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这满室温情即将化开料峭春寒的刹那……
“砰砰砰!”
内殿紧闭的紫檀木门突然被人极其急促地拍响,力道之大,连门框上的浮雕都在震颤。
“殿下!陆大人!出事了!”
门外传来阿蛮粗犷且焦急的嗓音,“老赵今早奉命在玄武门外接应,竟接到了重伤昏迷的苏婉姑娘!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封带血的密信!”
此言一出,榻上相拥的两人同时一僵。
前一刻还在病后温存的陆云裳,眼底那抹虚弱与缱绻瞬间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推开锦被,属于大理寺推官那种极度冷厉、犹如刀锋般的眼神,瞬间重回眼底。
楚璃也极其默契地收起了所有的儿女情长,扯过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严严实实地披在陆云裳的肩上,随后冷声对外喝道:
“滚进来回话!”
“吱呀”一声,阿蛮推门而入。
她手里不仅捏着一封染血的信笺,还用素帕包着一枚淬着幽绿毒液的极细银针。
“主子,苏姑娘左肩中了一记毒针,人已经高热昏迷了,属下刚把她安置在偏院。”
阿蛮单膝跪地,将东西呈上,“宫门夜间落锁,她中针后硬是躲在御花园的假山洞里熬了大半宿!直到今晨宫门刚开,才借着殿下给的腰牌,混在采买出宫的队伍里逃了出来,刚出玄武门便毒发倒下了。”
楚璃脸色铁青。
皇宫大内,宵禁森严,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在里头躲了一-夜才逃出来,这其中凶险,可见一斑!
她一把抓过那封染血的密信。
信纸上,是苏婉用凌乱的字迹、甚至混着血水写下的短短几行字。
随着楚璃一目十行地扫过,她眼底的震惊与怒火越来越浓,随后一言不发地将信递给了身旁的陆云裳。
陆云裳接过信笺,目光锐利地扫过。
苏婉在信中写道,这两日她借着送衣物的由头,本想暗中寻个机会去见江明砚。
可谁知,昨夜丑时,她缩在乐清宫偏殿的横梁上时,竟发现一个极其眼生的小太监,借着添炭火的浓烟掩护,偷偷在一碗热着的安神汤里下了毒!
苏婉知道自己是楚璃夹带进宫的“黑户”,一旦暴露,不仅会给自己招惹杀身之祸,更会牵连四公主府。
所以,她没有声张,更没有惊动乐清宫的守卫。
她像只野猫般从梁上悄无声息地扑下,在黑暗中死死捂住那太监的嘴,徒手打翻了那碗毒汤!在缠斗中,她被太监袖中暗藏的毒针刺中。
但她硬是强忍着剧痛,用随身携带的迷-药将那太监药翻,随后将其拖进乐清宫后院的枯井里藏了起来。
自始至终,乐清宫里的江明砚,怕是连一丝异响都未曾察觉。
“民女自知身份卑贱,绝不敢连累四殿下。昨夜之事已被民女抹去痕迹,这枚毒针便是凭证。暗中投毒之人手段通天,竟能渗透皇家内苑,恳请陆大人与四殿下以此顺藤摸瓜,揪出幕后真凶,护江姐姐周全。”
然而,信的最后一段,字迹却忽然变得极其颤-抖,仿佛写字之人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酸涩与释然:
“这两日伏于梁上,民女见二殿下亲手为江姐姐熬药试温,见江姐姐看二殿下时眼底的鲜活……民女方知,这五年的苦寻,终究是大梦一场。江姐姐已有极好的归宿,民女的出现,徒增负累。”
“相见争如不见。待民女伤愈,便自行返回江南。此生山高水长,惟愿她岁岁平安。”
内殿阒然无声。
唯余地龙吞吐着猩红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沉闷的噼啪响。
没有怨怼,亦无纠缠。
那个在江南商场上八面玲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精明商女,为了心上人挡下致命的毒针,为了不连累公主,竟硬生生在滴水成冰的假山洞里死熬了一-夜。
却又在看清那人眼底有了别人后,连一句质问都不曾留下,带着一身深可见骨的毒伤,极其体面、且决绝地黯然退场。
楚璃死死捏着那枚淬了幽绿毒液的银针,指节因极度的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
良久,她方自惊惶震怖中回过神,嗓音沙哑,满是压不住的怒意:
“她不想连累本宫……这呆子!若非她命大,怕不是那毒针在假山洞中便发作取了她性命!”
楚璃猛地闭了闭眼,胸膛剧烈起伏,“还有那些刺客,竟敢在本宫和二皇姐的眼皮子底下,将淬毒的手伸-进内廷……当真是胆大包天!”
