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陈逍悚然一惊,此情此景他都不知道是该拿刀激烈反抗好还是把自己洗干净乖乖奉上求个痛快好,喉结剧烈地滚动,然而下一秒,眼前的赤红齑粉般地消失。
陈逍呆呆地躺在床上,脑子一片空白。
刚才,什么玩意过去了?
是幻觉吗?
然而想起那双眼睛中滔天的情绪,陈逍还是不由得心惊。
他看了眼时间,他以为已经过去许久,事实上在本世界天还未亮。
陈逍睁着一双桃花眼,直直坐到天亮。
晨光熹微,他立时去了中军帐寻燕清景,密语一阵。
燕清景神色严肃,“当真?”
“当真。”陈逍深深颔首,“不知将军可愿意信我?”
话毕,燕清景一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掌,“燕某人对天发誓,此生绝不疑君。”
四目相对,两只手紧紧握在一处。
入夜。
乌羌军前军驻地。
因宗律摩轲尔之令,诸人皆夜间警戒巡视白日则轮流休息,然而人体又不是铁打的,昼夜颠倒加之休息时间急剧减少,稍有风吹草动就必须得起身,镇日精神极度紧绷,持续了数日,军士各个神色萎靡不振,一双眼睛下面笼罩着层深深的青色。
他们已经许久没好好睡觉了,从前还可以趁人不备打个瞌睡,现在却想都别想,一则北军骚扰频频,叫阵、戏笑、鸣金、乃至放骨哨箭挑衅,好似下一秒大军便要压境,他们根本不敢合眼,生怕睡一觉就会再也醒不过来,二则……
“快,睁睁眼睛,不要命了?”一鬓发被晒得发红的乌羌百夫长低声呵斥手下,见对方上眼皮还是不住地往下眼皮贴,寒声道:“五太子到——”
话毕,一排原本困得快趴地上的小兵登时站得笔直,面上掠过浓浓的恐惧,可等了许久也没看见宗律摩轲尔的仪仗,忍不住战战兢兢道:“大,大人?”
百夫长冷哼,“若非我说五太子来了,怎么镇得住你们这群懒骨头,警醒着点,别没战死沙场,先被五太子摘了脑袋!”
“是!”
自从陈逍带人频频骚扰乌羌军后,宗律摩轲尔为正军纪,威慑众人,无论是白天还是夜里皆提刀出行,见守卫时酣睡者一律斩首,头颅悬在驻地门口示众,不过几日,死者已超过二十人,故而军中人人自危,恨不得拿刀将眼皮剜下去。
可纵然如此恐惧,人困倦到了极致,竟像马似的站着也能睡着,便在睡梦中为宗律摩轲尔所杀。
北地炎热,风沙极大,砸得悬在门口的脑袋左右摇晃,腐烂的血肉间或往下落。
众人观之,愈发惊惧。
此刻,乌羌大帐内,宗律摩轲尔攥起一把细纱,鹰隼般锐利的双眸死死地盯着不远处唯一的大城——长阳关。
只要攻破长阳,昭朝再无天险可据,大军必能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到了那时,宗律摩轲尔咽了下发干的喉咙,眼中充斥着贪婪,无论是中原的财富、美人,还是那遥遥的至尊之位,都会是他的囊中物。
“太子!”一健壮的乌羌军汉大步进来,跪倒在地道:“方不移方先生求见。”
宗律摩轲尔:“让他过来。”
“是。”
不多时,文士打扮的男子,或者说方不移快步入内,拱手见了一礼,“太子。”
“方先生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宗律摩轲尔一眼不眨地看着沙盘上矗立的大城。
方不移道:“臣今日来是为驻地门口悬挂着的人头来见太子,”他观察着宗律摩轲尔的脸色,顿了顿,见他仍专心看沙盘,方继续道:“臣恳请太子将人头摘下,再将人头好生安葬。”
宗律摩轲尔紧攥黄沙,头也不抬地问:“理由?”
“臣以为,将人头悬挂门口固然能震慑士兵,亦会寒了军士用命之心,”毕竟,宗律摩轲尔于小事上都如此狠辣,刻薄寡恩,士兵皆是人,怎么可能会实心为他卖命?“二则,曝尸在外观之不洁,亦可能滋生疫病,还望太子审慎考虑。”
宗律摩轲尔眯眼,“方先生,你是在干涉本太子的决定吗?”
“臣不敢,只是臣以为……”
“以为什么?”宗律摩轲尔冷笑,“虚伪矫饰,妇人之仁,你们中原人就是因此才会屡屡败给我族!”
将人头悬挂后,全军整肃,古语有言慈不掌兵,若他一味放纵,只会滋长军中怠懒的风气,宗律摩轲尔神色泠然,更何况北军那个陈统领用的奇技淫巧将军士们的胆子都吓破了,他必须用重典治兵,高压之下人心方能凝聚在一处,而不是化作一盘散沙。
自然,宗律摩轲尔也知道长此以往严苛不是办法,算算时日,王庭的补给和军饷将在今晚送到,他要犒赏全军,重压重赏,才是维系军队的关键。
方不移不过一从未领过兵的降臣,有什么资格对他指手画脚?
话毕,方不移只觉好像被人狠狠掌掴了下,面色由红转白,脸上却火辣辣的疼,他张了张嘴,“是,臣明白了。”
宗律摩轲尔不耐烦地挥挥手,若非他父王看重方不移,他早将方不移剁碎扔出去喂狼了,他松手,大掌中黄沙倏然洒落,将城池掩埋大半。
宗律摩轲尔面上浮现出嗜血之色,他舔了舔唇,“方不移,你等着看吧,不出十日,我必取此城!”
方不移无言,深深低头,过了一会才道:“陈逍阴狠狡诈,善于诡道,变幻莫测,还望太子慎之又慎。”
宗律摩轲尔眯起眼,“再怎么用兵如神北军也不过是群扶不上墙的老弱残兵,”哪怕陈逍是狼神再世又如何,他们的铁骑会踏过每一个敌人的身躯,“他们没有主动进攻的能力。”
这是实话,哪怕陈逍从京城带了禁军来,满打满算能用的人也不足四万,面对的却是宗律摩轲尔的五万前军,以及,十七万的后军,乌羌倾尽举国之力,必要大胜而还,更何况还有北域诸国的暗中支持,这场仗的胜负似乎早已分出,只不过乌羌王族内还在争谁是头功而已。
见方不移欲言又止,宗律摩轲尔大笑着拍了拍方不移的肩膀,啪啪作响,“我早听闻那陈逍很是年轻,仿佛才二十几岁?”
“今年应是刚满二十。”
“似生得颇为貌美?”
方不移深深地吸了口气,“还望太子勿要轻敌。”
“轻敌?”陈逍不过是凭借小伎俩短暂地扰乱了君心,可他终究会知道,再绝对的力量面前那些小聪明根本不值一提,宗律摩轲尔冷笑,因为缺少睡眠而笼罩着层血色的双眸愈像头野兽,獠牙尖利,亟待择人而噬,他野性张狂的面孔上流露出几分垂涎,但更多的是将能羞辱一位宿将的亢奋,“方先生,你且等着吧,哈,我必要此人在帐内为我的禁脔!”
方不移:“……是。”
乌羌上层男女不讳,但多喜欢十几岁的少年,假充女子装扮,他早就习以为常,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了句,“请太子小……”
“知道了!”宗律摩轲尔粗暴地打断,“来人,送方先生回去休息!”
方不移快步离开,宗律摩轲尔则若有所思地盯着长阳关,过了几秒,他道:“来人,传我的命令,今夜除了原本的巡逻军士外众人不必警戒,养精蓄锐。”
三日之后,他目光凶狠,就取长阳!
“是!”
宗律摩轲尔的命令很快传遍全军,众军士如获大赦,他们困得甚至来不及解下外袍,甫一入夜,沾上枕头就陷入黑甜梦境。
与此同时,五千军马悄无声息地出城,后面还跟着十几辆骡马车,迅速逼近敌军驻地。
乌羌斥候率先发现了不对,然而他们根本来不及禀报就被箭羽射成了筛子。
夜风吹拂,黄沙滚滚。
陈逍抬手,军令一层一层地往下传,而后,车上半人高的东西被放下,瞄准营地,随着第一支骨哨箭升入夜空,火炮轰然炸开!
这玩意在库房内堆了好几年,笨重,射程近,装填速度慢,在城上使用既打不到较远的敌人还有可能毁坏城墙,故而一直在暗处落灰,陈逍见后如获至宝,即刻命人装上。
“砰!!”
陈逍所用的炮弹不是传统的火药,而是命人加入了火油和铁屑,弹片威力巨大,火油更是碰到一点东西就着,狂风,羊毛牛皮帐篷就是最好的助燃物!
果不其然,十五门火炮一响,整个前军驻地顺便如同火龙游走,照亮天际!
而驻地内,乌羌军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他们听见骨哨声还以为陈逍故技重施,根本不想起身,好几天精神紧绷终于能睡个好觉,躺在床上时如同昏迷,直到被炮声震响,他们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昭军打过来了!
众军士猝不及防,远远地却望见不远处陈逍的身影。
有人目露震恐。
就是他,就是他,百尺之外取走了大祭司的性命,他不是人,他是狼神降世,是上天给乌羌的惩罚!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塔兰格日莫!”
“塔兰格日莫!”刹那间连成一片。
宗律摩轲尔恨恨地看着陈逍,险将银牙咬碎,他挥刀,“不许退,敢退半步者杀无赦!”
天光亮若白昼,流血漂杵,天地之间唯有血腥味和火油疯狂燃烧的甜臭味,浓烈得人根本无法呼吸,这是最深层的噩梦也不会出现的场景,方才还与自己一道奋战的兄弟转睫之间就变成了肉泥,而害他们陷入死地的宗律摩轲尔竟还挥刀让他们向前冲!
