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金风玉露 > 9、初相逢(九)
    锦城入夜,又戚戚沥沥下起了小雨。


    这座城市似乎总是这样,白昼干燥,夜雨不歇,与沈寂记忆中遥远的村落异曲同工。


    他远离这样的夜雨许多年,此刻偏又奇异地熟悉起来,他变成雨中的一尾鱼,游过黑暗,距离孟府越来越近。


    孟砚声这样一个厌恶和光会、憎恨旧朝的人,竟然住在这样一所燕制的宅院里。


    沈寂不禁笑了——他觉得有趣,又觉得荒诞离奇。


    孟砚声或许与他从前替燕太祖清理过的贪官污吏无异,同样是面上清廉,嘴里叫着黎民生计,最后满腹流油,死在自己贪污得来的金钱堆里。


    孟府愈发近了,青瓦白墙的轮廓匍匐在细雨里,它静悄悄的,陷入了沉睡,沈寂的脚点上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嘘——


    屏息凝神,这是沈寂最熟悉不过的事情,他是燕太祖亲自培养的暗卫,在刺杀方面总是游刃有余。然而这把大燕最好的刀找遍了外厢房与雕花长廊,竟然没有发现一点人气。


    死宅?


    不,绝不可能是死宅,小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全孟家正是居住在这里。所有报道都这样写,孟砚声就算狡兔三窟,也会留下家丁看守,随时通风报信。


    因而沈寂匿入小花园,他绕行假山,穿迭滑腻的青石板,又拨开雨中的垂竹,终于见到了一座联邦式公馆。


    它气派地伫立在巨型草坪的中心,周遭没有任何掩体,然而这里的巡逻灯比警察厅的密集太多了,就在沈寂怔愣的片刻,一束正正白光打过来,使他眼前骤然一明,瞳孔猛烈收缩。


    阴影。


    几团细微的点影,从炙然的白光里直射过来,由点成豆,继而迅速扩大,削断雨丝,直冲沈寂面门而来!


    不妙——


    沈寂侧身闪避,脚蹬竹石,簌簌落下翠竹雨,然而这凌乱的飞叶阻挡不了子弹,反而阻隔了沈寂完整的视线。


    他短刀锵然一响,手腕因撞击所致的巨大冲击力斜翻过去,火光乍现片刻,继而传来浓烈的刀锈味。


    不。


    不是刀。


    短刀豁了口,那遭穿透的地方好似溅了岩浆,然而锈味是自他身体里发出的——沈寂闷哼一声,猛地捂住了左肩。


    血从指缝里淌下来,一滴一滴,染红了翠竹叶。


    痛。


    好痛!


    这痛感前所未有,简直像要从骨头缝里将他整个人劈开来。子弹堪堪擦过心脏,钉在他的左肩胛骨里,如注的鲜血往外涌——对方使用的究竟是怎样的武器!


    这样的武器绝不属于大燕。沈寂咬着牙,朝来时路回转去,他身后的叫喊脚步声已经震天,“砰”声又响了,沈寂霎那间想起了什么。


    ——那个雨夜。


    从同春园回来的那个雨夜,也是这样的响声,可那次仅有的流弹没能击中他,只是堪堪钉进墙里。今夜承接它的东西变成了自己的骨血,啃噬着每一寸神经,才叫沈寂真正领会到了“枪”的可怖。


    孟家竟然有这样多持枪的家丁!


    失血使得沈寂眼前发昏,踩中屋顶瓦时险些翻倒,他听见身后追逐者的惊呼。


    “在这边!”


    沈寂浑身被汗雨浸得湿透了,他咬牙一甩,长发缠在颈间,堪堪掩住了剧烈滚动的喉结。


    满目尽是潇潇雨,鼻腔中浸满血腥气。


    逃!


    逃出这天罗地网,才会有来日方长。


    孟府内外家丁齐齐出动,手电光胡乱地打,枪声不时地响,沈寂侧身躲入回廊,他翻过一层瓦,又一面墙。


    白灯追逐着黑影,眼前的世界地转天旋。


    血流得太多了,沈寂剧烈地喘,可他不敢放慢速度,孟府的青瓦长墙都变作了围剿他的蛇,蛇鳞一点点滑动,寻找他的每一息行踪,蛇头盘踞在公馆处,楼内暖黄色的灯光如同蛇的竖瞳,死死盯着他,危险地收拢。


    蛊惑他莽撞此行的主角——孟砚声,就藏在这只巨大的蛇瞳里。


    孟、砚、声!


    沈寂攀上最后一道院墙,咬着孟砚声的名,狠狠地翻倒在后巷中。


    二更天,雨势陡然转急。


    老秦顶着大雨,推开了公馆的前厅。


    孟家四姐弟均在这里,孟舒沅原本已经睡了,枪响之后,便又急匆匆披衣下了楼,老秦刚一露面,她便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抓着了吗?”


