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金风玉露 > 10、初相逢(十)
    兰知庭刚离开,沈寂就支撑不住晃了两晃,撑倒在茶桌上。


    伤口粗略进行了缝合,烂肉被生生剜掉了,子弹还带出了肩胛处零星的碎骨。


    然而它像是还留在里头似的,时刻带来绵延的痛感。


    天杀的孟砚声!


    沈寂咬着牙,对孟砚声祖宗十八代给予了亲切问候。他自做杀手以来,从未受过如此重的伤,也没从蒙受过此等奇耻大辱。


    被巡逻的手电发现也就罢了,竟然还被流弹堪堪擦过了心脏!


    这新国的一切都叫沈寂觉得陌生,他想如果是镖,或者暗针,那么他都有办法躲过去,可偏偏子弹太快了,快过了他曾引以为傲的身手与反应。


    云枢。


    云枢脱胎自大燕,偏偏又处处与大燕不同了,这里的公馆从旧式建筑的躯壳里长出来,机械鸟的嗡响取代了鸽哨,人与人之间亲密到了逾矩,长囱里冒出滚滚的烟,盖住了无垠的天。


    一切新的东西,都从旧东西的亡魂上拔地而起。


    沈寂亦是旧人,他来到锦城的这几日,即便疯狂汲取新的骨血,也依旧未能完美适应全新的武器,崭新的世界。


    它混乱荒诞,光怪陆离,又偏偏透出勃勃生机。


    沈寂有一种濒临失控的直觉。


    然而他不喜欢失控,失控容易招致心乱,心一旦乱了,局势就不再在他把控之中。


    孟府的枪将他逼至遥遥欲坠的边缘,幸而他拔出刀,在崖边凿出了一条落脚道。


    这道便是兰知庭。兰知庭仍被他蒙在鼓里,依旧以为他同孟砚声是一个人——不晓得孟砚声究竟是如何试探他的,但得益于某种巧合,小公馆被稀里糊涂地藏过去了。


    兰知庭还为他带来了重要消息。


    孟砚声如他所料般,铁了心要找到他。


    肩伤化为了刺向他骨血的尖刃,逼催他尽快想出办法。然而疼痛侵蚀着大脑,沈寂从柜中胡乱翻出一瓶酒,以手刀削开瓶口,就往嘴里灌。


    好辣!


    可惜烈酒也缓解不了伤口的痛——事实上只灌了两口,沈寂就停下了。


    他其实不胜酒力,被呛得连声咳嗽起来。


    再喝就要醉了,酒精在麻痹他的痛觉之前,也许会先麻痹掉他的神经,然而绝不能在小公馆留到天明,那样太危险了。


    沈寂撑着桌,深深地呼吸,雨汽冲刷着酒气,叫他恢复了几分清明,接着他重新拿起长发和枪,将前者珍而又珍地揣进了怀里。


    长发是他与大燕最后的羁绊了。


    三更将尽,雨势渐歇,天边翻起了一线釉白色,意味着今日许是阴凉天。


    沈寂踏着晨露,迈入了和光会在清水河畔的据点。


    遗老依旧在,相见那夜后,沈寂知道了他姓吴,于是朝他点头:“吴老。”


    他今天这样客气,一是因为礼节,二是因为疼痛,使他没办法再做出冷漠凶煞的样子,拿仅露在外的一双眼睛吓唬人。


    吴遗老也没想到沈寂此刻会来,连忙拉了窗闸,把淅淅沥沥的雨声都关在外面:“你怎么来了?”


    “有要紧事。”沈寂说,“先拿止疼药。”


    吴遗老眉头一皱:“你受伤了?”


    他打量起沈寂来——这人照旧是黑巾覆面,脸上一道斜贯伤,头发倒是有点奇怪,定睛一瞧,似乎是歪了。


    沈寂顶着他的目光,干脆利落,一把揭下了长发。


    吴遗老先是一愣,继而怒道:“你剪了长发?!沈寂,你……”


    “我昨夜去杀孟砚声,”沈寂打断他,“没能成功。”


    这一句叫吴遗老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什么叫昨夜杀孟砚声?


