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珠的闺房里,四处都是喜庆的景象。窗棂上贴着大红双喜,连铜镜的镜钮上都系了一缕红绸。红烛高烧,将满屋的物件都涂了一层暖融融的红光。
在一派喜庆里,唯有沈玉珠是苍白凄凉的。她被捆在床上,手脚都被红绸缚住,勒出一道道浅浅的印子。她披头散发,也不挣扎,两眼呆呆地打量着屋里的陈设。熟悉的屋子此刻无比陌生,床上簇新的被面绣着鸳鸯戏水,桌上陈放着用红线绑好的银酒杯。杯身上錾着并蒂莲。
门吱呀一声开了,嬷嬷端着一只玉盘进来,盘上摆着各种花色的糕点,芙蓉酥、桂花糕、枣泥饼,都是她素日爱吃的。嬷嬷在床沿坐下,将玉盘往前递了递,叹了口气:“小姐,好歹吃一点。您从昨晚到现在,水米没沾牙,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沈玉珠别过脸去:“拿走!饿死我也不吃。”
嬷嬷还想再劝,忽然远处传来一句唱喝:“礼成——送入洞房!”
两个人的表情都僵住了。沈玉珠的脊背绷得笔直。
嬷嬷将盘子搁在桌上,苦笑道:“小姐,如今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是成了亲的人。”
沈玉珠猛地转过头来,眼里像是烧着一把火:“我不认!我的婚事,凭什么他们做主?我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高矮胖瘦、是圆是扁,我全不知道,就让我嫁了?”
“认不认的,可不由您了。”嬷嬷又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看新姑爷的长相十分清秀,眉是眉眼是眼的,听说性情也是好的,虽没什么家世……”
“让他滚!”
嬷嬷拿起桌上的喜饼,凑到沈玉珠嘴边:“小姐,二夫人在堂上已经受了礼。这世上还有谁比她更疼惜您的?但凡有法子,也不至于出此下策。您这一天没吃没喝,好歹尝一口……”
沈玉珠一眼看见了那喜字,只觉得刺眼得很。她紧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咯响:“我不吃。”
正在此时,门帘一掀,洞房里又进来一个人,是沈世璋的丫鬟栖云。她用托盘托着一壶酒,壶身上缠着红丝线。
她脸上挂着笑,先看了一眼嬷嬷,才开口道:“侯爷送的喜酒。”
嬷嬷接过酒壶看了看,又搁回托盘上,摇头道:“小姐哪里肯喝。”
栖云笑道:“侯爷还有几句私房话转告小姐,请嬷嬷先移步。”
嬷嬷犹豫了一下,退了出去。栖云等脚步声远了,才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来,声音压得很低:“侯爷说了,小姐性子好强,凡事眼里不揉沙子。不过眼下局面如此,只得用缓兵之计,请小姐千万戒急用忍。”
沈玉珠冷笑一声,手腕挣了挣,红绸勒得更深了:“将我随便配了个破落户,就算揭过了?把我当什么了?”
“侯爷的脾气您知道,虽然着急了些,却也是有盘算的人。”栖云不急不缓地道,“如今小姐不是嫁人,而是娶了个赘婿。赘婿就是咱家的人,一朝进了门,生死都在您手里攥着,只能尽心尽力服侍您。他没本事没家世,决计翻不出您的手掌心。”
沈玉珠眼里有了点亮光。
栖云接着说道:“眼下……您腹中胎儿的事,也只能着落在他身上。小姐略忍几个月,孩子生下来姓沈,到时候孩子的爹留下还是打发走,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儿?随便打发了他,他也不敢吭一声。左右不过是个摆设,您权当他是个物件,晾在一边也就是了。”
沈玉珠沉默了片刻,嘴唇动了动:“陌生男人,如何忍得?难道还要同他……”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揪住了身下的被面。
“今晚少不得您温言哄着姑爷将这酒喝了。”栖云凑得更近了些,“这酒里有蒙汗药。左右不过半盏茶工夫,他就会人事不知。届时我在窗外候着,小姐传唤一声,我就进来帮手,将他浑身上下剥个干净,放在床上。明日一早,您只说已经圆房,他有何话说?便是想赖,也赖不掉。”
沈玉珠闷声不响地听着,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也只好如此了。”
栖云一笑,伸手将沈玉珠手上捆着的红绸解了。沈玉珠将手抽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节,攥了攥拳,又松开。
栖云将红绸收在袖中,退后一步,在帷幔上挂了个铃铛,低声道:“随时候命。”
不远处的喜堂外已经起了夜风。檐下的红灯笼被吹得轻轻摇晃,光影在青石板上忽明忽暗,廊柱上缠着的红绸也随风飘动。
媒婆终于笑了,“一步跨进洞房门,荣华富贵万年春。姑爷随我来?”
沈世璋看了一眼洞房的方向,先将那只公鸡递给媒婆。媒婆吓得一抖,差点没接住,嘴里的吉利话倒是没停:“这可是立了功的好宝贝,得好生养着。公鸡引路入洞房,红烛高照喜洋洋。”
沈世璋叹了口气:“你先将它安置清楚,我带新姑爷去洞房。”
他抬脚就走,曾若华迟疑了一下,跟在他身后,将媒婆落在原地。
媒婆和怀里的公鸡对视一眼,公鸡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歪着头,像是也在打量她。她不由自主地嘟囔道:“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代替新娘子拜堂,是不是得用母鸡啊?我是不是办错了?”