乌羌前军驻地一片混乱,乌金大旗在汹涌火光中剧烈摇晃。
大旗之下,乃是青年将军睥睨张扬到了极点的面容。
人在,旗在!
旗长七尺,陈逍单手扛旗,重重一挥,策马冲进万军之中!
龙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主帅身先士卒,众人只觉热血沸腾,万世太平名篆史册似近在眼前,军士汹涌而下,如同山洪般毫不犹豫地收割着眼前每一个人的性命!
环顾四周皆一片血红,北军士气正盛,而乌羌前军还未组织起抵抗的力量便被冲散,任人宰割。
“轰隆——”
天际紫电翻涌,狂风暴起,乌黑浓云几乎要将地面上的一切碾碎,大雨将落。
对于宗律摩轲尔而言,他的一切已经被碾碎了,无论是名声,军队,还是他的野望,都在陈逍的掌中化作齑粉!
“太子,太子快撤吧,属下们护卫您出去!”
宗律摩轲尔双目通红,死死地落在那一手扛旗,一手收割着他的士兵性命的年轻将领。
他挽弓射箭,气沉丹田,眼中唯有一个陈逍。
杀了他,杀了他——宗律摩轲尔脑内魔障地想,他松手,箭羽破风而出,精准无比地向陈逍的背心射去!
第62章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锋利的箭簇将欲射向陈逍的后背,宗律摩轲尔亢奋地盯着,下一秒,却见箭锋倏然僵在半空,“咔嚓——”羽箭好似被人折断般凭空断成两截,空气浮现出一种扭曲的波动,竟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
宗律摩轲尔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不,这不可能!
陈逍听到异响猛地回头,虽远隔数百米,但二人还是在一瞬间就意识到彼此在相望,陈逍掌中旗杆一转,利利生风,直指宗律摩轲尔的方向,他像是见到了猎物的头狼,艳色唇角一咧,露出艳绝又叫人心惊胆战的笑容,“乌羌前军主帅在此,凭此人尸体赏金千两,若活捉,赏金万,官进三级!”
众军士汹涌地向他们压来!
宗律摩轲尔的亲兵们面面相对,布满血污的脸上尽是恐惧,他们从未想过,他们以为的软弱怯懦如绵羊的中原人竟如虎狼般地向他们扑来,赶赴沙场前的希冀,对前程荣光的期盼尽数化作了恐惧。
“别,别杀我,”一个乌羌千夫长绝望地喃喃,“我的爹娘还在家中等我!”
下一秒,血溅沙地。
北军军士毫不犹豫地将此人斩于马下。
他听不懂乌羌话,但看此人的表情应是在求饶。
可人怎么能在自己要付出代价时才求他的敌人饶恕怜悯?
那些被掠取做奴隶玩物的,被活祭的,被剥皮做鼓的北地百姓,亦有父有母,谁听到了他们的乞怜?
横磨刀寒光耀目,血不沾刀,皆簌簌滚落。
人头也是。
“太子,属下等愿意为以身为盾,助太子破出重围!”
宗律摩轲尔撕心裂肺道:“兵败至此,我有何面目回去,”他面目狰狞,提刀而出,“为今只有一死而已!”
死尸遍地,流血漂杵。
宗律摩轲尔杀气腾腾地跃出,几十个亲卫相随,冲向阵前。
陈逍眯眼,他正等着此刻,旗帜一转,另一边的长刀紧贴马侧,风驰电掣般地冲向宗律摩轲尔。
银甲,黑旗,长刀,刀锋寒光熠熠,似裹挟着天罚而来,凶煞杀伐之气汇聚在他身上,令他看起来像是一尊威风凛凛的杀神!
旗帜在狂风中猎猎飘扬。
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乌羌诸人这才看清,陈逍掌中所谓的帅旗竟是一柄长刀,正上方是旗帜,下面则是狭长锋刃,七尺之余,重量自不必说,陈逍尚能自若挥起,攻势凌厉,气势如虹,真叫人望之生畏!
越来越近——直到,诡魅般地出现在宗律摩轲尔眼前!
宗律摩轲尔手持蛮刀,厚重的刀刃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一成年男子拦腰砍成两截,刀柄非是任何一种常见的材质,而是由数百片骨片拼接而成,他所斩杀的每一个将领,都会取起一片头骨,长此以往便汇聚成了这把刀,杀气毕露,凶蛮无比,黑塔一般高大精壮的蛮人腾空而起,挥刀,狠狠劈向陈逍面门!
宗律摩轲尔武艺高强,极得乌羌王器重,若非如此,他也没有资格率领前军出击,今日却兵败如山倒,王位顿时化作水月镜花,叫他恨不得将陈逍挫骨扬灰。
“锵!”短兵相接。
二人的虎口都被震得发麻。
旗帜太长,近战时太过吃亏,不等陈逍再调转长刀,蛮刀已如泰山压顶般劈来!
乌黑的刀刃裹挟着血腥味,在陈逍眼前放大,再放大。
陈逍猛地向后一弯,腰身几乎平贴在马上,刀刃擦身而过,旋即再度向他砍来,陈逍长刀一转,瞬间抵住。
“咔嚓!”狭长刀刃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宗律摩轲尔面目狂喜,倾身压下,力达万钧。
剑锋近在咫尺,几乎压在陈逍的脸上。
桃花般清透美丽的眼中,倒映的乃是蛮横凶恶至极的刀刃。
陈逍本就不以力气见长,见宗律摩轲尔已将浑身力量压下,他却收力,宗律摩轲尔猝不及防,因为龙力太猛向前一个踉跄,电光火石间,陈逍竟倾身向前,一把抽出蛮人腰间的匕首,手腕一转,倏然插入宗律摩轲尔的右眼!
鲜血喷涌。
“啊啊啊!”
剧痛下,宗律摩轲尔的手一松,陈逍趁势回击,长刀狠狠砍入宗律摩轲尔的大腿,强大的冲力和疼痛下,宗律摩轲尔被砍于马下!
陈逍倾身,一手猛地抓住将落蛮刀,反手一拍在地上抽搐的宗律摩轲尔的后脑,将人生生拍晕过去,高声道:“宗律摩轲尔已败,尔等还不速速投降,不要白白做了我军刀下亡魂!!”
有精通乌羌语的军士将这番话迅速地翻译过来,扬声重复。
“轰隆!”
雷光大作,天地雪白。
氤氲了半夜的暴雨终于落下,电闪雷鸣中,陈逍左手持着象征着宗律王族的凶刃,右手持大旗,龙旗在狂风中呼啸,若天神降临。
“啪。”兵器重重砸在沙地上。
不知是谁先扔下刀,一息尚存的乌羌军士在暴雨中剧烈地喘气,慌乱地丢下刀刃,手忙脚乱解甲。
与此同时,另一支伏军将领快速策马而来,“统领大人,”他剧烈地晃动手中毛茸茸的东西,那竟是一头羊,“按大人所说,蛮军装补给和赏赐的车马已经被我们扣下,我等幸不辱命。”
陈逍一晃染血大旗,下颌扬起,“好,收兵!”
鸣金声响彻四境,火焰早已经被剿灭,烟尘与血味混杂在一处,雨水犹腥。
“是!!”命令逐级传递,众人却忍不住看向那持大旗之人,青年将领身长玉立,大纛荡荡,人如旗杆,不弯不折,目光崇敬又痴迷。
【恭喜您,尊敬的玩家,您的威严值增加100,军心增加150,染血指数增加75,请继续加油吧!】
陈逍随手关闭消息。
回城!
策马狂奔,龙旗飘扬。
待大军回城,得知战果后众人一时寂静,好像被金山砸了个满怀,又疼又喜又不知所措,难道是梦?可梦他们都不敢做这样大的!
战报一级一级地传下去,长阳关内人皆喜气洋洋,先前那种颓靡委顿一扫而空,杜无尤不知道从哪寻来了几排爆竹,口中只道去去晦气,日后否极泰来,炸得城内噼里啪啦一阵响,吓得带回来的羊一个劲的往里躲。
“陈统领,将军说了,此役后所有安排皆由您定。”杜无尤笑容满面地凑过来,手中还捧着沓厚厚的账册,随时登记入库,他语气恭敬,隐隐有以陈逍为尊的意思,然而无论是杜无尤还是燕清景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军中本就是最重视实力的地方之一,陈逍料敌于先,用兵果决,以最小的伤亡换来了几乎骇人的战果,一举击溃乌羌前军,诸将无不敬服。
尤其是陈逍身先士卒,雷光中看见象征着北军的乌金龙旗屹立不倒于众人皆是莫大激励,有陈逍在,一切困局皆会迎刃而解。
陈逍露出了极其头疼的表情,“术业有专攻,似我这般连账本都看不明白的还是莫要贻笑大方的好,杜大人,劳烦,劳烦。”毫不犹豫地把所有后勤决策都甩给杜无尤,拱拱手,忙不迭地跑了。
“统……”杜无尤抱着账本。
好歹看一眼啊!
战后无论赏赐还是安抚都是邀买人心的好手段,陈逍却尽皆下放,毫不在意。
杜无尤怔怔,而后不知怎么的,蓦地大笑出声。
至天光大亮时,庖内已经宰杀数百头羊,几乎是摆了个流水席面,陈逍眸光微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窗台窜入厨房,倒腾几秒后又倏然消失。
“等等,方才那是什么玩意过去了?”
“是,是猫吧?”
“你家猫能叼走一整条羊腿,快,叫人,厨房招贼了!”
