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门一开, 迟薰就全神戒备地捏紧了铜钳,她想用钳头顶开门,脚边的小狗已经抢先钻进去, 肉肉的屁股左挤右扭,门很快被它挤得打开。


    眼看小狗一溜烟不见了, 她也快步跟进去。


    迟薰刚走到书柜,小狗就已经不见踪影。


    它跑得很快,在黑暗中直奔某一处, 就好像里面里面有什么熟悉的气味在召唤它,等她看清时,那抹小小的影子早就钻进了屏风后面。


    旋即传来一声低斥。


    “出去。”


    倦冷的音色让迟薰认出是谁, 她连忙追上,绕进屏风就看见了办公桌后的男人, 小狗则趴在他脚边,撅着屁股刚抬起一只后脚, 被他凶得一抖, 嗷嗷嘤嘤地跑回来。


    她蹲下摸摸狗头:“它胆子小, 您别吓它了。”


    “胆小还敢往裤子上尿。”


    迟薰低头,小狗脚边的地毯果然深了一小圈,她又因他的话往前看了看, 庄渠果然在家也穿着正装,单看那条西裤, 尺寸合宜地包裹着修长双腿,即便不开灯也透着一层有质感的光泽, 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自知理亏,替小狗辩解道:“星网上说小狗看到喜欢的人激动才会尿尿,说明它很喜欢您。”


    庄渠似乎低嗤了声, 又似乎只是吐息,支着额心不再理会。


    他桌上还亮着的光屏,摊开的文件上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可正对着的窗户却是全暗的。


    “这样看书对眼睛不好,今天也是个好天气,您不开窗吗?”


    说着迟薰伸手准备调高窗户透明度,她指尖还没碰到智居,身后又是一声:“关着,不要自作主张。”


    迟薰一愣,转过身去。


    黑暗中也依稀能辨认出男人眼镜连着那一片眉眼的寒意,他紧皱着眉心,头也不抬地低声道:“抱上狗出去,今天别再进来。”


    迟薰抿了抿唇。


    屋子里也霎时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当庄渠再次拿起水杯递向唇边时,余光才捕捉到身侧多出来的一双脚尖。他侧过眸,看到本该跟小狗一样被斥得连忙跑走的女孩,此刻正满眼好奇地站定在他旁边。


    她也在打量他,眼睛睁大,完全露出那对浓翘睫毛下圆而亮的瞳仁,凑过来时鼻尖还有细微的翕动。


    什么都闻不到显然令她感到懊恼,但她还是机智地猜测道:“您这是到易感期啦?”


    庄渠听出她上翘的尾音:“看到我易感期,你很高兴?”


    “哪有、哪有。”迟薰摆手,“只是想关心一下您,我还以为年纪大了就不会随便乱发情了。”


    庄渠因为她后半句话微挑眉,扫来一眼:“撒谎时把脸上的笑收一收。”


    迟薰连忙捂住双颊。


    哎,取笑得是有点明显了。


    她用力把堆起的苹果肌揉平,正色道:“您热不热?要不要喝水?或者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你是艺人,艺人不需要对自己的经纪人产生太多的关心和好奇。”


    庄渠再次赶她:“出去后把门带上。”


    “……哦。”


    屋子里终于彻底静了。


    可当倒计时跳回1:02:13时,盛满冰水的水杯还是被一只手小心翼翼推来他面前:“喝了吧,我听说易感期身体会很热,而且S级只靠抑制剂一时半会也缓解不了。”


    “听上去你对Alpha的习性倒是很了解。”


    “当然了,因为我身边有很多Alpha朋友啊。”


    闻言,庄渠睨着她黑暗中那抹肩窝的弧度,不由得想起那天在斯恒床上看到她的样子,那时她还穿着对方的睡衣,大腿内侧遍布吻痕,房间里混杂着一股Alpha们之间才能觉察的味道。


    包括客厅、餐厅以及阳台的藤椅上都残留着不同而混乱的气息。


    只是朋友。


    那她到底还有多少朋友?


    庄渠的沉默令迟薰误会了什么,她凑近拿手指戳了戳他衬衫袖口,小声提议道:“要不您去隔壁休息吧,我可以……勉为其难的把卧室借给你睡一天。”


    庄渠好整以暇地掀眸:“你借我?”


    迟薰理直气壮:“有问题吗?”


    “没有。”庄渠似讥非笑地牵起唇角,“借多久?”


    迟薰:“晚上九、十点吧,晚上十点前都可以。”


    说完她想起自己被子没叠,赶忙又跑回去简单收拾了下才跑回来。


    折回时庄渠已经靠回了椅背上,往日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也松下来几缕碎发,垂在眉骨边,衬得眉眼间倦意更重了。


    他一只手臂垂着,另一只正在扯领口的扣子,听到她跑来的动静,动作也跟着停下。


    “不脱吗?”迟薰眨巴眼睛,“热不如就脱了吧,这里又没外人。”


    庄渠瞥见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期待,沉默片刻,拎起椅背上的外套起身往外走,只丢下一句:“就待在家里,等我晚上回来做饭。”


    迟薰拿不准他是要去哪,不放心地跟着后面,被他淡掠一眼,才停下脚步远远望。


    可快到沙发时,男人的步伐忽而停顿了下。


    等迟薰伸手去扶时,头顶这片颀长身影已经彻底朝她倒了过来,她没想到庄渠看着清瘦实则这么重,压得她连连倒退,直到陷进沙发里才勉强稳住他。


    她动了动指尖,艰难地想把他往一侧推时,才发现触感异常宽软,吓得她连忙松手,手臂一下子从他胸前滑到了背后。


    而重量也同时压来,这让她彻底成为了庄渠和沙发中间的一小块面饼。


    这次无论迟薰怎么抓啊推,都无济于事。


    衬衫太滑,西裤更甚,她修剪干净的指甲尖在上面留下不了任何痕迹,抓紧了也只有一圈皱褶,反倒是她的脸都要憋红了。


    阳光落在客厅这一隅,也落在这两道越叠越紧的影子上。


    小狗蹲在阴影下焦急地摆着尾巴,仿佛知道自己的两个主人出了事,嘤嘤的叫声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种叫声令庄渠强忍着头皮的刺痛清醒过来,失去意识是一瞬间的事,他不记得自己晕过去多久,也不确定此刻是不是幻觉。


    但手边毛茸茸的蹭感给了他答案。


    小狗奋力想扒上沙发,奈何扒了个边儿就滑下去。


    庄渠顺着它的动静低下头,看清怀里的人后,微微一怔。


    而女孩此时恰好攀着他肩膀奋力挣出脑袋来,仰起脸大口喘着气,脸闷得通红,金发凌乱地贴在颊边,像一只刚被人揉过毛的小狗。


    四目相对,不待庄渠问她,她反倒满脸担忧地关心起他来:“您怎么晕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庄渠凝她片刻,反问:“还好,你呢?”


    迟薰正要摇头,又想起什么,从他腰后艰难的抽回手来甩了甩:“……就是扶的太快,手腕有点扭到了。”


    庄渠坐起后没有接话。


    她以为他是在沉思该怎么取笑他,突然一只手覆过来,另一只也垫在那里,将她的手完全包裹进去轻轻揉按。


    他的手干燥、柔软,是不同于他本人刻薄时的温度,热而严密地将她的罩在其中,掌纹深,和他手腕上的袖扣交替摩挲在那里。


    一冷,一热。


    迟薰先是定住,继而紧绷,脸颊也不可抑制地复热起来。


    或许是刚才压的,亦或许是在宿舍里每每她想要逃脱时,斯恒总会更紧地跟她十指交扣,谢肆声更是会直接单手扣住她交叠的手腕,那块皮肤早已形成了条件反射。


    一下又一下。


    迟薰的坐姿越来越僵直,头也快要埋进胸口。


    “好些了么?”


    头顶的发问令她诚实摇了摇头。


    庄渠停下动作,蹙眉扫视她身上各处,最后将目光定在她紧闭的双腿上:“这里?”


    迟薰怔愣间,就见自己垂落的腿弯被抬起来,穿着袜子的脚正正好才在那条不菲的西裤上。


    男人手掌拖着她小腿肚,还在追问:“压的是哪个位置?”


    迟薰听着他的低语,肚子忽然有些怪怪的,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点紧又有点热。


    她连忙手脚并用地往下滑,脚尖探寻着自己的拖鞋:“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庄渠却并没有放她走。


    经纪人在艺人的安危这种事上有着近乎苛刻的细致,她当即把她反背起来,走得比晕前还要稳:“房间里有药箱,先去检查完再下结论。”


    迟薰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回到了书房的单人沙发上。


    她已经恢复完全的伤脚,又被放到灯光下仔细检查,那里反倒是没有感觉,可庄渠的袖扣每每碰到脚踝时她的肚子就会紧一下,还莫名的更热了。


    好在检查两相无事。


    迟薰紧张地弯腰去套拖鞋,想着穿好就离开这里,去窗边或是洗把脸透口气。


    手刚撑在膝盖上准备起身,那只大手忽然又压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在发抖,为什么?”


    迟薰一颤,撞进那双镜片后的长眸里。


    他俯身审视她的脸,淡道:“室温二十度还出汗了。”


    后半句话已经是用眼神传递了一切。


    ——到底还有哪里不舒服?


    迟薰无论如何也瞒不过他,只能缩着脖子,声如蚊呐地挤出几个字来。


    原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毕竟真正在易感期的人是庄渠而非她,但男人平静地继续道:“那你说说,他们是怎么帮你的。”


    迟薰呆了呆,错愕地望着他那双深邃又精明的眼睛。


    她本能地以为这只是一场工作上迟来的盘问,于是一五一十的回答,地点在哪,时间有多久,频次又是什么,包括不同的时间段都是哪几个人……她越答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是从唇缝里挤出的字。


    因而她也并没有注意到男人脸色的变化。


    他最后问:“用的什么,手,还是口?”


    “都……不是。”迟薰又连忙补充,“不过专门买了药和注射的针剂,宋杳安还……还做了手术。”


    她这番话让庄渠明白到了什么。


    他也意识到宿舍里每到晚上是什么样的场景,难怪他把迟薰拉出斯恒房间时,其他几个反倒担心成那样。


    那股盘旋在他心头的猜测终于成了确切的答案。


    “迟薰,你不要觉得自己是个beta就很安全。”


    庄渠很难不厉声沉色,“Alpha的危险不止有信息素,还有易感期时无法控制的暴戾,退一万步来说,哪怕这些他们都能控制,但你的事业要更珍贵更来之不易,药物在当今确实可以隔绝100%的风险,但隔绝不了那里的气息。万一是被除我之外的Alpha发现,他们被逼退圈了还有家族可以托举,而你呢,你剩下什么?”


    他少见的长篇大论。


    迟薰也认真地听完了:“我知道。”她抬起头,有些不解:“可我只是觉得很舒服,也很快乐……那样不可以吗?”


    她瓷白的脸蛋上全是坦然。


    就好比亲人是小狗的天性,他明知她可以全身心地亲近粉丝、路人哪怕是对她恶语相向的黑粉,就不该强求她单独疏远某一类人。


    这些话更该是他教给他们听才对,何必要压抑她的天性。


    庄渠眉心收紧又松开,起身关上药箱:“注射药物在我这里不可以。”


    迟薰以为这句话指的是他们,直到他将面前的茶几收拾一新,重新站定在她面前:“手,或者口,我都可以帮你。”


    谁?


    他??


    迟薰窘迫得快要头顶冒烟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用,不麻烦您……”


    庄渠早已转身向门口走去,却不是把空间留给她,而是将门紧锁上了。


    转身时,他已经抬手解开了袖扣,一前一后扔回桌上,袖子被他挽进袖箍里,他抽出湿巾擦拭每根指尖和指缝。


    他做什么事都习惯规避风险,此刻也一样。


    但这种细致令迟薰更加坐立不安,她双腿绷得更厉害,慌乱的眼睛也不知道该看哪里,起先看着他脚背,恍惚想到第一次见面时那里是双薄底皮鞋,看向腰,恰好看到他西裤口袋半露的工作牌,最后才看向他的眼睛。


    很深,眼窝和眸色都,眼下淡青的细纹令他的野心不同于少年的外露。


    反而有一种势在必得的味道。


    “你本就不用在我面前掩饰任何欲.望。”


    庄渠把湿巾扔进垃圾桶,将她抱回身上,“毕竟,经纪人本就是帮艺人实现欲.望的职业。”


    迟薰心里最后一层犹豫连带着布料被一并扯落,并紧的双腿也在坐上去后被他抬膝顶.开,直到指腹将棉布揉成一线,她才恍惚觉得有哪里不对。


    处在易感期的人不是他吗?


    怎么安抚的对象反而变成他了?


    迟薰不安地抓紧了他唯一揽在她腰上的左臂:“庄……庄先生,我……”


    “要关灯么。”


    庄渠再次在反问中不动声色地掌握了话语权。


    “……嗯。”


    庄渠倾身,却不可避免地将视线落在她脸上,她自从体检后就开始尊称他为“您”,后来又一口一个“庄先生”,仿佛是赌气又仿佛是提醒他这段年龄的鸿沟。


    哪怕现在他的中指抚在那里。


    这张于他而言稚嫩的、鲜活年轻的面容,竟也让他的目光总不自觉停留。


    落地灯最后留了一点微光。


    而早就紧紧闭上眼的迟薰并没有察觉到这点差距。


    一想到抱着她的男人是谁,她心尖就颤得厉害,以至于吞没的瞬间,这股颤栗就传遍了全身,她睁开眼缝,果然看到带着光泽的西裤淌开一片不透光的深痕。


    迟薰脸都要烧得融化掉了,鹌鹑似的把脸埋进衣襟里,那只手臂却并没有松开她,反倒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眼皮上有热息扑近,似乎是男人在垂眼打量她。


    “好孩子。”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做得很好……再来一次,好么?”


    像是觉得第一次的印记还不够。


    这次变本加厉地只留了三只,后来只剩两只,消失的在她体.内变换着角度,偶尔交叠、偶尔撑开,亦或是曲成不同的角度。


    深痕的面积也跟着扩大。


    庄渠原本只是垂眸盯着她微表情的变化,就像每次监测她每个词条的热度变化,哪里是峰值,哪里又是低谷。


    但渐渐他忘了自己的初衷,只是定在她咬紧的唇瓣上。


    看久了,也会想越界地吻在那里。


    庄渠移开眼,望向那排书柜的反光面,而后在她第二次战栗缓和后的一秒,将左臂也滑落下去。


    从没落下的锻炼令他臂力也没有退步过,反而在三十多岁高强度工作后体脂率不断降低,小臂上攀附的青筋随着动作的指骨,一并在迟薰绷紧的小.腹摩挲。


    十五岁的年龄差意味着年长者仍旧克制,哪怕是这一刻,他都牢牢把控着节奏。


    直到某一秒,女孩因为逼躲而紧贴他胸膛,唇也跟着擦过他胸口。


    庄渠没有做出反应。


    光脑却先他一步亮起。


    【知悉:检测到您和孩子的距离极近,孩子愉悦值较高,请继续保持。】


    第252章


    “还差几户没搬?”


    “三户, 说是行李太多了,全部搬完还需要时间。”


    “还要多久?”谢肆声冲出更衣室,“给了两天两夜还不够吗?”


    管家在那头干笑道:“少爷, 两天确实不够,临时找租房过渡还要时间, 况且大型家具还要打包呢。”


    “搬家费再一人给20万,天黑前能不能搬走?”


    挂断通讯,谢肆声进去时迎面撞上刚换好衣服出来的泽费尔, 两人相顾无言,他更是在擦肩时冷呵一声。


    他和这五个人本来就是表面兄弟,因为家世相当凑在一起随便玩玩, 迟薰出现后关系更是急转直下,称得上是仇人。


    哪怕是夜里某些需要几个人互相配合的场合, 他也不屑于跟泽费尔待在一个空间。


    但他想跟迟薰待在一块。


    于是不可避免的,他目睹了女孩对泽费尔某个部.位的偏爱, 又是啃又是吮的, 队里除了宋颐初谁都没有这个殊荣。


    拿完外套出来时谢肆声特地那里扫了一眼, 切,平平无奇,不就是鼓了点吗?谁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后天打针的?还整天穿个紧身衣到处晃, 那是专门给迟薰看的吗?那明明是给所有人看到的,不检点的货色。


    不像他, 有些地方天生的弯且翘,他还只留着给迟薰看, 奈何没让她体验过几次就被那经纪人给抓了,一想到这些他又记恨回庄渠头上。


    谢肆声面色不虞地对着镜子打理发胶,瞪视里面的人:“看什么看?”


    “抱歉……”林昼一局促地收回目光, 又看回,“我就是……就是想问问你,公寓都买好了吗,需不需要我也帮帮忙……”


    “收购一整栋哪有那么简单,你以为我不急?”


    谢肆声猛扯下一枚耳钉,用疼痛暂时麻痹内向的烦躁,“他爹的,干脆把庄渠绑起来打一顿得了,打个半死他敢不说出迟薰的下落?”


    一旁调整好耳麦的泽费尔路过他们身后,淡道:“打他你理亏,公司先处分的只会是你。他现在捏着迟薰的秘密只公布一半,巡演照旧,摆明了就是他认为迟薰留下比退出更有价值,前提是,这个团依旧可控。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把我们分开训练。”


    林昼一眼里的光都黯了:“那首场前的时间都见不到了……就算是排练,庄渠也只会准她跟我们的全息投影一起练习……”


    “把你的狗鼻子护好留着认路吧,我换了新的跟踪飞行器,也拿到了临时领空权。”


    泽费尔扫过谢肆声一眼,“或者等着他先变成庄渠邻居。”


    不论他们再着急再憋屈,此刻也只能先排练这场跟迟薰共同的演出。


    “他当个经纪人还真以为自己当爹了?谁给他的权力?”


    去练舞室的路上,仍打不通庄渠电话的谢肆声暗骂道。


    他几乎可以想象庄渠是怎么管教迟薰的,那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只怕是整天抓着迟薰魔鬼训练,饭也不给她吃水也不给她喝,别提照顾了,就不可能有什么好态度对她。


    迟薰被他关在公寓里的这些日子,肯定跟坐牢似的生不如死。


    ……


    “哈啊——”


    迟薰又一次攀紧了那双小臂。


    不是为了留住,而是想往外推,可无论她怎么用力也只徒劳在那一片青筋上留下了道道抓痕,而她很快就又一次战栗不止。


    迟薰在余韵后咬紧唇往下看,果然看到了将缝隙磨.红间的罪魁祸首,是一抹银色微光。


    庄渠中指的戒指还没摘。


    虽然知道他从没有谈过女朋友,可这枚银戒依旧有象征已婚的意义,而它此刻光明正大地在交接处徘徊,只要她一低头,就能看见。


    随着一次次尝试,银戒外圈很快被浸润,连内圈也被溢满。


    它甚至让此刻的行径多了一种微妙的隐秘感。


    迟薰耳尖一热,很快又紧颤了下。


    感受到什么的庄渠垂下眼,恰好看到她变成了粉珍珠的耳垂,他顺着她睫毛垂落的弧度往下看,恍然。


    原来他的艺人还是一条小溪。


    潺潺不止的小溪忽而揪住他袖口,小声道:“我想停一下……”


    庄渠只当她是想休息,抬开手垂落一边,没料到下一秒柔软以另一种姿.势扑进来,他的镜片完整映出女孩的脸,她埋在他怀里呢喃:“庄先生……现在可以了。”


    他望向那一片。


    由于不再需要托举,双臂都空出来,于是一前一后也没关系,用上臂弯也没关系,他袖口挽得足够高。


    不过小溪湍急时,庄渠总担心她有缺水的风险。


    但他没有停。


    必要的窒.息感可以提高阈值,就好比蹦极疯狂下坠时心脏悬紧的那一秒,这也是为什么会有人痴迷于极限运动。


    迟薰也确实难捺地抓紧了他的衣领,任由他将越来越多的“资源”喂进来。


    第二次从他颈窝抬眼时,她发现男人的神色依旧自持,单看他的表情根本想不到手臂之下会那么激.烈,她吞得难受,本能地仰起头贴他嘴唇。


    “原来亲一下也不会中毒……”迟薰嘀咕完又左亲右啄,但怎么也撬不开他的唇缝。


    她没有管面前的人是谁,只是习惯了之前每次都伴随着亲吻,那很舒服,还可以转移她的注意力。


    庄渠起初也并没有回应她。


    柔软的唇毫无章法在他唇角乱啄,他始终都薄唇紧闭,毕竟亲吻算不上这场纾解工作的一环里,更像是情侣之前的调.情。


    直到有一秒,戒指的刮弄令怀里的女孩瑟缩了下,哼出来的尾音带着哭腔,他才短暂地回吻了一下。


    “怎么只有一下啊?”迟薰似有些不情愿,闭着眼朝他仰来脸蛋,“我明明都亲了您好多下,起码有七下了。”


    庄渠垂眼看了会她撅起的唇,这才再次吻上去。


    他的唇比看上去软,但是吻得很淡,节奏适当,像只是返还给她的礼物。


    迟薰被他弄得心痒,壮着胆子攀着他亲,把那里啃得乱七八糟他也始终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即便在这幅神情下他刚添入了第五根手指。


    激.烈密集的深捣让她连索吻的力气也没有了,很快就失神地埋进他衬衫里。


    意识再次归拢,迟薰发现又被抱了起来。


    她以为是被抱去休息,却听他道:“这里高度不够。”


    迟薰被他放下时还没完全清醒,只觉得腰下有点硌,视野里的正面书柜也变成了一摞摞文件,她撑坐起来时,庄渠刚拉来了他那把办公椅,坐在了她正前方。


    指缝不知何时被他已经处理干净了,他的手却没撤,食指和中指贴着微微分开,低眸审视那里。


    【知悉:检测到您和孩子已近距离接触50分钟。】


    【知悉:良好的亲子关系离不开密切沟通,今天一定是个良好的开端!】


    【知悉:温馨提示——孩子的愉悦值已持续保持在较高状态。记得循序渐进哦,有些悄悄话不妨留给明天。】


    庄渠恍若未觉,低道:“已经漱过口了,无氯已定的成分不会刺.激黏膜。”


    “……嗯?”


    迟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直到那片撬不开的薄唇忽而吮吸上来,彻底贴合她唇瓣的轮廓,她不曾含过的粗舌同时塞.入,毫不客气地挤.占里面比喉管还要窒软的空间。


    她腰眼一麻,腿弯完全落入了他提前摊开的掌心里。


    “现在我没办法时刻关注你的表情。”


    庄渠说话时唇舌都没有挪开,语速带来的震颤完全将她席卷,“放轻松……对,完全交给我也可以。”


    迟薰没有办法立刻放松下来。


    她分不清是因为书桌太平,还是因为上面有各式各样的合约和杂志,还有他签过字的行程复印件,甚至光屏没关的页面一侧是他在组内置顶的职务名称,右下角无数条探出的对话框正在找他。


    “庄组长,希鸣那边……”


    “庄经纪人,那份补充协议的……”


    “庄哥,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迟薰紧紧闭上眼,什么都不敢细看,但也就坚持了几分钟,手就已经控制不住地抓在最近的钢笔上。


    可钢笔太轻太窄了,越发凸显出那处里截然相反的感受。


    迟薰只好小心翼翼睁开眼,从侧面一点点挪回正前方,他垂落的碎发因为埋头太久又多了几缕,窄边眼镜架在那里,镜腿抵着她的皮肤,随着喉结吞咽滚动的频次在那一片轻磨。


    她不禁伸出手去,想将他的眼镜取下来。


    猛地一下吮吞令她的手歪了下,戳到了他眉心,动作中的男人抬眼看她,薄薄的眼褶收成一线,带着往日的凌厉。


    迟薰自知有点冒昧,指尖蜷起来往回缩,刚拿回胸前就感觉有什么微凉的物件被塞过来。


    “喜欢就拿去玩。”


    他自己都没察觉他声音里的温柔,“还要什么?”


    迟薰心尖一动,捏紧了这枚眼镜,只是小弧度地摇了摇头。


    明明她头发早就枕揉得在桌面四散开来,衣摆也是,腿弯甚至因为他虎口的桎梏而贴合着桌沿的弧度,完全展现出那处被银戒、小臂乃至指弯交替过的痕迹。


    可她却眼睛澈亮地望着他,唇牵起一点:“……谢谢您,庄先生。”


    原本打算结束的庄渠眸光定住。


    他重新收紧了掌心,再一次彻彻底底、不留余力地吻上去。


    这个孩子是他唯一带过的女孩,他理应给她最多的关爱和照顾,如果能早些让她尽兴,她或许也不会看上队里那群毛头小子。


    作为她的经纪人,入队的第一天他就该这么做了。


    第253章


    “庄组长竟然在OA上请假了?”


    “真的假的, 我看看?”


    许由打开自己的光脑一番检查,不敢置信道:“还真是,临时审批权限都给我了……这得是他七年以来第一次请假吧, 看来是真的跟嫂子修成正果了,忙着订婚呢。”


    “那组长女朋友长什么样子?”


    “我也没见过, 得看你庄哥婚宴请不请我……他应该没那么狠心吧?”


    说话间,肩头忽然落下一片阴影,许由回过头, 正训练的斯恒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也正盯着他光屏上的OA界面。


    “咋了小恒?”


    “没事。”


    斯恒直起身回去,他刚坐下, 埋头擦汗的宋颐初便轻声道:“筹备婚礼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想必他这几天有的忙, 也顾不上看紧迟薰了。”


    “那就正好趁这两天把人找到。”宋杳安道。


    “嗯。”斯恒看了眼手环,“继续排练, 剩下的时间不要拖慢进度。”


    ……


    离桌沿最近的那张草稿纸边缘被水渍浸得微微发皱。


    但也只有那一张。


    剩下的纸张都被庄渠收拾得干净利落, 他向来克制, 做任何事情都讲究分寸,这种工作状态十年如一日的维持着。


    或者说,伏案工作本就是他的强项, 办公室的书桌也是他最熟悉的场地。


    此刻,庄渠变换着轻柔的姿态, 耐心将周围细碎的凌乱抚平,一次又一次, 不厌其烦。


    光屏上的倒计时早就停了。


    易感期裹挟的燥热像潮水一样褪去,但心底的另一种渴热却重新漫上来,就连庄渠平静的心境此刻也被这种柔软填满。


    他贪恋着这份难得的安稳, 甚至已经忘了开始时的倒计时。


    迟薰整个人也像是被泡在温软的云里,恍惚着脱了力。


    她所有紧绷的神经都舒展开了,也没了时间的概念,只能感受到周身的安稳暖意。


    再后来,她目光虚落在远处的书柜上,大脑空空的,连呼吸都变轻了。


    当柔软被更柔软照顾着时,被照顾的一方完全不用担心下一秒要艰难地捱过什么,但也更加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难道已经下午了吗?


