是起了爱才之心。


    他也觉得对于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来说,查尔斯·狄更斯显得聪慧又沉稳,看上去的确是个会有远大前程的孩子。


    “查尔斯,查尔斯。”法拉第艰难地穿过不断夸赞和祝贺他的人流,走到了正在收拾自己手稿的年轻人面前。


    法拉第注意到今晚大部分的孩子也都只是来听个乐,感受一下气氛,当然年龄放在这里,这种情况也非常正常,毕竟他的目标也只是在孩子们心中播种下兴趣的种子而已。


    而眼前这个男孩,他随身携带着一块自制的木板,整场讲座都不断地用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相比于现在庭院中提供的食物,讲座中的知识对于他来说才是真正需要狼吞虎咽的大餐。


    一切都像昨日重现,法拉第很难不回想起自己当年的场景。伦敦城哲学社的一位朋友送给了他一张汉弗里·戴维爵士的讲座门票,他也是这样视若珍宝地记录下他所讲的每一个问题,自己亲手装订起那一页页整理好的讲稿寄给他心目中最崇拜的人。


    人与人之间要是只停留在最初相遇时的美好就好了,法拉第想起如今物是人非的打压与猜忌,心里只能苦笑。


    他不知道未来戴维还会不会做出更加过分的事情,但是如今角色转变,他愿意毫无保留地为这位年轻人提供尽自己可能的帮助的,他和自己的老师不一样。


    “法拉第先生,感谢您今日的精彩讲座,我想让您知道这个机会对于我来说是多么的珍贵。”看到法拉第逆着人流呼叫着自己的名字,不紧不慢地包着自己手稿的狄更斯连忙站了起来。


    “查尔斯,快拿起你的东西,我带你去认识一个人。”法拉第急切地拉住他的胳膊,领着他向反方向走去。


    他很希望这个男孩可以抓住这次机会,克拉丽莎就是那种可以改变一个人生命轨迹的人,法拉第希望他能抓住这次机会。


    “班纳特小姐。”教堂的另一边,记者约翰·布莱克也找到了在角落里的克拉丽莎。


    “这位是?”他好奇地打量着克拉丽莎旁边这位干练严肃,高挑英俊的年轻男人,记者敏锐的直觉让他判断出这大概是一位军官。


    可惜约翰·布莱克更多做的是旁听议会辩论,速记议员发言的工作,对贵族间的陈年旧事并不了解,更不感兴趣,而他身上的这些品质和经历恰恰是克拉丽莎最看中的。


    “亨利,这是《晨纪事报》的记者约翰·布莱克先生,布莱克先生是如今新闻业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克拉丽莎在其间做着引见工作。


    年轻的记者着装整齐,金棕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性格也是同样的固执且认真。


    这是典型的克拉丽莎喜欢打交道的人物类型,专业,坚持,忠于自我的新鲜血液。


    “布莱克先生,这位是索恩福德的亨利·萨默塞特侯爵,同时也是萨默塞特少校,平日里在巴黎执行驻防任务,目前回国进行休假。”克拉丽莎的介绍也是出于对他的了解。


    约翰·布莱克最近正负责撰写一个有关于欧洲局势将如何受正在开展的维也纳会议所签订的条约而改变的分析专栏,刚好可以咨询这位才从巴黎回来的军官。


    果不其然约翰的眼睛噌的一下亮起来了,但他还没有忘记今天所受委托的任务。“我已经把准备部分和讲座部分的初稿撰写好了,晚上回去再添一些细节,你先过目一下。”


    克拉丽莎却按住他递过来的稿纸,“这件事情先不着急,你帮我来看看这个孩子。”三个人一齐看向跟在法拉第身后的男孩。


    距离拉近后,狄更斯的面部更加清晰了,克拉丽莎感觉他看上去脸色惨白得就像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吃过饭,也没有合过眼了。


    “查尔斯,过来见一见我的赞助人克拉丽莎·班纳特小姐,以及她的朋友索恩福德侯爵。”


    查尔斯·狄更斯面对两个大人物,难以避免地有些紧张,但依旧标准地向两个人行礼问好。


    他虽然只是个黑鞋油厂里的童工,但他的父亲在欠下赌债锒铛入狱之前也是海军军需处的小职员,最基本的问候礼仪他还是知道的。


    “查尔斯,如果我可以这么称呼你的话,你今年多大了?在哪里工作?”克拉丽莎感兴趣地问。


    “当然,班纳特小姐,我今年十二岁,在亨格福德码头的沃伦鞋油厂工作。”狄更斯一板一眼地回答。


    “沃伦那家伙,Ugh……”克拉丽莎嫌弃地撇撇嘴,“那你有得苦吃了,那一家子的心比鞋油还黑,你每天少说要干十四个小时吧?”