几个对羊肉垂涎三尺,一直在庖厨附近闲逛的少年禁军们闻声立时拍着胸脯保证不出一个时辰保证叫那小贼束手就擒,当然,羊腿还在与否他们不能保证,几人闻着肉香……不,是寻觅着线索痕迹,一路追到个小仓库前。
这仓库原本是堆衣料皮毛的,在驻地东北角,比其他房子矮一大截,极僻静不起眼,可谓是忙中偷闲的风水宝地。
“快看,在那!”一少年伸手,直指房顶。
众人看过去,却见一着红袍的青年人懒洋洋地躺在屋顶上,左边油纸上搁着一人手臂长的羊腿,右边则是几个不大的瓶瓶罐罐,应是盐巴辣椒粉之类的东西,油脂香四溢,却又不显腥膻,反而有股醇厚馥郁的肉香,羊腿表皮烤得焦脆,内里却嫩滑无比,将汁水都锁住了。
几人肚子咕噜一下叫了。
虽则半夜回来后也吃了干粮垫肚子,但大饼怎么能烤肉相比,都被肉香勾得食指大动。
一人上前,故作凶巴巴地呵斥道:“统领和将军们还没用午膳,你却先吃,你知不知道若是被人捉住了,你这次的军功都会不作数!”他吞了下口水,“但若你顾念同袍之情,和我们几个分了,我们就当没看见你!”
“别,别说了。”另一个军士眼尖,拉了拉同伴,低声道。
少年人一甩手臂,“怎么不能说,今日就算……”
那红衣人闻声把脑袋探出来,先是一双明艳潋滟的眼,而后随着他靠近屋檐,渐渐露出全貌,鼻梁笔挺,唇角含着风流动人的笑,他又着红衣,灼灼艳丽,似一树桃花。
北地哪来的桃花?
于是,他们都晃了神。
“统,统领!”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脸瞬间黑红黑红的,热力烫人。
陈逍笑眯眯,“行,我和你们分了,只是不许告诉旁人。”
众人呆呆地看着他。
陈逍正在拿小刀,见众人呆头鹅似地愣在原地,切肉的手都顿了顿,“怎么,不吃了?”
话毕,众禁军如梦初醒,嘴巴开开阖阖,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昨夜陈逍带兵冲在最前,众人只看得见那面乌金龙旗,此刻看见陈逍,半是心潮澎湃半是尴尬,各个面颊红若滴血,“统领,筵席马上就要开始,您,您何必如此?”
陈逍若想吃肉,别说一只羊腿,就算龙肝凤髓北军都得想办法弄到。
陈逍打了个哈欠,“困。”实话实说,他的体力条快要见底了,昨天晚上回城时和燕清景又安排了余下事宜,他彻夜未眠,方才和燕清景说了声自己要回去休息,就不参加筵席了,奈何,饿是真饿,遂做了回梁上君子,迅捷如风地——偷了个羊腿。
几人听见陈逍困倦,纵有千言万语想说也不敢再打扰,遂立刻道:“统领好好歇息,我等先告辞了。”
陈逍:“哎哎哎,不吃了?不吃也记得别把我供出去!”
几人知道他在玩笑,额外多看了自家统领好几眼,方恋恋不舍地走了,风中送来微哑的笑声,“定不叫全军知道,统领大人饿了,偷了个羊腿!”
“什么,谁偷了羊腿?”
“绝对不是统领大人!”
笑闹声被风送来,陈逍失笑,又枕着手臂躺了回去。
体力值马上见底,他眼前一黑,昏睡过去。
不知为何,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并没有感受到风沙,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挡在他身前。
陈逍呼吸渐渐平稳,喧闹声渐渐远去,余下的只有寂静。
……
“唰啦——”衣料擦磨,隐隐有什么东西抵在腿上。
陈逍唇瓣开阖,因为还没完全醒来,声音带着点撒娇般的软,“别闹。”
骚扰他的东西顿了顿,旋即愈发变本加厉,肆无忌惮地在他周身游走,那东西又冷又硬,带着叫人心惊的重量和粗粝,沿着皮肉线条向下。
陈逍身体比脑子快,一把按住了对方的手,他速度已经足够快,不料对方竟比他更快,手腕一转,将他的手掌死死攥在掌中,还重重捏了下。
陈逍猛地睁开双眼,时下天已黑透,四下阒然无声,这处甚少有人踏足的库房就更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除了他之外本不该有人,然而陈逍却听见了低沉急促的呼吸声,就贴着他的耳畔,隐隐传来一股血腥气和香灰混合的味道,如厉鬼降世,在黑夜中无比诡异可怖。
近在咫尺,侵蚀着他的感官。
来人觉得陈逍该奋起反抗的,至少,流露出一点点恐惧。
但陈逍没有。
空闲的一只手飞快地在他脸上摸了一把,陈逍笑眯眯,“果然是你,我该谢你救我。”
来人,不,应该说是来鬼更恰当,冷冷一笑,声音嘶哑得犹如生出铜锈的器物相互擦磨,“救你?我只是不想让别人拿走属于我的东西。”
莫说是杀死陈逍,宗律摩轲尔的箭哪怕擦伤了他一点,都不可容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逍,眼底一片血红。
陈逍又一次,弃他,或者说,弃徐知昼而去,在陈逍那晚醒来的瞬间,他简直想掐断陈逍的喉咙再即刻去死,又生生忍住。
他当时不能再出现在陈逍面前,不然他真的忍不住,让陈逍陪他一起死。
陈逍笑而不语。
笑声好听,洒脱,叫恶鬼心烦。
于是他操控着那截断箭,抵住了陈逍。
箭簇被打磨得异常锋利,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刺破衣裤,恶鬼控制着力道,恰到好处地令陈逍不受伤,却提心吊胆,时刻提防着恶鬼用力。
抵住的地方太过要紧,方才还镇定自若的陈统领大惊,他根本不敢动,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撞上去,“等等等,你先把那鬼东西拿走,这是开玩笑的地方吗?!”
恶鬼将箭簇威胁般地往里,阴冷命令,“脱,或者,我帮你。”
第63章
冰冷又沉甸甸的一捧铁器,硬邦邦地抵着陈逍,那位置太要紧,要是不慎伤着陈逍日后恐怕要去宫里成就一番指鹿为马的事业了。
陈逍:“等等——”
恶鬼欣赏着陈逍的惊恐,亦享受他的惊恐。
他的脑海中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段记忆,虽不知为何,但十几次轮回让他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此等离奇之事,毕竟他就是怪力乱神的产物。
记忆清晰无比,他只需闭眼,陈逍将刀插入胸口的画面就在眼前,血红翻涌,他伏地失声,想杀陈逍,想救陈逍。
若能令陈逍免于这一次次的短寿苦,他情愿魂飞魄散,永无解脱,却,是徒劳。
又是徒劳!!
满地鲜红。
他紧紧地抱着陈逍的尸体,猛地回神时却发现自己根本不在彼世而在此世,可鼻尖好像还萦绕着陈逍身上熏香与血腥味混合,令他痛彻心扉,绝望至极的味道。
再见陈逍,恶鬼都只觉血气翻涌,满心惶恐,旋即,是难言的愤怒。
恨陈逍无情。
更恨自己无能。
于是先前所有温和思念的言词都变作了句冷冷的命令,“脱。”
唯有肌肤相贴,他才能确认陈逍依旧存在。
恶鬼不语,只是望着他的神情愈发凌冽。
陈逍见说理不行,表情变了又变,欲起身,偏恶鬼以身为锁,将他牢牢地禁锢在方寸之地,不得已,陈逍举双手投降,“咱们有话好好说,鬼哥哥,鬼叔叔,鬼大爷,鬼耶耶——唔!”
耶耶二字才冒出来个气音,就被那毫无伦常羞耻心的鬼一把掩了嘴,细看下,恶鬼苍白得泛青的耳垂上竟出现出丁点血色。
乱说什么?
这种称呼是能随便叫的吗?
“徐知昼”一手捂着陈逍的嘴,一手还攥着箭簇放在要紧处,“耶耶?好一个自矜傲气的贵公子,”他冷笑,可被衣襟遮掩的深处青筋暴起,喉结滚动,偏生问得义正词严,“武英侯可知道你……”
陈逍一双桃花眼提溜提溜地转,闻言含含糊糊地接口:“认贼作父?”
“徐知昼”捂得更紧,把人用力压了下去。
陈逍后背抵在房顶的瓦上,后面是死物的冰冷,前面则是炽热氤氲,皆避无可避,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受弄得他额角也浸出了一层细汗,显得人面颊更洁净白皙。
月里华,玉中髓,不过如此。
徐知昼目光紧紧地锁在陈逍脸上,几欲刮下一层皮肉。
谁要陈逍叫他耶耶了?
只要想想陈逍可能是他养出来的,他就觉得……觉得头大。
若要他养陈逍,千娇百宠自不必说,颔下珠都未必能如此娇贵,可金玉锦缎这些外物是最好给予的,该操心的是陈逍的性子,他性情不拘小节,风流散漫,实在太容易吃亏,陈逍长得太过漂亮,自负武艺,又天生不防备旁人,不知要被某些衣冠禽兽借着好友兄弟的名义占多少便宜。
陈逍如此年轻,如此良善,了无心机,被人哄骗了去可如何是好。
只要想想那个画面,“徐知昼”就无法抑制内心的暴怒。
想将所有接近陈逍的人杀光。
他想得理所应当,思绪流转,忽地意识到他若是陈逍的亲眷,做这事更名正言顺,更何况他轮回不知几世,若加起来算,比陈逍大百来岁,养陈逍绰绰有余。
陈逍欠他许多债,该由他养陈逍。
免得陈小公子活不好,还不起债。
手指紧贴细腻的面颊肌肤,丝绸般的触感令“徐知昼”心头一荡。
“唔唔唔——”陈活鱼还想扑腾扑腾。
他双眸含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水色,似怒还嗔,漂亮得太过分,无情竟如多情,浓密纤长的睫毛不住地颤,几乎流露出了可怜。
天地同暗,浓云密布,连点点星子也无,唯陈逍近在咫尺的眼睛那么亮,亮得“徐知昼”心口鼓胀。
他伏下身,咬着牙,竭力柔声细语,“你听话吗?”