    迟薰咬着眼镜镜框,勉强从恍惚中找到了一丝神志,她抬手轻抵在他的鼻梁,嗓音软糯发虚:“不对……”


    庄渠没有立刻松开她,静滞半秒,修长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缓缓抬眸:“哪里不对?”


    他左臂微抬,姿态松弛:“凳子离得太远了?”


    见她轻轻摇头,他坐在办公椅上微微后移,抬手轻拍了拍西裤平整的衣料,语调清淡:“那坐到我跟前来睡一会。”


    “……都不要。”迟薰小声嘟囔。


    庄渠顺着她咬着的眼镜腿看向她手边,伸手捞过那支被她搁置的钢笔。


    暗红磨砂的金属质感,纹路细腻规整,握在他修长的指掌间。


    迟薰怔怔望着,脸颊的热意层层叠叠漫上来。


    她干脆蜷起脚背,小小一团枕进他温热的胸膛,卸去了所有力气。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苦咖啡香,混着冷冽干净的生人气息。


    迟薰恍恍惚惚地想着,他的易感期未免太过平静温和,完全不像其他人特别是宿舍那群人一样躁动不安。


    难道年过三十的Alpha,易感期也会变得不一样?


    她想起那位比他年轻近十岁的队长,他的易感期就跟和此刻的庄渠完全不同。


    迟薰摊开两只手的指头,按年纪一岁岁折下去,望着仅剩的小拇指恍然大悟。


    啊!刚刚好。


    等到明年就是零了。


    迟薰心念一动,心里话便无意识轻声漏了出来:“就算是一回也没关系呀,可以理解的。”


    指尖揪着他身前的衬衫布料,她仰头认真看他:“还是说您觉得这样对身体不好?”


    庄渠垂眸望着她坦荡纯粹的小脸,眉梢轻轻一抬:“一?”


    “多了也麻烦,这样就挺好的。”迟薰自顾自宽慰。


    说着很好的她,眼神却有种维护他自尊的善良。


    庄渠靠在椅背,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动作带着一丝缱绻。


    他心里很清楚,眼下已然是她负荷的极致,再多一丁点都不行,需要再缓一缓。


    “所以您愿意吗?”


    迟薰见他不说话,很人道主义地问。


    庄渠垂眼看她:“愿意什么?”


    “那个啊。”


    “那个是什么。”


    “就、就是……”


    迟薰不懂他怎么又不知道了,开始前不是还聊过吗,嘴巴张了又张,“就是那个。”


    “哪个?”庄渠又问。


    迟薰终于听出他是故意的了,窘迫又赌气地把头别去一边。


    庄渠微微侧身,腾出些许空间让她靠稳桌沿,抬手轻轻摆正她的脸颊,让她不得不对上自己的目光。


    他眼神耐心又从容,语速缓慢,带着成年人独有的沉稳:“想要什么就大胆说出来,艺人的所有需求在我这里都从来不是羞耻的话题。”


    他语速很慢,平静从容的语调像是一种年长者的训诫,听得迟薰有点不服气,她哥都没这样管她呢。


    可转而庄渠的下一句就跟了过来:“不只是这些私人的,包括权力、财富、名声或是资源你都可以大胆的提。只要你想要的,这世界上任何东西你的经纪人都会尽可能争取给你。”


    迟薰呆了呆。


    她歪头盯着他看,在分辨这是不是在开玩笑,最后试探性地举起右手,狮子小开口道:


    “那我要七百……”


    话音未落,光脑在震动中亮起。


    【联邦银行:您尾号1248账户15时32分收到转账7,000,000.00联邦币,汇款人:庄渠】


    迟薰蓦地睁大眼:“我说的是七百块,不是七百万!小星的羊奶快喝完了,要在补买一箱奶和玩具的!”


    庄渠道:“这里面也有它的七百块。”


    “不行不行!”迟薰低下头去找他腕上的手环,才发现他的手还在那里.面,这会被她盯着两指都仍在慢腾腾交错。


    她顾不上耳热,结巴道:“还在沙发上,您、您快去把光脑拿回来,然后把账号告诉我,我把钱退回去……”


    见他不动,迟薰攀着他肩膀一阵耸动,最后急道:“庄、庄渠!”


    庄渠睨她半晌,忽而笑了。


    他理好她的衣服,这才起身将她抱下去,转而出去了。


    他不在里,迟薰只能并着腿靠在桌沿边等,盯着脚尖出神,七百万……七百万得给小星买多少玩具啊,可以堆成一个大山丘把它围进去……


    再说了,筱筱姐不还笑他是一毛不拔的奸商吗?不成不成,这里面肯定有诈?


    盯得久了,迟薰才发现桌角也残留着一片水痕,他今天不会还要在这张桌子处理工作吧?


    她局促地踮了踮脚,听到进来的脚步声,她才抬起头来:“有账号了吗?”


    庄渠抬眼,淡扫过她微微凌乱的衣摆,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差不多了。


    他将物业管家送来的纸袋轻放在桌面,袋口敞开,一罐拆开服用过的药罐顺势滚了出来。


    看清药罐上的字样,迟薰微微一怔,瞬间明白他现在格外坦然的缘由,原来刚才来的路上他已经服用了适配Alpha易感期的□□药剂。


    办公椅滚轮轻响,庄渠抬手将椅子轻轻拉远,站定在她身前。


    “不是想要我今天好好陪着你?”


    他掌心轻轻扶住她的双肩,嗓音低沉,带着低冷的掌控感,“就在这里多待一会吧。”


    迟薰怔懵着转过身,后背贴着他温热的掌心。


    他双手从后方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指缝相扣,稳稳将她拢在怀里。


    细碎的金属搭扣轻响,是他整理衣物的动静。


    高大的身躯稳稳将她护在桌沿与怀抱之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


    书房静谧,很快这里就只剩下两个人轻柔交错的呼吸声。


    书柜玻璃映出这一隅的身影,西装革履的男人温柔圈住娇小的女孩,眸光沉沉地凝望着怀里的人。


    迟薰有几次下意识踮脚,想要稳住身形,却愈发贴近他的怀抱。


    很快,浑身的力气都渐渐抽离,她的头皮也泛起酸胀,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看到她像一只淋透的小鸟湿哒哒的贴紧他胸口,眼皮都耷沉着,庄渠才松开一只手托住她下颚,在她潮红的眼角落下一枚克制的轻吻。


    掌心上移,摩挲她柔软的唇瓣,感受着她意识模糊后微微打开的齿关,大拇指撬开那里,果然,亲人的鸟儿还会不自觉触碰他指尖。


    庄渠便落下第二枚吻,比上个重一些,薄唇将她小巧的耳垂裹含进去。


    而后掌心一路往下,护着她弧度已有不同的小腹,反复摩挲着,落下第三个吻。


    吻在后颈,模拟着Alpha的本能。


    独自捱过太多次易感期后,庄渠早已没有了二十多岁时想要标记腺体的强烈冲动,现在竟也想像年轻人一样幼稚地想在伴侣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可他不年轻了。


    原来花三十二年等来一只候鸟是这样的感觉。


    庄渠用掌心拢靠那片肌肤,直至能完全感受到她那里的他,而后捏开她下颚第四次深吻上去,曲膝后鞋尖再次向前追逐,以期将这只候鸟困在此刻更深更久。


    再次回神时,迟薰已然安稳躺靠在柔软的沙发上,视线清明。


    她仰头静静望了会头顶的天花板,一扭头,红酒瓶正摆放在一旁,木塞启开,红酒却因为某种原因洒了一地,早就流干了。


    迟薰眯开一条缝又闭得更紧,语无伦次道:“您不是应该……”


    她很快又抿唇不说了。


    “我不是应该风烛残年、老态龙钟、行将就木了么,”庄渠自动将她的话补全,“怎么还能生龙活虎,活蹦乱跳?”


    “……我可没说。”迟薰嘟囔。


    过了几秒,她还是不放心地小声道:“可我听说常年熬夜的人不能剧烈运动,很容易猝死的。”


    庄渠哼笑了一声,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漫出来,却没有往日的倦哑。


    “那你还有没有听过一个词,”他顿了顿,“叫老当益壮。”


    他听上去心情很好,连调侃自己的年纪都有种轻拿轻放的自嘲感。


    可迟薰很快就知道他心情好的原因了。


    感受的根源还没散尽一点就被尽数挡住,甚至快得要原路退回,她想抓住他衬衣的袖口,可那片厚整的料子反手怎么也抓不住,所有的思绪和感知都停在那里。


    庄渠少有加重的呼吸声落在她耳垂,她瑟缩着躲,躲来躲去最后还是躲回他怀里,遇到无法承受的几秒也只会偏头去咬他的肩膀,咬一下就松了。


    庄渠第三次将手边的废纸扔进垃圾桶,准备再整理最后一次时,女孩早就连瞳孔都丢失了焦点,漂亮脸蛋上眼泪涟涟堆在下巴,短到耳垂的金发湿贴着耳鬓。


    他很清楚应该继续开会了。


    可一个几十年如一日习惯了高强度工作节奏的人,在其他事情上也一样,嗜好工作和嗜好别的并无区别。


    庄渠不动声色地将鞋尖重新挨着那截脚踝,俯身向她翕动的唇瓣,她刚刚想吻他,他不给,此刻偏偏又不说话了。


    将女孩狼狈的脸蛋吻净,他捡起那支半干的磨砂钢笔搁回电脑旁。


    没多久,迟薰就艰难地睁开眼,明显不安起来:“我……我……”


    “怎么了,”庄渠指弯微曲地松开钢笔冒,又合拢,“哪不舒服。”


    迟薰望向他眼窝深邃的眉眼,他眉骨高,连这种时候都带着一层审视般的冷意,她把话咽下去,热着脸又强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吐出字:“我想……”


    最后一个字完全是从唇缝挤出来的。


    可庄渠却并没有将她松开,一点也没有,磨砂笔帽顺着桌子一点点滚向桌角,他才开口道:“再多待一会吧。”


    西裤仿佛天然的坐垫,抑制住了微颤的源头。


    “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急着工作。”


    迟薰蓦地睁大眼,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会冷着脸吐出这样的话。


    可连贯不断的意外感受让她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开,最后哆哆嗦嗦地吸了吸鼻子。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庄渠眼底愈暗,低着眸凝视了许久,才将人横抱起来。


    门一开,在客厅里孤单玩耍了一下午的小狗兴奋地汪呜直叫。


    它摇头晃脑地紧跟在两个主人脚跟后面,摇着屁股尾巴想贴贴,忽然像察觉到什么般嗅嗅闻闻。


    闻着闻着,另一道门板在它面前砰地关上了。


    小狗的尾巴刹时耷拉下去,抬起前爪扒拉了一会,扒不开,只好仰着脑袋趴在那里。


    起初它大耳朵耸动,转着圆溜溜的眼睛听里面的动静,但很快就听睡过去。


    *


    晚上八点。


    正在餐厅吃饭的迟薰停下勺子,偷瞥远处正在给小狗换尿垫的庄渠。


    擦地、换盆、添粮,他动作熟练,就连把它抱高了用湿巾擦拭后肢和肚皮茸毛都做得熟练,就好像练习过很多次似的。


    迟薰蓦地想起什么,脸朝碗里一点点低进去。


    庄渠洗干净手,就见裹着他外套的迟薰正抱着碗在发呆,脸蛋又红得像蒸锅里的螃蟹,额头还印着一圈碗痕。


    他伸手探了探她额心,才拿起碗道:“再吃半碗。”


    “……我真吃不下了。”


    迟薰推拒,可勺子已经被他捏着递过来:“最后一口。”


    就这样,迟薰被他喂了一口接一口,胃吃撑了下面也一样,又被他抱回浴室用热毛巾擦脸、洗澡,每当她觉得这已经超出经纪人的职责时,庄渠又会让她接受新的习惯——


    比如衣服也要他抱着穿、脚也要他抱着擦。


    最后被稀里糊涂塞进被窝里时迟薰都没想明白今天是怎么演变成这样的,她和庄渠好像还不算特别熟吧?


    严谨来说,是有一半时间还不是很熟。


    “今晚早些休息,别熬夜,凌晨我会过来喊你起床,送你去排练室。”


    庄渠的声音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那您呢?”


    “我在书房,有事随时喊我。”


    他还真是个铁人啊。


    见他转身要走,迟薰下意识拽住他袖口,慌张中有点语无伦次:“其实……这个卧室的床……我一个人睡还挺大的……”


    她说着还往一侧挪挪,又挪挪,特地给他腾出了一半的空间,拍了拍那里。


    庄渠眉心微动,也想就这样躺上去,将今天的温存再留得久点,可他清楚地知道这层关系不该更近一步了。


    停在这里,起码迟薰还只会把他当成慰藉的工具。


    “自己安心睡。”


    庄渠把她的胳膊又塞回被子里:“晚上还有一些工作需要处理,有什么需要再来隔壁书房找我。”


    迟薰:“……哦。”


    看吧她说啥来着,不熟果然就是不熟。


    不过她确实也好累,之前还对公寓里除了这件卧房外的区域不熟悉,但下午的时间,衣帽间、阳台、健身房就连厨房都逛遍了。


    他两只手牵着她走走停停,脚步放得极缓,十米的路甚至可以缓到三五分钟。


    就这么循环往复。


    随身的纸盒很快就见底了,拆开的包装像雪片一样留在地上,有时不可避免的暂停下来整理废弃物,庄渠扔进垃圾桶前长指缠绕的动作,总会让她想起书房的转笔。


    而抑制药剂起效的尝试让迟薰感觉比开始还重。


    像花洒淋过脚面,她整个人紧绷了几分钟都缓不过神,最后重新去浴室才放松下来。


    迟薰心有余悸地捏捏肚子,叹了口气,翻完身就累得秒睡过去。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耳边才又传来庄渠的喊声。


    “几点了?”


    “凌晨三点,巡演期是会辛苦些,等过了这段时间就把休息补回来。”


    “唔……”


    庄渠看着她挺坐起来又扎回被子里的脑袋,不再出声,静静将日程往后延了十分钟。


    但下一秒,女孩就猛地揉了揉自己的脸,闭着眼跳下床直奔洗脸池。


    庄渠在水声里走近过去,赶在她闭眼乱抓前将洗脸巾递过去,等人洗漱完就一把将人薅过来换衣服梳头,由他盯着吃光今天的营养早餐。


    最后迟薰穿戴整齐、精神焕发地坐到车里时,时间也才三点二十。


    “三点四十我们到录音室开创作会,六点半出发去排练室,再到十二点准时吃午餐,下午继续彩排,下午四点我约了美容室,新专的概念照会多花些时间,尽可能在八点前再去排练一会。”


    迟薰点头如捣蒜,认真翻完了这一周的行程图。


    还回时她瞥了眼后视镜,驾驶座上的男人已经换了一套新的衬衫长裤,工牌和笔夹在领口一侧,但眉宇间的倦意还是能看得出他熬了通宵。


    白天也努力,晚上也用功。


    他不会哪天突然精.尽人亡吧?


    镜子里的长眸一横,她被庄渠抓了个正着。


    他道:“坐到前面来。”


    迟薰轻咳了两声,立马抓着包钻过去。


    等到了录音室后,她就无暇再想其他的了,天都没亮的时间,房间里就坐满了制作团队的人,甚至还有前一天从临星飞来的,每个人都抱着极大的信心参与这次创作,并没有因为她是个外行而消减热情。


    而迟薰也是第一次参与整首歌的创作,光是改歌词都跟着忙不过来。


    玻璃门开开合合,制作人、作曲编曲、助理一波接一波讨论。女孩被人群簇拥着,抱着笔记本写写改改,不一会儿就进了录音间试音,出来后就被人拉到沙发上,那几个人似乎正因专辑里用硬纸盒还是铁皮盒的元素争得热火朝天。


    庄渠靠在走廊的墙上,隔着玻璃看了片刻,低头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


    “哟,稀客。”


    赵溶打趣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


    庄渠一回头,就见女人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正抱臂打量他:“庄组长,你组里的人不是说你马上要订婚了,蜜月假都请了,怎么不好好陪陪你的未婚妻,现在又跑回来给你的艺人打工?”


    庄渠不答反问:“这次专辑你有没有把握。”


    赵溶在他和里面的迟薰身上扫视几圈,了然笑笑:“你这是关心则乱还是看轻了我们团队的水平,虽然时间很赶,但每个环节敲定的都是最好的,质量和销量肯定是不会让你们……”


    庄渠先一步道:“我打算让《趋光期》和ISARO二专的《Feral》同天上线。”


    赵溶愣住:“那天上线的还有裴雾回的《漩》,排期你是最清楚的,看你这表情……你来真的?团体对上个人,未免对迟薰也太心狠了吧?”


    面对她的不解,庄渠也只是将咖啡搁在一边。


    “要证明趋光期的价值,还有比站在光中央更好的方式吗?”


    ……


    连续两天的魔鬼行程后,迟薰已经习惯了午休时间在楼里转转透口气。


    这栋不是她们公司的大楼,好几层都闲置着,她转到一楼才想起外套还落在庄渠车里,于是顺路下楼拿衣服。


    她一眼就在车库里看到了他的车。


    小跑过去,依稀看到里面靠着个人影,她正要敲窗,又停了停,遮着眉毛凑看进去。


    庄渠竟然在里面补觉。


    西服被他团成一团搁在一旁,他则仰靠在座椅上,双眸紧闭,衬衫绷紧的胸口随着呼吸微有起伏。


    宽敞的后排塞下他那双笔直长腿后竟然显得拥挤。


    而她要拿的外套正被他抱在怀里。


    迟薰对着他的脸胸腰腿还有皮鞋各拍了几张特写,又对着车玻璃哈气,对着他头顶各画出一个耳朵,还没画完男人就睁开了眼。


    车窗降下来。


    “什么事?”


    “会议室有点冷,我来拿我的衣服。”迟薰指了指他抓紧的那团,伸手去接时又犹豫着推还他,“要不您接着休息吧,我等下午再穿。”


    庄渠望着探进头来的她,脖颈上挂着汗,整个人却神采奕奕的。


    他淡声问:“不进来坐会?”


    迟薰见他正色端坐,想也没想就钻了进去。


    车门落锁的瞬间,黑影便和他收沉的喘吻一同压了过来,她手足无措地侧开脸,慌道:“我下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车库、车库有人。”


    庄渠不答,四周的车窗却在瞬间变了色,隔绝光线的同时也隔开了外界的所有窥视。


    迟薰很快被亲得有点发晕,恍惚中感觉那双大掌压在了运动短裤的边缘,她才想起什么:“您不是之前说过……您对车里的陌生气味很在意吗?”


    “那就更要处理干净。”


    庄渠褪下眼镜,答得面不改色,“什么气味都别留在座位上。”


    车后排的空间总归比不上书房宽敞。


    庄渠一开始就把西服垫在了她后脑勺,防止她磕到头,但自尾椎窜上来的陌生还是让迟薰不禁往上缩,没躲几厘米就退无可退了。


    腾出的距离反倒让他更好看清她年轻的眉眼和生命力。


    洁白的运动服下摆顺着重力倒滑,庄渠视线停在那里,回想起昨天几次凸弧在那片肚脐上下晃移的画面。


    同时,青筋虬结的大手微微合拢,直到裤沿的肉粉色从指缝溢出来。


    庄渠毫不犹豫地吻下头去。


    他风格爽利,任何时候也是,平时在片场解决三餐时都草草了事,此刻短暂的午休时间更是将这种直接展露无遗,唇含住时,舌尖也裹舔过来。


    他的舌苔像被砂纸磨过又泡进热水里的皮革,粗砺、厚热,顺着前.端滑下去,一边倒退,一边重重碾入她湿.软的口腔深.处。


    迟薰脑子嗡第一声,脸就烧起来了,连头皮都被热得发震。


    车厢太小。


    她睁眼就能看到他吮吻时颈侧的跳动,和那泛着薄光的鼻梁。一闭眼又能听到她颤抖的呼吸声里叠着的停顿声。


    皮革座椅上确实没留下任何其他的东西。


    甚至赶在略有痕迹之前,渴恋的食客就早已守着食饮捕获得一干二净。午休结束的闹铃刚响第一秒,庄渠便平静掐掉,勾手松松领带又继续弯下了腰。


    和昨天一样。


    刚开始时还能骗自己说经纪人要照顾好他唯一的Beta艺人,可后来延长的时间里到底是谁难戒掉,他心知肚明。


    齿关咬着他褪下的婚戒递入女孩微肿的唇瓣,被她感染后又滑回他中指,仿佛这样就能模拟出订婚夜的某种意趣。


    曾经被庄渠当作幌子的借口,他忽然梦想着成真。


    如果此生他幸运地有了一位妻子。


    如果是她。


    但Beta和Alpha天生就是不合适的。


    不过一个多小时,他的艺人便已经晕晕乎乎地在他怀里午休过去。埋在西服外套里的那张脸年轻,且稚嫩,让年长者忽然生出一种罪恶感。


    就在庄渠弯腰捡起滑落的鞋袜,依次帮她穿好后,才发现女孩不知何时醒了。她湿漉漉的睫毛扇啊扇,歪着头怔看了他几秒,抬起手来。


    她先是伸手摸在他鼻背,眼里透着好奇,然后一点点摸到他眼尾。


    指尖在那里停留。


    庄渠不确定她是否摸到了他眼下的细纹和褶皱。


    他贪恋于这种近在咫尺的温存,但明白这种距离会将他的衰老和年龄差展现得淋漓尽致,便抬手想将抱起来。


    “庄先生,我发现我不讨厌您了。”


    女孩突然的出声令庄渠微微一怔。


    他凝着她纯澈的双眼,还来不及感动,就听她又认真补充:“虽然您嘴巴很毒,脾气很差,表情很臭,但是这里——”


    她指了指某处,高高在上地点评着:“还是挺柔软的,我很喜欢。”


    庄渠抬了抬眉,反问:“什么时候更喜欢?”


    “……”


    “难怪昨天哭得厉害,今天一滴眼泪都不掉了。”


    “……”


    迟薰被他三言两语噎得脸涨红,拳头都捏紧了:“我反悔了,我要收回刚才的话。”


    “哪一句,最后一句?”庄渠不咸不淡地继续逗。


    “您明明就知道是第一句!!”


    迟薰拽着他领带大声喊,说完又觉得不解气,壮着胆子在他胸口踢了一脚。


    庄渠却顺势握住,将另外半边短裤提上去,手臂一捞将人抱回怀里,一套动作做得一气呵成。


    搂紧了还不忘将长指从沿边伸进去,两手在里交错翻动,从容不迫地打理着里面那层卷边的纯棉窄布。


    “待会我送你到教室了就回公寓备菜,结束前再来接你。”


    “……噢。”


    “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


    庄渠往后稍靠,打量了会她咬紧的唇:“还在生气?气到连我做的晚饭都不想碰了?”


    被他盯着的迟薰瞪着他,脸越来越红,深呼吸好几下才结巴道:“手指、您先把手指……从我脸上松开……再说。”


    第254章


    下午五点。


    照顾完狗的庄渠拎着正热的饭盒重新下楼。


    上车后, 他把饭盒塞进恒温箱,将带给迟薰的外套和补剂一并搁在副驾驶,一边调屏一边接通来自公司的电话。


    “庄哥, 我能打听一下不,您什么时候收假啊?”


    “有事就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听说李组长那边挨了处分,现在存心想找不痛快,他私下一直在跟对家公司挖料, 只怕是要往迟薰身上再泼点脏水……”


    “下午好,首都星。现在是联邦标准时间17点15分,您正在收听的是FM108.3《星区快报》, 我是AI主播Lena。


    近日,Omega议员官邸闯入案已有最新进展。经与警方证实, 涉案人员中首次出现B级Alpha,此前舆论普遍认为高风险仅限于F、C级, 本案B级的卷入引发公众初步担忧。目前涉案人员已被全部控制……”


    许由愤愤不平的声音和车载广播声渐渐重叠。


    庄渠枕在椅背上, 阖眼片刻:“你转托M7M的执行经纪, 让她近期加强组合的安保配置,带成员们定期体检。”


    “那群A级不至于吧?新闻我刷到了,但伤人的总归是个例, 星网现在竟然有论调说Beta的选票留给Omega候选人才安全,搞不懂……那不就只剩一位能投?”


    许由在那头直犯嘀咕:“哎扯远了扯远了, 李组长的事您打算怎么防?”


    庄渠的目光落在日程表上。


    9月23日。


    从前期筹备再到竞选期,最后到权力的完全交替起码有半年以上, 这段时间的首都星充斥着各种不确定因素。


    谁也无法估量一个Beta身份为迟薰带来的是更多追捧,还是黑粉的狂欢。


    “庄哥?”


    “会展中心的信息素检测仪都布置了么,包括舞台和后台包括休息室都要封闭管理, 一人一卡,都准备好了没有?”


    “准、准备好了,卡套马上出设计稿。”


    “那就没什么要担心的。”庄渠声线平稳,“一切按计划来。”


    被他注入强心剂的许由连连应声。


    挂断通讯后,庄渠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却有些收紧。


    巡演的第一站,他有预感不会太顺利。


    车轮缓动,黑色轿车驶离车位,沿着空无一人的车道开出停车场。


    快要到出口时,庄渠似有所觉地后背一紧,还不及做出反应,一辆越野车便逆行进他的视野,猛朝他撞了过来。


    他当即倒退,还是被加速截停,人也因惯性重重磕到方向盘上。


    越野车内有人跳下,直奔他而来。


    谢肆声下车第一件事就是拉后车门,拉开后扫视了一圈,才怒瞪向庄渠:“迟薰人呢,被你关哪去了?”


    庄渠蹙着眉扶额,不悦道:“她当然是在正常排练,倒是你,这个点不应该在会展中心排走位么。”


    “你还好意思说,缺人怎么排?”


    “当然是全息。”庄渠稍作停顿,“还是说一个正常的队友已经满足不了你想谈恋爱的私心了,非要偶像失格你才满意,瞪我干什么?戳中你痛处了?”


    谢肆声捏得拳头嘎吱响,面色铁青地冲过去薅住他衣领:“我再问一次,迟薰人呢?是不是被你关家里了?”


    “我说是,你能怎么办。”


    谢肆声冷笑着甩出一叠房产证来:“真当我拿你没辙?有本事你这一年都别下楼。”


    庄渠翻看其中一本,上面的产权人赫然是迟薰的名字,他沉默几秒,合上后扔到一边道:“巡演前一天你自然能见到。为了避免夜晚再次失控,我安排了你们错峰排练,以后每场巡演的住宿都会强制隔离。”


    “你防狗呢?”


    庄渠睨他一眼。


    意识到把自己也骂了的谢肆声咬牙道:“Beta也是人,是人就有欲.望,我们几个轮流陪.睡碍你什么事了?有本事你别请假订婚,有本事你跟你女朋友度蜜月也定标间啊?”