    老秦抹一把湿淋淋的脸,遗憾地摇了摇头。


    “太快了。”他说,“那人身手很好,他是翻墙溜进来的。我们的人打中了他,但……”


    “但没有命中要害,还是被他给跑了。”


    “脸呢?”孟承峻冷声问,“脸有没有看清?”


    老秦又只能摇头:“戴着面巾。”


    他话至此,忽然顿了一顿:“不过,是长发。”


    “长发?”孟时安蹙眉,“那么,是个女人?”


    “或许……”老秦迟疑着,看向孟砚声,后者的表情在这四姐弟中最为平和,偏偏老秦要得他默许,才敢将剩下的话说尽。


    孟砚声无所表示,老秦便闭上了嘴,不再言语。


    孟时安惊呼:“竟然还有这样厉害的女杀手!”


    这句后,孟砚声终于开口,沉声说:“走。”


    他说着,去拿衣帽架上的大衣,孟舒沅连忙问:“这么晚了,你还要到哪里去?”


    “矿上有事,姐姐放心。”孟砚声缓下语气,温和道,“方才便要动身的,只是被这人突然打乱了,姐姐不用太过忧虑。”


    他说完,四下环视一圈,眼神掠过大哥与小弟。


    “照顾好二姐和时安,”孟砚声说,“劳烦大哥,我走了。”


    孟承峻微微颔首,没有阻拦。


    车开出去,雨刮器胡乱地晃,车灯打在松柏林间,晃眼间似有暗色的血。


    孟砚声倏忽开口:“男人?”


    “男人。”老秦笃定道,“身量很高,肩宽腿长,一定是男人。”


    孟砚声两指叩着后座:“说完。”


    “那双眼,”老秦迟疑道,“……跟您很像。”


    孟砚声霍然坐直了。


    他浑身刹那紧绷,问:“子弹打中了哪里?”


    “原本是瞄准心脏,”老秦说,“但没打中,许是伤到了肩胛或腰部。”


    车窗外骤然滚了雷,轰隆隆一阵闷响,滚得孟砚声喉头堰塞。


    左肩。


    腰腹。


    鬼使神差般,他随着老秦的话语,缓缓摸过自己的左肩与窄腰,他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吐出个字来:“查。”


    “查?”


    “托兰知衡的情报网,调查锦城内所有青年蓄发者,一个也不能漏下。”


    三更天将近,暴雨已如注。


    滂沱大雨中黑影独行,刹那闪电劈头盖脸,浇在了沈寂苍白的额头上——在他叩开地下诊所小门的瞬间。


    医生仓皇后退,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就被一把短刀抵住了喉结。


    “枪伤,”沈寂喑哑地问,“能治吗?”


    他每说一个字,那刀就抵得更深一分,直至逼出一线鲜血,医生慌忙道:“能!能治!”


    沈寂终于支撑不住,那劲瘦如竹的指节攀在自己肩上,用尽最后的力气,撕开了浸透血雨的豁口。


    “这……”医生颤抖着,“子弹进得这样深,得打麻药。可是现在诊所缺、缺……”


    “直接取。”


    沈寂仰面看他,昏光中一双眼亮得惊人。他像是某种危险的猫科动物,分明伤痕累累,却依旧要亮出锋利的、用以维护尊严的爪牙。


    他将扯下的布料团作一团,咬在了自己齿间。


    “动手。”


    诊所外滚了闷雷,紧随而至的又是瓢泼雨。锦城的秋日总是如此,夜夜风雨大作,打落一地桂花。尔后电闪雷鸣不停,每次电弧照亮的刹那,便有沈寂的冷汗滚下。


    好痛。


    但比痛更糟糕的,是孟砚声发现他了。


    今夜的行踪必定暴露,他去孟府的时候蒙着面,距离不算近,那些人或许看不清他的眼——可是,长发呢?


    身量与长发这两个特征,已经足以锁定他。


    原本就因容貌相同而造成的行走不便,今夜之后只会更甚——如果他是孟砚声,一定会照着这两个特征寻人。


    莫名的,沈寂有这种直觉。


    杀手向来相信直觉,直觉无数次救他于逼仄的生死一线,将他拽回人间,那么这次……


    也不例外。


    医生仍在剜着弹,沈寂冷汗涔涔,他的五指攥紧布料,松开又合拢,终是颤颤巍巍,摸出了怀中卷刃的短刀。


    “轰隆!”


    惊雷响彻锦城。


    兰知庭打着伞,照旧被雨浇得透心凉,他忙不迭钻进小公馆里,抖完伞上的水,顾不得拧自己湿透的衣襟,就往三楼卧室去。


    卧室里没有灯,兰知庭摸黑砸向开关,只听“啪”的一声,满屋亮起暖黄色的光。


    然而就在看清屋内情形的刹那,兰知庭的满腔愤慨与惊诧都化作了恐惧——一只黑洞洞的枪管,端正无误地对准了他。


    兰知庭“啊”一声,险些跪倒下去,慌忙遮眼,口中连叫着:“好汉!别,别杀我……”


    “吓到了吗?”