陈逍拼命点头。
“徐知昼”道:“我不信你,”箭簇恶劣地往内,“你如何证明?”
陈逍剧烈挣扎,脑袋甩得好似拨浪鼓,看得恶鬼又好气又好笑,稍稍松开手掌,陈逍:“壮士饶命!”
恶鬼冷笑,“我不是你耶耶吗?”
陈逍方才哥哥爸爸胡乱叫一通,被“徐知昼”单拎出个称呼方觉有点尴尬,脸上隐隐发烧,“壮士,我乃良家子,实在说不出那些话,还请壮士放过。”
“壮士?”恶鬼阴阴测测。
陈逍立刻改口,“好郎君。”
恶鬼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摩挲着陈逍的脸颊,所到之处皆炽热得让人战栗,“我可不管你是什么,既落入我手中就要听我的。”
陈逍怎会不明白恶鬼的意思,眸光一转,“我已有家室!”
“休了他。”恶鬼毫不犹豫,理直气壮。
陈逍:“……?”
“你若怕坏了你的名声,”恶鬼轻轻碾了下陈逍的下唇,“我替你杀了他,挫骨扬灰。”他说这话时非但不显阴鸷,反而难得阳光开朗。
陈逍顿了顿。
陈逍道:“你不觉得外子没死几天我就同你搞在一起,更坏我名声吗?”
“谁议论,”恶鬼微微笑,“一并杀了便好。”
陈逍人都麻了,虽然他承认这是个一劳永逸的好办法但是杀那么多人未免呸呸呸他居然当个正经事想,果真是被“恶鬼”传染了疯病。
“徐知昼”却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你夫君是谁?”他弯着眼,黑白分明的瞳仁中却毫无笑意,像个被刻意勾勒出笑样的纸人,鬼气森森。
陈逍不可置信,等等,他们方才不是在玩笑吗?“徐知昼”怎地突然正经发问了?
陈逍正要回答,忽见一道灯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小院过来,一路直奔这边,陈逍面色微变,一把拽过披风,把“徐知昼”遮了个严严实实。
恶鬼眯了下眼。
他就那么见不得人?
“陈统领!”下面扬声道。
半晌,只见房顶瓦片轻响,从边缘探出张艳丽逼人的美人面,“作甚?”
饶是有心理准备,来人还是倒吸了口凉气,“回统领,属下,属下是来……”他越紧张,说得越结结巴巴,慌乱地仰头看,陈统领笑眯眯地望着他,没一点不耐烦,军士晒成铜色的脸瞬间又黑又红,“我,不,属下来问陈统领欲如何处置宗律摩轲尔。”
许是北地昼夜温差太大,他仰头看陈统领的时候莫名觉得凉飕飕,那感觉像是被毒蛇盯上了脖颈,下一秒就要命丧当场。
陈逍立时坐直了,正色道:“他醒了?”
他那两下一点力气都没收,拍得宗律摩轲尔后脑都是血,他当时想着此人活着有用,死了也能用,不想宗律摩轲尔的命还挺大。
“徐知昼”面色幽冷。
若非时间太紧迫,他早将宗律摩轲尔身上每一寸的骨头都碾碎。
军士道:“醒了,在地牢中叫骂不止。”说着,颇有些不忿。
宗律摩轲尔说的话极其难听,大概说陈逍要么是非人的妖物,要么与妖鬼苟合,窃取其力,不然羽箭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将陈逍描绘得极不堪,简直是祸国妖物之类的东西了,“国之将亡,必有灾殃,哈哈哈哈哈,本太子看,你们昭朝气数不长!”气得听得懂乌羌话的禁军冲进去把宗律摩轲尔打了一顿。
陈逍微微一笑,“由得他骂,无需给他食水,三日之后他若还骂得出声,”他眨了眨眼,“就再饿他两日。”
军士一愣,“统领当真?”
陈逍失笑,“不当真,只一样,看好他,别让他死了,”他颇愉快地说,“本统领可还想再吃乌羌羊呢。”
军士了然,“是!”
他正要离开,顿了顿,又关切道:“统领,北地夜间天寒风大,您还是早早回去歇息吧。”话毕,果然如他所说,他脖子上凉得骇人,好像被人贴了锋刃上去。
陈逍微微扯动了下披风,无意识一垂眼,却倒吸口凉气。
只见那恶鬼不知何时将下颌抵在了他心口上,披风笼罩,明明暗暗,阴影大片大片地打在“徐知昼”脸上,恶鬼冷冷一笑,露出锋利苍白的犬齿。
陈逍狠狠咬了下舌头,才从这恐怖片般的场景中回过神,“我知道了,多谢你。”
“属下不敢!”他脑子晕晕乎乎的,离开库房小院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忘记和统领大人告辞,欲回身,又怕打扰统领歇息,遂作罢。
不过他悄悄地转头,黑暗中隐隐可见漆黑轮廓。
在北地竟还保持着赏月的习惯,统领不愧是从京中来的贵公子,好有雅兴!
他满心敬佩,步履轻飘飘地走了。
那边,很有“雅兴”的陈统领叫苦不迭,“这是外面!”
“外面如何?”
“还是房顶!”
“房顶又如何?”
从陈逍的角度看,“徐知昼”抵在他心口,如同一马上破腹取心的恶鬼,一双眼睛暗光闪烁,漩涡般地叫人头晕目眩。
陈逍说不出自己什么感觉,似乎有点怕,又不知道怕什么,他明知道以古代的照明条件根本不会有人看清,羞恼吗?也没有,比起恶鬼,他倒是脸皮更厚的那个,既如此,为何不答应?更何况,这只是场游戏,又不是现实。
陈逍下意识要点头。
不对!
他猛地抬头,一把捂住“徐知昼”的眼睛,心底循循善诱的声音顿时消失大半。
“徐知昼”张口,一口咬住了陈逍的掌心,尖尖犬牙叼住了皮肉便不愿松口,眼神危险无比,笑容却温软。
配上这张端雅的面孔,愈显诡魅渗人。
陈逍心有余悸。
“下去。”他道。
恶鬼长睫轻轻动了下,似不知所措。
然而,这不过是表象。
下一秒,他猛地攥住了陈逍的手,披风无风而起,与窣窣作响的发缠在一出,将二人严丝合缝地包裹其下。
彻底融入黑暗之中。
发丝抽动蜿蜒着,像是蛇在疯狂纠缠,蠢蠢欲动。
此刻,唯有眼前一个猎物。
“陈逍,”恶鬼垂首,温柔地在陈逍耳畔低语,“你这样的人是不是不被狠狠教训,就永远不知道收敛?”
第64章
教训?
“徐知昼”能给他什么教训,此鬼浑身上下最硬的便是嘴,陈逍心道,故而全然不在意。
对上恶鬼黝黑发冷的双眸,他忍笑,但到底没忍住,弯着一双桃花眼,笑容明艳得近乎挑衅,顺手捏了下恶鬼的下巴,招猫逗狗似的,“敢问鬼兄,要如何让我长长教训?”
“徐知昼”看着他,后者眉眼弯弯,非但不畏惧,反而抬手随意地一松衣襟,陈逍白皙到了凝出珠光的手指半解外袍,锁骨在衣料后若隐若现,锋利、漂亮,且不是那种叫人心平气和欣赏的漂亮,却如一株盛放的花,香气甜蜜馥郁,花儿华美张扬,喧嚣而热烈。
想攀折,想以舌尖舔舐,尝尝花蕊是否也表里如一的甜蜜。
恶鬼眸光幽深,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下。
危险。
陈逍后颈莫名发紧,趋利避害的本能叫他要立刻逃开,逃得越远越好。
可又没那么凶恶,似隔着笼子逗弄野兽,对于不会伤及性命的小事陈逍从不在意。
“怎么不说话?”他欠欠凑近。
陈逍眼尾上挑,就那么自上而下地看他,明明处于弱势,可全无自觉。
“徐知昼”一眼不眨地看着陈逍,喉结又滚。
这次,恰好落入陈逍眼中。
离得太近,近到陈逍甚至能闻到恶鬼身上血味阴沉腥甜和香灰混合的味道,凶险而诡异。
“徐知昼”神色陡暗,旋即用行动回答了他。
宽大手掌扬起,这只手骨节分明,冷硬异常,速度快到陈逍甚至没反应过来,要知道“徐大人”虽是文官,却与羸弱二字毫无干系,只是长得张俊雅端宁很有欺骗性的脸,下一秒,“啪!”巴掌重重落下,隔着衣料都发出清脆的响声。
“唔!”陈逍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徐知昼”虽没用上十成十的力,但极刁钻,手掌所到之处蹭地升起了阵阵麻疼,火烧火燎,一寸寸地从肌肤深处升起,他双眸陡地瞪大了,震惊地看着“徐知昼”。
陈逍先是惊,而后是恼,难以言喻的羞耻瞬间席卷全身,耳垂被烧得一片通红,并且还有往脸上蔓延的趋势,他只觉被打的地方烫,脸也烫,脖子往下亦滚烫,灼得眼前都湿热模糊。
伶牙俐齿的陈统领难得结巴,“你,你……竟敢!”