她愣了一会,又自己宽慰自己:“反正事都成了,媒金可不能少了我的。”说罢,抱着公鸡匆匆往偏房去了。
风吹过沈家的走廊,曾若华举着团扇,亦步亦趋地跟在沈世璋身后。她心事重重,脚步也虚浮,忽然脚下一个不留神绊住了门槛,身子往前一倾,团扇就掉在地上。
沈世璋适时地转头扶了她一把。他的手很稳,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臂。她抬起头,一张清秀的脸,月光落在她眉眼间,分外皎洁。
他看得一愣,随即弯腰替她捡起团扇,递还给她。“不必拿了。”
“多谢沈大人。”
“大人……你既然进了沈家,不必拘礼。喊我大哥就可以了。”他摆一摆手,也不回头看她,“你叫曾若华,有没有字?”
“什么字?”她发着呆,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他在心里笑自己这话问得不对。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哪里会有什么表字。
“叫我若华也可以。或者叫我曾……”她顿了顿,忽然偏过头来,脸上堆起一层笑,“对了,我是不是得该姓沈?沈若华,这名字也好听的紧。”
她脸上那个谄媚的笑容成功把他的回忆翻了出来,一个贪财好色软骨头的翘楚,只有脸生得好些。他忍住恶心,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敷衍道,“不用改。我就叫贤弟吧。”
“谢谢大哥。”曾若华笑得更殷切了些,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我娘子她……病了?”
“受了些风寒。”他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抬手一指,“这是祠堂,这是藏书楼跟书房。”
“哦。”她应了一声,心里却在盘算从哪里逃命最方便。
沈世璋带着她一路走,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这是花园。”
借着月光,能瞧见一片小湖泊,水面上浮着几片残荷,风吹过来带着凉凉的水汽。曾若华嘴里啧啧有声:“好大的水池子。”
“也不算大。”
“这还不大,以前我到人家里送货,可没见过这么气派的……”
这沈家着实不小,沈世璋带着她绕来绕去,穿过回廊,走过石桥,终于到了一处幽静的角落。门上贴着大红喜联,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栖云站在门前,见他们来了,跟沈世璋交换了个眼神。随即上前行礼。
“这里便是你们的新房了。有什么吩咐,就叫栖云。”
“连丫鬟姐姐也这么漂亮,真是风水宝地,专出美人儿。”曾若华道。
栖云听了,险些不曾翻了个白眼,好歹克制住了,“姑爷请进。”
曾若华向前踏出一步,心忽然狂跳起来,总觉得前方那扇门像个巨大的陷阱,张开了大口像是要吞掉她似的。她抬头看向沈世璋。
在她的目光下,沈世璋没来由地有点心虚,他将脸偏到一边,“以后你们成家立室了,月钱额外多些。”
曾若华又露出笑容,“大哥,有多少钱啊?”
“三十两。”
“哎哟我的天。”曾若华拍一拍胸脯,“我真好命。”
沈世璋嗯了一声,“栖云,你带贤弟进去。”
红烛之下,一切都是暖洋洋的,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暖融融的甜香。床上坐着新娘子,梳了个漂亮的发髻,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垂下的珠串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嫁衣的衣角。
门吱呀一声开了,曾若华进来了。
新娘子慢慢抬起眼睛,猛然间看见他便身子一僵,随即站了起来,两眼发直。
栖云道:“小姐,姑爷到了。”
沈明珠苍白的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的表情,她声音发颤:“你……你怎么会是你?”
曾若华冷静地观察她的神情,显然毫不知情,可见沈世璋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他是在掩藏什么呢?
“小姐有礼了,正是区区不才在下。”曾若华一拱手,努力扮演一个讨好的新郎。
沈玉珠的神情变了又变,先是惊愕,又是恼怒:“姓曾的,你不是有娘子吗?我分明见过。”
“那是过去的事,我已经跟她一刀两断了。有和离书为证。”曾若华笑道,“天地高堂为证,你就是我娘子。”
沈玉珠的脸色更难看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你……你可真不要脸。卑鄙无耻。”
栖云看得呆住了,一时间手足无措,“小姐?”
沈玉珠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你趋炎附势,自甘下贱。”
曾若华也不生气,笑嘻嘻地回道:“我今日虽是赘婿,你我也是夫妻一体,我自甘下贱,娘子自然也跟着一起下贱。连带整个沈家……”
沈玉珠的脸立刻胀得通红,抄起一个茶碗朝曾若华扔过去,若华袍袖一拂,茶碗落在他脚底,丁里当啷碎成几片。
沈玉珠骂道,“没脸没皮的东西,就你也配……”
栖云连忙蹲下身去,手忙脚乱地拾着碎片,嘴里叫道:“小姐失言。”
就在这一刹那,曾若华叫了一声,像是被碎片扎到了脚,直直地向沈玉珠的方向倒下去,眼看就要撞在她身上。
沈玉珠尖叫一声,拔脚便向后退。她退得仓促,裙摆绊在脚上,踉跄了一步,可两只手却本能地护在了身前。若华瞬间瞧见,她竟没有用手扶着桌子支撑,而是用两只手贴在腹部。那是下意识里最本能的反应,决计造不了假。
像是闪电划破夜空,曾若华一时全明白了。沈世璋的隐瞒、匆忙的婚事、沈玉珠苍白的脸色、方才那护住腹部的动作,以及在马车里的呕吐。
她苦笑着在心里说道:“你们可真是骗对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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