    “……”


    听到陪.睡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庄渠微有诧异。


    他认识谢肆声还是在两年前。


    那时他听人说零构集团的独子在玩地下说唱,还是个当爱豆的好苗子时,他是并不相信的。


    但抱着试试的态度,庄渠还是只身前往,那一晚他挤进灯光昏暗的俱乐部,在角落看到了一个戴着兜帽背着贝斯的蓝发少年时,还并没把他和谢肆声这个名字挂上钩。


    毕竟俱乐部逼仄吵闹、人声鼎沸,舞台是听众们自发退出来的一小块地,除了背景幕墙上的油漆字LOGO有点设计感,其他的细节都称得上简陋。


    蓝发少年就站在鼓手旁边,帽檐沿着侧脸,话很少。


    直到上台。


    密燥的鼓点后紧接着一段慵懒哼唱,少年弹着贝斯慢慢走上台,在抓紧麦克风的同时来了一段即兴说唱。


    他的嗓音散漫微哑,偏偏每个韵脚都卡得刚刚好,唱到最炸的那句才扯下兜帽,蓝发下更是一张桀骜锐利的脸,直接拉去当门面都可以的程度。


    也是在那一刻,庄渠知道这个人他挖定了。


    只不过开始的交谈并不顺利。


    在后台听到他来意的少年含着一口水,嗤笑问:“出道能给我什么?我不缺钱,倒是出道了还要被人24小时盯着,没意思。”


    “当偶像会收获无数颗真心。”


    “别搞肉麻那套,我多的是听众,也不想玩粉丝打榜那套。”


    “那你现在够红吗?”庄渠便也开门见山,“有红到能够摆脱谢家的影子吗?”


    ……


    当初那个目中无人的少年,如今也有了软肋。


    庄渠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已经收拾干净的后座,指节在方向盘上轻敲:“队内恋爱是明令禁止的,除非你们当中有人自愿退队。”


    “你还想逼迟薰退队?”谢肆声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嗓音压低,“网上爆料你一声不吭,合着就是想把逼走她?你对得起你这个经纪人身份?”


    有什么东西随着拉扯滚落下来。


    庄渠垂眼,是他放在车里的备用药。


    他俯身去捡,谢肆声已经先一步抢到手,药盒上的功效说明明晃晃落在二人眼中。


    庄渠心微微一沉。


    谢肆声眯起眼,果然变了脸色。


    下一秒,拳头朝他下巴砸了过来,庄渠偏头也还是被扫到下颌,后背撞上车门。


    谢肆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他爹真行——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跟你女朋友你侬我侬?”


    庄渠顿了一下。


    高估他了。


    ……


    舞蹈课一下,迟薰就收拾好双肩包背上站起来。


    她跟编舞老师们挥挥手,又朝全息投影的假队友们挥了挥,揪着背带轻快地跑出门,在门头翘首等着庄渠来接她。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她便蹲下去戴着耳机练歌。


    练完三首才意识到过了半小时,正要给庄渠打电话,视线里出现了一只拎着饭盒的手。


    “没饿着吧?”


    “没。”


    迟薰摇摇头,接过来正要打开盖子,忽然停住。


    声音不对。


    她抬起头,数日不见的宋颐初正眼神温和地站在她面前,旁边是臂弯里搭着她外套的斯恒,和单只耳朵上挂着口罩的林昼一。


    除了谢肆声,她的队友此刻都站在这里。


    “才几天不见,不会已经不认我了吧?”


    泽费尔调侃道,语气里藏着一点在意。


    迟薰眨眨眼:“我当然记得。你叫宋颐初,你还有个弟弟叫宋杳安。”


    泽费尔的笑僵在脸上。


    宋颐初哭笑不得地将她拉起来,顺手接过她肩头的背包,缓声道:“先找个安静的地方吃饭,吃完再聊。”


    六个人在楼下的无人咖啡厅定了一间包厢。


    迟薰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就坐在一旁看着她,林昼一则趴在对面,揉了揉鼻尖,又埋头不解地看了看她的裤脚和鞋子。


    他古怪的动静没引起其他人注意,斯恒看了会儿埋头挑绿叶菜吃的女孩,低声问:“这两天跟庄渠待在一起,是不是没休息好?”


    迟薰吃力地咽下一嘴巴的草,诚实地摇了摇头。


    但她的反应不足以让他们信服。


    庄渠是什么性子星娱谁人不知,刻薄得找不到第二个对手,是男是女都要被他换算成钱袋子放在秤上称一称,看他那天把迟薰拽走的态度就看得出来。


    何况迟薰刚被带走,星网就因为她的女性身份掀起轩然大波。


    全网声讨,关于她的词条一个接一个地上,当天鲜有一个正面的。


    女孩在庄渠身边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斯恒拿纸帮她擦掉下巴的酱渍,声音很低:“等你吃完,我们就带你回家。”


    宋颐初也接话道:“你房间里的床已经铺好了,这几天除了排练就好好休息,我们不会再乱来了。”


    说完他扫了一眼自家弟弟,宋杳安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被迫不能乱来的林昼一也只能抿紧嘴巴,一双眼睛仍然巴巴地黏在迟薰身上。


    饭后,迟薰由斯恒牵着上了车。


    是多人保姆车,许由和助理团队都不在,宋颐初临时充当司机。


    回程的车厢里格外安静。


    但沉默着提速的轿车,副驾驶泽费尔不自觉敲动的尾指,还有斯恒十指交扣后上车都没松开的右手……都昭示着几个人失而复得的焦躁。


    迟薰却没有察觉到,她盯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渐渐意识到这是一条跟桐澜公馆相反的路。


    她挣开被牵的手扒着车窗仔细看了看,确定后才回头:“庄渠有联系过你们吗?”


    斯恒盯着被松开的右手,声音淡下去:“没有。”


    也就是说,庄渠消失了几个小时。


    那么寓里的小星怎么办?岂不是一直饿着?


    迟薰一下子坐直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能不能先停一下?我想先回他的公寓一趟。”


    泽费尔敲动的小指一顿,眯起了眼:“……回?”


    第255章


    一瞬间, 几个人的视线忽然在昏暗的车厢里同时锁定在她身上,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深暗。


    迟薰不解:“不方便吗?”


    “当然不——”宋杳安正要开口,被斯恒打断。


    “可以。”


    他的声音沉静, 视线和主驾驶的宋颐初在后视镜里交汇,“现在就改路线。”


    令迟薰没想到的是, 掉头后的宋颐初甚至没有开导航,就一路开到了她当初以为是监狱的那栋公寓。


    不待她多想,斯恒的手已经重新牵上来。


    “我陪你下去。”


    迟薰被他拉着往前走, 一眼就看到了庄渠车库里的那台黑色轿车。


    车头已经撞变了形,车里空无一人。


    车都开回来了,那他应该还在家里吧?


    她连忙问林昼一:“你能联觉到红色的, 像锈迹一样的画面吗?”


    林昼一先是摇头,又不太确定地点了点头:“车窗外面、有一点。”


    迟薰不禁脑补了出庄渠回来做饭的路上被车撞了拖着伤体晕倒在家的画面。


    她快步冲向电梯厅, 被她拉着加速的斯恒脸色微冷,沉默着跟上。


    电梯一路上升, 迟薰的心也一点点悬高。


    门一开, 她第一个冲了出去, 一小团黑影从客厅里跑过来,扑到她两脚之间。


    “小星!”


    迟薰把它抱起来上看看下看看,肚子圆滚滚的, 嘴角还沾着奶渍,她松了一口气:“原来你吃过了呀, 有人喂饭对不对?”


    小狗不说话,扒着她胸口拼命拱蹭她的颈窝。


    林昼一站在一旁, 看着那粉嫩的舌头在迟薰手心乱舔,唇抿得紧紧的。


    他恨不得自己也能变成那只可卡布,每天只用围着迟薰转, 一睁开眼就可以用舌头把她从头到脚、由里到外舔几遍。


    他充满敌意的目光让小狗有所察觉,它转着圆溜溜的眼睛瞟了他几眼,脑袋从这边换到了另一边。


    它吃得这么饱,庄渠人应该没事?


    迟薰抱着小狗冲进客厅,循着细微的动静往书房走。


    泽费尔跟上来后就开始打量这个屋子,毕竟这里看着根本不像一个订婚人士的暖居。庄渠都有女朋友了,怎么会准许迟薰跟他住在同一层?


    另一边,宋杳安顺势推开了半掩的卧室门,扫视起里面的摆设。


    床上只放了一只枕头,靠着左半边,另一侧放着女性的衣物,看上去迟薰是一个人睡,这样的发现让他松了一口气。


    即便他知道,庄渠没有那个时间,更不可能打迟薰的主意。


    起码从屋子里简约的陈设就能看出来,这几天庄渠和迟薰大概率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忙着自己的工作。


    一阵风从卧室的阳台刮过来。


    林昼一停下来,讷讷道:“里面……”


    几个人都跟着迟薰过去了,一时间没人听他说话,只有走在最后的宋颐初问:“怎么了?”


    “里面有信息素的味道,好多、好多的檀树、还有木色的,很苦的颜色。”


    “哪个位置?”


    “……卧室,书房都有。”


    走在二人前面的斯恒,步子顿了一下。


    迟薰已经抱着小星跑进了书房,她还没来得及放下狗,就看到沙发上多了一个人,那身立领皮衣和扎眼的蓝毛,不是谢肆声还能是谁。


    茶几上还放着庄渠昨晚吃过的药瓶。


    庄渠没事?


    她正要开口,谢肆声猛地起身,一拳挥了过去。


    迟薰吓了一跳。


    下一秒她反应过来,在谢肆声挥出第二拳时冲过去挡在他面前。


    “等一下……他跟我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女孩撞进他视线里,温软的身躯连同金色的发丝一起扑来,谢肆声的拳头堪堪收住。


    他本能地揽住她的腰,怕她后退时站不稳,脸上的薄红从愤怒变成另一种意味。


    他垂眼打量了她几秒,才慢慢回味她的话:“什么关系?”


    庄渠起身想阻止她开口。


    晚了。


    迟薰把小星往怀里搂紧了些,眼睛闭得死死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然后一口气全倒了出来:“反正你误会了,我们没有在谈恋爱,工作时间也不聊那些,只有休息时间才会……总之就是,就只是单纯的床.友关系,其他、其他什么都没有……你不要再拿他出气了。”


    话一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像是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床.友”这种词。


    她耳根一下子红了,低头小声补了一句:“……就是那种经纪人照顾艺人起居的关系。”


    谢肆声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迟薰老实重复:“我说我们不是恋爱关系。”


    “后一句。”


    “后一句……”迟薰声音飘忽,“是照顾起居的关系。”


    谢肆声两眼一抹黑,彻底压不住拳头了:“庄渠,我要杀了你!”


    还试图阻拦的迟薰已经被泽费尔提前拉出来,她见他神色淡定,忍不住嘀咕:“他为什么要那么生气?”


    泽费尔恍若未闻地俯身去摸狗,小狗却像嗅到了危险,从迟薰怀里挣脱出来,一溜烟躲回了小窝。


    泽费尔轻柔地揉她肘弯:“Beta身边不会只有一个伴侣,我也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他顿了顿,“那庄渠跟你是哪一天开始的?”


    “就……昨天。昨天是他的易感期。”


    “知道了。”


    泽费尔又捏了捏她双肩,忽然将她往外轻推了下。


    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迟薰拧了拧门把,反应过来扭头道:“泽费尔锁门了?他们不会在里面打起来了吧?”


    “不会的。”斯恒将人抱回沙发上,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庄渠是我们的经纪人。谢肆声再没有分寸,泽费尔也会有分寸的。”


    真的吗?


    好像也是。


    迟薰回想起她和泽费尔相处过的时间,包括她和哥哥在下城区的时光,泽费尔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照顾她,也不会突然冷着一张让人猜不透的脸。


    胸宽的人果然胸襟也宽广嘛。


    说到某个猜不透的人——


    迟薰仰起头:“那你呢?”


    斯恒沉默了一会。


    他把掌心压在她小腹上,轻轻摩挲,声音很低:“我当然也不介意。以小薰的性子,一定是他主动在先,你不好拒绝,对不对?”


    “嗯……”迟薰含糊地应着,“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


    斯恒听着她拙劣的附和,没有戳穿。


    他的视线落在她后颈、颈窝、胸口、小腹,乃至腿侧。庄渠很聪明地没有留下痕迹,而这反而更让人怀疑,那些他留恋过的地方,是否也被另一个人同样流连过。


    他唯一笃定的,只有掌心下那片柔软的小腹。


    因为林昼一的目光频频落在这里。


    七个人。


    他上周才刚接受谢肆声也是情敌的事实,这周又多了一个竞争对手。


    他不知该不该庆幸,庆幸迟薰的口味还算专一,只对Enigma和Alpha感兴趣,他的情敌里没有那些更黏人的Omega。


    或者,他该不安。


    毕竟和这另外六个人比起来,除了引以为傲的信息素,斯恒忽然怀疑自己还有什么长处能够脱颖而出。


    还是说,他只是当初幸运地第一个收到了她的求助信息?


    除了把她看得紧一点,再紧一点,或者把那些人一个个除掉,他竟也找不到别的方法了。


    说起来,当初体检的账他也还没跟庄渠算过。


    ……


    泽费尔掩门转身时,谢肆声正扯紧庄渠的领带,第二拳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对方格手挡开。


    他身上信息素爆裂地乱窜,和庄渠失控的气息如有实质般扭打在一起。


    但即便庄渠看上去被逼得步步后退,脸上的神色也依旧从容。


    只会用武力的莽夫。


    泽费尔看向谢肆声时,表情里掠过一丝嫌恶,随即又笑吟吟地走近:“接走迟薰那天早上,我记得您问我们,是选择闭嘴还是发公告解散组合。既然您这么赏罚分明,那现在是打算辞职,还是被辞退?”


    庄渠因他的话微有分神。


    下一秒,另一道信息素沉重地朝他压来,像巨石锤在胸口,蜂蜜琥珀与烈酒的味道如有实质般对冲着他身上那股木质气息。


    他蹙了蹙眉,强压下喉间淡淡的腥甜:“你们确定?”


    “有什么不确定?”谢肆声冷笑,“你品行不端还好意思当经纪人?”


    庄渠瞥了他一眼,没有立即回应,只是将书桌上某个文件夹甩过去。


    封皮上有湿巾擦拭后留下的刺鼻花香,像是为了掩盖什么气味。桌面也被重新清理过,文件都堆在外沿。


    泽费尔只一眼就明白了,这张书桌当过什么用途。


    他以为对方在挑衅,脸色几经变幻,翻开封面才发现里面是一份草拟的合同。


    “现在去找新的经纪人,意味着又有多一个知道的风险。谁能保证新人会守口如瓶,还敢忤逆公司拖延跟迟薰签合同的时间,你能保证吗?”庄渠看完谢肆声又看向泽费尔,“你呢,能吗?”


    “少跟我打官腔。”谢肆声怒道,“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


    僵持之际,门被泽费尔重新拉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迟薰,而是斯恒。


    “我们可以不跟公司要求换掉您,但前提是,迟薰从今天开始要正常回宿舍住宿。除了必要的行程出行,其他时间您不能出现在一楼之外的区域。”


    听到他话的庄渠一顿,最后才扶回眼镜:“我不会答应,巡演前的休息质量很重要。”


    “我并没有在征求您的意见。”斯恒顿了顿,语气坦然地把他讽刺自己的话原封不动的返还回去,“毕竟在这之前,我也以为您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


    “……”


    *


    “你确定他们没有打起来吗?”


    迟薰蹲在地上和宋颐初一起陪小星玩拔河游戏,仍忍不住频频回头。


    说来也奇怪,小狗不喜欢林昼一,也很怕宋杳安,倒是对宋颐初很亲近,玩饿了就叼着饭盆来讨饭。


    “万一真打起来,”宋颐初低头教它坐下、握手,语气随意,“你最怕谁受伤?”


    迟薰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书房门开了。


    宋颐初起身时,已经嗅到里面信息素交战后残留的气味,庄渠明显无法以一敌三。但迟薰什么都闻不到,只是明显松了一口气。


    “住宿的事,不如问问本人。”庄渠看向她,“演出前这几天有想住的地方么。”


    泽费尔适时开口:“要不继续回去,跟我们集体活动?”


    迟薰看看他,又看看庄渠,后者隐晦而平静的眼神像是在说,经纪人会满足你的一切需求。选择权在你自己手里。


    她确认道:“住在哪里都可以吗?”


    “当然。”


    “那我这几天……先不回寝室了。”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庄渠也抬了抬眉。


    迟薰接着说,“我想一个人租房住,或者订全息练习室附近的酒店,可以吗?”


    谢肆声倒吸一口气:“你自己去住酒——”


    “好。”庄渠打断他,“我来安排。”


    没有注意到几个僵住的男人,迟薰低头划拉光脑找酒店。


    她忽然想起什么:“那如果我想小星了,可以提前预约过来看它吗?”


    “随时都可以。”


    谢肆声没再说话,他下颌线绷得死紧,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怎么就不算迟薰的一条狗?


    是养他养得久,还是那只可卡布养得久?她也整天把他一个人丢着,怎么没说要回宿舍看看他?


    迟薰被那道视线盯得有点莫名,扭头扫了一圈,目光越过谢肆声,落在独自站在远处的林昼一身上。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很久没跟他说过话了,便良心发现道:“如果有空的话,我也会喊你……你们过来玩的。”


    林昼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身后像有一条尾巴在晃。


    谢肆声收回视线,插在口袋里的手却攥紧了。


    女孩随口的一句话,被林昼一当成了这几天唯一的食粮。


    甜食早就填不饱胃里那股依赖了,前三天他每次想起迟薰,都会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她那条内裤含到湿濡,即便上面的味道早就随着上次洗净晾晒消散了。


    但他并没有高兴太久。


    因为整整五天,迟薰都没有联系过他,也没有联系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后来泽费尔连脸都不顾了,不管是私聊还是组合小群,出浴的浴袍照一样往里扔,其他人也争先效仿,而拉不下面的那极个别才选择私发。


    在从早到晚收了一整天的美味裸.男图之后,迟薰终于品出一点不对劲。


    【宿舍智居的恒温系统是不是调太高了?你们都穿好清凉。我在酒店这边只开了20度,晚上穿长袖还要盖被子。】


    说着她往群里发来一张穿着长裤只露出拖鞋尖尖的照片,配文:【每天超!级!冷!】


    还附了一张裹着被子哆嗦的表情包。


    群里安静了。


    几个处心积虑的Alpha都陷入了沉默。


    隔离第十五天,他们那股阴郁的气质已经明显到许由都察觉了不对劲。每次出车,他都频频瞄向后视镜:“怎么了你们?巡演压力太大?失眠了?还是易感期又要到了?”


    就连在公司楼下接车的粉丝都有了实感,匿名论坛各种猜测蜂拥而至。


    【咋回事……ISARO几个人现在完全像成男Alpha,我贴着抑制贴都压迫感好强】


    【素,我们昨天那一片Omega代拍全员腿软(物理意义上的】


    【星娱最近在让艺人搞什么修身训练吗,哥几个最近一股子欲.求不满的味道】


    【明明是怨夫味吧,六个人都像是被老实妻子甩了独守空门的原配,只能无能狂怒,生怕找出去发现原配其实也不止一个】


    【笑死我嘞】


    【薰妹最近是在闭关排练吧,有几次粉丝偶遇她都是在街上单独行动,估计是分开了于是组内全员失恋】


    【这种憋久了的青巴上鸡筋最多了,小薰有苦头要吃了】


    【吓死我了,看成这种青巴上鸡筋最多了】


    【还有第二关】


    【每天排练完不是都累惨了吗,再怎么想标记谁打了个针唱跳一通都没劲儿了吧】


    【那你可不懂,正是男大的年纪还是一群S级,旱到最后信息素只会浓稠到标记完都有银丝牵黏的程度】


    【老大您描述的是信息素吗这不对吧】


    【实则谁不是怨夫呢,我已经有336个小时没见过忙内了】


    【还不是你们上次被带节奏把薰妹说了一通,站台活动都停掉了,她现在线下出现都畏畏缩缩的,被粉丝要签名都在说对不起】


    【骗人就是不对,除非忙内巡演穿短裤小皮鞋踩我,我才能原谅】


    【骗人就是不对,除非忙内巡演穿泳装水手服亲我,我才能原谅】


    【骗人就是不对,除非忙内巡演穿露背小短裙坐我怀里,我才能原谅】


    【骗……】


    【停停停,你们搁这儿许愿呢???】


    六个人顶着满身的怨气,好不容易熬到了月中。


    最后两天的现场彩排,原以为终于能见到迟薰了,没想到除了舞台上短暂的视线交汇,一到排练结束,庄渠请来的保镖和司机的车就等在场馆外,等结束了就把人接走。


    直到巡演当天。


    这次的巡演场地在联邦中央会展中心,场地要比奥汀维拉剧院还要大上一倍,附近就是首都星的星港,也是全星系最大的交通枢纽。


    清晨,场馆外已经聚集了不少来领票的粉丝。


    出示光脑里的购票编码后,工作人员会发放防拆手环和一张纸质纪念票。大部分粉丝领完票,就自发地在会展中心外区活动。


    早起、准备好小板凳、降温贴、营养液、应援物,再和网上约好的同担见面,这是现场许多唯粉和团粉的缩影。


    但比起第一次首演,ISARO粉丝的构成已经发生了不小的变化。排队买场限的队伍里,对话也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你这个物料包里怎么除了斯恒,还有他和迟薰的牵手透卡?别搞……你还是CP粉?”


    “在ISARO嗑CP不是很正常吗?现在还有人不嗑队忙?你不嗑?”


    “可以说吗,其实挺难嗑的。”


    “拜托,论难嗑也是浔声匿迹、迟颐这种吧,气场都不合。”


    “……我觉得迟颐很好嗑啊。”


    “?”


    就在这时,队伍里不知谁小声来了一句:“明明浔昼不宣才是仙品,其他都是屎。


    队伍太长,被铁栏杆隔成无数个横U,蹦出一句就假装低头看光脑,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于是这一片的队伍像是触发了弹幕本能,东一处西一处地争辩起来。


    细看她们包上的卡套和挂件,乍一看像唯粉,再看又缺了一两个非忙内的其他队员,粉籍不明。


    直到队伍前有人怯生生地问:“我这边有自制的迟薰物料,有薰衣草想要互换吗?”


    女孩手里举着一把浅紫色手扇。


    不是普通的那种贴钻款,扇面上的女孩大概是某个大触画的同人图,穿着上次运动会的银白色体操服,十分传神,连那股轻盈和贵气都画出来了。


    扇子一圈打了孔,穿行在扇面上的丝带,像缠绕在她腰和腿弯上。


    “我换!”


    伸手的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真正拿到手里才发现,扇子竟然是温感的。捏久了,女孩身上那件体操服就会消失,变成一件半湿的肥大T恤,堪堪盖住大腿。与此同时,她的短发也会变成俏皮的扎发,像刚洗完澡盘在床上跟粉丝聊天。


    ——这谁忍得住不摸?


    五十把扇子,一分钟内被哄抢一空。


    女孩这才有空整理自己袋子里的物料。除了远不止五十份的应援物,竟还有一颗……柏尔星才能买到的昂贵星轨石。


    ……


    下午五点半,闵苏准时走出了考场。


    联邦贵族大学法学院的校测初试,她闭关准备了近三个月。复试在两个月后,即便备考紧凑,在家人的准许下,她还是抽出了半天来看迟薰的第一站巡演。


    一起考试的考生里也有人要去。


    这次有资格考试的总共二十个考生,其中六个抢到了票。还有两个也是粉丝,手速慢了些,遗憾地说“下次去下次去”。


    闵苏早已习惯了ISARO无与伦比的热度,也习惯了遇到五个人里起码有一个在追他们。


    六个女孩子拼了两辆车,闵苏在的那辆恰好没有同担,她怕说错什么,只埋头给列表里的人发消息。


    太久没联系了。


    她思来想去,第一个找的是当初一起做手麦的那个贵族女孩。


    【丝丝,你到巡演会场了吗?】


    那头没有回她。


    闵苏便又联系了列表里的其他人,消息无一例外都石沉大海,甚至有一个头像还黑着,好似迟薰性别的事情让许多同担都默默离开了。


    闵苏攥着光脑,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方面觉得不该干涉别人的选择,另一方面又想不通,她们爱的难道不是在舞台上发光的迟薰吗?这跟她是男是女、是A是O有什么关系?


    想到最后只剩下担忧。


    她怕场内的紫海又像最初那样,稀薄得只有一点,要等其他应援色都熄灭了才能映入迟薰眼底。


    怀着这样的心情一路到了场馆。


    走去签名板前,闵苏甚至已经想好,如果板子太空,她就把祝福语写大一点。


    可真的走到跟前,那几堵墙那么大的签名板上,已经密密麻麻签满了紫色的祝福。只有女孩脸蛋那一块,大家默契地没有落笔。


    闵苏愣了好久,才提笔犹豫着该挤进哪个空隙里。


    刚落下最后一笔,身后忽然爆出一声尖叫。


    “路添?!伍之游??M7M全员都来了!”


    “在哪在哪?天呐,陆时雅、宋媛都来了,师姐师哥团好大的排面,是公司团建吗?”


    “团建那裴雾回怎么不来,应该是私交吧……我去!车恩煊怎么也来了??还有Q-Tizn的庭沐!”


    闵苏顺着她们指的方向望去,远远望见一群气质出挑、都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的高大人群走进SVIP通道。她追迟薰之后就没再追其他团,即便听到名字也无法像旁人那样飞快分辨出谁是谁。


    “闵苏?”


    突然有人喊她。


    闵苏转过身,最先看到的是一架正要起飞的飞行器,线条利落,哑光漆面,星港的灯光在上面折出冷白色的光。


    一个穿着风衣短裙、拎着手提包的女孩站在不远处,妆容成熟,她一时分不清对方的年龄。直到看见她头顶那顶宽大到有些花哨的斜帽,才不确定地出声:“……丝莉帕。”


    “哼。”


    女孩冷哼着瞥来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怀疑她的视力:“傻站在这里干什么?”


    闵苏:“我正要进去。”说着她朝丝莉帕伸出手,“我抢了内场,不过现在去排站坑估计有点晚了。要不咱俩一起去排队吧?”