却是自己都不好意思说竟敢什么。
那处痛麻发热,偏生又揉不得,上不去下不来,还不如被捅几刀来得痛快。
陈逍从小到大都不乖顺,但幸而足够聪明,他又生得好,年幼时精致秀丽得难辨性别,眼泪汪汪地认错时更是招人怜惜,犯天大的错没被家中长辈这样惩罚过,何况是现在,责打的他是年岁看起来与他无甚差别的“徐知昼”。
他生平第一次有了想藏起来的冲动。
“我敢什么?”恶鬼问。
这叫他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陈逍双颊滚烫,他倏地起身,早在旁边蠢蠢欲动的发丝却比他更快,“窸窸窣窣,”有生命般地蜿蜒缠绕而上,紧绕四肢,倏然收拢!
“唔!”
恶鬼欣赏着他,死物本没有呼吸,他胸口却不可自控地剧烈起伏。
红衣青年将军鲜活灿烂,意气风发,此时此刻置身于发丝中,脖颈,手腕,脚踝,发丝缠绕涌动,与洁净的肌肤交织,好似污泥,弄脏了原本高高在上的神像。
浅青色的脉络鼓动,可怜得要命。
恶鬼爱怜地拂过那处,柔声细语,“陈逍,是不是很难受?”
他竟好意思问!
陈逍大怒,银牙咬得嘎吱作响,“好郎君,”三个字叫他说得百转千回,杀气腾腾,“不若你试试?”
事已至此还敢挑衅。
恶鬼死死地盯着陈逍的脸。
要做得多过分才能叫陈逍眼泪汪汪地服软?
他一手捏着陈逍的下颌,目光贪婪地掠过陈逍的面,从因为羞恼而蒙上湿气的眼到泛红的鼻尖,他好喜欢好爱怜,抬手,毫不犹豫地给他第二下。
“啪!”
陈逍扑腾,“徐知昼!”
脱口而出的名字令一人一鬼都沉默几秒,顶着徐侍郎的脸做这事让陈逍更觉割裂羞耻,好像,好像在和自己的至交知己交颈缠绵,太……过放浪。
恶鬼瞳仁猛地缩紧,刹那间亢奋业火般地席卷全身,他明知不可为偏要为止,头皮都噼里啪啦地发麻,他启唇,猩红的舌汲取了点眼前人的味道,贴着耳侧,轻蹭润珠,恶劣地发问:“我不是你耶耶吗?”
既是亲长,那么教训不听话的晚辈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发丝绕得更紧。
陈逍挣脱不开,口不择言道:“我是你爹!”
“恶鬼”眸中晦暗翻涌,“还学不会听话是不是,陈逍?”
陈逍手指死死地扣着枕头,因为过于用力,指尖泛出了点粉,他疯狂cue系统,【系统,系统!】
却石沉大海。
【系统救命,】设置不知为何打不开,感官屏蔽系统全面失效,陈逍只觉自己像是被人生煎的鱼,炽热从四面八方涌来,脑子咕噜咕噜冒泡泡,他面对恶鬼还能勉强保持体面,对着全然不是人的系统便控制不住,几乎含着哭腔,【系统,我要死了……哈……】
气息从唇边溢出。
无助极了,连呼吸都无法自控。
恶鬼的掌心下滑,怜惜地,给他更多。
光阴黏腻,去而复返,世间的一切似都在此刻无限延长。
……
低沉沙哑的声音黏在耳畔。
“嘘,陈逍,小声些,你会把他们吵醒的。”
“陈逍,你也不想被你的属下看到你这幅样子,嗯?”
“呵,居然真哭了,平素威风凛凛,不容置喙的陈大统领也会被弄哭吗,收声。”
“不许咬唇,来,乖一点,咬我。”
“陈逍,并拢。”
黏腻得近乎下流的爱语在耳边流连不去。
陈逍想躲,可,无处可逃。
感官似欲融化,铺天盖地地涌来的,只有“徐知昼”加诸给他的。
他强睁双眼,狠狠地瞪着“徐知昼”,然而浓长的睫毛一眨,眼泪竟簌簌落下。
恶鬼呼吸一滞。
“徐知昼”深深闭上眼,垂头,唇瓣贴上染着泪水的脸颊。
好可怜。
好喜欢。
想将陈逍搂在怀中,温存地给他顺气,哄他没事了,不要哭,我再不会欺负你,又想趁此更过分,让陈逍哭到崩溃,理智全无,只会在他怀中哽咽抽噎。
两种全然相反的想法剧在“徐知昼”脑内疯狂碰撞,可因那段陈逍举剑自刎的记忆而起,折磨了他数日的惶恐和暴怒却在此刻消弭于无形。
陈逍在他眼前。
陈逍在他怀中。
“徐知昼”舐去那滴泪,吻一路下滑,情不自禁地说出内心最深处的乞求,“陈逍。”
后者睁大含水的双眸,内里竟有一瞬空茫失神。
“不要死。”他痴惘地喃喃。
求你。
夜,还长。
风动,吹得廊下灯笼嘎吱作响。
徐知昼缓缓抬眼,他神色镇定,然握笔的手青筋陡然暴起。
那种热又来了。
他忍耐地闭上眼,可这样更便于读取记忆。
湿热光洁的脊背,不可自控地颤动着,乱发如云散落,拂开濡湿的青丝,是……陈逍泛起潮红的脸,狠狠地,又毫无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
徐知昼身体瞬间绷紧。
他睁眼,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静心。
博山炉向外流淌烟香,烟香袅袅,萦绕着徐知昼,他凝神敛眸,危冠肃服,冷峻洁净的面孔隐匿在沉香气后,威严克制得好似一尊神像。
禁欲、节制、冷肃,高高在上,不染世尘。
可一滴汗,却顺着他下颌滑落。
热。
明明已近午夜,怎么还这么热?潮热挥之不去,如影随形,叫他烦躁非常。
叫他,现在就想见陈逍。
议事堂中的官员无知无觉,唯一个善于钻营的官员见徐知昼神色沉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但见雕花窗眉上不知何时多了只燕窝,两只燕子叽叽喳喳,毛茸茸地挤在一起,浅黄色的喙彼此轻轻地啄吻,亲密无间。
他自觉了然,便笑道:“原来是燕子,难怪这般吵闹,属下等下就差人拆了这个窝。”
徐知昼搁下笔,面无表情道:“该杀的东西。”
却不知,是在说谁。
众人为徐知昼话音中的戾气一惊,不由得望向他。
徐大人端起茶杯,将冷茶一饮而尽,“不必拆,继续议事。”
翌日。
陈逍难得晚起。
昨日何时回房怎么回房他已没有记忆了,唯一有印象的是他捱了又捱,强抬起手,给了“徐知昼”一巴掌,随后便被一把攥住手腕,轻舔了下。
“滚。”陈逍哑声道。
旋即,又被后者带入新的漩涡中。
记忆潮水般地涌进脑海,陈逍微微色变,用力地换上官服,天光大亮时他就让恶鬼滚了,后者定定地看他,俨然在看一个穿上衣服便不认人的渣男。
陈逍挥挥手。
恶鬼看他几秒,忽地扑上来用力啃了他一口方罢休。
梳洗亭当,陈逍大步出门,他今日未着甲,只绯红公服,明艳灼灼,却配厚重犀带,使之又多了几分沉郁威严。
众将见到陈逍后皆见礼,“大人!”
皆难掩兴奋。
下一秒陈逍眉眼弯弯,煞气顿消,“诸位辛苦。”
昨夜他没去用晚膳,自然不知自己在众人心中已是杀神悍将,众人闻言只道幸不辱命,各自落座议事,中军帐内陈逍年纪最轻,众将却有以其为先的意思,且无人觉得不妥。
陈逍惦记着他的肥羊,与杜无尤密语了番,杜无尤沉吟道:“统领想找精通乌羌语言文字的军士不难,北军中比比皆是,可若我们送信过去,乌羌王不理会,当如何?”
“那……便不送信。”陈逍道:“写几千张告示射入乌羌军驻地,到时候汹汹人言,乌羌王不可能视若无睹。”
杜无尤眼前一亮,“好!”
“两位大人密语什么呢?”有人笑问。
陈逍认真道:“宰羊。”
对方一愣,忽地想到什么,大笑出声,“统领大人一条羊腿还未吃饱吗?庖内还有许多,今日炖羊肉如何?”
陈逍亦愣,而后拍案而起。
众将看向他。
陈逍“怒不可遏”,道:“一群阳奉阴违的臭小子,亲口与我说不告诉旁人,怎的全军都知道了?”
众将大笑,一时间中军帐内笑作一团,阴霾顿扫。
陈逍摆手,笑得眼睛弯出个极漂亮的弧度,“罢罢罢,偷羊腿是我不对,且让我将功折罪!”
“敢问大人,这次要带我们去何处捉羊?属下们都摩拳擦掌,枕戈待旦呢!”
陈逍闻言润泽水红的唇瓣一勾,刹那间好看得勾魂摄魄。
哪里是杀神,分明是桃花凝出的妖,诸人中不少年岁尚轻,未有婚娶,不知为何耳下发烫,竟不敢看陈逍。
“无需费力,”陈逍信手抹去沙盘上的痕迹,属于乌羌前军的十里驻地瞬间湮灭,“待敌军给我们送来。”
众将面面相觑,忽了然。
宗律摩轲尔!
本日,乌羌大军驻地。
诚如杜无尤所担忧的那样,乌羌王闻得前军溃败震怒,连带着宗律摩轲尔的亲弟弟都挨了几耳光,然翌日出现时行止自若,与众臣道北军不过是将他们的精兵冲散了,宗律摩轲尔则在整顿军马,以待再战,不出十日必会出现,其意便是为了将影响降到最小,稳定君心。
而后便是编个悲壮说辞,将北地战火纷飞这笔账全部扣到昭朝头上。
陈逍岂能让他如愿?