    兰知庭惶惶然抬头,却见“孟砚声”挪开枪口,声音平静无波,朝他扬了扬下巴。


    “起来说话。”


    兰知庭腿软如面条,终于颤巍巍吐出一口气,他扶着自己的膝盖走到小沙发上,仰面陷了进去:“三爷,您可吓死我了!”


    沈寂放了枪,“嗯”一声,并不作答。


    他原也没想着对兰知庭对手,动手意味着暴露,更何况——


    沈寂其实不会用枪。


    他刚刚研究了半晌,发现这东西同大燕初年的火铳早就截然不同了,光是扣动扳机并不会有子弹射出,只能发出细细的空饷,这杀人利器到了他手里,反倒成了无用的玩具。


    沈寂不知道,这是因为他没有上膛。


    但兰知庭也不知道,那就足够了。


    他冒险回小公馆,就是为了稳住兰知庭,不叫自己的行踪从此处泄出。


    兰知庭果然不负沈寂所望,他惊魂甫定后,拍着胸脯问:“三爷,您怎么突然托我哥去查青年蓄发者?这样一来,您自己伪装后的行动不就也受限了吗?”


    “今晚孟府遭了刺客。”沈寂慢条斯理,“凶手就是长发,知庭你说,不查个清清楚楚,我夜里怎么能安心合眼?”


    兰知庭骇然色变:“竟然还有这种事情!那该死的和光会……不行三爷,这群人太危险了,您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


    “这套伪装,实在不行,咱就卸了吧。”


    兰知庭话至此,屋外划了闪电,照彻了屋内两人的面庞——他莫名觉得心慌,盯着“孟砚声”格外苍白、毫无血色的脸,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从未见小公馆里的孟三爷真正取下过长发。


    起先他以为这是头套,就连假扮男旦混入同春园那天,也是出于尊重与礼貌,没有亲自动手去摸,更没有让“孟砚声”摘下——可是“孟砚声”竟然从来不取,他在小公馆时,一贯是以长发面对他的。


    可是,他不是最对和光会的人深恶痛绝吗?


    哪怕独处,哪怕明知小公馆绝对安全,怎么会不取下他的发套呢!


    兰知庭越想越怕,越想越心惊,十指已经深深陷进柔软的沙发——可是、可是面前人的脸又的的确确就是孟三爷,他近距离看过许多遍了,绝计不会认错。


    昨日在酒楼,他们分明也是那样有默契的。


    但今晚“孟砚声”惨白的脸色,手边的枪……


    他倏忽又想起老秦来兰家时的场景,对方同大哥相谈时,自己无意听见的“枪伤”。


    枪伤。


    兰知庭小心翼翼地转动眼眸,打量着“孟砚声”的一切。


    “孟砚声”今夜着新式黄白长褂,布料干净,处处均未透出血红色。他分明是这样的体面……


    可又这样的危险。


    兰知庭干笑两声:“三爷,出了这样大的事,您怎么还往小公馆跑?”


    “刺杀者已经潜入我的宅院,”沈寂眼眸转动,“祸不及家人,知庭,你忘了?”


    兰知庭喉头滚动,后颈冷汗直下。


    “没,”他口中卡着壳,“没,我没忘。”


    他勉强扯出个笑来:“还是三爷思虑周全。既然您没事,那我也就放心了——您知道的,我家里兄长管得严,那么我就先,先回……”


    说着,他已经起身往门口去,步子一卡一卡,比机械齿轮还要僵。然而正当他行至门口、刚要喘口气时,身后的“孟砚声”猝然出声。


    “知庭。”


    兰知庭一颗心又重新提回了嗓子眼。


    他机械地转头,勉力弯起嘴角:“三爷,我真得回——”


    然而兰知庭的话在此刻戛然而止,重新变作了被卡住细颈的鸽子——他眼睁睁看着“孟砚声”取下发套,露出了一头湿漉漉的短发。


    夜雨潇潇,风声入窗,吹散了沈寂的额前发,他将自己的长发攥在手里,随即松开五指,任它落到床上,覆盖住了短-枪。


    没了长发遮掩,沈寂眼下一颗小痣,在雪白的闪电中分外显眼。


    同样明亮精锐的还有他那一双眼眸,这双眼含冰作刃似的,杀死了兰知庭的疑虑。在对方的瞠目结舌里,沈寂缓缓弯起唇角。


    他一笑,眼中的侵略就尽数化作了关切温和。


    ——这是一个完全的、属于孟砚声的微笑。


    沈寂温文尔雅地开口。


    “夜路湿滑,当心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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