    “我才不去站坑人挤人。”


    “可是座位里面也不宽敞啊,视线也不好。”


    “怎么会,前后左右我都买了。”


    “还能这样啊……”


    闵苏在心里感慨,钱多真好,她搓搓手:“那我自己先去排了。”


    丝莉帕还是跟着她一起进了安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进去后她忽然看向某个方向,像看到了熟人。


    闵苏顺着扭过头,发现另一侧队伍里一个穿着素净开衫和牛仔裤的金发男人,家居风的打扮和周围人的精致格格不入。


    闵苏只多看了一眼他的衣着。


    丝莉帕却蹙着眉,盯着对方看了很久。


    ……


    后台。


    化妆镜的灯亮得刺眼,粉扑在迟薰脸上轻拍了几下,又换成毛刷,沿着她的颧骨扫过去。她垂着眼睛,戳开那个置顶对话框,又退出,又戳。


    最后才旁敲侧击地发了一句:


    【你今天也还在外面巡逻吗?】


    那头很快发来一张照片。


    迟薰点开,画面是一片微暗的场馆,照片下方有男人牛仔裤和开衫下摆的边缘,他周围的座位都还空着,看来来得很早。


    【迟浔:小薰的演唱会当然不能错过第二次。】


    她心满意足地弯了弯嘴角,把照片放大:【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我的应援扇吗?】


    【迟浔:嗯。】


    扇子被男人紧紧攥着,扇面干净,只有她穿着体操服的样子被印在上面。虽说边缘有一些奇怪的孔洞,但是柄图迟薰一眼就相中了。


    【做得还挺好看的嘛,给我!】


    【迟浔:有价无市。】


    嘁,小气鬼。


    迟薰心想,自从哥哥当了“保安”之后就越发抠门了,最近寄来的礼物除了生活用品,都是些奇怪的石头和军徽。


    她打了个哈欠,顺着眼皮上的毛刷闭上眼。脑海里回放着进会展中心时看到的星港,脑袋一点点往旁边歪去。


    快要歪成斜角前,一只大手托住了她的脑袋。


    迟薰睁开眼,和镜子里站在她身后的庄渠四目相对,他淡声道:“耳返和手麦都检查过了,如果临场有问题你就指耳朵,另外,安可结束三秒后会放烟花,你需要补水的话,水就放在侧台的老位置——”


    迟薰盯着他严密的叮嘱,视线从他开合的薄唇移到他外套上,他今天穿的依旧是黑色西服、白衬衫,社畜味很重的斜纹领带却换成了深紫色暗纹的真丝款。


    扣紧的顶端,是他轻轻滚动的喉结。


    “看什么?”庄渠忽然低声问。


    迟薰闭上眼,假装真睡着了。过了一会儿没听到脚步声,才重新睁开,望着他:“庄先生,我能跟您商量一个事吗?”


    ……


    时间逼近晚上七点半。


    刚熄灭的大屏幕又亮了起来,从第一秒开始循环暖场视频。


    画面里是一段广告花絮,六个少年和他妹妹穿着睡衣玩枕头大战,几个人在摄影棚里追打躲闪,鹅绒乱飞。


    有一秒,女孩跑得太急撞进谁胸口,很快从不同方向伸来四只手拦住她。碍于镜头,他们很快松开,但脸上的习以为常做不了假。


    还有一段是最后一场排练的打气。


    上台前,七个人在后台握拳,几道高大的身影彻底遮住画面,镜头里只能看到交叠的手腕,和最中央被捏得泛红的纤细指节。


    他妹妹的眼睛亮晶晶的,还浑然不觉地望着队友。


    只是两个一晃而过的镜头,迟浔已经看出迟薰和这些Alpha们的感情又深了一层。


    他收回目光,朝左右探看。


    两侧的座位他都买了,一直空着,再往远处看,这个能容纳五十万人的场馆恢弘而座无虚席。应援棒还没统一亮起,但几乎每隔一个座位就有的紫色应援物。


    今天这个场馆里,有近一半人是只为迟薰而来。


    迟浔以为自己会介意。


    但比起介意,更早来的竟是担忧。


    舆论瞬息万变,娱乐圈不是他熟悉的领域。


    他无法确定这些真心会不会在某天变成刺向他妹妹的尖刀。


    “10!9!8……”


    场内忽然响起整齐划一的呐喊声。


    迟浔看向舞台,六面屏幕和舞台中心全暗了,只剩银白色的倒计时在上方跳动。


    “3!”


    “2!”


    “1!”


    场馆灯光尽数熄灭。无边黑暗中,一段慵懒的哼唱伴随着汽车引擎声响起。


    “Oxygens running low,but I dont need air——”


    “留宿的借口还没编好,你已经在车里睡着”


    几束追光落在少年们身上。


    他们每个人都头戴跳色的棒球帽,Oversize的球衣上印着不同的号码。浅色高腰牛仔裤配深棕Vintage皮带,腰侧斜别着与帽子同色的丝巾,随着大开大合的舞步飘荡。


    完全的自由、野性、年轻气盛。


    这首名叫《氧气告急》的曲子,是ISARO出道以来为联邦尺度最大的恋综《即刻标记》第四季创作的主打曲——


    也是一首调情的开场歌。


    除了舞台上互动不多的舞步,鼓点和似有若无的衣物摩挲声都在昭示着歌曲的氛围。


    A区还算平静,O区已经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合唱。


    “抑制贴要用嘴咬,仿佛某种暗号——”


    “副驾温度升高,谁都无法逃掉——”


    合唱的两个人腰上的丝带一粉一黄,长相和音色都完全相同。


    即便台上的六个人都开了嗓,迟浔所在的这片区域也称得上平静。


    直到鼓声变急。


    架子鼓的镲片连响到最紧促的那一秒,一抹金发身影冲到台上,领口开得很大,灌了风,露出一截锁骨和黑色细肩带,紫色丝带在她格外纤细的腰上飘荡。


    她握紧手麦,发带下的眼睛微闭,轻轻唱出第一句歌词。


    “你说我们太合拍,像助燃剂撞进氧气——”


    “加速——升温——摩擦——”


    “Got me losing control,cant let you go——”


    六面屏放大特写。


    风缠绕着她的碎发,单侧耳垂上巨大的耳环贴着锁骨轻晃。


    少有性感的妆造下,那双眼睛仍清凌凌的,像纯粹的湖。


    一时间分不清这句歌词是暧昧还是纯真的反问。


    迟浔看过首演的录像。


    那时他妹妹仓促完成排练,几首歌虽称不上完美,但也能勉强跟上其他Alpha的步伐,待在ISARO中毫不突兀。


    但今天,她已然更出众、更耀眼。


    耀眼到开口舞动的瞬间,场下的目光就已经无法分给别人。


    而周围那些神色沉稳的Alpha,早在迟薰出现的那一刻就纷纷举起了设备。


    窸窸窣窣的声响里,抑制贴被撕剥的声音此起彼伏,昭示着某些人正在萌生的欲望。


    迟薰的Part已经算得上平均,但在七人团里也只有二十秒。


    剩下的时间她都在合唱,沿着舞台边跑跳,对着每个区域饭撒。


    比心、挥手早已满足不了粉丝的阈值。


    她会扭腰挥动丝带,像摆尾巴一样跟她们招手,会炫耀胳膊上锻炼出的轻微线条,会贴着摇臂的镜头送上一个不太熟练的吻。


    送完才想起摇臂足足有六个。


    于是跳舞的间隙,她一个接一个地送。


    送到迟浔这个方向时,大屏正好正对着他。


    女孩已经跳得有些微喘,多吸了两口气,才抿紧嘴巴对着镜头撅起来mua了一下。


    “宝宝嘴巴闭得太紧了,明明刚开始还能看到牙齿的!!”


    “舌头看着都粉粉小小的,感觉舌吻要卷出来才能亲到,只怕还会弄得一身口水……”


    “哎,不是全息画面吗,怎么我伸手指戳不进小薰的喉咙呢?”


    身后的三个人聊得热火朝天。


    迟浔蹙眉扭头,淡漠的一眼吓得那两人尴尬轻咳,一个放下设备,另一个摩挲着后颈发热的抑制贴低下头去。


    等他回过身,两个人才反应过来。


    “……谁啊他。”


    “我也不认识,是S级么?盯我一眼我后背毛毛的。”


    “嘘,小点声。打字说。”


    只是迟浔管得了周围,却管不了更后排的区域,更管不了台上的六个人。


    “氧气告急——I just need you here——”


    “Were burning out together,baby——”


    合唱结束,短暂互动后几个人退下台去,迟薰走在最边上。


    就在那处陷入黑暗的前一秒,迟浔看到另外六道身影不约而同地朝他妹妹围过去,将她的身影彻底挡住。


    舞台上如此,私下这七个人只会更密不可分。


    两分钟后,迟浔的光脑震了一下。


    【XUN:闪现!】


    一张后台自拍照弹出来。


    女孩顶着刚拆掉发胶的乱发,对着镜头歪头笑,像小时候拿到奖状一样跟他炫耀。


    舞台妆把她的唇瓣涂得嫣红。


    迟浔伸出指腹,轻轻揉了揉屏幕里那处,眼神微暗。


    【下一首妆造怎么还不露,急急急】


    【迟薰会是吊带小短裙吗,再不济小短裤也行啊】


    【宝宝进步也忒大了,这次气息比上次稳很多,看来有在好好锻炼】


    【有谁注意到退场时其他几个人队友们不等升降台就抱上忙内了,感觉痴汉到会在后台挤一个更衣室帮小薰换裙子袜子那种,内裤也要手把手地套】


    【谁知道会不会穿之前趁机跪下用舌头帮妹降暑呢】


    【谁知道会不会穿完趁机把六双手塞在里面多留一会呢】


    【终于看到正常的队友关系了】


    【哦对的对的】


    位处看台另一角的车恩煊刚潜入某个演唱会现场群,就被里面的聊天激得眼皮狂跳。


    他沉下脸划到设置页,正要点退出群聊,肩膀忽然被人勾了一下。


    “看什么呢,师弟。”


    凑过来的是路添笑眯眯一张脸。


    “没什么。”车恩煊关掉光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肃声道,“首都星的民风未免也太开放了。”


    路添一脸愿闻其详的表情:“怎么说?”


    “迟薰再怎么说也是女的,粉丝不好好讨论也就罢了,那些队友也不知道跟她保持距离,不知道星娱怎么管的。”


    “你们那边不是吗?”


    车恩煊皱眉:“……什么?”


    “公司一家亲啊,别说组合内了,像我们和迟薰这种师哥师妹的关系也不用介意这些。”路添忽然压低声音,“师哥本来就是给师妹尽情使用的,团员人数当然也越多越好,都是Alpha,亲亲抱抱晚上再串个门有什么要紧的,就是尽些前辈的关怀罢了。”


    车恩煊眉头皱得更紧,却也不自禁想象出了那一幕。


    偶运会星娱的休息室都分在一起,私下莫非是见一次就能亲到迟薰,他记得她说话伶牙俐齿,唇瓣看着却格外濡软。


    亲上去会是什么触觉?


    “说起来,按出道时间算你也是迟薰的师哥吧。”路添压低的声音透着一股蛊惑,“怎么样,有没有考虑换到我们星娱来当她同事?”


    车恩煊盯着他微弯的长眸,竟然有一瞬间动摇。


    就在他薄唇微启时,路添眼底的笑意渐渐加重。


    “我开玩笑的。”他拍了拍他的肩,“爱豆怎么能谈恋爱呢,你说是不是?”


    车恩煊沉默地捏紧了拳。


    ……很明显。


    他被耍了。


    第256章


    “百闻不如一见, 你本人果然比海报上还要漂亮出众。”


    站在一副巨大全息画前的裴雾回侧过身,身后正站着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女人,她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套装, 站姿挺拔,即便踩着平底鞋也有种穿军靴的气势。


    女人朝他微微一笑, 伸出手来:“我是孟灿,你父亲应该跟你提过我。”


    裴雾回轻应了声,礼貌而冷淡地颔首:“你好。”


    女人见他自始至终都双臂环抱, 识趣地收回手,坦率道:“既然你知道我,那你肯定也知道此行的目的。我休息时间不多, 做事也讲究效率,有什么订婚后的要求和期许你现在就可以提。”


    裴雾回像是看画入迷, 并不说话。


    等她准备再次开口时才问道:“那你呢?有什么要求。”


    “我需要你尽可能的维持美貌,这是一种稀缺且不可复生的资源。”


    女人毫不避讳地打量他, 从他打理成辫的、柔顺的粉色发丝, 再到他用丝巾遮挡的白皙颈部, 继而是他那件勾勒肩线的白西装,最后回到他冷艳又不失圣洁的面容上。


    他的脸确实漂亮,基因优越到到她可以忽视他曾做过抛头露面的职业。


    “维护所需要的钱我会额外给你, 其他开支也都包揽,每月还会另给你一笔五百万的生活费, 或许对现在的你来说这钱不算什么,但你吃的是青春饭, 而我给的生活费是一辈子。”


    女人继而开口,目光里渐渐透出一种上位者的威压,“但我也需要你做我的全职伴侣, 尽好一个Omega该有的抚慰能力,记住我的喜好口味,少出门,也少抛头露面,确保我每晚回家你都在。”


    “我不会下厨。”


    “可以学。”


    “抚慰,我也不会。”


    “那我不强求,感情的事可以慢慢培养。”


    “我更不会为了谁放弃我自己的事业,而去当一个抚慰剂或者床伴,抱歉,耿少将。”


    耿灿听出了他话里的拒绝意味,却并不生气,只是笑了下:“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傲气,那就到此为止吧。”


    裴雾回微微欠身,表达歉意。


    剩下的时间,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女人跟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一同欣赏面前这副画上流转的星云,没过多久就有眼尖的Omega过来同她攀谈,两人碰了下酒杯,耿灿随着对方离开。


    裴雾回也慢挪脚步,向着反方向逛到了下一幅画。


    “怎么回事你,这么优秀的少将都没把握住?”肩膀忽然被人重重拍了下,凑近的中年男人恨铁不成钢地瞪他,“秦家的小儿子品行样貌都不如你,人家怎么能攀上高枝?你这让我回去怎么跟你爸交代?”


    “我们聊不来。”


    “你跟谁聊得来?这么些年有谁入过你的眼?”


    男人不快的质问令裴雾回微有愕然,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对方并未发现他表情上微小的变化,叹气道:“雾回,你真的得好好把握住机会。下周见的那位医生你一定要跟人好好相处,别摆架子,你父亲给你挑选的都是样样俱佳的Alpha,可不是那种随便标记了又不给名分的,懂吗?”


    裴雾回失神的沉默被男人解读成了抗拒。


    他紧了紧揽上去的手臂,压低声:“你就是太矜持了,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家娶个男O回来不就是为了回家被好好安抚一通吗,别说是Alpha了,就连Beta也不喜欢一个只能看的花瓶配偶啊,那多无趣。”


    男人的眼神让裴雾回读懂了他的潜台词。


    ——要主动点、再主动一点。


    甚至画展里的所有人都践行着这一条准则,好比那位Alpha少将身边,已经有三四道男性身影将她围住,如众星捧月。


    “我出去透口气,表叔。”


    裴雾回低头拿出口罩戴上,拉开了他搭在肩上的手。


    “你……行,你去吧,别走太远。”


    男人见他油盐不进,也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


    裴雾回在导览员的指引下用侧门出去,推开门那一刹那,身后那些谈论着艺术藏品、家族生意、时局变化的对话声都远去了。


    干燥泛冷的夜风拂面,竟让他久违的感到一丝真实和落地。


    裴雾回拢紧外套走进夜风中,漫无目的地沿着巷子往前。


    尽头是一片海滩,三三两两的人群围坐在那里,还有些靠坐在岸边餐厅的吧台,一边喝着酒一边看什么。


    顺着他们的方向,裴雾回看到了海面上那片大到没有边界的全息巨幕,荧幕上正在蹦跳的女孩令他停下了脚步。


    “心跳太吵,怕你听到——”


    “耳朵红到发烧,我假装看表——”


    耳麦随着她轻快的舞蹈和甩动的发丝轻晃。


    每个人头顶都带着毛绒帽,她那顶是小羊,一对乳白色垂耳随着走位摆动,令裴雾回和其他观众一样轻易就能在组合里看到她。


    ISARO下半年发行了三首情歌。


    从《氧气告急》到《咬》,再到这一首《初雪请许愿》,无一例外都是满足梦粉的恋爱曲,而迟薰本人的声线也很适合唱这样的歌。


    她长了一双会爱人的眼睛。


    被镜头放大的五官,不管是亮晶晶的大圆眼睛,还是牵起的唇角和露出的犬牙都无比生动,不像他遇见的任何一个Alpha那样强势,此刻的歌词也仿佛在对着暗恋的人唱。


    可这样的人却一次又一次拒绝了他。


    是他还不够主动?


    还是她压根就只是把他当做一个漂亮朋友?


    得知她性别有误的那天,裴雾回在摄影棚立马登陆了星网,还以为会刷到她是Omega或者Beta的词条,但得到的答案却是她是女孩。


    性别女,却也是Alpha。


    可他从未在媒体面前谈论过自己的理想型,更没有提过他喜欢男性,他甚至迄今都没有在除了迟薰之外的人面前将自己的腺体主动打开过。


    这件事说给他父亲和表叔听,他们大概都不会信。


    身为Alpha的迟薰明明抱紧了他,咬入了他的腺体,却不肯将一滴自己的东西留在里面。


    除了不喜欢他和他的信息素之外,裴雾回再也找不到什么自欺欺人的理由。


    ——他早该接受现实的。


    【刚从医院下班,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了。】


    【要不先把餐厅定了吧?下周见面我们边吃边聊,你爱吃柏尔餐还是佩尔斯餐?哦对了,当明星是不是要节食,分子料理怎么样?】


    裴雾回垂眸看向亮起的光脑,对方已经发来几家餐厅的链接,菜式琳琅满目,但都激不起他眼底的波澜。


    片刻,一条回复发了过去。


    【W:都行,我不挑。】


    回完他就垂手转身,而荧幕上也正好迎来了女孩的独唱。


    “初雪那天许的愿,你还记不记得牢——”


    “你说要谈很久的恋爱,久到雪花都化掉——”


    裴雾回步履稍顿,继而大步离开。


    即便他只是短暂驻足,转身时发尾荡开的一抹粉色还是引起了沙滩一角的注意。


    女孩拉了拉同伴衣角:“哎,那是不是Eyas的裴队啊?他也来看演唱会付费直播?”


    同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了远处空无一人的街角:“哪?没人啊。”


    “就那里啊,辫子长长的——哎呀都走远了!”


    “真没看到,你没看错吧?他连公司团建的演唱会现场都不参加,怎么可能一个人跑这里来?何况偶运迟薰还比他多一块体操金牌,他又那么清高一个Omega……估计是私人行程正好路过吧。”


    “行吧,你说的也有道理。”


    ……


    二十首全开麦的唱跳歌曲对体能消耗是巨大的。


    更何况还是毫不划水、每个动作都做到最满最齐的ISARO,最后一首歌结束后,音响里可以明显听到几个人起伏的呼吸声,其中最重的就是迟薰。


    她是全场运动量最大的人,几乎每首歌的间隙都在T字延伸台跑几趟来回,尽量照顾着目之所及的每一个饭撒牌。


    中途蹲在角落喝水时,前排甚至能看到她被汗水浸透的后背,还有因双腿跳动摩擦而紧勒在那里的腿环。


    一瓶水很快被她喝空了。


    庄渠抬头时,女孩正揪着袖口擦汗,看到更远处的饭撒牌忽然被一个粉丝奋力举起来,她便蹲在台沿奋力探头,身上白蕾丝王子服的领结和拖尾一并绷紧。


    舞台下的相机忽然又举起来不少。


    庄渠随着她们的镜头落在她领结那里,想起来自从接回迟薰后,就让她扔掉了所有的束胸,此刻随着她呼吸一起一伏,除了领结,还有领结下那片绷出浅褶的绵软弧度。


    “跟迟薰说,准备回升降台下去换装。”庄渠用对讲机跟导演说道。


    话大概很快传到了迟薰耳中。


    她懵了下,才手脚并用地起身,离开前还颇有些依依不舍。


    舞台很快彻底暗下去,迟迟没有再亮起。


    台下的议论声也渐渐大了起来,意识到主打歌《Aurora》还没演唱的粉丝们喊着:“安可!安可!”


    声音越来越响亮。


    最后几十万人的场馆都回荡着整齐的呐喊。


    “安可!安可!安可!”


    台下。


    谢肆声已经换回了私服,他一身机车拼接的皮夹克和一旁简单格子衬衫的宋杳安形成了鲜明对比,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调整耳麦。


    等到换回灰毛衣的宋颐初加入,后者才问:“哥,你早上出发前有提醒助理去签收新茶几吗?”


    “嗯,我早上出门前桌子已经搬进去了,”宋颐初顿了顿,“但那毕竟是聊天的地方,还是少在上面乱来。”


    宋杳安不以为然地笑笑:“可是大理石多硌啊,她上次一直嫌冷的……哥你忘了?换成恒温的就不会了。至于聊天,我们当时不也一直在陪姐姐聊天吗?”


    谢肆声绷着脸在一旁听着。


    冷吗?那她当时怎么一直抓挠他后背哆嗦着说好烫?


    不管怎么说,迟薰今晚终于能回别墅睡了。


    这个事实令他唇角翘起一个点。


    谢肆声瞥了眼旁边波澜不惊的斯恒和泽费尔,在心里冷笑,他今天绝对会死守三楼的关卡,不让这两个装货靠近迟薰半步。


    话又说回来,她今天会穿哪套私服?彩排时那两件T恤?


    那都是迟薰平时在宿舍休息穿的。


    她衣服不多,除了品牌赞助,就三四套换着穿。


    当粉丝可真爽,来演唱会就跟钻进他们宿舍看演出没区别,连她窝在家穿的衣服都能看到,谢肆声咬牙切齿地想。


    就在快要上台的最后几秒,通道内传来奔跑声,被几个工作人员包围着的迟薰正拉着林昼一的手赶过来。


    来不及拈酸吃醋,几个人就因她的穿着齐齐怔住。


    谢肆声介意地盯着她:“你怎么穿这套……”


    “为什么不能穿?我特地洗过了,”迟薰不解,“也提前跟服装组报备过了。”


    谢肆声还要再说,升降台已经重新启动。


    黑暗的舞台中亮起一盏射灯,勾勒出台心几个人缓缓升起的逆光背影。很快就有眼尖的粉丝看到,林昼一和迟薰都穿的短裤,但后者的短裤更宽大,甚至会随着走路摆动——


    “裙子?!!忙内穿了裙子!!!”


    “啊啊啊啊啊真的!!狗公司你终于做人了!!”


    “我靠我鼻血狂飙,咋这萌,这小白裙配她的发色也太萌了吧我要转妈粉了!”


    “这完全是梦寐以求的女儿啊啊啊!!”


    尖叫声几乎要把场馆掀翻。


    闵苏也在跟着尖叫。


    她本来以为迟薰穿水手服就已经够萌了,也以为公司会给她的变身安排一件无比华丽或者极具话题度的超短裙,但是都没有。


    她握着紫色手麦,身上就套着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色长裙,裙摆有洗净熨帖后的痕迹,充满着生活的气息,就像是在街头偶遇而非舞台。


    如果迟薰没有当爱豆,自己有幸在街头遇到她,大概也是这样的光景吧。


    ——谢谢你出现在我们面前。


    闵苏攥紧应援棒,挥舞着,在心里暗暗道。


    场馆另一边。


    迟浔也一眼认出了那条裙子。


    那是他学手工后给她做的第一条连衣裙,版型和腰线做的不够好,但迟薰却坚定觉得这条就是比买回来的其他裙子还要好看。


    剩下的布料,迟浔又给自己做了一件短袖,而这件短袖此刻就穿在他的开衫里面。


    他庆幸于这种默契。


    可心里又因这种十几年养成的默契而酸胀起来,既欣慰又怅然。


    他的妹妹真的变成了巨星。


    她站在遥远的台上,而他和她的追随者们坐在台下,就好像停在下城区、困在哥哥这个身份里的人就只剩他自己。


    可也只有继续做她的家人,才能永远守住她身边最近的位置。


    ……


    “I stand where time begins to bend”


    “Aurora tears the silent blue——”


    迟薰贴紧手麦,轻松地唱出了这段歌词。


    比起首演全力以赴的紧绷,她此刻的声线称得上轻盈,裙摆也没有阻碍她踢腿耸肩的舞步,甚至她复刻抹唇轻笑的神情时,比当初还要钓。


    闵苏明明把那段视频都盘包浆了,此刻还是因为她的笑容脸颊发热。


    她举起应援棒,一边深呼吸一边跟上节奏。


    “遨游过每寸虚无的永夜——


    黑暗里,独行的自己远比光明更炽烈”


    “Aurora!解构这昼夜——


    我即悖论,无法被注解。”


    台上的七个少年唱完《Aurora》的最后一句,场馆穹顶上烟花迸射,六面台彩带喷出。


    无数细碎缤纷的光点模糊了他们齐齐鞠躬的身影,也模糊了粉丝们的眼眶。


    大概是知道这次舞台暗下去就不会再亮起,退场通道打开的间隙,场馆里仍有此起彼伏的大喊声。


    “迟薰——我爱你!!”


    “ISAROISAROISAROISAROISARO!!!”


    “巨星们下一站见!!”


    “呜呜呜,我没有抢到柏尔星站的票呜呜呜我不活了——”


    各种各样的喊叫声中还夹杂着一声“星娱倒闭!!”,引得一小片区域轰然大笑。


    而随着升降台降落,跟在队友身后刚走进后台通道的迟薰就被重重拉了一下,她向前扑去,在栽倒前被一个厚热的胸膛稳稳接住。


    紧接着又是一具身体拥了上来,而后是越来越多的,她只能靠呼吸依稀分辨出是谁和谁,但因为视线受阻,在黑暗的通道里完全没了方位。


    但耳边沉哑的呼吸声已经昭示出某人此刻狂热的思念。


    不止一个,六个人都是。


    不止是谁率先捧起了她的脸颊,急不可耐地吻了上来,又重又急地撬开了她的双唇,粗舌猛然将她口腔塞.满,用力得甚至有了口水声。


    “唔……”


    迟薰想伸手去推,却发现自己的右手被轻轻握紧了,并被牵着拉去了某个位置。


    继而是左手。


    再后来,通道里刮过的夜风竟然卷起了她的裙摆,两只不同但又同样修长的手掌也握住了她的脚踝。


    很快口水声的方位也辨不清了。


    迟薰在安可舞台喝掉的那瓶水补充的水分很快被榨干,前后都是,嵌在那里的鼻背时而是有驼峰的,时而是直鼻,时而有着戒指的冷砺,时而是不同薄茧的轮替。


    时而又……全部都在,即便没有空隙也要想方设法地留下。


    争前恐后的,不甘示弱地诉说着自己的思念。


    然后将舞台没来得及喝完的营养水尽数大口吞下。


    迟薰刚开始担心通道里会有人过来,僵着把脸埋得更深,后来脱力了一次又一次才发现通道里黑得厉害,左侧的暗门也紧闭着。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早就计划好了。


    分神之际就又发软了一次。


    可即便如此,也什么痕迹都没有留在原地,甚至都没有流经袜子,就已经在不同角度被舔没了。


    上一刻还在台上光芒万丈的六个Alpha,此刻恨不得变成趴.伏在她身上的饿狼。


    他们不断的索取,更不知餍.足。


    迟薰最后有些憋不住了,才急急将人推开:“我……我想先回休息室换衣服……待会再……”


    最投入的谢肆声先被她扇了一巴掌。


    他正要发作,又听到啪啪几下,每个人都平等地挨了一下。


    谢肆声这才罢休,意犹未尽地啄她唇角,哑声道:“那我待会在车里等宝宝,好不好?老婆不会这次骗我吧?”