告示白花花若纸钱,趁着夜色被射入乌羌军营地,他们做得小心,盖因此地已是乌羌驻军深处,趁着夜色射完就走,绝不恋战。
“写得什么?”一个乌羌百夫长捡起告示,下意识念起来:“你们所谓的五太子在我……”他还没说完就面色大变,用力地将纸张撕成碎片,他心乱如麻,但还是斥道:“愣着做什么,快将这些晦气东西都收拾了!”
“什么晦气东西?”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百夫长身体陡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上。”
乌羌王年不过四十,蛮人皇族不同与京中贵胄,纵已掌权秉政,他身上却不见丁点养尊处优的颓靡,铜色的面孔刚毅威严,如同铸铁,他看上去不老,甚至说得上年轻英壮,眼珠炯炯有神,只是眼尾有数道深深的刻痕,头发常年日晒而呈现出一种铁锈般的暗红,被数颗骨珠和金饰编成长辫搭在胸前。
比之宗律摩轲尔的煞气外露,他看起来就像是头凶狠沉稳的老狼。
“你方才说什么?”
百夫长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王上,属下……”有近侍欲上前,乌羌王却摆摆手,他躬身捡起地上的告示,一目十行地扫过,告示上写得极简单,一言蔽之便是蛮子你们的五太子在我手上,如果不想让他的脑袋挂在城墙上供人笑话,便在三日之内给我送来一万头羊。
行文毫无章法可言,全篇皆是威胁,俨然就是个坐地起价的地痞流氓。
可就是这混混似的小子击溃了他的精锐之师!
乌羌王粗壮的手指陡然攥紧,“哗啦!”
四下无声,诸人皆紧张地看着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乌羌王寒声道:“回帐,叫几位王爷来!”
写告示的草纸被他死死攥入掌中,怒极,乌羌王反笑。
好,好得很啊!
……
与此同时,陈逍率军初战告捷的消息已被千里加急送往洛京。
朝野振奋!
要知道乌羌人最善骑兵,兵强马壮,北军的战马远远不如,故而多年不过勉强支撑,加之乌羌王仅用十年便横扫羌地,整合各族,其势力之强自不必说,昭军却承平日久,少有实战经验,不少人怯战,陈逍一去非但主动出击,更俘虏了乌羌王最看重的儿子宗律摩轲尔,斩获粮草甲胄战马不计其数,一举击溃乌羌前军,叫他们怎么能不亢奋?
“听说前线战况了吗?”
“你是说陈统领,哈,京中现在谁不知道?”
“今日大朝会怕就是为了给禁军和北军表功。”
宣政殿内一片窃窃私语。
家中有儿孙去北地的勋贵今日上朝挺肚子的挺肚子,捋胡须的捋胡须,自家不成器的小儿子小孙子蒙恩荫入禁军,这辈子的前程就算祖坟冒青烟也到头了,不想这还不到一月就立下大功,光耀门楣,不负先祖之志向,各个难得升起了几分热血,恨不得自己都上马跑两圈。
武英侯陈闻卿更是走到哪都有一干勋贵热络地招呼,昂首挺胸,春风得意。
“侯爷,侯爷早啊。”
“侯爷,你家小统领有没有来信说大军什么时候回来啊?”
“侯爷,犬子你见过的,正在陈统领手下为官,还望侯爷提点两句。”
“侯爷……”
陈闻卿捋着胡须,奉承照单全收,实诚话一句不应。
开玩笑,且不说他左右不了陈逍的用人决断,就算能,陈逍走到今日这步何其不易,脑子更比他强千百倍,他就算缺一万个心眼也不可能为了别人的恭维为难自家孩子。
远在北地的陈逍看见脑袋上滴滴答答加着的好感度提醒,表情古怪,【武英侯好感度+300,陈止好感度+300,苏不倚好感度+210,莫……】
零零碎碎竟报了几分钟。
那个洛,洛什么侯好像是他麾下云旗校尉父亲的名字,嘶,怎么还有大理寺卿的好感度,昭平伯……这又是谁,为什么此人会对他产生一百点好感?
最终,系统毫无感情地鼓励他,“亲爱的玩家,请继续努力吧!”
陈逍震惊。
系统昨天失联,今天噗噗噗吐出这么一长串好感度名单,果然是bug了吧!
陈逍点了个反馈。
他没点开属性表仔细看,因为不知道,武将对他的拥护值已经悄然上升到了六百五。
“伯父。”温和的声音在陈闻卿身后响起。
武英侯脸上的笑容一顿,随后扬起更灿烂的笑容,“贤侄!”
他也不知是怎的,他儿子自从和徐知昼接触后竟变得这般争气——自然,他儿子本身就是块美玉,只是缺能工巧匠打磨雕琢而已。
武英侯美滋滋地心道,想起那些笑话他儿子朽木不可雕的同僚,真叫扬眉吐气。
忙招呼道:“贤侄,”他笑容满面地把徐知昼引荐给其他混吃等死的勋贵们,“诸位,这是徐侍郎,与犬子是好友,想必无需我介绍了。”
徐知昼客客气气地颔首,“诸位大人好。”
众勋贵干巴巴笑,“徐侍郎,真是……一表人才。”
话毕,作鸟兽散,陈闻卿身边顿时空出来一大块。
现在不走等着被徐知昼捉住错处降爵吗?!
武英侯咳嗽了两声,“贤侄果真声名在外,我,我是说好的声名,不过过刚易折,”他儿子才二十出头呢,徐知昼若是出事,岂非算守……呸呸呸什么玩意,“贤侄亦得珍重自身啊。”
说完又后悔,怕引得徐知昼不快。
不想,徐知昼却垂首,道:“多谢伯父指点,晚辈受教了。”
武英侯刚萎靡的心瞬间膨胀,他环视左右,只觉满朝堂年轻官员气度风仪无一个盖过徐知昼的,右相家的儿子身量高挑,就是眼睛太小,新进状元郎俊则俊矣,可惜有些畏首畏尾,翰林院的几个选侍也算好容貌了,但气质平平无奇,他愈发满意,“你和小逍都好,我这个做父,做长辈的就放心了。”
徐知昼见礼,身长玉立,风姿特秀,温声道:“是,晚辈必不负伯父所托。”
徐知昼说得郑重其事,让陈闻卿呆滞了几秒。
他委托徐知昼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爸爸上午已做完手术。
谢谢各位的祝福,本章红包掉落,感谢。
第65章
“陛下到——”岳谨尖细的声音响起。
武英侯朝徐知昼点了个头,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
宣政殿内顿时一静,众臣直身而立,口呼:“陛下万年——”
永熙帝道:“众卿平身。”因着边疆告急,皇帝日夜难安,人清减了不少,加之先前中毒未痊愈,他面色蜡黄,看上去颇为憔悴,然而今日大朝会帝王难得神采奕奕,唇边带笑,还不等众臣开口,直接道:“想必诸卿已经知道我军大破乌羌贼军,当真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只是眼珠依旧浑浊泛黄,镶嵌在干瘦的眼眶内,好似回光返照。
徐知昼看着这张脸。
欣赏着,帝王即将到来的死亡。
话毕,立时有朝朝臣道:“能有今日之大胜,全赖陛下圣明决断,所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便是如此了。”
永熙帝苍白得毫无人色的脸上浮现出一缕笑意,却吃力地摆摆手,“多是将帅筹谋,兵士用命,”他看向站在勋贵堆里的陈闻卿,“陈卿,你教得好儿郎。”
陈闻卿立时上步,侯爵在勋贵中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但完全他是边缘人,很少能和皇帝说上话,开口,颇有些紧张,“回陛下,臣……臣的为人您知晓,陈逍有今日皆因陛下重用,若非陛下,他就算有移山倒海的本事也无用。”
武英侯这话说的,一脸敬畏地肯定了的确是自己儿子能力出众,人群中传来一声嗤笑。
武英侯更紧张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得紧紧抓着半个字都没写的笏板。
皇帝定定看了陈闻卿几秒,后者神态局促慌乱,哪有能成大事的样子,他收回视线,笑道:“陈逍乃国之英才,他能得今日大功,朕心甚慰,朕欲封陈逍咳咳咳咳咳咳,”岳谨立刻躬身为皇帝递上手帕,皇帝顿了顿,“为破羌侯,以表彰其功,诸卿意下如何?”
此言既出,宣政殿内顿起喧嚣。
众臣登时望向陈闻卿,有的艳羡有的妒忌有的若有所思。
陈逍年不过二十就要封侯?
那陈府岂非日后就是一门双侯爵了?
众臣心思飞快地转动,看向武英侯的目光都多了热切,好似看到一个豪族将兴。
陈逍年岁尚轻,还未婚配,若是再娶一门背景雄厚的亲,武英侯府势力必如日中天,以皇帝对陈逍的宠信,说不定能尚公主呢!
有人心中盘算着要及早与武英侯交好,有人则想着自家族中的适龄女子,说不定说动武英侯抢在陈逍回京前定下婚事。
“陛下,”户部侍郎沐景泰上前,“陛下看重功臣臣等感喟非常,有圣君如此,当真是江山黎民之幸,只是……”他欲言又止。
皇帝眯眼,“你说。”
沐景泰道:“只是陈逍统领年岁尚轻未经历练,少年得志恐怕会志骄意满,日后酿成大祸。”
整个宣政殿静了几秒。
什么玩意?
武英侯紧紧盯着沐景泰。
什么叫他儿子太年轻,日后恐怕会酿成大祸?
诸武将更是不满,他们靠的是战场拼杀加官进爵,而非像文官那般熬资历,一步一步升上去,若陈逍有功只因为年轻而不赏,开了这个先例,日后他们立功当如何?
“我呸!”
