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古代言情 > 婿谋已久 > 15、第 15 章
    曾若华暗道:“我终日打雁,没想到被雁啄到我头上了。玩仙人跳,青娘和我倒是熟手,今日若被你做局占了便宜去,枉费我们在江湖上混这么多年。”


    她心里一阵窝火,可转念一想,沈家必定早有安排,自己千万不能乱了阵脚,见招拆招,必有解法。


    想通了这一层,她脑子里登时豁亮起来,拖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用手揉了揉脚踝,嘴里“嘶”了一声,嘟囔道,“差点被这碎瓷片扎到脚,真是好险。”


    沈玉珠在一旁站着,沉着脸一言不发。栖云连忙陪笑道:“姑爷莫在意,大吉大利,碎碎平安,否极泰来。”


    曾若华抬眼看着玉珠,一脸混不吝的表情,“刚才我瞧见沈家找了只公鸡来跟我拜堂,以为娘子抱恙在身,不能起床,所以暗下决心,一定好好照顾娘子。可是刚才这一下,看娘子扔这茶碗的力气可是不小,行动也自如,那就是有心不与我拜堂,是吧?”


    沈玉珠一时接不上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只得继续闭口不言。栖云道:“小姐这几日确实病着,姑爷过了府,就把病气冲干净了,小姐大有好转。”


    曾若华笑了笑,又道:“刚才娘子说的分明,我也配。”


    “姑爷相貌堂堂,和小姐……那是十分地相配。”栖云暗暗地扯着沈玉珠的袖子,示意她服软,“如今拜完了天地,这里又是洞房……”


    曾若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拱手一礼,“小可这就告辞了。”


    对面两个人都呆了,栖云问道:“姑爷要到哪里去?”


    “我刚才是和公鸡拜了天地,自然就该和公鸡过日子。不管正房偏房,哪怕是鸡窝猪圈,也是个名正言顺的去处。”她一拱手,“就此别过。”


    曾若华转身要走,栖云着了急,拼命对沈玉珠使眼色。沈玉珠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终于开口道:“曾公子……”


    曾若华笑了一声,并不回头。眼看人就要出门,栖云在沈玉珠耳边小声道:“办大事要紧。”


    沈玉珠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鸣,“相公……”


    曾若华脚步一顿,却没有转身。


    栖云赶紧绕到曾若华面前,陪笑道:“姑爷,小姐一时情急,口不择言,姑爷不必放在心上。今晚正是洞房花烛夜,姑爷若走了,叫人看了,还不定怎么笑话。”


    曾若华一笑:“我是个卖杂货的,早被人笑话惯了,方才小姐也说过,就是个没脸没皮的人。小姐说得对,这脸皮嘛,我早就不打算要了,谁爱要谁拿去。”


    栖云张口结舌,只得回头去看沈玉珠。沈玉珠终于抬起头来,声音却比方才清楚了些:“相公,方才是我失礼。你……你既已进了沈家的门,便是沈家的人。有什么话,坐下来说。”


    栖云忙打圆场:“是是是,姑爷大人大量。请坐,请坐。”说着,赶紧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曾若华似笑非笑地瞧着沈玉珠。只见她双颊绯红,指尖不安地绞着袖口,一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窘迫模样,不由得七分气三分笑。“娘子方才叫的那声‘相公’,是真心,还是权宜?”


    沈玉珠别开眼去:“是……是真心。”


    栖云见总算有台阶可下,忙不迭将那酒壶端过来,笑盈盈道:“小姐、姑爷新婚之夜,新成夫妇,自然是要饮合卺酒的。奴婢这就给二位满上。”


    她提起酒壶正要斟酒,曾若华却忽然抬手,将手按在壶盖上,轻轻将壶按了下去。他目光扫过栖云,语气平淡:“姑娘,我们夫妻洞房花烛夜,不必你来伺候。你先下去吧。”


    栖云一愣,“姑爷说哪里话。这等粗活,还是我来做吧。小姐金枝玉叶,哪里懂得这些。”