    他骇道:“你一个人?!”


    “是。”沈寂言简意赅,“我中了枪,被发现了长发,所以……”


    所以只能绞去了,避免孟砚声的人查到他。


    吴遗老自动补全了这句话,他霎时明白了一切,不禁气恼于沈寂的莽撞,去后室取完止疼药,回来愤慨道:“你只身一人,怎么敢杀孟砚声!”


    “想杀他的人不止我一个。”沈寂接过药粉,倒在自己肩伤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紧接着,他仰起脸,用雪亮的双眸盯住眼前人。


    “怎么,和光会连孟砚声都不敢杀?”


    “你!”


    “他早公开反对了复辟,也派人明里暗里打击和光会的行当据点,可是你们没有反击。”沈寂冷静地说,“你们连反击一个商人的勇气都没有,又何谈重建大燕?”


    吴遗老被他这一番话镇住了,他隐约觉得不对,却又说不上究竟哪里不对。


    半晌,他讷讷道:“你是有胆魄……”


    “但我也相信,和光会里的人不会有孬种,”沈寂换了个腔调,稍显柔和地说,“孟砚声委托兰家调查青年长发者,咱们会里有那么几个——吴老,若是人被带到孟砚声跟前去,大家应当知道怎么做。”


    是了。


    沈寂雨夜孤身闯孟宅,为复辟大业清除障碍。他如今是和光会的英雄,这世上最不能使之寒心的便是英雄。


    吴遗老的面容严肃起来,他握着沈寂的手:“你只管好好养伤,别的事情都交给我!”


    沈寂看着他,眸光灼灼,透出一种叫人甘心交付的坚定。


    吴遗老便迅速动作起来,给沈寂安排了隐蔽住所,又吩咐各分处联络人员,串通好话术。


    小院门一闭,沈寂轻轻吐出口气。


    止疼药效果不错,叫他心情好了一点。吴遗老前后奔走善后,就叫他心情更好了些——原来团队是这么个滋味,他从前习惯了单打独斗,如今体验一番合作,竟然还不错。


    麻烦暂时得解,沈寂翻到桌上,足间一翘,抛了颗石子在掌心。


    和光会的医生验过他的伤,说是要两天一换药,亲自来小院替沈寂解决。


    这样很好,省下了他跑地下诊所可能露出的破绽。


    ——不对。


    沈寂玩石子的动作倏忽一滞。


    孟砚声不是傻子。


    如果兰知衡找去的人里没有他,难道孟砚声就会轻易放弃么?


    沈寂闭了眼,他想,如果我是孟砚声……


    如果他是孟砚声,这条线索断了,却还有别的线索可以寻,当夜他是中了枪伤的。人受伤了就得治,那么地下诊所迟早会暴露,他能用短刀撬动医生的手,孟砚声也可以用枪撬开对方的口。


    届时,他就会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底牌。


    沈寂望着院中龙须树,看千百垂条在微风中轻轻晃,他不能在孟砚声面前露怯,要合作,他必须深不可测。


    这是一场博弈,逃避只会落入被动。


    沈寂想见孟砚声。


    但沈寂不想以被动的方式见到孟砚声。


    被动意味着话语权的丧失,意味着对方可能掌控他。一个好的杀手,一生只会有一位主人,他的主人是燕太祖李盛,李盛去世后,沈寂就成了无根的游魂。


    他才不愿意受制于人。


    然而对于袁锦绍来说,又是另一番情形。


    “你是说,昨天有人单独夜闯孟府?还被他给逃了?”


    袁锦绍揪着家丁的领口,咬牙切齿地问:“怎么人人都想杀孟砚声!”


    家丁哪里回答得了这个问题?他颤颤巍巍,看向阴影里的中年人,乞求获得一次解围。


    “这次是个女人。”那人如他所愿般开口了,声音迟疑,“应当是个女人。”


    袁锦绍怒极反笑:“什么叫做应当?”


    “雨太大,消息太新。”那人说,“夜里没人看清。”


    “所以叫她逃了。”袁锦绍冷笑一声,“孟家也就这点能耐。既然一个女人单枪匹马就能闯,那我们袁家为什么不能出兵……”


    “你敢吗?”那阴影里的人拔高声音,呵斥道,“你疯了!事情办砸了,袁家兵落到孟砚声手里,你表哥那边怎么交代?!”