儿孙随陈逍去了北地的勋贵群中传来一清晰的淬唾沫声。
“好一番隔岸观火的高论!”
武英侯撸起袖子,“哦,依沐大人的意思年轻可能闯祸,那大人年过五十,想必办事四平八稳,这辈子都不会出事了?”
沐景泰脸红一阵白一阵,微微偏头,沉声道:“我并无此意,还望武英侯自重。”
还是个侯爷呢,说话竟如此不矜身份!
武英侯刚要呸上一口,却听徐知昼温和道:“先朝有十二拜相者,纵横捭阖,尊俎折冲,为一代佳话,刘大人何必少见多怪。”
“十二岁拜相者纵观古今不过一位,难道徐侍郎以为陈统领亦有不世出之才?”
“陈统领能在不足十日内歼敌过万,缴获辎重粮草不计其数,我方死伤不过数百,料敌于前,用兵若神,莫非沐大人以为陈统领不算?”
沐景泰哑口无言。
武英侯暗暗在给徐知昼树大拇指,好样的,陈逍没白交这个朋友!
武英侯旁边的一个勋贵鬼鬼祟祟道:“我方才就想问,你家小幺怎地与徐知昼交好了?”
徐氏是实打实的书香门第,簪缨世家,与他们这些靠恩荫承袭爵位的贵胄不同,徐氏代代有重臣,出过数位帝师丞相,徐知昼年纪轻轻官居三品已是人中龙凤,可若非徐家人大多短寿,于后代助益不多,徐侍郎的官位还能再往上提一提。
清贵世家出身的徐知昼,怎么会和陈逍交往亲密呢?
武英侯家的小儿子可是武英侯这个老纨绔都觉得头疼的存在!
武英侯得意洋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该勋贵:“……”
他干巴巴一笑,“陈兄教子有方。”
武英侯:“谬赞,谬赞。”他盯着沐侍郎半天,冷哼哼,“沐景泰这老小子,不过是当年他刚考上进士求娶我妹妹,我说他假正经我妹妹便拒了婚事,他竟记恨我这么多年,连带着我儿子都恨上了。”
他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足够沐侍郎听到,殿内顿起窃窃私语,沐景泰老脸通红,扭头狠狠地瞪了陈闻卿一眼。
武英侯补充,“幸好我妹妹没嫁给他,沐侍郎去年可抬了第三房续弦进门,沐侍郎,你晦气克妻啊。”
沐景泰:“你……!”
“我什么,请沐侍郎自重。”陈闻卿拱手,原话返回。
气得沐景泰胸口剧烈起伏。
陈闻卿这个老混账,于国于家都无用,怎么这般好命,年轻时有好老子,人到中年又有好儿子!
永熙帝不悦地皱眉。
御史中丞贺儒请笑着解围,“臣以为,陈逍的确是少年英才,出战便有大功,若是只赏赐陈逍和禁军,未免令燕清景及麾下众将寒心,可若全部赏赐,大军一行动辄万万金,眼下国库吃紧,又要供应前方,再大加赏赐,未免劳民伤财,不若先记下来,待大军凯旋时再赏赐?”
“臣认为有理。”
“臣认为纯粹无稽之谈,有功不赏,岂不让功臣寒心,日后还有谁肯效力?”
“好大人,你为官便是为了赏赐,当真是大志向啊!”
“君子论迹不论心,我等在此摇唇鼓舌尚有高官厚禄,在外厮杀的战士多些赏赐理所应当,不知碍了谁的眼!”
“行了,都住口。”永熙帝哑声道。
心中却没有多少不快。
他高居其上,将群臣的表情尽收眼底。
分庭抗礼,各自为政,这很好。
唯有如此,他才永远是至高无上的陛下,大权在握,政由己出。
“只不过,乌羌军的力量已经被燕将军削弱得差不多了,陈逍此去能获大胜,更重要的是时机,”取代陈逍暂管京中防务的官员刘丛睦义正词严,“算不得什么大功。”
兵部侍郎谢端惜回身看此人,眼中满是讥诮和厌恶。
为了打压陈逍,连燕清景的功劳他们都捏着鼻子承认了,先前不还说北军食君之禄,却难分君之忧,劳民伤财误国误民吗,这时候燕清景又成力挽狂澜的宿将了。
他欲开口,却见徐知昼上步。
他立于殿中身姿挺拔,其人玉面着绯服,愈发显得有若琪树,风姿翩翩,望之万分温和,令人如沐春风。
“徐卿可有话要说?”
徐知昼手持笏板,毕恭毕敬地说:“陛下,臣恳请陛下杀刘丛睦。”
什么?!
举朝皆惊,百官侧目。
宣政殿内一时落针可闻,连永熙帝都愕然地看着徐知昼。
徐知昼说什么?
杀人?
徐知昼还有没有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他沉声道:“徐卿,朝堂可不是说笑的地方。”
徐知昼恭敬道:“臣未玩笑。”
刘丛睦张了张嘴,徐知昼在外的声名他知晓,然朝廷岂有以一言而诛杀官员的道理。
但徐知昼在看他。
目光阴冷如毒蛇,鬼气森森,与那个温文尔雅正人君子徐大人毫无关系。
像极了,在看一死人。
他打了个寒颤,竟生出了种想立刻逃走的欲望。
怕什么?
刘丛睦咬牙,陛下玉体欠安,大位将落在谁手中尚不可知,三皇子对他早有允诺,若成便是大功一件!
刘丛睦强撑道:“徐侍郎,朝中谁人不知你与陈统领交往过密?”
徐知昼冷冷道:“逢大战时,后方非但不能万众一心支援前线,却有小人挑拨离间,莫非你是乌羌国的细作,看不得我朝获得战果,人道凉薄君主才会至飞鸟尽良弓藏,还是说,在你心中陛下是刻薄寡恩的暴君?”
刘丛睦只觉脑袋嗡地一声,他惊恐地抬头,竟真在帝王眼中看到了厌恶。
陛下已经年老。
最在意,身后之名。
徐知昼道:“此等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辈,非杀之不足以平义愤,还望陛下三思。”
状若恭敬。
永熙帝咳喘了下。
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他还没死,下面的人已经在蠢蠢欲动,若是放在平时,刘丛睦绝不敢得罪徐知昼,因为徐知昼是他委以重任的臣子,但现在刘丛睦却敢了。
为什么?
刘丛睦觉得他就要死了,所以他当然要向他的新主摇尾乞怜!
皇帝重重一拍,“咳咳咳咳咳咳——”
“父皇!”太子惊慌上前。
永熙帝一把拂开他的手。
太子悻悻立住,他垂首,眸光游移间看到了赵明珏唇角微不可查的笑意。
太子蓦地攥紧了拳头。
皇帝深深地喘了口气,纵然他想杀陈逍,但在战事结束前绝不能让边地将士心生不忿,待大军回京后再做处置也不迟。
皇帝沉声道:“传朕的旨意,加封禁军统领陈逍为破羌侯,燕清景官升三级,余下将官皆官升二级,普通军士赏银五十两。”
本该积威深重,却因身体虚弱声音嘶嘶作响。
“陛下……”
“即刻去办!”
谢端惜立刻上步,“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一个勋贵抢着道,瞬间应声如雷。
“至于你,”皇帝厌恶地看了刘丛睦一眼,“你的心太急了,来人,取了他的鱼符,打五十廷杖,逐出宫去。”
廷杖表面看不过是一根圆润的棍子,内里却是裹铅的,倘不收力,五十廷杖足以将人活活打死。
昨日为廷前宠臣,今日就做阶下囚,莫大的落差感和惶恐弄得刘丛睦几要发疯。
“陛下?!”刘丛睦目眦欲裂。
岳谨走下玉阶,一把扯去了他的鱼符,挥挥手,“刘大人,请吧。”
“不,陛下,三……唔!”
官服委地,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簌簌声。
群臣皆垂首,不想触怒脾气愈发喜怒无常的陛下。
鬼使神差间,岳谨偏头,却见那位温和守礼的徐大人看向了他手中的鱼符,觉察到岳谨的目光,徐知昼颔首,微微笑。
岳谨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又半日,北地。
乌羌来使邬申宁心事重重地踏入乌羌王帐。
陈逍的话犹在耳侧。
他比邬申宁想象的还要年轻,还要……漂亮,形容男人用漂亮未免奇怪,可当那青年将领转过头时,邬申宁脑中就只剩下漂亮二字了,虽天地造化之灵秀,不过如此,他只是含笑而立,便将所有视线集于一身。
好看得像妖物的昭朝统领笑眯眯,“我朝素来以仁德治天下,自不会为难俘虏,只是宗律摩轲尔身份特殊,轻易将他放走,难平众怒,但既然乌羌王谴使而来,我不能太斤斤计较,反倒让你们笑话,这样吧,一万头羊,一只都不能少。”
邬申宁闻言差点没维持住脸上温和的笑意,不斤斤计较要一万头羊,计较了要什么?乌羌全域吗?
邬申宁为陈逍的狮子大开口倒吸一口凉气,羊这东西,在某种程度上既是军粮也是士气的补充来源,长途跋涉远离家乡作战,镇日啃糙面饼子,前途未卜,是个人都会发疯,尤其是在天寒时作战,而羊肉在此刻就派上了大用场。
更何况乌羌产羊,若是陈逍要十万金他们还能讨价还价,一万头羊他们连还价的空间都无。
邬申宁沉默,许久后才道:“兹事体大,容我回禀告王上,再给大人答复。”
陈逍含笑,“好好考虑,你放心,我们不会让宗律摩轲尔死的。”
你还不如让他死了!邬申宁在心中咆哮。
如果宗律摩轲尔死在陈逍手上,乌羌就失去了一个败将,多了一个宁死不屈的英雄,北军更无筹码威胁他们。
“大人,王上请您进去。”一道声音打断邬申宁的思绪。
邬申宁深吸一口气,垂首进入大帐。
乌羌王正在给自己的弓弦上蜡,粗长的手指裹着粗布压在弦上反复擦磨,“那小统领如何答复?”