    “……嗯……不、不会。”


    迟薰被他喊得晕头转向的,迷迷糊糊地点头。


    “宝宝?老、婆?”


    泽费尔极为介意地咬重了音。


    迟薰一扭头,见黑暗中其他几个人眼神都不太对,连忙编了个借口一溜烟跑了。


    等到在休息室换了套衣服,看到被自己藏在角落里的行李箱,迟薰才意识到她刚刚有重要的事忘了说。


    她打开七个人的群聊,打了串字正要发送,又犹犹豫豫地删掉了。


    算了。


    现在发万一被拦住了怎么办?


    ……


    一个小时后。


    坐在商务车内迟迟没等到迟薰出现的六个人意识到了不对劲,换衣服用得了这么久?就算是再录个单人vlog这个时间也足够了。


    何况他们群发或是单发的消息女孩也没有回。


    斯恒立刻给她拨去通讯,刚拨通,那头便传来冰冷的机器人声。


    “对不起,您拨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已为您开启星际留言服务。”


    几个人蓦地坐直了。


    林昼一也连忙启动光脑,同样拨给了迟薰,这次回音还没传来,车门就被打开了。


    宋颐初刚松了口气,就因来人的面孔怔了怔:“怎么是您,”他望向庄渠身后,“小薰没有跟着一块儿回来吗?”


    庄渠左右看了他们几秒,才缓缓开口:“她——”


    ……


    “庄先生,我能跟您商量一个事吗?”


    “说吧。”


    “演唱会结束我想去一趟柏尔星,可以吗?”


    “什么事?”


    “您在审犯人嘛?”


    “没有必要且充分的理由,经纪人没办法给你批假,除非我全程陪同。”


    “……不用您陪!我的意思是,就不麻烦您了,反正之前的商务行程都作废了嘛,个专也准备得差不多了,我想用个人行程去找我哥哥……就是家人之间的叙旧,看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七天,怎么样?七天之后我肯定回来!”


    庄渠并未说话。


    他并不觉得迟薰的哥哥值得她探望,如果对方真的尽责,那当天把她从斯恒床上拉下来的人不会是他。


    但女孩见他不语,又开始双手作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求您啦庄先生,您看您都跟筱筱姐住在一块经常见面,我跟我家里人都一个多月没见了,马上要晓月节了,我真的会每逢佳节倍思亲的。”


    而后又来拽他西装袖子,“要不这样,您在我的光脑里安装一个定位软件?我哥上班的地方很艰苦的,地盘肯定也不大,每天看我的坐标就不用担心有危险了。”


    庄渠其实想说不用,【知悉】本来就有这个功能,甚至会在坐标上匹配她的心情。


    但他沉默片刻,还是应允了她的请求。


    “最多五天。”


    ……


    “她去柏尔星找她哥哥。这个点,估计已经坐上民用星舰离港了。”


    庄渠的一番话令车厢里瞬间陷入死寂。


    *


    如他所料。


    迟薰确实已经坐上了星舰的观景舱,不过不是民用星舰,而是一艘她预定的私人星舰。


    羊毛出在羊身上。


    所以预定费她也从哥哥打给她的钱里狠扣了一笔。


    演唱会结束迟薰就以想看他为由要了好几张照片,又要到了他的定位,最后在星港的角落发现了他那艘不起眼的星舰。


    果然是“保安”的交通工具,虽然够大,但也灰扑扑的。


    迟薰感觉自己聪明无敌了。


    她大手一挥,指着那艘星舰道:“跟上它!”


    刚开始的跟踪十分顺利,她的星舰跟对方的始终保持着可视距离——就是一个芝麻大的小点,也是驾驶员口中的跟踪极限。


    结束了几个小时唱跳的迟薰这才放下心来,趴在舱里呼呼大睡,一睡就是一个小时。


    等再次醒来时,芝麻豆却消失了。


    她还以为是换到了更安全的距离,没想到副驾驶员却擦着汗,满脸懊恼地告诉她:“跟丢了,一下子就不见了。”


    与此同时,军舰里迟浔的副官从前舱敲门进来跟他汇报。


    “长官,星轨范围内暂未发现可疑敌舰,星尘可见度良好。预计三小时后抵达边域。不过……先前一直有一艘民用星舰在尾随我们,启动隐形巡航状态后,已经彻底将其甩开了。”


    “民用星舰?”


    “嗯,这是舰尾监测器捕捉到的全息影像。”


    迟浔顺着看向光屏里的一段视频,一艘白色星舰紧跟在他们后面,虽然航线平稳,但仍透着一股鬼鬼祟祟的意味。


    “以这样的乌龟航速,即便不开启巡航状态,他们也迟早会跟丢。”


    “这倒是。”副官随之一笑,“我这就去调回正常状态。”


    “嗯,顺便让前舱降低航速。”


    “降低?”


    “降到他们可以重新跟上为止。”


    副官一时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起头想确认一番,可看到迟浔平静的面庞又将嘴巴紧闭上了。


    这位新任的指挥官看上去待人温和,可手段狠辣,质疑他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按他说的照办就好了。


    副官垂首出去,在舱门紧闭时又忍不住多瞄了一眼,就见男人摩挲着光脑忽而轻轻牵唇,留露出了从未在他们面前展露的一面。


    “跟丢就跟丢了,没多大事,那你们就按B计划降落柏尔星边域的星港,我自己去……”


    “追上了?!”副驾驶员惊呼着打断她,甚至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怎么突然就又出现在航道里了?”


    “可能……可能就是没油或者也迷路了呗。”迟薰顺着他的方向看了片刻道。


    回到观景舱,有所怀疑的她才打开了跟迟浔的聊天框。


    她扣去一个问号:【?】


    对面也秒回。


    【?】


    迟薰不信邪:【??】


    【迟浔:??】


    迟浔的反应让她百分之百确信,她就是被识破了,可这才过去一小时呢。


    棋差一招啊棋差一招,迟薰锤着床忿忿想,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知道这次绝不会再跟丢的迟薰靠着枕头看了一会儿窗外远处的星尘,它们时而像碎金汇聚在一起,时而又像薄薄的一层雾带,更像是粉丝送给她的流麻卡砖。


    星舰途径时犹如卡砖倒转,无数绚丽的颜色从两侧的舱窗滑过,随后缓缓静止。


    迟薰揉揉眼睛又看了会,有点后悔了。


    早知道就不玩跟踪了,还不如跟哥哥挤在一个星舰过去呢,困了起码还可以枕着他,一个人待着也无聊,枕头也不如哥哥的胸口软。


    抱着枕头的她又睡了一觉,醒来就坐在舱里听个人专辑里的每首demo,眼看时间快要到了,迟薰才起身又去往驾驶舱。


    前面的景象渐渐不一样了,玫瑰色的星尘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星云,只有星舰驶过时才能短暂地照亮一片,再往远看则是一片几乎能吞没星系的黑暗。


    “你先休息一会,这段航线对视力不好。”


    驾驶的任务已经换给了副驾驶员,主驾驶则微揉眉心,开始调整状态。也是在这时,星舰忽然剧烈的颠簸了一下。


    迟薰抓紧安全带,稳住身形问:“发生什么了?”


    “应该是撞到星尘带了,柏尔星边域曾经有一颗与它毗邻的星球,大爆炸后,除了各自为政的几个星区,还有无数的星尘和陨石环绕在这一片,越颠簸就说明边域越近了。”


    原来哥哥的工作环境这么恶劣。


    迟薰暗自腹诽。


    “除了星尘带,几个星区的暴乱也经常会波及到边域,短则一周,长则一个月或是半年。”


    说话间星舰又重重颠簸了下。


    即便有安全带,迟薰也险些磕到了额头,她支住身子嘀咕:“怎么又来——”


    这次驾驶舱里却没人回应她,等她再次抬头时,驾驶员的神色却有些不对,女人竟然不顾在行驶中,边紧紧抓住了对方的胳膊:“副驾,副驾?!”


    迟薰这才发现男人握着方向轴的手在颤抖,很快,他的面容上也浮起一层可疑的潮红。


    而旁边的女人正想接管驾驶,忽然也像感受到了什么,呼吸急促起来,但还是尽力将航速调回平稳的状态。


    她额心的汗珠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看上去像是撑不住多久了。


    副驾驶颤着手从舱备里拿出抑制剂,还未来得及帮她注射,只碰到对方的后颈,就已经脱力垂下手去,那管抑制剂也不知滚去了哪里。


    迟薰看得着急,连忙解开安全带跳起,试图通过身份认证拉开舱门钻进去,然而她刚拉开一条缝隙,女人也不知从哪里使出的一点力,竟想挡住她开门。


    “你是Alpha,你不能进来!万一信息素诱导你发情标记,我们三个都完蛋了!”


    “我……”


    迟薰再怎么急得团团转,此刻也只能停下。


    是啊,她现在是Alpha。


    即便是紧急关头,她也不应该闯进两个Omega的驾驶舱,对方更不可能放她进去。


    迟薰只好继续帮她盯着前方的航线,祈祷副驾这次能拿稳抑制剂,然而事与愿违,他将手探进去的刹那,星舰便又上下猛地一颠,除了抑制剂,就连舱备里的其他用品也尽数滚落。


    驾驶舱乱做一团。


    “我来。”迟薰再次拉开舱门。


    “不行!你进来会更危险——”


    女人伸手来挡。


    “我戴了抑制贴。”迟薰把领口扯开一点,露出后颈那片肉色的贴片,“是新换的,足够撑到我们降落了。”


    女人看了她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摇头:“……还是不行。”


    迟薰抿抿唇,只好再次退了出去。


    好景不长。


    行驶几分钟后的星舰又开始往下坠,主驾驶已经快握不住方向轴,副驾更是连头都抬不起来。


    迟薰知道不能再拖了,这次没问就强势地拉开门重新去,蹲身找到抑制剂后握住女人发软的手臂:“别怕,我是Beta,我闻不到任何信息素,也不会对你们的安全构成任何威胁。”


    女人的眼睫颤了一下,声音发抖:“怎么可能?你不是S级的……”


    “真的,我要真是Alpha,怎么敢雇Omega驾驶员呢。”迟薰一边说,一边将第一支先稳稳推进了她的腺体,“姐姐你忍一下,可能会疼。”


    第二支她注射给了副驾驶员。


    驾驶用的急速抑制剂起效很快,驾驶员渐渐恢复了些许力气,将星舰再次拉回航线,然而他们都低估了这一片星域的恶劣程度,细密的陨石带还在增多。


    又是一次剧烈的颠簸后,星舰不知是被撞毁了哪里,忽然开始急坠,坠落途中险些撞上另一艘民用星舰。


    两个驾驶员奋力救回,但还是回不到原先那条星轨。


    哥哥的军舰就更是消失不见了。


    想到这里,迟薰不免担心起来,既然她的驾驶员会突然陷入易感症状,那哥哥那边会不会也是这样的情况?


    思及至此,她连忙给迟浔拨去一则通讯。


    那头没有接通,星舰忽然又是一阵左右的颠簸,迟薰以为那边出了事,心紧了紧,扭头却看到失踪的灰色星舰赫然出现在了他们左侧,舰身完好无损。


    很快,一侧舱门也被伸缩通道连接。


    迟薰还没反应过来,通道里就已经有人冲入,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孩:“快上我们内舱吧,你们这艘星舰引擎都被砸毁了,撑不了多久,万一坠毁就危险了。”


    闻言迟薰连忙将驾驶舱里的两个驾驶员拉出来,跟在他们最后时还不忘问:“我哥呢?他没事吧?”


    意识到对方或许对不上号,甚至有可能哥哥用的不是真名,她便补充道:“就是个子高高的,穿灰色开衫,发色跟我一样的那个男士。”


    男孩愣了下,睁大的眼睛充满了惊讶,但又飞快地消化了这一层关系。


    “长管……还在忙着远程指挥,他目前很安全,只是脱不开身,才派我过来接您。”


    他口中的称谓一下子变为了尊称。


    迟薰没注意到这微小的变化,走了两步又不放心的折返:“军官先生,那我们原先的星舰怎么办,不需要先开到空间站吗?”


    从未跟异性接触过的男孩看到她骤然逼近的脸,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不用,”他微偏过头,想藏住脸上的窘迫,“驾驶员离舱后废弃指示灯就会亮起,一方面可以防止路过的星舰撞上,另一方面也会提示边域拾荒员可以收走,他们清理起来很快的。”


    “这样啊……”


    迟薰望着这个跟他年纪相仿的男孩,不自觉跟他并肩,“你们平时每天巡逻久会很久吗?几点能下班?”


    男孩因她的表述顿了下:“巡航一般都是24小时,我会轮第二班岗,就是夜里那班。”


    “听上去好辛苦。”迟薰眨眨眼,“我哥哥也是值夜班吗?”


    “他——”


    “小薰。”


    一道温和的声音插进来。


    迟薰一抬头,迟浔正站在舱门处,视线落在她和男孩之间。她眼睛一亮,三两步跑过去。迟浔伸出手来牵住她,五指自然而然地穿过她指腹,扣紧。


    男孩怔怔望着这一幕。


    而他的长官也掠来一眼,语气温和,却不留余地:“辛苦了。前舱暂时不需要人手,去后舱帮忙吧。”


    迟薰扭头目送男孩走远,又转回来看她哥哥:“原来他不是你同事,是下属啊?那你的领导是谁,在舱里吗?”


    迟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贪恋地摩挲着她的手,甚至褪下另一只手的白手套覆在那里,才低声道:“找她做什么。”


    “就看一眼。”迟薰被他拉得不自觉站近了些,甚至没察觉他已经将她整个人圈在身前,自她身后覆搂过来。


    她仰起头,“我会一点面相,偷看完就知道是不是好领导了。”


    迟浔被她的话逗笑。


    他埋在她颈窝,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才温声说:“这片星舰上没有你哥哥的领导。小薰,先讲讲刚才你的星舰上发生了什么。”


    “好吧。”迟薰又看了一眼正在被医护治疗的两个驾驶员,回忆起来,“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了,驾驶舱一直在颠簸……驾驶员说是因为星尘带太多。但第二次颠簸的时候,两个人就同时发情了。哥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你们撞上的应该不是普通星尘,是致幻星尘。”


    “致幻星尘?”


    “嗯,它是边域的特色产物,原本只是因为此处星尘太多,又跟来往的星舰废气甚至是太空微生物产生了催化反应,变成了致幻星尘,这种星尘细到探测器都无法捕捉,还会通过换气系统进入星舰的驾驶舱,诱导Omega和Alpha发情。”


    “边域几个星区的暴乱,也是因为这些星尘导致的,暴乱的Alpha攻击性很强,短时间内的攻击力堪比A级,需要长期巡航管控。”


    “但近期我们怀疑,这种致幻星尘可能不是自然催化,而是有某股势力刻意为之。”


    迟薰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抓住了一些关键信息。


    她问:“那你每天吸入这些星尘会不会有影响?”


    “小薰是不是忘了。”迟浔轻捋她翘起的发丝,“你哥哥是Enigma,短时间吸入不会对我造成伤害。”


    “哦。”


    迟薰不问了,窝在他怀里吸吸又蹭蹭,他捋顺的发丝很快又被她蹭得毛躁起来。


    十几分钟后,这颗乱蓬蓬的脑袋才从他胸口重新冒出来。


    “我想再去看一眼我的驾驶员们。”


    迟浔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听到她此刻的问话也没有偏移半分,只是悄无声息地将她圈紧了些:“他们还在休养,现在不方便探望。我带小薰去观景舱休息一会。”


    折腾了这么一通,迟薰也累了,点头应允。


    进入观景舱她就更后悔了。


    哥哥的休息舱比她的大!多!了!翻好几次身都不会滚下去。


    但因为这是工作环境,又时而有很多年轻军官进来汇报工作,迟薰不敢当众捏他胸口。


    好不容易爬上去坐了一次,等人进来之前她又悻悻挪了回去,后来就只敢捏她哥哥的手玩了。


    后来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迟薰也总结出了经验。


    “他们都好年轻啊,跟我队友差不多大,也是Alpha吗?”


    迟浔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好一会儿才关掉光屏,应了一声。


    但后来无论她再问他们每个人叫什么、多大年纪,哥哥都不说了。


    迟薰只好问出她最好奇的那个问题。


    “那哥你现在用的化名叫什么?还是姓迟吗?”


    第257章


    窗外黄沙漫天, 随着星舰降落,外面的景象才渐渐清晰起来。


    绵延低矮的沙丘中,一片玫瑰色的建筑群和一座哨塔正孤零零地伫立在黄沙中央。


    “长管, 驻扎区到了。”


    医疗队先将受伤的军官和驾驶员抬下去安置,迟薰也被迟浔牵着出了舱。


    这里既不像上城区那样繁华, 也不像下城区遍布废弃工厂和烂尾楼,只有那片建筑和来来往往的士兵。


    就连士兵们也和她之前见过的不一样。


    他们个个高大魁梧,但脸上都戴着笨重的护目镜和面罩, 脖子也被头巾式的披风裹得严严实实。


    迟薰一路东张西望。


    她本以为风沙会很大,可踏上这片柔软温热的土地后,除了干燥和热风里偶尔扬起的细沙, 呼吸并不算艰难。


    捂成这样不热吗?迟薰偷偷想。


    她盯着门口两个士兵看了几秒,对方一抬头, 正好撞上她的目光,然后双双飞快地低下了头。


    “盯着人看在柏尔星是不礼貌的。”迟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尤其是女性盯着男性。”


    “为什么?”


    “对方会误以为你看上了他, 想让他做你的配偶。”


    迟薰赶紧把乱转的眼珠子收回来, 抓紧迟浔的手,声音都小了几分:“可是我沿路过来看了好多人……起码二十多个了。”


    迟浔侧眸看她,温柔的声音里带着打趣:“柏尔星的女性寿命很长, 重婚不犯法。曾经有位女皇有过五十位配偶,如今的女皇也纳过十七个。”


    “十、十七个?”迟薰差点咬到舌头, 心慌了几秒,随即倒打一耙地踩了迟浔一脚, “那刚才在星舰上你都不告诉我!”


    她这一脚踩得不轻,周围几个士兵都看见他们的长官就这么被人当众踹了。


    但男人只是淡淡一笑,牵着她走进了基地。


    几个士兵对视一眼, 等跟在后面的副官和军官进来,才有人壮着胆子问:“副官,那位尊贵的女性是谁?”


    年轻副官想起刚才在通道内被她目不转睛盯着看的经历,不自在地咳了咳:“她是长官的亲妹妹,来自首都星,生活习惯和当地女性不同。如果冒犯了你们,想必不是她本意。”


    “明白!”


    “这我们知道!”


    士兵们嘴上应着,眼底却藏不住雀跃和崇拜。


    对柏尔星的每一个男性来说,女性本就是星尘、是月辉、是柏尔星最尊贵的玫瑰。可他们生在边域,长在边域,这是一片矿产资源早已枯竭的土地,也是废弃却必须驻守的疆域。除非幸运地调回中央星区,否则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被谁纳为配偶。


    除了领袖视察,边域更是很少有女性出现。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那感觉就像圣洁的光轻拂过肩头。


    而谨记哥哥的话的迟薰后面再也不敢直视谁,在路上碰到了打招呼的军官也只敢偷瞄一两眼,她以为这样就能不留下什么隐患,殊不知长官妹妹莅临边域的消息早就已经传遍了整个驻扎区。


    彼时,她已经搬进了主塔的客房。


    这间客房一看就是哥哥提前准备的,布置得也很像她下城区的卧室,推开窗,能看到副塔的塔顶和掠过的白鸽,床上的厚被子还能闻到阳光烘过的味道。


    原来这里的塔顶就是倾斜的——


    难怪她每次看到哥哥发来的照片,都以为他是值班跟人挤着住在顶层的阁楼里。


    迟薰歪躺在床角,看迟浔把她行李箱里的衣服清出来,一件件放进衣柜,鞋袜、贴身衣物,分门别类放好,又教她各种生活用品放在哪里。


    他像个田螺先生一样转来转去,好不贤惠。


    而迟薰也已经盯着他畅想起来。


    床很软,很适合哥哥靠在这里陪她玩,窗边的藤椅那么大,见面后的第一个吻要在那里接才好……她想入非非地咂嘴,正要闭上眼,迟浔却转身出去了。


    迟薰腾地坐起来:“你又要去上班了吗?”


    迟浔回头看了她一眼,无奈叹气:“说了多少遍,穿外衣不要坐在床上。”他将人抱起来,从柜子里找出她带来的家居服,“先换这套,不够的话我还给你裁买了几件。”


    迟薰像树袋熊似的窝在他怀里,由着他解开扣子,帮她换掉那件在星舰上压皱的外套。


    换的间隙里,她就趴在迟浔颈窝,时不时啃一啃他漂亮的锁骨,摸摸他轻滚的喉结,就像小狗拿到了自己的磨牙玩具。


    迟浔静静由着她,手里的动作没停。


    但换到短裤时感受到那里微肿的触感,指腹还是顿了顿。


    迟薰浑然不觉地抬起下巴:“对了,化名你还没告诉我。”


    “是有个名字。”迟浔面不改色,“叫池栖文。”


    “池栖文?”迟薰歪着头跟念,眼睛亮了一下,“还挺好听的嘛。”


    她又念了几遍,念着念着忽然停住。


    池栖文?读快了不就是迟浔吗?


    “你、骗、我!”迟薰识破了他的诡计,“这明明就是换了个姓。大家一读不就知道叫迟浔了?肯定不是真的……到底叫什么?”


    迟浔淡笑了笑,低头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声音很轻:“我在这里没有名字。”


    “没有?怎么会?”


    “这里的大家都以职务相称,没有人会念你哥哥的全名。”


    迟浔捏了捏她的脸,卷起衣服把人抱下来,转身去了盥洗室。


    迟薰没有亲到意想中的嘴巴,呆呆在原地站了一会,又不甘心地跑过去,就见哥哥已经开始接水,搓洗起她的衣服。


    这里没有洗烘机吗?


    她四处看看,有的,难道坏掉了?


    迟薰没想那么多,很快又喊着“哥哥哥哥”地黏上去。


    等迟浔再低下头时,他薄薄的内衫上已经透出两只手的形状,它们大胆地在他腰腹徘徊,而他看向镜子里时,女孩则满脸开朗地朝他龇牙笑。


    “我就是检查一下有没有伤口,万一哥你受伤了瞒着我怎么办?”


    “那是要好好检查。”迟浔腾出两只手,抓着一只往上,一只往下,“其他地方也是,万一伤在隐蔽的地方呢。”


    十分钟后,败下阵来的迟薰缩回手,恼羞成怒地咬了他一口。


    ……


    “长官还没到吗?”


    “嗯,毕竟他妹妹刚来,听说还是坐民用星舰偷偷跟来的,也太大胆了,边域这么危险,她估计这会正在被长官训话呢。”


    “训话?不至于吧……长官对咱们是严,对自己妹妹也那样?”


    “谁知道呢,他那种人风沙天都要出巡,交接班晚一秒都咱们都得写检讨,对自己狠,对下属也狠,对妹妹只怕更狠。”


    “那她也挺可怜的,好不容易来一趟还要被管着。不过说真的,她要是被骂了,咱们能不能偷偷给她塞点好吃的?”


    “行了行了,长官的事你也敢议论。”


    “长官……!”


    几个年轻军官仓皇回头,看到穿着黑色军装的男人赫然站在他们身后。


    他们连忙行军礼退到一边,见他没说什么,才小心翼翼跟上。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重新登机前,前舱才传来他低淡的声音。


    “刚才乱议私事的三个人,结束后回去领罚。”


    男孩们悻悻垂下头,一句也不敢辩驳,而迟浔则坐进主驾驶舱开始了今晚的巡航。


    若非有暴乱或逃犯,他日常的任务就只是检查边界还有每个信号站的状态,但今天不同,因致幻星尘的出现,今晚需要扩大巡逻范围,以防暴乱蔓延。


    舱外的夜空和大地一如既往地灰蒙,人烟稀少。


    驻扎军如零星的绿松散落在黄沙里,检测仪的数据不断传回光屏,主舱只剩下接收器规律的滴声。


    日复一日。


    枯燥而森严。


    或许因为心中挂念的人就在这片土地上,往日的工作在此刻显得格外难捱。


    迟浔第一次想早点下班。


    每每经过新的站点,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望回驻扎区,哪怕此刻的距离根本看不清那间客房的窗灯。


    而这片荒瘠的土地上长出玫瑰的消息,也很快传到了内廷。


    飞行器短暂停靠的间隙,副官递来一封加密通讯。


    “长官,是给您的密件。”


    迟浔点开,里面只有一句口吻熟悉的留言:


    【不日我将会来边域视察,届时面谈。】


    信尾落着一枚玫瑰荆棘纹样的私章,是那个女人的来信。


    ……


    迟薰在屋子里闷了两个小时后,壮着胆子溜出来。


    为了避免对视留情,一路她都扶稳了鼻梁上的墨镜,但她还是低估了这座主塔的绕路程度,下到一楼后她就找不到出口了,只能鬼鬼祟祟选了最近的门厅。


    刚推门出去时,一个陌生军官不知从哪冒出来:“大人,您要找谁?”


    迟薰吓了一跳:“找、找一女一男,他们都穿着白色驾驶服,大概跟我一般高……”


    她伸手比划,对方已飞快道:“是医疗队带回来的两位Omega伤者吗?”


    “对对!”


    “您跟我来。”


    军官俯身比了个请的收拾,在前面带路,迟薰这才好意思推高墨镜看他,男孩和昨天通道里的不是同一个人,但帽檐下的耳朵都红彤彤的。


    冻成这样,看来这里的昼夜温差很大了。


    迟薰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快步跟紧,没料到他在一段台阶后突然停下,她也险些踩到他的脚后跟。


    她揉着鼻尖,悄摸把她蹭到的布料捋平:“……不好意思。”


    “没关系。”


    年轻军官侧过身,头垂得很低,“人就在里面。”


    迟薰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大的房间里停着几十个疗养舱,有些人还躺在里面恢复,角落里两个人已经醒了,正整理行囊接受着医生的问询。


    她快步上前:“你们好些了吗?”


    “你来了。”女人难为情地笑了笑,“我和副驾已经恢复正常了,星尘的影响就几个小时,也没什么副作用,就是差点耽误了你这一单。”


    医生也随之道:“他们各项机能都正常,今晚返航没有问题。”


    “好,我把后续检查的费用转你。”


    “不用,真的不用。”女人摆手,“今晚送我们返航的星舰还是指挥官大人安排的,已经给你添麻烦了。因为我们技术不当,还害你损失了一台星舰。”


    “都是天灾,保险公司会赔付的。”迟薰大大咧咧地招手,“走吧,我送你们!”