    袁锦绍被他这么一骂,倒也冷静下来,“是,我冲动了。”


    依照他表哥袁崇烈的性子,暗杀孟砚声这顶帽子被扣到袁氏军阀身上,袁锦绍能被当场打成筛子。


    “可是杀不了人,”袁锦绍咬牙,“也是我的无能——我们袁家不是没有给孟家递出过橄榄枝,半年前他孟砚声拒了我,不让我娶孟舒沅;半年后他又拒了萤丝生意合作,难道我袁家合该受这鸟气?”


    他俯身凑近那人:“再说了,难道你不想染指孟砚声手里的液金生意?”


    液金在这个时代有多珍贵,从它的名字已经可见一斑——它正是流淌的黄金,无论是大型船只、蒸汽火车还是别的交通工具,液金都是最优能源。


    “老爷子临终前亲手将这生意交到孟砚声手上,”那人沉默片刻,说,“哪有这么好插手。”


    袁锦绍眯了眯眼睛:“那么,你甘心?”


    “液金矿是只大肥羊,”那人说,“我想要,你想要,谁家都想要。既然想要,那么想要孟砚声命的人应当联合起来,而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撞到他的枪口上去白白送死。”


    袁锦绍坐回座上:“昨晚这位,你也想要?”


    “她受了枪伤。”那人说,“和上回商会刺杀者不一样。我猜她多半是单打独斗,这样的人更容易被争取。”


    袁锦绍端着茶,同他对视片刻,挥手示意跪在地上的家丁到自己跟前来。


    “从押运队伍里抽调些人手,”袁锦绍说,“挨个去查锦城的诊所,明面的,地下的,一个也不要放过。”


    “可是,”家丁有些犹豫,“少爷,这些人是要护送梁家贩盐队押解萤丝的,若是出了岔子,大爷那边……”


    袁锦绍蹙眉沉默,一时没有发作。


    “能出什么岔子?”阴影里的男人说,“这条路,梁家走惯了的,轻易出不了错。”


    袁锦绍得了这一计强心针,霎时重新有了底气:“叫你办,你就办!但凡出了岔子,全由我顶着!”


    他这样豪气冲天,仿佛自己已然将孟砚声的半条命纳入了掌中,是以心情也跟着畅快了许多,跟那人开了瓶红酒,碰杯畅饮。


    一杯下肚,男人站起身来:“那么,我得走了。”


    “是。”袁锦绍眯着眼滑动舞步,熏熏然说,“回见。”


    男人走出公馆楼,锦城的天光已然大亮。今日果然没有太阳,是个阴白天,然而小风很识相,带着雨后的清凉,叫人心中格外舒畅。


    老秦关了窗,孟砚声没有吹到这样的风。他人在偏房屏风后,透过缝隙,一一扫过眼前的长发青年。


    无需家丁多言,这里没有他要找的人。


    孟砚声挥一挥手,那些哭爹喊娘、装疯卖傻的人便都离去了。偏房重新安静下来,老秦方才走进,替孟砚声开了窗。


    “他藏起来了,”孟砚声轻声说,“真够狡猾。”


    老秦顿了顿:“少爷,我总觉得这其中某个环节出了问题。”


    孟砚声侧目看他:“你怀疑有内鬼?”


    “是。”老秦答道,“昨晚的真实情形,我只对您和兰知衡说了。”


    “兰知衡懂分寸。”孟砚声讲话干脆利落,“兰家跟我孟家合作了二十余年,爹在世时就是如此,他没有翻脸不认的理由。”


    他话至此,倏忽问:“昨晚兰知庭在哪儿?”


    “我到时他已经睡了。”老秦道,“兰大说他弟弟喝了酒,昨日他在琼华楼,跟舞女玩闹了一整天,很多人都在场,可以作证。”


    “那么,”孟砚声问,“你是怀疑兰家的下人了?这样可就麻烦了——老秦,做事不能往繁琐里想。既然此路难行,我们不如换条路数。”


    老秦埋头想了想,恍然道:“您的意思是……”


    “一个男人,受了枪伤。”孟砚声不紧不慢道,“他再是铜牙铁骨,也得去治。你差人,将城内昨夜大小诊所记录全部查尽。”


    老秦恍然:“少爷,这样便能找着他了!”