陆云裳静静地凝视着她。
自然没有错过楚璃紧绷的下颌线,以及那双桃花眼底难以掩饰的唏嘘、后怕与复杂。
陆云裳从厚重的玄色大氅下探出手,微凉的指尖极其自然地分开了楚璃死死攥紧的五指,与她十指交扣。
陆云裳自厚重玄色大氅下探出素手,微凉指尖轻缓掰开楚璃紧攥的五指,与她十指相扣。
那双深不可测的丹凤眼敛尽锋芒,只剩几分无奈纵容。
她半是宽慰,半是调笑,轻声开口,语气间竟有几分局外人的云淡风轻:
“臣犹记,昔年南下江南时,这位苏大小姐为护江明砚,心肠何其狠辣。祸水东引,借刀杀人,竟将那批亡命刺客,尽数引至殿下与臣的居所。”
陆云裳指腹轻摩挲着楚璃手背,感慨道:“那一役,臣险些殒命,殿下更是怒极红了眼,拔剑便要抄斩她苏家满门。如今见她这般狼狈重伤,连心上人都未能留住……殿下当年在江南郁结于心的滔天-怒意,今日瞧着,总该消了吧?”
这番刻意递来的台阶,令楚璃浑身一震,原来陆云裳知道。
当年陆云裳江南为她挡刀,满身浴血倒在她怀中的画面,是楚璃最触不得的逆鳞。
她本就不是什么好心,而是故意带苏婉进宫,想让她亲眼瞧着自己最爱的江姐姐已是自己皇姐的人,可却不曾想过……
她垂落眼睫,目光再落于那刺目血书之上。
末句“惟愿她岁岁平安”,如一根细毒针,猝不及防刺入她心底最软之处。
本以为见这昔日险些害了心爱之人的商女落魄,定会畅快淋漓。
可真到此刻,楚璃只觉喉间似堵了一团浸血棉絮,酸涩难当,竟无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意。
“出什么恶气……”
楚璃轻叹了一声,颓然松了指尖的力道,将那封血书妥帖地折好。
往日里对苏婉的那股恨骨钻心的杀意与嫌隙,在这一刻,终是如同晨曦中的残雪,彻底消融。
她摇了摇头,语调里透出几分悲悯,又夹杂着深深的怅惘:
“本宫原以为,她是个阴狠毒辣、满心算计之人。谁曾想,这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毒骨头里,竟藏着这般飞蛾扑火的孤勇。”
楚璃反握紧陆云裳的手,抬眸望向窗外熹微晨光,幽幽长叹:
“罢了,她既已豁出性命,这笔险些害了你陈年血债,本宫今日便与她一笔勾销。去吩咐医女,府库房中的吊命灵药任她取用,务必保她活着返回江南。”
“可惜了……这般深情算计,终究是个撞了南墙亦不肯回头的痴人。”
“殿下宽厚,痴人自有痴人的业障。”
见楚璃的情绪终于从当年的梦魇与今日的震撼中平复,陆云裳极其缓慢地合拢了五指。
当她再次抬起眼时,那双深邃狭长的丹凤眼里,方才的温存与病态的虚弱如潮水般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两世权臣自尸山血海里淬炼而出的森寒杀机。
“阿蛮。”
陆云裳冷冷地拂开肩头的大氅。她背脊挺得笔直,嗓音犹如碎玉击冰,带着令人胆寒的杀伐决断:
“即刻传信大理寺,暗中封-锁玄武门与内廷各司局!”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清晨的雾气带着沁骨的湿寒, 死死笼罩着乐清宫的后院。
“吱呀——砰!”
长满青苔的沉重井盖被掀翻在地。粗重的麻绳在井沿磨出刺耳的声响,随着阿蛮一声低喝,一具僵硬的躯体被猛地拽上了青砖地。
水腥气混合着腐臭瞬间弥漫开来。
“陆推官!你简直胆大包天!”
大理寺左司丞钱忠用袖子捂着口鼻, 脸色铁青地跳了出来, 指着陆云裳的鼻子破口大骂:
“未经圣上恩准,你竟敢带着差役擅闯二公主的内苑捞尸!大理寺的规矩,大楚的律法, 你是全然不顾了吗?!这尸体若是冲撞了贵人, 本官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陆云裳一袭绯袍,负手立于寒雾之中。面对钱忠的唾沫星子,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钱大人若觉得眼晕,大可现在就去御前告本官的御状。”
陆云裳嗓音如淬了冰的刀片,“但这具尸体,昨夜曾在殿下的安神汤里下了牵机毒。钱大人这般急着阻挠本官验尸,莫非……是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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