    她和她们并肩走到了一片稍为平坦的沙丘之上,返航的灰色星舰正悬停在上方。


    目送女人踏上通道,见她们快进入舱门,迟薰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还是忐忑地开了口:“那个……之前在驾驶舱帮你们注射抑制剂的事……你们可不可以……”


    女人不解地打断她:“什么抑制剂?我们没有用过抑制剂啊。”


    说着她转头望向同伴,“你有用吗?”


    副驾连忙摇头:“没有啊。”


    女人笑了笑:“是啊,你一个Alpha,我们怎么可能让你帮忙注射抑制剂呢。”


    迟薰看到他们矢口否认的样子,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谢谢。”


    “该我们谢你才是,谢谢你出价这么高,我们赚了这个月最多的一单。”


    女人进去前也朝她大大一挥,爽朗道:“小姑娘,有缘下次见。”


    星舰的尾灯很快在夜空中消失不见。


    这里夜晚的空气很是冷冽,迟薰深吸一口气,人都清醒了不少。


    “大人,需要我送您回去么。”


    先前的军官又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迟薰再迟缓这下也看出来他是哥哥安排的眼线了,她故意停下脚步:“这附近有超市吗?”


    “超市?没有。”


    “便利店呢?”


    “也没有。”


    年轻军官连忙补充:“……但附近有个补给点,算是我们平时采买的地方。”


    “你没骗我?!”迟薰脸上的失望一扫而空,“那方便带我过去吗?”


    军官低头看了眼被她攥过的袖子,耳根泛红:“嗯。”


    十分钟后,一台改装皮卡轰隆隆地驶出了驻扎区。


    四个大轮胎碾过沙丘,车身跟着一起一伏。


    迟薰一手抓着安全带,一手攥着顶上的拉手,才勉强不被甩出去,耳鬓的碎发全被风吹起来,在夜色里乱飞。


    男人本想提醒她注意颠簸,侧眸时却见她发丝下粉扑扑的脸颊笑得鼓起,眼睛亮亮的,在这片灰暗的夜色里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风把外套下那抹天蓝色的裙摆刮了过来,蹭过他的军靴。


    他的心也像被蹭了一下。


    皮卡开过主路,沿途的士兵都看到了这一幕,他们夜里也不能摘掉头巾和面罩,但看到她后还是情不自禁地脸颊发热,那是基因里本能的仰慕。


    因而当女孩好奇地望过来时,几乎没人能承接住她的目光,即便她看的只是路边的枯草。


    “到了,就是这里。”


    迟薰随着他的话探出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像厂房一样的仓库,甚至物品都不是堆在货架上,而是成箱的摞着。


    这里真的能买到她要的东西吗?迟薰有点怀疑。


    但很快她就推翻了先前的疑虑。


    除了发圈没有之外,面粉鸡蛋和白糖都是有的,甚至还有体重秤,就是比她先前的用的要大很多,迟薰搬回住的地方,对着镜子比划剪刀,犹豫片刻又放下。


    要不……


    以后就留长头发吧。


    *


    柏尔星天黑得晚,天亮得早,总让人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明明才过了两天,迟薰却有种过了两个月的感觉。


    这几天迟浔也总是早出晚归,三餐和营养液会安排专人送来。


    她偶尔在半梦半醒间看到他帮她整理好被褥,在她额心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然后离开,就好像回到上初中的时候——


    那会哥哥也是日夜颠倒地出去打工,总是在深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给她烧洗澡水,哄她睡觉。


    也好在他忙。


    迟薰跟着教程,已经能把面团揉得像模像样了。


    第三天傍晚,迟浔推门进来,披风没脱就一如既往地坐在她床头,没开灯,也没说话。


    迟薰迷迷糊糊伸手去碰他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吓人。


    “哥哥?”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陪我一会。”


    迟薰坐起来,歪着头看他:“你易感期到了?”


    迟浔垂眼摩挲着她手腕,没有说话。


    “小A说你们最近在清理致幻星尘。”迟薰凑近了一点,“你是不是吸太多了?”


    “小A?”


    “就是你的副官呀,你不是说他们没名字嘛,我就给他代称叫小A。”


    迟浔抬起的眸光落在她脸上。


    灯光下他的眼睫压得很低,看不清神色。


    迟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便自己凑过去贴住他的唇角,很轻的一下,像试探。


    他没动,她才又亲了一下,这次久了点,见他依旧没动,才大着胆子伸出舌尖。


    男人却偏开了头,依旧把回吻印在她额心。


    “早点休息。”他的声音还是温的,手指拢住她散开的被角把她裹回去,“后面还有巡演,这几天就好好调理身体。”


    迟薰被按回枕头里,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明明上次易感期都通宵了也没让她休息。


    虽然恼,但迟薰缩在被窝里没多久,也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带着搜好的教程去找小F玩,三天下来她已经摸清了班次,白天小A和小C不在,但带她去补给点的小B和送饭的小E在,还有两个男孩都是哥哥的下属,也是她厨房的得力干将。


    迟薰记不清每个人的脸,但这并不妨碍她指挥他们干活。


    一整个白天她都在厨房玩得不亦乐乎,在失败了两次之后终于做出了一个像样的蛋糕胚。


    “你们先来尝尝。”


    迟薰朝他们招手,但一时间谁也没敢动,她给自己切了一块,又强行给他们每人分了一块,即便如此,他们也都只捧着它不肯下嘴。


    “看上去有毒吗?”


    迟薰不解地蒯了一勺,味道还不错,就是甜了点,一扭头,他们这才齐刷刷动叉子埋头品尝,整齐划一的动作把她吓得也险些立正。


    她摸了摸鼻尖,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凑近道:“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你们轮流发表意见,小B,你先说。”


    男孩已经把纸碟里的碎糕渣都舔干净了,一脸的老实巴交:“好吃。”


    轮到的小E正红着脸要开口,忽然脸色变了变,其他男孩也都猛地把背挺直,迟薰一头雾水地顺着他们的方向回过头,发现厨房门口多了一道身影。


    是哥哥。


    他不知何时回来的,军帽压着眉骨,肩章和军靴上沾着黄沙,整个人看上去风尘仆仆,手里却拿着一束沾着露水的雏菊花束。


    迟薰飞快地把剩下的蛋糕藏到最近那人身后,戳着他肘弯挤眉弄眼。


    “一定要帮我保密,切记。”她用口型提醒,说完才小跑了过去,“哥你今天怎么提前回来了?”


    “星尘的事告一段落了。”迟浔从口袋里找出手帕帮她擦掉指缝的面粉渣,低道,“怎么最近总来厨房,是不是最近送过来的饭餐不合你胃口?”


    “没有啊,”迟薰怕他联想到什么,连忙补充,“我就是想换换胃口,顺便下楼透口气。”


    “他们呢。”迟浔垂眸,“还算听你话么。”


    “听话倒是听话……就是有点太听话了,弄得我还挺不好意思的,嘿嘿。”


    话虽如此,女孩的脸上倒没有多少不好意思。


    迟浔的目光在她眉眼流连,想起那些军官大都十七八岁,是跟她相仿的年纪。


    他们大都出身不差,起码比士兵们要好,但在这片土地上却并不值钱,甚至退役后只怕也会一起打包送给某个内廷的贵女。


    所以即便年轻,但也早已拔掉了傲气的犬牙。


    按理说,这些军官是最适合他不在时给他妹妹打发时间的消遣。


    迟浔看着她轻快的步伐先一步蹦进了房间,跟着迈入,低道:“有他们陪着,小薰白天待在这里的时间是不是就不无聊了。”


    迟薰找了个花瓶把雏菊插上,拨散拨散叶子,随口嘀咕:“还不都是你安排的眼线。”顿了顿,又小声补了实话,“不过同龄人确实聊得来一些,不像某个摆着家长架子还经常失踪的指挥官。”


    迟浔收下晾干的衣服,边叠边道:“生气了?”


    “没有!”迟薰被他盯着看了两秒,又心虚地别开脸,“……也有一点点啦。”


    迟浔抬手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帮她摘掉发丝上粘的花瓣,认真道:“是哥哥的问题,最近突发的工作太多了,小薰好不容易休一次长假,还要自己一个人玩。”


    迟薰仰着脸任由他打理着。等他弄完,依旧扬起脸颊朝他凑了凑:“就口头道歉啊?一点诚意都没有。”


    迟浔的目光落在她粉润翘起的唇瓣上,停了一瞬。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牵住她的双手,无声地俯身吻了下来。


    这个吻温柔得像一个轻哄,迟薰想也没想就仰起头享受起来。


    她的双手甚至不自觉攀在了男人军服的肩章上,像小时候一样全然放松地依赖着哥哥,甚至都没发现这个吻比平时要久。


    等到反应过来时,男人已经温柔而强势地将舌尖抵在了她喉间,人也渐渐倾压过来。


    随着周围光线的黯淡,那片总是温柔叮嘱她的唇舌此刻侵.占着她口腔里的每一寸,抚在她耳畔的手掌却依旧温柔。


    “小薰,我好想你。”


    迟薰试着发声,可嘴巴早已被搅得口水涟涟。


    她试图眨巴眼睛想看清哥哥的神色,却发现帽檐恰好遮住了他的眼廓,只剩一片浓暗的阴影。


    “就一直留在这里好不好?永远待在哥哥身边,好么?”


    迟薰夹着他的脚尖绷紧了一下,迷迷糊糊想起自己还有两天就要收假。


    片刻的沉默也让男人明白过来什么,唇舌无声地纠缠过来,将她的思绪尽数搅乱。


    与此同时,护在她腰后的另一只手也挪了位置。


    迟薰蓦地睁大眼,有些紧张地抓了他一下,却听他低低道:“你不是喜欢这只白手套么,那天在前舱一直想脱了玩。”


    “没……”


    话虽如此,她还是不由得轻颤了一下。


    白手套比黑色的皮质款看上去更圣洁、更威严,而哥哥的手指也十分修长好看,尤其是在军舰里按那些指挥按钮或是夹笔的时候。


    因而此刻它被用作别的用途时,她的神经便越发集中在那里。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那种似有若无的温热让迟浔把不准节奏,甚至为了触感更明显而反复试探。


    被手套包裹的掌心微曲,先尽数包裹,而后收了尾指和大拇指,只留其余三指探路。


    布料吸收了一切,包括水声。


    因此那处的全部触感只有迟浔一个人知晓,连迟薰也听不到,也就意味着此时此刻,他的妹妹只独属于他一个人。


    迟浔凝着怀里上翻着眼的女孩,一点点无声地将她的眼泪和口水吻尽,而后继续。


    很快,她就胀得只能用手在黑暗中乱抓,后来才抓到了那片绶带和军装的纽扣,上面肃穆庄严的纹路令她的腿也跟着一阵发软,重重地颤抖了一下。


    “小薰这么体贴。”男人语气温柔地拨开她汗湿的额发,“还知道要帮哥哥洗手套。”


    迟薰缺氧的脑子有些懵。


    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就见迟浔抬起右手,因腾不开而递到唇边咬褪。


    质地柔软的白手套褪起来却不像平时那么丝滑,甚至随着他轻咬濡开了一片唇瓣,完全褪掉时,他分明的骨节上还覆着一层水光。


    因为吸了水,扔下去时甚至有重量。


    “另一只也洗一下,好不好?”


    他哄着,用迟薰自小最吃的那套语气抱着她哄,好像身后的行径并不是出自他手。


    等到她晕头转向地点了头,又被磨.哭了想钻进他怀里要抱时,才意识到面前的哥哥就是罪魁祸首。


    每每迟浔也会因她的眼泪心软。


    但怕她待会哭得更厉害,也只能无声地将这些准备延长。


    等到第二只手套也褪掉时,他才将人抱起来。


    背贴着背,膝盖内贴着他的外侧,仰坐着就像小时候迟浔给她讲故事书。


    那时迟薰总喜欢听新奇冒险的童话……从山崖滚落后的奇遇,亦或是被野兽追逃的猎人。为了让她身临其境,迟浔甚至会把她兜进被子里,像蹦床那样边讲边将厚被子捧高,或者落下。


    扎着羊角辫还缺了颗牙的女孩只会笑得咯咯响,一点也不害怕,抱着他胳膊闹着“哥哥还要玩”。


    今晚迟浔也是用这样的姿.势给她讲故事。


    只不过没有被子,也没有故事书,有的只是哥哥和妹妹紧贴着的心跳声,以及房间斜角正映着此处的镜子。


    镜子里,指挥官高大的身影倾压过来,将他心爱的妹妹紧圈在怀里。


    而女孩绯红的脸蛋被裹在外袍里,只剩一双绷直白皙的脚尖露在外面,肆意地踩着军靴。


    即便有铺垫,开始也不是那么顺利。


    上次有冲动作祟,也有信息素的味道让她放松,但成结是漫长的。


    而这次哥哥明显不想让她受腺体的牵引。


    他们先是家人,是血肉至亲,再才是Enigma和Beta。


    因而迟薰能很清晰也很清醒地感受到每一个细节。


    甚至因为仰躺着,她只要稍微低一低头就能看清,但她不敢看,于是抬眸,斜对角的镜子也已经昭示了一切,就算闭上眼,肚脐那片也能感受到攀上的热意。


    甚至Enigma和Alpha不同,抵至那里都还有余地。


    面对面还好,但此刻那种留出的余地一览无遗,甚至在军服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直白。


    迟薰只瞥了一眼,脚尖就没踩住歪了出去,人也跟着往下一坠,感觉有什么甚至越过了肚脐,连带着那一小片圆凸都歪了。


    她两眼翻白,颤栗着半晕过去,被对方用外袍彻底挡住才好。而男人也抓着她的手剥.开胸口的纽扣,哑着声道:“成结还需要几个小时。害怕就不看了。”


    “……嗯。”


    话虽这么说,可迟薰没办法不去看。


    那是一片不同于她印象中的哥哥的地方,撑得发白,和他往日温和的退让截然不同。


    她看一眼就要埋在他胸口缓一会,后来竟也闷得有了热意,扭着腰小声道:“我没……没那么怕了。”


    见迟浔没说话,她便仰头看他。


    却见他薄唇微抿:“你知道的,小薰。”


    “嗯?”


    “一旦标记开始,就没有暂停了,只有开始,和完全彻底的结束。”


    迟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松开啃在他胸口小点上的门牙:“我知道呀。”


    迟浔有些失笑。


    在豆大的汗珠滚落前,他忽然抬起手,盖住了她的眼睛。


    而后,故事前所有的铺垫都结束了。


    故事书翻了几百页,换了一本又一本,哥哥口中完全的、彻底的结束却从来都没有来过。


    甚至后来那里都鼓起来了,睡裙也跟着有了弧度,都不算完。只要成结未消,再多的也只能留在那里,连排出的空隙也没有。


    为了缓解女孩浸在高温里的不适,迟浔最后还是咬在了她的后颈上。


    甘冽无香的山泉气息浇灌进那并未萌芽的腺体,帮她降温的同时,也麻痹掉了除酥麻之外的不快感受。


    但唯一的缺点是,也让她对身体极限的概念跟着模糊了。


    以至于从天黑到天亮,再到天黑。


    三十多个小时的时间流逝,在这个房间里都静止了。


    ……


    【知悉:您的孩子愉悦值已达峰值。】


    凌晨三点,远在上城区的庄渠收到一条提醒。


    彼时他还在书房处理工作,看清内容时还以为迟薰只是做了一个难得的美梦。


    也是。


    家人在侧,也没有身份的烦恼,总归是能睡得沉一些。


    庄渠沉肃的眉眼稍有缓和,正准备将光屏关闭,第二条提示却又紧跟着弹出来。


    【知悉:温馨提示,您的孩子因愉悦值过高,心率过速,建议家长关注孩子的身心状态。】


    他目光一顿,忽而觉得有哪里不对。


    于是点进软件,打开了名为“育儿档案”的功能。


    在那片人体通用的示意图里,他清晰地看到了上面的一行行小字——


    【体能下降,水分流失中。检测到腹部受到一定挤压,有氧运动时请注意肌肉拉伤风险。】


    【心率:152次/分钟。】


    而上次这批数据出现并存档时,是迟薰在他书房的那一天。


    庄渠眯了眯眼,毫不犹豫地搜索起最近可预订的星舰班次。


    ……


    直到成结完全、彻底地结束时,迟薰都处在那种只剩极乐的充盈里,不知饥饱。


    后来被哥哥抱进浴室时看到地上蜿蜒的、点滴的痕迹,才后知后觉那是从床尾一路漫溢过来的。


    为了排出剩下的那些,迟浔又抱着她在浴缸里待了一个多小时。


    四面八方包裹的热水,还有小腹上温柔贴合的掌心,让迟薰舒服得眼睛都快要闭起来了。


    半晕半醒间险些又睡过去,可是哥哥却像很不安似的搂紧了她。


    他一遍遍地啄吻,又一遍遍地低喃:“哥哥好想你,哥哥好喜欢小薰,哥哥不能没有小薰。”


    唔……


    哥哥怎么像个小孩一样?


    迟薰被亲得痒痒的,往他胸膛里躲,四肢无力地想,要是她还有力气抬手,肯定要把这一段录下来以后取笑他。


    后来她就彻底睡着了。


    梦中也感觉哥哥在背后搂紧了她,几乎要把她勒进骨髓里,声音低了又低:“这辈子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哥哥,说好了,小薰和我要做永远的家人。”


    为什么觉得是梦呢?


    因为她和哥哥本来就是家人呀,现实里他怎么会说这种话呢?


    但梦里迟薰也不想看到哥哥伤心。


    她抱着他伸过来的手,含糊不清地嘟囔:“才不会呢,我还要一辈子赖着哥哥,花他的钱,吃他做的……好多好多顿饭。”


    ……


    这样一个绵长的梦好像没有尽头。


    以至于迟薰醒来时,都感觉胸口闷闷的。


    她睁开眼,看到窗帘缝隙外灰蒙蒙的天,才意识到可能要下雨了。


    视线移回,桌边的雏菊已经换了新的一束,里面还夹杂着稀有的鲜红色郁金香,并蒂两朵,枝叶都互相缠绕,旁边的餐盘里摆着三明治和热牛奶。


    迟薰坐起来探身闻了闻,又走到阳台伸了个懒腰。


    也是奇怪,除了大腿有点使不上力,后颈之外她竟然哪里都不痛。


    她摸了摸后颈,又下意识摸了摸肚子,低头一看,昨晚睡裙鼓起的弧度已经平下去了。


    耳尖一阵烧热后,她动作顿住。


    糟了!蛋糕!!


    迟薰咬了一大口三明治,火急火燎地洗漱更衣下楼,直奔厨房。


    打开冰箱看到里面新鲜的一小袋葡萄时,才松了一口气,少了是少了点,但对半切还是可以把蛋糕铺满的。


    小A办事还挺靠谱的嘛。


    即便没人打下手,迟薰今天也能熟练地做起蛋糕胚,就是抹奶油还不太熟练,蛋糕很快变成了一块凹凸不平的陨石。


    但当她以为要翻车时,铺上葡萄和一两颗莓干点缀,颜值又救回来了一些。


    迟薰把它塞进盒子里,提着轻手轻脚地出去。


    都下午了,哥哥应该回指挥部了。


    她便循着记忆一路过去,才发现今天的驻扎区安静得有些异常,不仅安静,大厅更是空无一人。


    迟薰敲了敲他办公室的门,没人应,去房间找他,他也不在。


    兜兜转转找了一圈,正想打通讯过去,忽然看到某个并未掩上的房间里,凳子上搁着一条丝巾。


    那个陌生的物件引着她不由自主地靠近,迈了两步,屏风后忽然有一个低沉的女声传来。


    “……喊一声母上,对你来说很难么。”


    迟薰知道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事,连忙低着头准备出去。


    另一道熟悉的声音让她停了下来。


    “不难,只是没有必要在工作时间这么称呼。”


    哥哥?


    他在里面?


    那跟他说话的女人是谁?其他的指挥官吗?


    “我很欣赏你的这份事业心,起码在这件事上,你遗传的是我的优良基因。”女人又道。


    遗传?


    迟薰愣住。


    女人又道:“你的表情是不认可?认为身为母亲的我不该抛弃你?”


    迟薰彻底定在原地。


    哥哥的母亲……


    那不也是她自己的么?


    茫然、不敢置信、心酸、愤怒、质疑所有情绪一股脑涌上来,迟薰浑身发抖,甚至想转身逃离。


    可再多的情绪都敌不过本能。


    她还是迈开了步子,迫切地想看到妈妈。


    第258章


    可女人的话却再次让迟薰如坠冰窖。


    “你既然怪我, 又为什么带着你的养妹主动联系我?当初不是还说自己姓迟,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么?”


    “我现在也还是姓迟,身份也只是您万千个下属之一。”


    女人瞥了眼屏风, 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敲两下:“……那她呢?你就不担心有朝一日她的父母找上门来,你也会成为她口中彻头彻尾的骗子?”


    “我找过。”迟浔的声音低了下去, “首都星当年所有的出生档案我都查过,都没有,大概率是她父母生下她后, 还没来得及登记就遗弃了她,或是已经死……”


    砰——


    门口的屏风传来一声轻响。


    迟浔脸色微变,刹那猜到了什么, 他立刻起身往外冲。


    女人也同时起身,不紧不慢地挡在了他面前。


    “您一直都知道她在偷听?”他皱眉道。


    “谁都没有打着为人好的旗号, 而把对方蒙在鼓里的权力,哪怕是亲人也不例外。”女人言辞平静, 目光却不容退让, “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迟浔深吸一口气, 侧眸对上那双无情又极度理智的眼睛:“我没说过不跟她坦白,但不是今天。”


    “为什么不能是今天?”


    迟浔没有回答,快步转身冲了出去。


    屏风外已经没了女孩的身影, 只剩一个盒子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他勾着丝带提起来,透明盒身映出里面小小的手作蛋糕——


    奶油刮得略显粗糙, 顶端却堆着满满当当的水果,还有用果酱涂画出的两个牵手的火柴人, 一高一矮,下面用笨拙的笔迹写着“哥哥,生日快乐”。


    “……今天是你的生日?”女人微微愕然, 但见他放下蛋糕转身要追还是忍不住道,“但你总要给她时间消化这个事实。”


    “您和父亲当初给过我消化的时间么?”


    迟浔忽然反问。


    女人脸上的淡然顷刻消失,静静看着他从架子上拿了件厚外套挂在臂弯,就失态地冲出门去。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的儿子这样。


    也或是她从不了解他。


    办公室内骤然安静下来,窗外乌云密布,是边域常见的灰沙暴要来了,女人沉默片刻,回过头盯着那块精心准备的蛋糕,拨通了秘书的通讯。


    “你去帮我护送一个人,要快。”


    ……


    迟薰记不清她是什么时候上车的了。


    回过神来时,窗外的风沙早已将她脸上刮得生疼,她在狂风里艰涩地睁大眼睛,一点一点把眼角的湿润逼干,才低下头去。


    手里还躺着一把细蜡烛,因为攥太用力,已经歪歪扭扭了。


    迟薰盯着那里,心想,原来哥哥的妈妈不是她的妈妈。


    原来她也没有亲生哥哥。


    她在这个世界上……连一个家人都没有。


    难怪迟浔分化成了Enigma,她却是一个Beta,难怪家里没有任何妈妈和爸爸的合照,难怪她和哥哥除了发色之外长得一点都不像,也难怪总会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人上门堵他。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只是被哥哥捡回来的。


    迟薰忽然打了个寒颤。


    一股钻心的冷从她的脚底自上蔓延,她不停地打哆嗦,抿紧双唇将自己抱紧,可那股冷意都驱散不走,她蜷缩进座椅里,手指因为用力有些泛白。


    “需要关窗吗?”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再往前开就要出城了,军事通道不允许中途停车。”


    对方陌生的口音让迟薰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她很轻地摇了摇头:“不用。我就是搭个便车,到终点把我丢下来就行。”


    “那您想去哪里?”


    迟薰答不上来。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原本她一直觉得,哥哥在哪家就在哪里,所以柏尔星就是她的第二个家。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


    这颗星球只是哥哥和他母亲的家乡。


    迟薰试着去回忆四岁以前的事,以前每次回忆,手臂都会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让她不敢多想。


    可这一次,无论她怎么忍着痛回想,大脑都像一团浆糊,什么碎片都想不起来。


    就在她准备睁开眼时,一个画面蓦地闪了出来。


    她看到四周的世界好像变成了小小的狗笼,十几个跟当时她一样大的小孩挤在一起,手里都攥着排队领到的一罐免费酸奶。


    他们胳膊贴着胳膊,背贴着背,就连呼吸都困在这片四四方方的天地里。


    一开始有人哭闹,有人挣扎着想出去,有几个被抓出去又塞回来。


    和她贴着胳膊的那个男孩后来生病了,体温越来越高,再后来的一天,他就一动不动地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试着把身上的创可贴揭下来,捂着他的手,轻轻贴去他的手背。


    可那一片冷冰冰的,再也不发烧了。


    回忆中的画面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迟薰拼命地大口呼吸,像溺毙之人一样乱抓着身旁的东西。


    她抓紧了一条胳膊重重挠下去,刺痛才让她彻底惊醒。


    迟薰满头冷汗地睁开眼,发现车里两个蒙面的士兵正关切地盯着她。


    她一仰头,他们又飞快低下了头。


    “到了……是吗?”


    迟薰看见窗外的沙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喧闹的镇子。


    “是。这是离边域最近的提利西亚镇,我们需要去军备区运送一些东西。”


    “那我就在这里下吧,谢谢你们。”


    迟薰开门下车,正要关门时,一束边缘有些干枯的玫瑰花被递了过来。


    士兵不敢看她,垂着头低念了一句她听不懂的祈福语,低道:“愿玫瑰的芬芳为您挡去一切风沙。”


    迟薰愣了愣,勉强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下车后,她就在这一片陌生的村镇闲逛。


    这里的房屋很矮,街上来来往往还是有不少女孩,她们身侧都带着两个或是三个男伴,他们也大都蒙着面。


    除了零星巡逻的士兵,这里不像驻扎区一样随时有人关注她的动向。


    迟薰找了一处巷子里的长凳,冷到脱力地坐下来,光脑不断弹出迟浔的未接通讯,第七次亮起时,她本能地想要接通,忍了忍又狠心挂断,将那串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而后,她扔掉了手里那一团被她攥得湿黏的蜡烛,靠在墙角闭上了眼。


    傍晚的斜阳落在这一片窄长的小巷,晒得迟薰身上渐渐回温。她像一株蜷缩的苔藓,动了动僵硬的身体,重新睁开被眼泪糊住的睫毛,呆呆地转了转眼珠。


    看到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时,她才想起自己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


    大抵是之前在庄渠那里养成的习惯。


    即便不饿,也记得要填饱肚子。


    迟薰她走了几个街口,终于找到了一家没打烊的面包店,买下了橱窗里最后两个羊角包。


    转身时,她正要撕开包装,忽然感觉有人在盯着她看。


    迟薰抬起头,几米外站着一个蒙面的少年。


    即便有面纱遮着脸,他那双眼睛也仍时不时瞟过来,起先她以为对方是没有钱,盯上了她手里的羊角包,递过去时才发现他穿戴整齐干净,甚至长袍外的挎包上还挂着一个她某套打歌服的小卡。


    他难道是……


    薰衣草?