    曾若华心中猛地一跳。方才那壶盖按下去时,手感有异,她起了怀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道:“那好。”


    栖云暗中松了口气,连忙提起酒杯,先斟了一杯,放在沈玉珠面前,用眼神飞快地示意了一下;又斟了一杯,放在曾若华面前。


    曾若华看见她俩眉来眼去,早就心中雪亮。这酒壶,十有八九是江湖上的阴阳壶,一壶两味。他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发温和:“我倒是贫寒惯了,有人在旁边伺候,总觉得不自在。姑娘还是先下去吧,这里有娘子陪我便好。”


    栖云犹豫了片刻,只得屈膝行礼,声音低了下去:“奴婢告退。”


    沈玉珠神色仓惶,眼神只在两杯酒之间来回乱飘。曾若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只是笑:“良辰美景,不能辜负。娘子可有什么话要说?”


    沈玉珠身子一僵,连忙端起面前那杯酒,递到他跟前,声音发虚:“没,没什么。咱们喝酒吧。”


    曾若华却用手轻轻一挡,“娘子晓得这合卺酒是什么意思?”


    沈玉珠只得硬着头皮答,“合卺……乃是夫妻俩……合二为一。”


    若华一笑,“喝了这杯酒,咱们两人便要患难与共,生儿育女,同心同力……”


    沈玉珠的手猛地一抖,杯中酒液晃荡,险些泼洒出来。她咬住下唇,勉强稳住手腕,脸色却白了一分。


    曾若华将她的慌乱看得分明,忽然伸出手去,按住了她那只芊芊玉手。掌心贴上来的一瞬,沈玉珠像被烫着了一般,整个人都绷紧了。


    “娘子这双手,真美。”曾若华语气轻柔,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背,“又白又嫩,叫人瞧着,便舍不得放开。”


    沈玉珠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下意识往回抽。曾若华却牢牢拉着不放,凑近了些:“我自见了娘子一面,便对这绝世容光念念不忘。许是祖上积德,让我美梦成真。”


    沈玉珠深吸一口气,“那相公就满饮了此杯。”


    曾若华却道:“且慢。”


    她笑微微地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针。这针原是从绣娘手里偷的,路上在喜轿中对付范文英用了一枚,还剩两枚。她两指拈着针,在沈玉珠眼前轻轻一晃,煞有介事道:“我给娘子准备了定情信物。”


    沈玉珠看得目瞪口呆,“啊?”


    “这根针,代表我对娘子的一片真心真意,真情不变。”曾若华说得一本正经。


    沈玉珠的脸色变幻了几轮,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点点头道:“我收下了。”


    曾若华却满眼期待地看着她,“娘子有没有回礼?”


    沈玉珠深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将腕子上一个赤金镯子退了下来,递过去,“给你。”


    曾若华嬉皮笑脸地接了,在手里掂了掂:“多谢娘子。”


    沈玉珠又将酒杯递到她面前,声音低了几分:“喝吧。”


    曾若华的手绕过她的胳膊。两个人挨得极近,衣袖相触,呼吸可闻。各自垂下眼睛,将那杯酒水缓缓饮下。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沈玉珠放下酒杯,像是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眼睛看向花瓶里插着的一支并蒂莲,低声说道:“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


    “娘子,你说什么?”曾若华眨着眼睛,歪过头来看她。


    沈玉珠一怔,“说这花儿开得好,像你说的,良辰美景,不可辜负。”


    她实在是个难得的美人,纵使穿着大红喜服,金线绣出的花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整个人却像是被一层薄薄的哀伤罩住了,眉眼间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雾气。


    两个人相对无言。红烛噼啪一声爆了灯花,在寂静里格外响亮。


    忽然,曾若华揉了揉眼睛,动作里带着一丝不自然,声音也含糊起来:“我是不是眼花了,瞧你的身影,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沈玉珠脸上陡然露出一点喜色,随即被她按捺住了。她微微前倾,声音里压着说不清的紧张:“相公。你怎么了?”