    这样便能找着他吗?


    “不一定。”孟砚声眯了眯眼,“这只是另一种思路。如果他的来头足够大,兴许此种方法也行不通。”


    可是一旦……


    一旦真查到了行踪,那么对方故弄玄虚的外壳也就碎了——起码。能证明他身后没有足够全然托付信赖的组织。


    枪伤不是小事,届时借着换药的间隙,便可守株待兔。


    孟砚声放下茶盏,想象子弹穿过自己的左肩或腰腹。


    钢弹嵌入身体,一定很痛吧?


    那么这双眼睛的主人,究竟还能藏到几时呢?


    莫名的,孟砚声有一种直觉,他直觉对方是冲自己而来,并直觉对方对锦城很是生疏——这样的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藏了这样久,究竟怀揣着怎样的目的?


    如果我是他……


    孟砚声想,那么,我会坐以待毙吗?


    他兴致盎然,体会到了久违的兴奋——这种兴奋像是从骨髓里冒出来,引沸了他的血,叫他不由自主地期待起这位惊鸿一面的陌生人。


    他是敌,还是友?


    或者换个说法。


    他是情愿与自己为敌,还是甘愿同自己为友呢?


    孟砚声满怀期待。


    可惜这样振奋心神的时刻没能维持太久。很快,就有家丁来报,说是孟承峻回了府,要找他谈论要事。


    孟砚声到时,孟承峻已经在书房里等他。见他来,立刻起身招呼弟弟坐下。


    “好浓的酒气。”


    这酒气飘荡在空气里,带来一种熟透了的腻香,孟砚声想了片刻,倏忽想起小花园中盘缠的绿藤架。


    但他沉默片刻,只是说:“大哥整日泡在酒厂,事事亲力亲为,连商会的会议也鲜少参与,实在辛苦了。”


    孟承峻颔首,坦然应了:“父亲去世后,我为家族长子,守好祖业乃是分内之事。”


    他顿一顿,又说:“砚声,这次叫你来,是想问你,你之前答应青檀帮他建设融合戏社一事,可还记得?”


    “当然。”孟砚声说,“怎么,那边派人联系大哥了?”


    孟承峻摇了摇头:“不。我是在想,既然要帮,那么便不能白帮,索性也连带着为家里牟一点好处。”


    “我月前去海城,已然学会了他们的桑蚕丝真丝织造技艺。燕京的戏班子远赴锦城落脚,想必日后在戏服方面的需求不会小,我想托你牵线搭桥,让我们孟家,自此承接青檀戏班子的戏服织造。”


    “这真是好事,”孟砚声恭维道,“一举两得,既利好戏班演出,应了我当日承诺,又能帮孟家织造打出名气,大哥,好法子!”


    事情便这样敲定了,孟承峻满意地抚须而笑。兄弟俩当即起身,跑了一趟戏社,青檀自然也乐意,待到合作谈好,天色已近黄昏了。


    青檀性子爽直,即刻便要同孟承峻跑一趟织染厂,后者没有拒绝,欣然接引。孟家兄弟二人便自此分了道,孟砚声在晚风里,等来了接他回府的老秦。


    老秦迎他上车,在漫天飞霞的夕阳里,他问:“跟?”


    “不跟。”孟砚声望着红紫色的霞光,轻轻道,“大哥做事,向来是有分寸的。”


    老秦默了片刻,便驱车向孟公馆的方向去了,途径繁华的市政街时,倏忽有只机械鸟撞上窗,发出砰然一声响。


    孟砚声降下半扇,自它趾爪中取得了小笺,那笺上只有道短短一句话,却叫孟砚声的嘴角缓缓为之上扬。


    他的心脏也活起来,晚风中像是掺了酒,霞光醉人眼,遥遥将那几个字映射得分外斑斓。


    “少爷,诊所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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