    迟薰反应过来,连忙压下心头的低落,和往常一样语气轻松地朝他招手,比了个拍照的手势:“是需要合照吗?”


    少年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朝她静静走了过来。


    走近后他便僵在那里,迟薰以为他是有些拘谨,主动调出自己光脑的镜头,身子也往他的方向侧了侧。


    可就在她准备按下快门时,少年突然朝她扑了过来——


    他眼底的局促尽褪,取而代之的只有疯狂和偏执,双手也死死箍着她的双肩,几乎要把她摁碎。


    “迟薰!你骗人!你又骗我们!!”他低吼道,“你明明是Beta……你之前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对外宣传你是Alpha??为什么要送我们假的信息素滚珠??”


    “我……”


    迟薰嘴唇嗫嚅了两下,可对上他那双亮得惊人的怒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的反应更加激怒了他,他大力地想要去扯她后颈的衣领:“我不信!你难道真的没有腺体?你真的闻不到粉丝们的信息素?我们这些Alpha都这么爱你,你怎么能够自私到一点自己的气息都不分给我们?!”


    迟薰被他拽得脸色发白,怀里的羊角包也掉到地上。


    她太过错愕,竟忘了要制止她的动作,直到后脑勺磕到路灯才挥手去挡。


    街边巡逻的那些士兵也飞快冲了上来,将少年毫不留情地押走。


    “敢碰陌生女性的腺体!活腻了你?!按星区的规矩,这双手怕是保不住了。”


    少年却像没听见一样,拼命扭过头,对着迟薰嘶吼:“你这个骗子!你根本不配当偶像,你早晚会遭报应的!!”


    迟薰浑身一颤,失魂落魄地定在原地。


    风从巷口灌进来,灌得她整个人都是凉的。她站了很久才蹲下去,把摔在地上的羊角包捡起来,拍了拍包装袋上的灰,塞回怀里。


    似有所觉的,她打开了这几天都没有登陆的星网账号。


    词条前几位赫然挂着她的名字。


    #迟薰录音流出


    #迟薰亲口承认是Beta


    她点进第一个词条,那位名叫【星系寻宝bot】的博主发了一段录音,配文写着:【捞了一艘废弃星舰,发现驾驶舱的行驶记录仪里有一段好耳熟啊,音色怎么跟前阵子刚办过演唱会的那个大明星一模一样?有没有粉丝帮听一下?】


    此时此刻,这条博文的点赞已经破百万,评论近千万。


    【竟然是迟薰的声音,嘶……她不是Alpha吗?为什么这里面自己承认是beta??】


    【有没有专业人士鉴定一下,录音不会是AI生成的吧】


    【鉴定了……是真……】


    【要是假的星娱早就跳出来辟谣了,这个点都默不作声还不算实锤了吗】


    【难怪她个子比其他人矮好几厘米,我是说S级的Alpha不应该啊】


    【我靠我靠我靠我靠那也太过分了吧之前瞒着粉丝自己是女生现在连Alpha身份也是假的,下城区来的果然谎话连篇,一火就飘了】


    【我还是不信,本人能不能站出来解释一下】


    【她都没有腺体那还粉个什么劲儿啊,全Alpha团更不需要一个beta了,最重要的是她连信息素都没有,那粉丝们平时靠什么才算是真正的了解她啊】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亏我之前还信了一次,没想到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耍粉丝,真当我们是傻子吗仗着大家喜欢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真寒心,彻底脱粉了】


    【哪怕是Omega或者Alpha都好啊,最低级的那种F级也没关系啊,一个彻头彻尾的beta怎么能当被寄托情感的爱豆】


    【我真的被伤到了迟薰,我恨死你了,你让我梦O的这四个月像一个笑话】


    【……刚收到青提滚珠的我也像个笑话】


    【可是刚去过现场真的感觉小薰很爱粉丝,回馈也超级多,可以说是我见过最会饭撒的艺人,刚听完录音很生气但还是舍不得对她说一句重话,只要能给个合理的解释怎样都行】


    迟薰一条条地看着那些回复,手都翻酸了也没有停下,评论区她甚至看到了很多熟悉的ID,有些参加过她的视签和线下签售,还有些她前几天在演唱会的饭撒牌还见过。


    而往常热闹的粉丝群今天也格外死寂,列表那一长串紫色头像几乎都变成了纯黑色。


    迟薰眨了眨干涩的眼皮,把群成员翻到底,也只看到零星三四个头像没变。


    即便早有预料,但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她还是有些茫然。


    建立在谎言上的喜欢,就像一堆缤纷漂亮的泡泡,她喜欢,也舍不得去碰。


    可只要是谎言就会有被戳破的一天,她不该抱有任何的侥幸心理。


    一个什么都闻不到的Beta……怎么能当爱豆呢?


    短短半天,她好像又回到了当初收到那纸违约合同时的状态,被整个娱乐圈排斥,身边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联络的亲人。


    路口人来人往。


    有人注意到刚才的动静,开始频频打量她。


    迟薰抱紧羊角包躲回最初那条巷子,撕开袋子闷头咬了一口。


    面包被挤压又摔在地上过,结实难嚼,她机械地吞下一口又一口,正准备撕开第二包时,巷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以为是其他来抓她的粉丝,迟薰下意识抬手护住脑袋,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扣住了。


    头顶传来庄渠低冷的声音:


    “跟我回去,就现在。”


    第259章


    平时听着刻薄的语调, 此刻就像一剂强心剂注入了迟薰的身体。


    她半信半疑地仰起头,看到四天不见的男人此刻正风尘仆仆地站在她面前,往日那套皱巴但还算得体的西装上满是灰尘, 就连领带也没系。


    庄渠见她这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语气重了些:“看我也没用, 你的假期提前结束了,这几天就给我好好待在公寓,哪儿都别想去。”


    迟薰被他拽起来, 踉踉跄跄地往巷口走。


    那里停着的星舰已经降下了伸缩通道,庄渠提前扯开外套,挡住了这一小段路上可有可无的目光。


    左脚要迈进通道口时, 他们身后忽然传来军用星舰降落的轰鸣声,庄渠回过头, 看清冲在军官最前面的那个金发男人后,脸色微变。


    而男人并未看他, 只是大步直奔迟薰, 在距离两米时才低低喊道:“小薰——”


    庄渠察觉到被他握住的手腕颤了下。


    旋即, 女孩扭过头来。


    迟浔第一眼就看到了她脸上干透的泪痕,翘乱头发上的奶油、被扯坏的衣领甚至是被她紧攥的干瘪牛角包都昭示着她今天遭遇过什么,他的心就像被钝刀割开一下又一下, 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自己。


    他强压下胸腔里那股酸胀,朝她摊开手, 语气放得极轻极柔:“小薰做的蛋糕好漂亮,哥哥一个人都舍不得吃。我们回去一起切, 好不好?”


    那语气跟小时候哄她吃饭一模一样。


    哄一句她才肯多吃一口,这么多年了,哥哥还是把她当小孩子哄。


    所以……身世也是吗?


    因为觉得她是小孩子, 所以很多事情瞒着她也没关系。而她既讨厌被人蒙在鼓里,却又变成了欺骗别人的那个人。


    也许那个粉丝说的对,她会遭报应的。


    如果她的报应是被父母抛弃、举目无亲,是最信赖的哥哥跟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真正的亲人,而她一个都没有的话,那她也必须承受。


    迟薰一点点避开对面那双温和而恳求的眼睛,偏过头道:“庄先生,我们走吧。”


    被她喊到的庄渠目光微凝,感受着她手腕乃至整个人微弱的颤抖,也没有戳穿,只是沉默着拉紧她的手,转身进入通道。


    进去后,他才脱下外套轻披在她肩上。


    目送着那两道紧牵着的身影彻底从他眼前消失,甚至是星舰启航,迟浔都始终僵在原地没有动过。


    良久,旁边的副官才壮着胆子问:“陛下说战事吃紧,还有要事跟您商议,长官,我们现在返程吗?”


    迟浔置若罔闻,回到驾驶舱替下了驾驶员,去追那艘在茫茫星尘中早已不见踪影的星舰。


    “兴许大人只是闹脾气呢,过两天就好了。”一旁的副驾驶员小心翼翼地宽慰,“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我和……”


    副官见他们的指挥官神色不对,连忙拽了拽他的袖子。


    对方噤了声,舱内很快陷入沉闷的死寂中。


    迟浔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艘远得如同光点的舰尾。


    明明感觉距离在不断拉近,可他却觉得越来越远。


    甚至有一瞬间,他觉得身体里最重要的一部分正在飞速消逝——


    仿佛他也将永远失去他的妹妹了。


    ……


    庄渠也通过驾驶舱的红外探测器发现了跟在后面的军舰。


    他折返回后舱时,女孩正披着他的外套神色恍惚地盯着窗外,像是也在期待有什么人能追上来。


    回想起方才在通道口,他们兄妹俩手足情深又别扭着僵持的画面,倒显得他像个棒打鸳鸯的封建家长。


    明明是他把迟薰送出首都星的。


    那晚她还开朗活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伤,是口碑一路走高的顶流偶像。这才几天,人就脏兮兮地缩在他外套里,还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全网黑。


    庄渠将水杯搁到她面前,见她不动,声音冷下来:“你要是演唱会结束不乱跑,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会出今天这种事么?”


    迟薰嘴角动了动像想顶嘴,声音却闷闷的没什么力气:“请假的事跟这个没关系。”


    “对我倒知道硬气了。”


    庄渠扫了一眼她手里攥得皱巴巴的羊角包,面上没什么表情,“放着大好的事业和营养餐不吃,跑来边域陪人吃这种苦,你这个哥哥除了给你添麻烦还会什么?是能给你介绍工作还是能给你大好前程?他如果真的盼着你好就不会在昨晚还……”


    啪嗒。


    平静的杯口荡开一圈涟漪。


    那颗乱蓬蓬的金色脑袋垂得更低了,连带着他西装领口都洇开一片深痕。


    庄渠顿了下,蹙着眉别开了眼,继而疲惫地抬手揉了揉鼻梁骨:“这一周你继续住在桐澜公馆,舆论的事我来想办法,核心宗旨还是和之前一样——冷处理。最近你也尽量少发言不露面,我会把事件焦点转移到公司头上,通稿就说是经纪团队想打造Alpha人设,你也是受害者,以此来最大程度地激发路人和粉丝们的同情心。”


    他说了一大通话,女孩却始终低着头,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根本没在听。


    他起身去换了一杯温水,回来时她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呆愣愣地翻动着光脑里的评论区,隔了几米远他也依稀能看到上面满屏的骂句。


    “别看了。”


    庄渠伸手想关掉她的光脑。


    她却突然放下手环,抬起头来,那双哭过的眼睛依然很亮。


    “我可以开记者会吗?”


    “什么?”庄渠顿了一下。


    “我说,我想开一场个人记者会。”


    这一次问句变成了陈述句。


    她的声音还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庄渠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也没有讨好,是一种近乎质朴的直接,和他惯用的那些公关手段截然不同,但他依旧冷静追问:“你确定?星娱的记者会一直是实时直播,媒体就算提前给到词本,现场也肯定会为了流量问出最苛刻的问题。”


    “我知道。”


    迟薰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手松开又握紧,“可成年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错事付出相应的代价。庄先生,您说呢?”


    庄渠沉默了片刻。


    面前这双赤诚的眼睛总让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


    “……知道了。”他移开视线,“我来安排。”


    *


    挂了一天一夜的词条不仅热度没有下降,还依旧高居榜首。


    随着事态不断发酵,不仅ISARO官博和迟薰的评论区沦陷了,就连其他成员的主页也未能幸免。


    铺天盖地的骂声从线上蔓延到线下,就连商场里刚挂出的组合海报,属于迟薰的那一片也会被人用马克笔恶意涂黑了,几十辆维权的卡车将公司楼下团团堵住。


    各大论坛的热帖也都因这件事而吵得不可开交。


    【Hot】


    《隔壁那件事真的假的?已经实锤迟薰是没有发育腺体的Beta了吗?!!》


    1楼:以她本人的冲浪速度如果是假的只怕早就在Bunny上安抚粉丝了,现在还没露面还看不出来是真的假的吗


    2楼:这么一想真有点过分了,让粉丝在前面冲锋陷阵自己躲在宿舍装死好意思吗,完全缩头乌龟一个吧怎么好意思争什么团内大Top的


    3楼:我奉劝有些黑粉把主页属性藏好了少在这里浑水摸鱼的骂我们忙内,要骂也归唯粉骂轮得到你这个ZLLY的大粉在这里装路人?是上次你主子车恩煊被迟薰赢了接力跑记恨上了??


    4楼:话说回来她既然还是平民Beta,那偶运真的是下苦功了,跑步网球能赢过一群Alpha,体操柔韧度不输Omega,唱跳实力包括人气都快成星系独一份的小偶像了,还不能说明她是一个合格的爱豆吗


    5楼:呵呵,扯这么多她不还是没有腺体么……


    6楼:纯路人,虽然知道我们Beta都挺平庸的对AO来说也没有吸引力,但我还是不懂这跟她当不了爱豆有什么关系,吸引不了你们粉丝换个人追不就好了


    7楼:这是换个人不换人的事吗,就好比你网恋了一个对象跟她一见钟情恨不得以身相许结果见面那天发现她其实是个仿生人,你说“我爱你”她能说“我也爱你”可是她压根不知道这句话后面的情感浓度,甚至跟你甜甜的说完扭头就能对其他人说,你永远都不可能变成她的配偶,哪怕是备胎是短择都不可能,你还能这么淡定下去吗?!


    8楼:哦~~~说白了就是太有吸引力可惜你们梦男都锯同担于是接受不了了呗


    9楼:你爹的,信不信我顺着网线找人去弄你


    10楼:怎么还恼羞成怒了,迟薰就算是Omega你就能确信她想闻你的信息素了?你是长得够帅还是够大活够好,哦一定是身材还差点意思本来每天还能抱着忙内的滚珠睡前舔一舔她的海报排解相思之苦,梦里再脑补一下自己是她的亲亲老公,结果醒来发现什么都没了唯一接近她的方法也不好使了


    11楼:楼上的你到底是私生还是她哪个队友?别让我扒到你信息@用迟薰内裤当眼罩


    12楼:歪楼了好吧,重点明明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蒙骗粉丝,这种不诚实的爱豆就应该滚出娱乐圈,不想再看到她在圈内活动了


    13楼:真的……直接抵制得了……受不了这种人过几个月又洗白然后美美出来圈米,真当粉丝们是冤大头吗


    14楼:我都能猜到狗娱后面怎么玩了,八成就是下一波水军让迟薰卖个惨,销声匿迹一段时间然后再接一两个商业站台试试水,等没问题了这件事就轻轻揭过了,反正经纪约还有半年总要把她的价值榨干净对不对


    15楼:干脆退圈吧,真心建议她退圈,这样等迟薰回归了beta的普通生活我就去她上班的附近踩点,每天跟她偶遇久而久之还能混个脸熟,说实话我早就结扎了,要是够幸运还能被宝宝睡一次那我就此生无憾了


    16楼:?


    17楼:?


    18楼:???


    19楼:删了吧,我没钱找人弄你


    20楼:这么看起来ISARO队内包括队外关系都和睦的,超话显示ISARO其他六个人是在线状态,就连M7M和Sober都全员在线,师姐师哥团跟迟薰关系好应该不是营销出来的


    21楼:你咋不说车恩煊包括裴雾回都在线呢,这年头圈内哪有什么真友谊,都是资源竞争关系,多少人等着迟薰掉代言呢,八成是摸上线吃瓜来的……


    22楼:裴队貌似词条爆出后就一直是在线状态,吃瓜吃的这么认真吗,和我印象里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不太相符哎


    23楼: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是忙得忘了下线


    24楼:忘了更有可能,感觉裴神是属于那种淡淡扫一眼不感兴趣就把手环搁在旁边继续练瑜伽的那种人,他独来独往的跟Eyas队内都不熟,要不是体操比赛有交集,八成都记不住迟薰这号人


    25楼:我靠我靠我靠我靠迟薰上线了!!!!说是明天下午召开记者会全程直播,会解答粉丝媒体的所有问题,一定给大家一个妥善的解决方式,公司刚也发了直播链接!明天下午三点准时开始!!


    26楼:看到这个消息反而松了口气!就知道忙内不是那种会躲在粉丝身后的人,其实大家自始至终要的只是一个态度而已道个歉把事情说清楚就好


    27楼:滚,退钱


    28楼:拒绝被代表,我想让她退出ISARO她敢退吗,漂亮话谁不会说


    29楼:这句“妥善的解决方式”一听就很套话啊八成就是记者会上掉几滴眼泪让粉丝心疼然后线下偶遇被路人拍到两张虚弱卖惨的照片就又原谅了,不过想想也是,从下城区一路摸爬滚打过来接了这么多代言,要是退圈了经济状况岂不打回原形


    30楼:楼上,你怎么知道我们粉丝就是想看她哭一场??有这种好事那我肯定要去记者会现场了,你们懂平时笑盈盈的小狗妹站在台上吧嗒吧嗒掉眼泪说对不起有多萌吗,最好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揪着我们衣角恳求不要离开她,那别说是三次,再骗我三十次都行


    31楼:脑补了一下给我想美了,要是能穿个及脚的宫廷风长裙,鞠躬道歉时露出一点点白皮鞋脚尖那简直更美妙了,迟薰你还是适萌而止吧!


    32楼:可是宝宝真的会被我们搞哭吗?


    33楼:可是宝宝真的会被我们搞哭吗!!!


    34楼:唉我真,你们……唉真是


    35楼:你们就纯溺爱吧,我是溺爱不动了,要是能抽到记者会名额我是肯定会恶狠狠骂她一顿的,Beta这个身份真的太伤我了,整个人完全跟失恋一样难受走不出来,我好不容易上个月才看心理医生,接受了自己是A同的事实,现在是几个意思啊??老天戏弄我已经不分日子了


    36楼:我就一句话,是Beta就滚出娱乐圈别装A骗资源,腺体都没有还当什么爱豆


    37楼:Beta怎么你了,到底哪来的优越感???


    ……


    发完博文后,迟薰没有听庄渠的话立刻退出软件,而是忍不住多刷新了两下。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就已经有十几万条评论涌了进来,出现最多的字眼就是【不信】和【取关了】,还夹杂着零星几条【这次又准备编什么谎话】和【什么时候退队滚出娱乐圈】。


    甚至还有一些她眼熟的ID在问【我高价收的信息素滚珠1币贱卖,谁要】


    她默默看完,自虐般地又刷新了一遍。


    热评被顶上来两条——


    一条是【薰衣草这次真的被你伤透了,记者会真想听听你怎么狡辩】,另一条则是【到时候哭着道歉也没用,好好反省吧】。


    明知道隔着屏幕谁也看不到,但读到最后的迟薰还是用力擦了擦眼角,把鼻腔里最后那点酸涩强压下去,仰头盯着天花板吸气吐气吸气。


    不可以哭,明天绝对不能掉眼泪……


    僵坐间,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挤进她怀里。


    迟薰低下头,小星正扭着圆滚滚的身子试图爬上她膝盖,又很快滑下去,她伸手把它抱起来,小狗便黏人地拱进她怀里左嗅右嗅。


    “闻什么呢?”迟薰带着鼻音低问。


    小狗像是嗅到了悲伤的味道,滴溜溜的眼睛望了望她,然后伸出舌头,一点点舔掉她手背上的泪痕。


    “笨小星,你是不是肚子饿啦。”迟薰哭笑不得,眨巴着一双泪眼揉了揉它的肚子,又抬起它两只大耳朵仔细看了看,“一周不见,庄先生把你养得挺好,还胖了一大圈。”


    小星像听懂了她的话,不服气地汪汪两声。


    迟薰依依不舍地盯了它一会,伸手把它搂进怀里,脸贴着她额头,声音很低很低:“看来他一个人也可以照顾好你……那我就放心了。”


    庄渠站在玄关的暗处,看着远处沙发上一人一狗依偎的身影,眼底的倦怠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约的担忧。


    “走吧。”


    良久,他开口道:“现在过去开记者会的筹备会,顺便把明天要说的稿子定下来。”


    迟薰听到动静抬起头,见他回来,怔了片刻才放下小狗,拿起沙发上的鸭舌帽和口罩默默起身,跟在他身后。


    出门、下楼、上车再到驶出停车场,她都自觉地没有说话。


    “品牌方那边谈妥了。”


    庄渠转动方向盘,窗外的华灯映在他眼底,“有三家愿意和平解约,不追究赔偿,还有两家说等你风波过去再谈合作,我一直没让你用真名签补充协议,就是怕会有违约金纠纷。这段时间你不妨在周边转转,带小星做社会化训练,也顺便换个心情。”


    “除去您给的那部分,我还有二十二万八千块的积蓄。”


    “嗯?”


    庄渠只当她在例行汇报,习惯性地将头朝她那边微侧去一点。


    却听她继续道:“我想把这些都退还给后援会,可以吗?”


    庄渠扶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曲,犹疑地轻敲两下:“……可以。”


    “包括演唱会首站结束还没有结算的那些,也一起退回去。”


    “嗯。”


    “还有一个事我想提前跟您说,就是,”迟薰顿了顿,“记者会结束后我就准备……退出ISARO了。”


    平稳行驶的轿车骤然降速。


    迟薰抓着安全带一愣,就见男人攥紧方向盘,面无沉冷地拐到路边停下,侧眸平视她:“你确定?”


    “我确定。”迟薰垂下脑袋,又很快鼓起勇气抬起头,“违反了合约就该退出,其实我早就不应该待在ISARO,能参加巡演已经是——”


    庄渠冷声打断:“没人觉得你不应该待在ISARO,更何况公司还能帮你重新开始,跟上回一样,再多负面舆论也只是暂时的。即便是从头开始,我也能助你坐回现在这个位置,结果你突然告诉我想放弃?你这话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谁?”


    迟薰被他犀利的话语问得懵了下,才讷讷道:“道理我都懂,可你这么好的经纪人,值得带更厉害的艺人。”


    庄渠恨铁不成钢地蹙眉道:“我上面这番话不是以一个经纪人的身份在劝诫你。”


    “那是以什么身份?”迟薰听得一知半解。


    “……”


    庄渠几乎要在这位年幼者懵懂迟钝的注视中败下阵来。


    沉默片刻,他才道:“给你三天考虑的时间,三天后,再告诉我你的选择。”


    迟薰还想辩解几句。


    可看到他镜框下眼底的淡青,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


    次日下午。


    宴会厅的落地钟指针还没走到三点,里面已经坐满了记者,这些人拿着话筒或录音笔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脸上都写满了兴奋与焦灼。


    “我都还没见过ISARO这个成员,她真的长全息海报上那样?那完全是脸蛋天才啊,星娱想力保她也可以理解了,Beta能混出这个成绩挺给我们争面啊”


    “大哥,你今天到底是来采访还是追星的?”


    “你们说,迟薰是会卖惨还是打死不认?”


    “只怕是卖惨吧,在镜头前掉几滴鳄鱼眼泪,粉丝们能不心疼吗哈哈”


    “喂,你待会记得多拍点特写,镜头放低,把腺体位置框进去,拍不到信息素波动弄个后颈特写也行。哭都哭了,不写四五篇稿子多亏。”


    “想死啊你?!你忘了庄渠什么手段,上次惹到他的城市广播到现在都还在黑名单呢。”


    “好久没拿到流量这么高的话题了……现在传统媒体真不好做,还不如营销号合成几条全息假视频开共享计划赚钱呢。”


    “实在不行我们也——”


    “来了来了!迟薰来了!”


    堵在门口的记者像苍蝇嗅到肉似的涌上去,奈何两侧保镖拦得太紧,还没近身就被挡在一米开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位移动的话题中心走上台。


    但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女孩既没有哭得梨花带雨,也没有委屈可怜得像一个被公司操控的受害者,她穿着整齐正式的衣裤,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神色平和,站在台中央抬手调试起麦克风的角度。


    而传说中那位雷厉风行的金牌经纪人庄渠,此时也西装革履地站在台侧阴影处,一边听助理低语一边检查每台摄像机上的台标。


    一时间,会场里竟无人抢采访。


    直到女孩抬起头,明亮的眼睛扫过他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地落进麦克风里:“大家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问了。”


    短暂死寂后,右侧有人站了起来:“我是东星电视台记者,请问你现在的身份是否属实?还有没有瞒着粉丝的细节?”


    第一个问题还算温和。


    迟薰捏紧了垂下去的那只手,平视着对方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而有力:“属实,我是一名女性Beta,没有腺体,也一直闻不到信息素。”


    “既然知道自己是Beta,为什么还要加入ISARO这个全Alpha团,是否如外界所说是为了名利?”


    第二个问题紧接而来。


    “一开始不是。”迟薰顿了顿,“我收到了一份假合同,误以为只有乔装加入才不用偿还天价违约金。加入之后……我确实收获了名利,这点我无法否认。”


    “所以说你也觉得你是受害者了?”


    第二家媒体的记者抢先站起来,问完才指了指自己CNS的台标。


    “我没有这个意思。这几个月里,我有过很多机会可以坦白或者退出,但因为我的私心,我贪恋粉丝的喜欢,想在这个舞台上多留一年,把所有的作品演完。于是做出了欺瞒大家的愚蠢行为。真的、真的很对不起,我对不起一直支持我的薰衣草,也对不起我的队友、公司和所有品牌。”


    迟薰说完这段话,心里反倒释然了。


    即便还没到最后的环节,她还是对着台下近百张陌生面孔,和那架直播的摄像机,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还没直起身,台下就传来犀利的追问:“只是口头道歉就够了吗?既然你也承认收获了名利,那你打算怎么偿还?”


    “在星娱迄今挣到的所有钱款,二十二万八千五百元,今早我已经退还给了粉丝后援会,包括还没结算的五十七万,我也跟公司沟通后原路退回,还有……我自己攒的三万块零花钱,也已经捐给了联邦女性科技基金会。演唱会后续会开放退票通道,其他赔付工作我也会积极配合。”


    “退得这么爽快?是准备沉寂几个月,再以Beta身份重新出道捞钱?”


    角落里一个记者冷不丁地追问。


    迟薰认真想了想,抬起眼:“我尊重薰衣草们的意见,如果她们买了票想让我继续演完最后一站,我会继续出演。如果她们想让我暂停,我也会停。”


    对方冷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粉丝们不是想让你永久退圈,让你滚?”