    “是的,班纳特小姐,忙的时候需要工作十六七个小时,每周能挣6先令。”查尔斯因产生希望而飘起的心慢慢沉下来。


    他本以为法拉第先生带他来见赞助人,或许可以争取到一份逃离鞋油厂的工作,现在看上去他们只是好奇童工的生活是怎么样的而已。


    就在狄更斯觉得自己大概是没什么希望的时候,旁边那位眼神很犀利的先生突然开口了。


    “查尔斯,介意我看看你整理的笔记么?”他也拿出自己的那本厚厚的速记本,“我也有一本这样的本子。”


    希望的火苗又重新燃烧起来,或许会比自己预想地还要好一点。查尔斯本来以为如果入了贵人的眼,他就可以为他们干一些跑腿的活。周围的邻居都夸自己很机灵,他很有信心能把这份工作给做好。


    但查尔斯悄悄观察这个向他提问的男人,他早些时候就看到这个人在教堂里游荡,时不时记录一点东西了。


    这位先生的职业不言而喻,这是查尔斯做梦都想从事的事业,那就是成为一名报社的记者,撰写身边人的故事,把他们的生活展现在他人面前。


    约翰·布莱克认真地翻阅了查尔斯的手稿,这样一份字迹干净整洁,逻辑清晰的手稿对于一个十二岁没接受过正规教育的男孩来说,简直是天赋异禀了。


    “依我看来,把时间花在鞋油厂里贴标签是对这个孩子的一种浪费。”布莱克没有花太多时间就做出决定。“如果你愿意的话,明早去找你们的老板讲一下,我在斯特兰德大道的《晨纪事报》报社等你过来。”


    “我当然愿意!谢谢您,先生,谢谢您。”狄更斯听到了生命中最动人的奇迹,语无伦次地向围着他的所有大人们不停地道谢。


    “你的父母呢?怎么一个人来?”亨利注意到狄更斯自始至终都是孤身一人,要知道这在今晚按人头来算食物的情况下可不多见。


    查尔斯·狄更斯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低落,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


    “我的父亲因为欠钱未能偿还坐牢了,我的母亲带着我的六个弟弟妹妹一起住在监狱里。我白天在鞋油厂里补贴家用,晚上暂住在朋友家。”他默默地希望自己父亲的事情不要影响到这帮好心人给自己的新工作。


    克拉丽莎看着狄更斯那双远比同龄人要成熟的眼睛,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查尔斯·狄更斯,年少时由于父亲负债入狱,家境窘迫,为维持家用只能到工厂做童工。这段时间的悲惨经历为往后他揭露社会中存在的丑陋,虚伪,贪婪而积攒了绝佳的素材。


    这是翻开他著作的扉页时,后世的读者们都能阅读到的作者介绍。轻飘飘的一句话放在历史人物的生活中,可能是长达多年暗无天日的挣扎与痛苦。


    “欠了多少?”克拉丽莎问。


    “大约四十磅,小姐。”狄更斯有点难堪。


    “这个钱我给你还了,你尽快让你的家人搬出来,用心跟着布莱克先生学习。”克拉丽莎当机立断的决定。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她需要这个年轻人快速成长起来,而不是在这里受现实条件的磋磨。


    “你的家人在马夏尔西监狱?”亨利对这方面比较了解,通常这里关押着无力偿还债务的囚犯。


    狄更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已经懵得说不出话了,他多么担心自己一开口就会发现这不过是他太过于疲惫而产生了幻觉。


    “这里现在应该还是巴特沃斯在管,我明天亲自去一趟,让他家人尽快先出来。”亨利在办正事的时候完全看不到和克拉丽莎呆在一起时的那副模样,显得格外的果断可靠。


    “可以,这样最好。”克拉丽莎又看向狄更斯,他还是刚才那副呆呆愣愣的样子。自从自己提出要给他还钱以后他就保持着这样一个与刚才机敏性格完全不同的表情。


    “怎么,不打算谢谢我么?”克拉丽莎忍不住逗逗他。狄更斯这才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谢谢你,班纳特小姐!还有这位——”


    “索恩福德侯爵。”克拉丽莎好心地回答。


    “索恩福德侯爵阁下。”他连忙加上,“太感谢你们慷慨的帮助了,不敢相信我真的可以和家人团聚了!”


    “不用谢,你以后肯定能挣到更多。”克拉丽莎最喜欢在这种场合下装得云淡风轻了,她心里暗爽着。


    积压在心中的大事看到了希望,狄更斯逐渐显露出小孩应有的性格。“法拉第先生,你掐掐我,我不是在做梦吧!”他亢奋地问道。


    几个人都被这孩子气的发言给感染到了,他们之所以成为朋友,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因为大家都是一群心存希望,憧憬更美好,更光明的人,而狄更斯这样孩子的快乐也正是他们为之努力的目标。


    “不,你不是在做梦。”法拉第摸了摸狄更斯的卷发,暗暗指导他。


    “快用你那诗人般的口才多去夸赞班纳特小姐几句,她肯定会让你多带点好吃的回家给弟弟妹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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