    “我头有些晕……”曾若华用手按住额角,眉头拧起来,“奇怪,我平日酒量还好……”话音未落,身子晃了晃,趴在桌上不动了。


    沈玉珠叫道:“相公,相公?”见她不动,呼吸倒是均匀,像是睡熟了。沈玉珠咬了咬下唇,急忙站起身来往床边走,要去摇铃。


    谁料刚刚走出两步,忽然觉得自己的腿软了,像是踩在一团棉花上,膝盖一弯,整个人立时倒地。她撑着手臂想站起来,指尖却发麻,使不上力。眼前的红烛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桌椅、床帐、曾若华趴在桌上的背影,都开始模糊、旋转。


    恐惧像冷水一样从脊背浇下来,她拼命眨着眼睛,想要看清什么。


    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曾若华的身影却忽然高大起来,像一座山压过来,遮住了摇曳的烛光。“花开得这样好,我也要与娘子团圆。”


    一双结实的手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臂膀箍得很紧。她被带向床帐,红色的帷幔在眼前晃动。沈玉珠想推开他,可是双手软绵绵地垂着,连攥紧的力气都没有。她拼命叫道:“放开我,救我……”


    “娘子,你这样嫌弃,等待会你见识了我的本事,定会回心转意……”曾若华贴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黏腻。


    “我不……”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里涌上滚烫的泪。


    帷帐落了下来,红色的帐幔将最后一点烛光隔在外面。她感觉曾若华整个人覆在了她身上,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慌张地低头看去,隔着薄薄的中衣,一个很硬的东西抵住了她。那一瞬间,浑身的血像是冻住了,她想尖叫,想挣扎,可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


    沈玉珠失去了知觉。


    栖云站在窗边,心里像揣了一窝蚂蚁,爬得她坐立难安。她焦躁地来回走了两步。屋里似乎有人在说话,低低的,听不真切,她竖起耳朵凑近了些,那声音却又没了。她仔细听着,铃铛声迟迟不响,只有深夜的风声。


    里头红烛还在烧着,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她咬着下唇,终于忍不住,往指尖啐了口唾沫,润湿了一小块窗纸,小心翼翼地把脸贴上去,凑着那个小洞往里看。


    她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红色的外袍,不是一件,是两件,胡乱撇在椅子上。床前扔的是中衣,揉成一团,脚踏上、地上都是。她的心猛地一紧,脚下不由自主地就要往门口走。


    冷不丁地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铁箍似的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惊得差点叫出声,回头一看,是嬷嬷。


    “你干什么去?”嬷嬷压着嗓子。


    “我……姑爷小姐她俩……”栖云用手指着窗户。


    嬷嬷皱着眉,把她往旁边一扯,自己凑到那个小洞前,眯着眼往里看了一下。随即“哎哟”一声,直起身来,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你可不能进去。”嬷嬷拽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廊柱那边带,“小夫妻俩圆房呢。”


    栖云心中砰砰乱跳,又看了一眼,新房里的拔步床吱吱呀呀地抖动起来,一声接一声,带着某种节奏。红色的床幔上,一波又一波的纹路荡开,像风吹过水面。


    嬷嬷咂着嘴,斜眼瞪她:“你这不知道进退的小蹄子,这时候还敢进去?也不怕冲了喜气。”


    栖云脑中一片嗡嗡作响,攥紧了拳头:“这,小姐分明不愿意……她跟我说过的,她不想……”


    “烈女怕缠郎,说不准就肯了。”嬷嬷得意地笑道,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小夫妻之间的事,干柴烈火,谁说得准?你一个丫头,懂什么?”


    栖云还想说什么,却听见里头“叮当”一声脆响——是铜铃响了。


    她再顾不得什么,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小姐?”


    帷幔里静了一瞬,然后缓缓露出一张脸来。


    曾若华脸上带着餍足的笑,额头一层薄薄的汗,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角。她看见栖云闯进来,慵懒地抬了抬下巴,声音带着一点疲惫:


    “打些热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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