    他的咄咄逼人让迟薰顿了几秒。


    与此同时,这场记者会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也已经突破了三个亿。


    弹幕密密麻麻地滚过——


    【好问题】【对啊我想要退圈】【能不能退】【退退退麻溜地退】……


    联邦的某个房间里,看到这些弹幕的闵苏再也坐不住了。


    她打开了几千人的粉丝群,在里面问了一句:“你们就真的让迟薰退圈吗?”


    一开始谁也没理她。


    闵苏不死心,切换成匿名模式又问了一次,消息才一个个跳出来。


    【谁真的想看到她退圈啊,就是说个气话而已】


    【星娱要是真敢雪藏她那我们就不是开卡车这么简单了】


    【小瞧粉丝粘性了吧,退票通道早上九点就开了现在五个小时过去了你看有人退票吗】


    【我最气的还是她队友竟然比我先知道她的身份】


    【这群舔狗就是心里不平衡,被小薰发个语音哄哄马上就好了你信不】


    【薰妹就是太老实了,明明哭一下薰衣草们就会立马心软去哄宝宝,愣是一滴眼泪都不掉,拳头攥得那么紧还在憋泪……呃啊啊啊笨死了小狗妹】


    【这么笨的小狗妹出了ISARO还不得被人骗走苦茶子啊,就呆在队里哪都不准去】


    【说不准呢,感觉快被问哭了】


    【贱记者贱记者贱记者贱记者贱记者会不会提问,不会让我来,这个死HNS存心想炒作吃人血馒头吧】


    【有没有他们官网的链接,他发一条我狙一条】


    而此刻的会场,对方的追问就像撬开了某种口子,不待迟薰理好心绪重新开口,就有人又站了起来:“你敢承诺永远不在娱乐圈露面吗?”


    “现在的沉默,我可否理解为是一种退缩?”


    三双来自不同方位的视线锁住了她,迟薰站在空旷的台上,深吸一口气,抓紧麦克风道:“如果是那样,我愿意立刻退出ISARO,也永远不会出现在娱乐圈。”


    “如果代表的是一种假设还是退路?”


    “我注意到你一开始提到了乔装?是为了乔装谁加入的ISARO呢?你主动扮演男性Alpha是否是抢占了某个练习生的位置?”


    “迟浔是你的假名还是你的某个亲属?”


    “你明知道自己是女性,当初加入有没有考虑过其他队友梦女粉的感想呢?”


    “你口中的退出娱乐圈,包不包括不跟任何圈内人、乃至组合成员谈恋爱?”


    “有人拍到你和另一位队员谢肆声并肩出入剧院,请问你们队内恋爱的传闻是否属实??”


    无数的话筒、无数的镜头。


    那一双双恶意的眼睛如同豺狼,锁准了她被撕开伤口的时机,同时将最尖锐的问题朝她砸了过来。


    迟薰不想让自己露怯,垂着的那只手几乎要抠进掌心,可刺痛仍压不住握住麦克风的那只手的颤抖。


    她试着张了张嘴巴:“我……”


    庄渠蹙眉上前,拿起备用麦克风冷声道:“请各位保持专业水准,不要问无关人员的问题。”


    但后排的躁动压不住。


    “除了队友关系,你是否还和某个队友保持着无法公开的关系??”


    就在迟薰准备回答时——


    砰!


    一声巨响。


    宴会厅的阻隔桩被重重踢开,几道高大的身影大步闯入。


    走在最前面的那位顶着一头扎眼的蓝发,飞行夹克的肩线利落,他的视线不紧不慢地扫过后排,嗤笑一声:“这么好奇我的私生活,上周招商会上怎么不亲自来问我?”


    对方脸色一白,立刻坐了回去。


    谢肆声又扫向前排:“HITV?你们电视台今年找我要了两千万赞助费,说下面的人发不出工资,原来就是发给你这种蠢驴?”


    “嘶,刚谁问无法公开的关系来着?”他挠了挠额心佯装回忆,“你们怎么知道我想被迟薰公开来着,只当她队友太不符合本少爷的气质了,起码也要混个备胎当当吧。”


    他这副自视轻贱的样子令前排的记者面面相觑。


    好一会儿,才有人鼓起勇气小声问:“那你这是承认你跟迟薰有别的关系了么……?”


    离他更近的宋杳安笑眯眯地俯身,看了眼他的工牌,还回去时语气随意:“跟你说个秘密,其实我们六个都是备胎,你信吗?”


    六个?备胎??


    所有人都眼睛瞪得像铜铃,不敢置信地望向其他少年,特别是ISARO那位自律沉稳的队长斯恒。可他始终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更像是一种默许。


    队尾的泽费尔甚至朝记者们摊开了手:“有没有想先采访我的?要是有哪位的恋爱通稿能脱颖而出,让我做一做美梦,可以考虑长期合作。”


    真是……


    乱成一锅粥了。


    庄渠趁着混乱回头瞥了许由一眼,对方正用灵活的眉毛和眼睛挤压朝他疯狂解释——哥,我是真的把他们安排出去拍摄了,但我没想到他们还能提前赶回来,你一定信我啊哥。


    眼看重要问题都回答了,也没什么采访下去的必要,庄渠将还在怔愣中的迟薰拉过来准备下台,留下这几个Alpha继续往记者堆里丢烟雾弹。


    迟薰被他牵紧,人却还处在那种高压的应激状态中,连呼吸都紧绷着。


    她一步一步地跟在他后面,脚步虚浮地往外走,脑海里仍回荡着那些尖锐的问题,特别是关于粉丝的。


    快到门口时,身侧忽然传来一声叫喊。


    迟薰偏过头,先是看到了对方身上的紫色应援服和比心的手,以为是抽中旁听的粉丝,于是本能停下来挤出一个笑,将脸贴近他的手。


    然而下一秒,她的肩膀被死死摁住,有什么东西朝她的额头砸来。


    剧烈的刺痛让耳边的一切变成嗡鸣。


    视野开始模糊,一切天旋地转,恍惚中她看到庄渠冲上去将那人踢倒在地,那么失态,一点也不像他,她听到那人尖叫着喊——


    “你给我滚出娱乐圈!现在就滚!!”


    最后一秒,她看到鲜红的颜色滴到她手背,六个人疯了似的冲过来将她围住。


    ……


    后来迟薰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只有人在她耳边道:“受体编号…17…85,无户籍档案及父母信息,无身份,大概率为弃婴。”


    有人回:“也好,省得死了还有人来闹事。”


    直到额头传来冰凉的胀痛,迟薰才彻底醒来。


    一睁眼,宋颐初正坐在她跟前涂药,动作轻柔,神色和语气却是少见的沉肃:“明明都不认识那个人,怎么还朝他凑那么近?”


    “我以为是粉丝来着。”迟薰心虚嘀咕,斜眼揪起一缕头发,“这上面红红的是什么?”


    “油漆。”一旁的谢肆声没好气道,“怕弄到你伤口,发尾我们就没给你洗干净。”


    “这次是有安检,下次真要小心一点了。”泽费尔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万一对方带的是硫酸或别的利器,你现在可就不只是躺在休息室了。”


    伤口除了胀痛还微微发痒,迟薰想伸手去摸,作乱的手被一旁沉默的斯恒抓住。她抿了抿唇,故作轻松地一笑:“说不定他们就是想让我这个骗子从世界上消失呢。”


    “你消失,那我也就消失了。”


    “为什么?”迟薰望向宋杳安的眼睛。


    对方沉吟片刻,像往常一样随口道:“当然是去殉情了。”


    迟薰心里打了个突。


    可看到他狡黠的眼睛,她又觉得这句话像一句无心的玩笑。


    抓着的手动不了,迟薰便用另一只手去戳斯恒的虎口,见他依旧冷着脸,她便仰头光明正大地打量他冷峻的眉眼,心里浮出了一个没头没尾的想法。


    ——他总不会殉情吧,看着不像。


    唔。


    谢肆声也不像,他脾气那么差,肯定会把她大骂特骂一通然后就忘了。


    泽费尔就更不像了。


    林昼一有甜食陪着,宋颐初还得顾念亲弟弟,谁都不像是冲动的人。


    心里的不安沉了下去,那个这两天构想了很多遍的秘密又浮了上来。怕他们看出异样,迟薰假装无事发生,左顾右盼道:“许哥和庄哥呢?他们怎么都不在?”


    “他们把那个私生带去警局了,估计还在做笔录。”


    “噢。”


    迟薰咬下林昼一递来的苹果块,朝门外瞥了一眼,一抹熟悉的金发身影让她动作一僵。


    可察觉到对方侧身看她时,她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病房里的女孩刻意躲开他的目光。


    迟浔站在门外,看得清楚。


    见她活蹦乱跳的,身边又有队友陪着,似乎已经不需要他这个养兄了。他早就料到身份公开后会有这一天,可真到了这一刻,胸口还是闷得喘不上气。


    比起妹妹的依赖,他才是最离不开这个身份的人。


    迟浔看着那个男孩给迟薰喂完一整颗苹果,扫了一眼不断震动的光脑和战报,最终后退一步,转身离开。


    进电梯时,有人正好擦肩而出。


    两个人步履匆匆,谁也没注意到谁。


    等迟薰再次抬起头时,门口已经空无一人了。


    她忽然有点气恼,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气恼,只想把哥哥拉出来大骂几句再重新塞回黑名单,可她还没来得及那么做,那处就又出现了一道身影。


    这次不是金色了,是粉色。


    漂亮的粉色发辫让她想到了一个人,又觉得那个人此时此刻不会出现在这里。


    “小裴?”


    后脚从电梯出来,准备赶回病房的许由忽然停下脚步,不敢置信地喊住对方:“你怎么在这儿?你也病了?”


    “……不是,找个朋友。”对方淡淡地拉低帽檐,像是随口丢下一句,“她呢?”


    “她?谁?”


    许由左看右看,这才反应过来,“哦!你说迟薰啊,她没啥大碍,额头被油漆罐嗑到了,皮外伤,静养几天就好了,要不我顺路带你进去看看她?”


    “不用了。”


    对方的拒绝快得让许由一哽:“也是,忘了你俩不熟。那行,改天再聊啊。”


    许由目送他转身离开,转回身时差点撞上从病房出来的斯恒,吓得他直拍胸口。


    斯恒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没什么波澜:“您刚才在跟谁说话?”


    “你师哥,裴雾回。”


    许由嘀咕,“也是巧了,他的朋友竟然是这一层的医生,不会是小薰的主治吧?”


    斯恒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扇缓缓闭拢的电梯门,没应声。


    第260章


    “今晚要和我们回宿舍吗?”


    “……就先不回了, 我还想处理一些最后的事情,包括记者会上没提到的工作。”


    “那我再等你一天。”林昼一以为她只是这一晚不回,凑过来念叨, “盛青路新开的一家蛋糕店的青苹果薄荷千层,口感很好, 还有栗子蛋糕和杏仁松饼,我、我都排队买回来了,等你回来休息吃, 不喜欢的话我就去挑别的。”


    不止是他,其他人也下意识以为她的这段低谷期会搬回别墅。


    毕竟外界的言论并不影响ISARO是一个整体,她回来也方便他们照顾。


    明明只分开了大半个月, 几个人却都觉得过了好几年,以至于现在见上了面, 还要极尽克制才不至于吓到她。


    林昼一更是忍着不去乱嗅,递苹果块时也只敢盯着自己的指尖。


    “可以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迟薰望着他满眼期待的面容, 不想撒谎, 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犹豫再三道:“……你都吃掉吧,蛋糕隔夜就不好吃了。”


    林昼一却没听懂她的话外之音,点头继续切着苹果丁:“那我天亮之后再去买别的招牌, 还有我们喜欢的西柚蛋糕。”


    迟薰还想说几句,病房门忽然开了。


    看到去而复返的斯恒, 她连忙把话咽下去,他和泽费尔最敏锐了, 万一发现什么不对她就走不掉了。


    怕被看出什么微表情,迟薰连忙坐起来问紧跟在许由身后的医生:“医生,请问我是不是可以出院了?”


    “嗯, 是皮外伤,但铁皮割得比较深,创面需要保持干燥,这两天消毒要勤一些,不能沾水,药膏每天早晚各涂一次,过几天来复查一下愈合情况。”


    “谢谢医生!”


    “不客气。”


    迟薰缩回额头上摸纱布的手,扭头看回他们:“这下你们总能放心了吧?不要总用一副看病患的眼神看我了。”


    她说话时神采奕奕的。


    像是一点也没受影响,也像是已经消化好了现状,可斯恒盯着她澄亮的眼睛,却仍有些不放心。


    为此他专程跟着许由一起把她送回了桐澜公馆,甚至是和五个队友目送她上了楼,直到她在群里报平安,晒自己洗完澡穿着睡衣喂狗的照片,他都仍心神不宁。


    失眠后,斯恒才发觉自己忧虑过了头。


    明明她的家就在这里,就在不远之外的下城区,他竟会担心她从他的身边彻底消失。


    喜欢上一个人,果真会让人变成无视概率的胆小鬼。


    ……


    处理完从警局回来已是夜深。


    进门时家里漆黑一片,庄渠猜到迟薰是回宿舍了,便也没开灯,换完鞋就倚着墙,有片刻的放空。


    眼睛很快习惯了周遭冷清的黑暗。


    他直起身,勾着领带一点点扯松,搭在肩上去厨房倒水。


    冰块掉入杯底时,身后却传来了同样清脆的磕响,庄渠拿起杯子的手跟着顿住。


    转过身,小狗正对着沙发一隅拼命摇尾巴。


    很快那里钻出一个匍匐的人影,抓起小狗一把举高,嘟囔道:“又耍赖,我还没藏好你怎么就找过来了?”


    胖乎却短的狗身挡不住远处的人影,女孩察觉着歪出头:“庄先生?”


    “嗯。”庄渠应了声,将领口解开的纽扣重新扣回,“怎么光脚踩在地上。”


    迟薰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她的半个脚明明还藏在沙发后面。


    “开恒温了。”她道,“而且地板拖得很干净。”


    庄渠隐下心里道不明的情愫,走过去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记者会上的私生已经移交警署了,原本只判治安拘留15天,但因为人有前科,警员在他家翻出大量的涉密通行卡和偷拍磁带,包括化学用品,最后以煽动暴力定性,够判两年了。这段时间你不用再担心……”


    “您是不是已经快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迟薰忽然打断他,“要不先去休息吧。”


    “你呢?”


    “我当然也要去睡觉,这都快十一点了。”


    迟薰打了个哈欠站起来,那抹棉质睡衣从他眼前晃过,庄渠还在细看她眼皮是否有哭过的痕迹,女孩却突然抬起头朝他弯了弯眼。


    “晚安,庄先生。”


    “……晚安。”


    回到书房,庄渠在关掉光屏前看了一眼浏览记录,自晚上十点后就没有再更新过了。


    他不放心地打开了智居的窗锁检测,回来时那只可卡布正趴在迟薰门外睡得正香,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狗窝。


    若里面有什么动静,想必这小狗骑士也会第一时间汪汪叫。


    庄渠俯身过去摸了摸它头顶,才起身回了书房。


    万籁俱寂。


    凌晨三点,这间公寓正处在一片黑暗的静谧中,卧室的房门忽然打开了一线。


    小狗机敏地抬起头,正想呜叫,女孩已经飞快比了个嘘,蹲下去揉它耳朵,用气音道:“这次得等我躲好,不许再提前来找我!”


    小狗听懂了般失落地趴下去,又用爪子扒住了脑袋。


    看着它几乎要把眼睛盖住的大耳朵,迟薰眼睛一酸,她努力眨了两下,佯装无事地拎着箱子快步进了电梯。


    早在庄渠回来之前她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此刻要做的只是离开。


    廉价星舰在一小时后起飞。


    途径站是她这两天在星图上寻寻觅觅选中的一颗小行星,离佩尔斯星近一点,常驻人口还不到六百万,当地发展落后,但听说有一所舞蹈学院正在招生。


    迟薰在上面标个了点,跟着一群乘客走进舱内,周围的人大多忙着安置行李,坐下来的也都拉着眼罩补觉,谁都没有注意到她。


    直到四周彻底安静,星港的航道被完整的框面前窄小的舱窗里,她提着的心才落下来。


    是真的要说再见了。


    比起酸涩和不舍,最先袭来的竟是一股没来由的勇气,窗外熟悉的景色正在远去,而她即将踏足的,是一个没有任何亲朋好友的陌生国度。


    很快,整颗首都星很快缩成一个小点。


    不管是混乱的下城区,还是繁华的上城区,都模糊在了一起,什么坐标都看不清了。


    这次……她终于不用再给任何人添麻烦了。


    迟薰把脸埋进背包里,又觉得这一天迟早该来,只是因为她的贪心才延迟到如今。


    *


    手背上的凉意惊醒了睡梦中的庄渠。


    他扫了眼时间,刚过去五小时,虽然比平时要久,但梦里他总回想起会场迟薰被砸中的那一幕,无数的鲜红色滴落在他手臂上,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细密的小雨,雨丝淅沥,连带着他桌上的文件夹也落了几滴。


    庄渠起身关窗,看到没有动静的窗锁检测,疑心这股雨水的潮气会把睡梦中的女孩吹感冒,便拿起身上的毛毯走出去。


    小狗骑士还趴在原地,脑袋移了半圈,眉眼耷拉地望着他。


    庄渠拿起它的狗窝迁到避风的沙发旁:“回窝里睡觉,外面冷。”


    可卡布没动,仍固执地趴在那里,他正想将它抱过来,忽然发现不远处的桌上搁着女孩的小狗水杯。


    以往她睡前总会拿回房的。


    庄渠本能地拔腿过去,便看到了压在杯子下的信纸。


    ——展信佳……要说展信佳吗?我猜您看到这封信肯定会很生气吧,那还是不说了


    ——昨天您在车上问我的话,我已经想好了,其实当时就想好了,但我绝对不是想当逃兵!也不是要为了谁放弃,主动承认错误算一种放弃吗?我这两天想了好久,我觉得不算……您觉得呢?


    ——看到这里您一定眉头紧皱,想骂我或者已经开始骂了,骂吧骂吧,反正我也听不到,我早就跑得远远的了,一个肯定不会再被私生发现的地方,您就放心吧^^!当然,还有最重要的话,那就是谢谢您这段时间的栽培,很抱歉辜负了您和公司对我的期待,不过我听说新来的这批练习生都唱跳俱佳,您这么慧眼识珠,肯定能找到比我更好的苗子……


    语气客套的文字令庄渠胸口发窒,眼前有一瞬的眩晕。


    他攥紧信纸,飞快地扫到最后一行,那里写着的却也不是什么心里话,而是一串星际银行的账户。


    【我新建了一个账户,以后会通过匿名中介定期向里面打款,可能每个月挣得不多,但也算是对粉丝们的补偿,烦您转付给后援会。


    这应该是最后拜托您的事了,谢谢您,庄先生。】


    没有再见,没有告别。


    迟薰就留给他这样一张写满对别人嘱托的信纸就跑了。


    庄渠沉默着将纸揉成一团,立刻搜索起这段时间起飞的星舰,足足有四十艘,涉及到的星区有几百个。


    “你帮我查一个人的航务信息,要快。”


    挂掉电话,他又开始看起最近的星域简报。


    三天前星域管理署刚更新过一次预警,星尘浓度本周持续偏高,邻近陨石带也有小幅位移,Q-4系航道末端探测到空间异常波动,波源还有位移的几率,建议民用星舰谨慎通行。


    通讯很快回拨过来。


    那头道:“查到了哥,上的是一艘民用KR92星舰,途径八个星区,终点是佩尔斯星。”


    不待庄渠细看那些星区的坐标,光脑又弹出一条提醒。


    他点开进去,是迟薰刚发送的一条定时博文。


    【ISARO_迟薰:本人自即日起退出ISARO七人组合,并终止一切偶像相关的演艺活动。入团以来以虚假身份活动,辜负了粉丝和团队的信任,所有由此造成的伤害,我深感抱歉。】


    配图是一张手写的道歉信。


    这条博文一出,不啻于一道惊雷砸在了娱乐圈,乃至是全星系。


    哪怕现在还不到凌晨六点,甚至是工作日的雨天,迟薰退圈的消息仍以秒为单位飞速传开。


    【什么啊……假的吧,是开玩笑的吧???】


    【退圈??我靠真的要退圈啊啊啊??忙内你你你不要吓我】


    【宝宝昨天还被私生砸头了,这个点肯定在医院休养呢对不对,肯定是哪个贱人把小薰账号偷走了乱发的】


    【我不信,我真的不信,你怎么说退就真的退了呜呜呜不要哇】


    【昨天就是跟你说气话呢宝宝,谁想看你真的退团啊,你要是退了我追谁,我全部的人生支柱都没有了,我开玩笑呢原谅我好不好】


    【宝宝!!!妈妈不准!!!!】


    【我真的不信,是不是被盗号了,工作室这群狗贼赶紧发澄清声明啊!】


    【可是道歉信假不了吧,完全就是小薰的字迹啊,纸上面还有晕墨的两块印子,忙内肯定是顶着伤口今晚刚写的,一想到那个画面我靠……我完全心梗】


    【不要你道歉了也不要你反省了,真的,啥都不要了,你快把这条博删掉我们就当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发生怎么样】


    【是公司逼你退的对不对?肯定不是你自愿的对不对?】


    【吃完全程瓜的人想说,不是你们一口一个让她退圈吗,现在她退了你们不正好满意了,而且写的是终止一切,怕是这辈子都不会以偶像身份营业了】


    【点了,你们变脸又不带我】


    【啊啊啊啊我现在只想穿回昨天扇自己两嘴巴子】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宝宝,我们就是对Beta身份太没有安全感了,想被你多哄一哄嘛】


    【不要你出去打工赔钱,就给我好好留在圈内赚大钱演出给我们看啊呜呜!!】


    【小薰开直播好不好,有什么话当面说,或者在评论区翻个牌呢】


    同样的特关提醒也震醒了别墅里的每个人。


    谢肆声鞋都没来得及穿就冲了出来,迎面撞上同样出门的斯恒,换做以往他只当视而不见,但此刻焦躁至极,便追了一句:“你也看到了??”


    “嗯。”斯恒垂下去的手还僵着,“打庄渠的电话他也不接。”


    “他爹的。”


    谢肆声忍不住一拳锤在了栏杆上,脸色铁青,“就不该多留一晚,昨天说什么也得把她绑回宿舍。”


    两人冲下楼时,二楼的四个人也先后出来,谢肆声想也未想就抓来林昼一,把他往楼梯口推:“你去前面带路,我现在就去桐澜找庄渠那个老货算账。”


    “你怎么确定她还在庄渠那里?”泽费尔忽然问了一句。


    谢肆声着急换鞋,语气极冲地冷笑一声:“你什么意思,不想找就滚回去睡觉。”


    泽费尔便蹙了蹙眉不说话了。


    倒是斯恒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看向窗外朦胧的雨丝。


    雨越下越大了,出行都受阻。


    但愿不是他想的那样。


    由于上次已经算过一回账,谢肆声这次直接把飞行器移速拉满。


    悬浮单轨上很快只剩他这一架,焰红色的机身快得连雨水都被撞散,在周身笼出一层朦胧的白雾。


    【上午好,首都星。现在是联邦标准时间6点整,您正在收听的是FM108.3《星区快报》,我是AI主播Gray。


    十分钟前,Q-4系航道的空间异常波动已迁移至Q-9航道,同时受星尘带影响,上城区出现短暂降雨,请市民朋友备好雨具。如有私人星舰出行计划,建议避开相关航道,以免发生意外。下面播报另一则短讯……】


    飞行器停得也急。


    最后两节通道还没延伸出去,谢肆声就已经跳下,紧随其后的林昼一连忙跑回最前方,刚进电梯,宋颐初便问他:“有吗?”


    “有。”林昼一闭上眼睛又睁开,指着干净的某个角落,“那里有塑料烧焦的颜色。”


    “塑料?什么意思?”谢肆声拧眉。


    宋杳安眼珠转了转:“他指的应该是小薰身上的油漆味,乍一闻确实像塑料烧焦的味道。”


    “看来她还在庄渠这里。”宋颐初松了口气,“只是来不及做早餐,不知道楼上的食材够不够。”


    林昼一嗅闻就捂着鼻子不想被其他气味干扰,可听到他们的对话,仍不免茫然无措道:“可是如果她真的退团了,以后是不是就再也不会搬回宿舍住了,也不会再跟我们有联络,以后还会有新的同事、新的室友……”


    “她敢!”


    谢肆声光是想到那一幕就已咬牙切齿,“除非我死了,不然她这辈子都别想甩开我!”


    跟在他们身后的斯恒直到此刻都沉默着。


    不知为何,他的耳边始终回荡着飞行器上那段出行提醒。


    直到泽费尔敲开庄渠的门,门板后露出庄渠和那只小狗的身影,斯恒的目光才稍定了定。


    迟薰是个重感情的人,她和庄渠刚领养的小狗都还在,她总不至于跑远。


    可庄渠下一句话就让他们如坠冰窟。


    “那条博文是定时发送的,她在凌晨已经坐上了一艘民用KR92星舰。按时间推算,这艘星舰现在应该快要抵达佩尔斯星,不会再返程了。”


    “你是说你把她放跑了?!”


    谢肆声立刻变了脸色。


    他几乎是在下一刻就要挥起拳头,可一抹人影比他还要快的冲上去,他起先以为是泽费尔或者宋杳安,定睛一看,竟是斯恒。


    庄渠被抡得后退半步,衣领被面前这个他一手栽培的少年死死扼住。


    那张向来稳重的脸上此刻满是愠怒,墨黑的瞳仁定定锁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就是这么当经纪人的?觉得她换了个身份没有价值了,就能轻描淡写的一句不会再回来草草了事?”


    庄渠平静回视他道:“与其跟我置气,不如现在就去找人。以你们斯家和谢家的权势,拦下一艘民舰应该不成问题。”


    “他说的也有道理,倒推出行时间迟薰是凌晨偷偷走的。”宋颐初上前试图将两人扯开,“她昨晚之所以不肯回宿舍,只怕也是觉得人多了不好脱身。”


    泽费尔从他们的三言两语里明白过来,他调开光脑确认道:“KR92对么?”


    他在调途径星区,宋杳安也在一旁查询起飞行航道:“KR92走的是Q-9主航道,右侧有大片星尘带,但左侧有条军用备用航道可以绕过去追。如果能从Q-7切进去,至少能抢在它落地前拦下来,不过十五分钟前……”


    他忽然顿住。


    斯恒早在听清“Q-9主航道”后就松开了手。


    谢肆声还在追问:“不过什么?说啊?”


    “民用KR92星舰已于十五分钟前因空间波动被卷入星系隧道,包括驾驶机组在内共37人,现已全部失联。”


    泽费尔忽然像被钉在那里,脸上也没了表情,“目前星域搜救中心正在全力搜寻所有人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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