邬申宁将陈逍说的话原原本本地道来。
乌羌王闻言亦不怒,反而若有所思道:“昭朝还是有能臣的。”
可惜,不是他的儿子,连他的臣子都不是。
旋即话音转冷,“我看重老五,他竟如此不济。”
邬申宁哪敢顺着说,道:“五太子年轻,更急于立功以报王上,况且那新统领阴险狡诈,五太子着了他的道亦属人之常情。”
“狡诈?老五还长他好几岁,这么多年的饭竟是吃到了狗肚子里。”乌羌王冷冷一笑,“既他要,我们便给。”
“王上?”邬申宁不可置信。
乌羌王眯起眼,“锵!”竟是空放一箭,弓弦声震如雷。
“若不除陈逍,此人日后必为乌羌大敌。”乌羌王搁下弓,“那一万头羊就拿来给他陪葬吧。”
与此同时,长阳关城内。
陈逍正聚精会神地对着好感度页面发呆。
徐大人那天打雷劈骇人听闻的好感度自不必说,满打满算一万五,可惜开头不是正,【npc徐知昼:-15000】黝黑黝黑地挂在眼前。
陈逍茫然地挠头,不知道自己又在什么时候得罪徐大人了。
近日有吗?
应该没有,吧。
他一路下拉,其他人对他的好感度无论是正是负都在较为正常的区间,除了……陈逍双眼一下睁大。
【npc???:9????】
这谁,什么玩意?
这是个特殊标志,黑中带墨绿,隐隐还泛着白,好感度标志动态涌动,像极了一条乌黑巨蟒裹着尸骨,鳞片刮过雪白骨架,嘶嘶作响,他戳了戳,特殊标志颤动,下一秒却见【npc???:1?????】
陈逍大惊。
这游戏居然有隐藏npc,我怎么不知道,等等,隐藏npc,隐藏任务?
碎片化的线索迅速在陈逍脑海中连成一线。
这天杀的好感度不会是恶鬼的吧?!
“唰啦——”
衣料擦磨,一团存在感十足的阴霾落到他身边。
他俯身,湿热的气息拂过陈逍的后颈,带来一阵令人头皮麻的痒。
陈逍:“……”
默默将感官屏蔽值拉到最高,五日前那么丢脸的事情他不想经历第二遍。
恶鬼好似根本没感受到陈逍的拒绝,他坐在陈逍身后,极顺手地搂住他的腰,往自己腿上一带,陈逍身量并不娇小,可他抱起来却好似搂住了只轻飘飘的猫,“唔,瘦了些。”
“托您的福。”陈逍顺手把“徐知昼”的爪子拍下去。
“为我?”恶鬼在他而后轻轻地笑,声音却阴冷无比,“你才不是为我消瘦。”而是为公事,为战事,至于他,便是做梦也不敢痴心妄想陈逍会为他茶饭不思,失魂落魄。
陈逍:“……”
不是哥们有必要这么较真吗?
话不投机,他干脆往“徐知昼”怀中一靠,懒洋洋地闭上眼。
人的大腿触感比竹席好得太多,而且会自发热,如果不是骨架太硬有点硌人就更好了。
似是猜到陈逍心中所想,恶鬼低语,“把我浑身的骨头都抽出来后给你躺,好不好?”
陈逍只想了那个画面一秒就觉得恶寒,断然:“不必。”
说着,顺便单独把听力值拉到最低,耳不听为净。
他只能看见“徐知昼”唇瓣开开阖阖,喃喃痴迷,虽然听不见,但陈逍不用猜都知道一定不是正经话。
得不到回应,恶鬼握住陈逍的手,把玩着他的指节,“陈逍,怎么不理我?”
“还疼吗?我明明只咬了两下。”
哦,还打了几下。
但不重,而且陈逍也很喜欢,一抖一抖的,满溢到流淌。
见陈逍漠然地捡起文书看,恶鬼眸光一按,攥着陈逍的手往自己身上按,下移。
陈统领目光陡利。
他忍无可忍,狠狠往后一肘击!
==========作者有话说:==========
爸爸目前状态很好(叉腰),本大孝女因为进病房和我爸妈插科打诨以至于我爸血氧笑到了九十一,但在不笑后很快就升回去了(幸好幸好),但不知道为啥我说什么我爸都笑,最后他表情痛苦地看我,让我嘘。
现在就等病理了。
第66章
陈逍半点没收力,结结实实地撞上“徐知昼”,“咣。”一声闷响。
“徐知昼”生生挨了一下,但介于此鬼材质已非活人,手肘撞上胸口,外软内硬,活似块裹了锦绣的铁板,陈逍被磕得面颊一抽,却被“徐知昼”毫不客气地笑纳了,他面上不见丁点痛色,一手轻轻揉着陈逍的手臂,一手将他拥得更紧,贴着陈逍耳畔道:“怎么,弄疼你了?”
低柔的嗓音裹挟着热气撩过耳畔,直入耳道,痒得陈逍缩了下,“你说话注意分寸。”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说得什么鬼话!
“为何不可以说?”恶鬼变本加厉,圆润白皙的耳珠近在咫尺,他张口,尖牙威胁般地逼近,却没有直接咬下去,口内湿热氤氲,刺激得肌肤起了一层小疙瘩,“你明明很喜欢。”
陈逍挺直的脊背一僵,那夜恶鬼贴着他的唇瓣说了不知多少没有廉耻的话,鬼不为人世伦理道德束缚,甚至把陈逍那句脱口而出的耶耶也拿来“引经据典”,乱了伦理纲常,弄得陈逍抬手去扇他巴掌,又被笑着贴住,恶鬼以鼻尖去蹭他汗涔涔的掌心,痴迷喃喃,“陈逍,抖得好厉害。”
陈逍手又痒了。
“徐知昼”看他恼怒的神情不由得轻笑,气息从陈逍耳后流连到脖间,沉默几秒,恶鬼状若无意地柔声发问,“还是说,你不想让旁人知道?”
“对。”陈逍答得毫不犹豫。
“徐知昼”动作一顿,陡然抬眼,死死地钉着陈逍。
明明已是盛夏,在此鬼身边却有种阴凉之感。
陈逍全当开了个静音空调。
“你不想让谁知道?”恶鬼却凑上来,咄咄逼人,“花有清?你的属下们?杜无尤?还是陈止?”
又或者,是某些他不知道的人?
“徐知昼”眸光阴冷,惨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哦,其实一点都不静音。
搂着他的手臂收紧,再收紧。
陈逍终于忍不住,“大哥,你是鬼啊!”
“我是人便可以正大光明出现在你身边了?”恶鬼突然冷静下来。
陈逍:“???”
“徐知昼”将陈逍的表情当成了默认,也就是说陈逍不是讨厌他,陈逍很喜欢他,不,陈逍爱他,陈逍之所以躲躲闪闪是因为陈逍脸皮薄,不愿意让旁人看到他与一只鬼暧昧亲昵,思及此,恶鬼心情上扬。
再上扬。
他面容峻美冷冽,笑起来时却如春风沐面,不见丁点阴霾。
陈逍愣了半秒。
他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点什么,思来想去,却只伸手,“徐知昼”立刻将脸凑了上来,陈逍无言,本着来都来了的精神,摸了摸恶鬼的脸,后者驯顺地贴了他一下。
陈逍心情复杂地收手而后坐定,正要继续看文书,忽地想起他还不知道【npc???】是谁,他拉出好感度页面,本欲拿给恶鬼辨认一下,奈何这玩意只会在他眼前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除了玩家任何npc都看不到。
涌动着墨青的标志闪烁,鬼火般幽幽发亮,陈逍抬手戳了下。
在“徐知昼”看来,就是陈逍抬手触碰虚空。
下一秒,一阵微妙的触感在从脸颊传来,恶鬼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脸颊被按到凹陷,又瞬间回弹。
他眸光一暗,“陈逍。”
陈逍抽空对“徐知昼”点了点头。
随着陈逍的点触,标志上墨青扩散得愈发汹涌,苍白的骨被缠紧,吞噬,疑似鳞片的东西闪烁着危险的冷光,“咔嚓。”是骨头被卷进去发出的扭曲声响。
游戏细节做得真好。陈逍在心中感叹。
又戳了下。
“巨蟒”绕骨,流连不去,休戚与共。
恶鬼死死地盯着他,吞咽了下唾沫,虽有液体浸润,却还是干痛得厉害。
亟待,一些腥甜甘美的水源。
“叮——”
对话框突然怼到他脸上,【亲爱的玩家,请问是否升级点触功能?】
升级?
一个点触功能会怎么升级,从一次点一个变成一次点十个吗?
陈逍为自己的想法一哂。
他随手点了升级,指下蓦地一颤,仿佛有东西在感应他的触碰,旋即眼前对话框更新,【好的,点触功能已升级成抚摸,感谢您的使用,祝您游戏愉快。】
等等,什么玩意?!
陈逍大惊。
他立刻点撤回,但按键已经变成了灰色,下一秒,他所有激情触碰都落到了【???】的好感度标志上。
恶鬼回神都硬住。
温热又轻柔的触感瞬间掠过他的脸,似有还无,就像陈逍每一次与他亲吻时手拂过他脸与颈的触感,偏生又浅尝辄止,隔靴搔痒,才得了丁点慰藉又在顷刻间消失。
恶鬼额角青筋一跳一跳,“陈逍!”
陈逍猝不及防,被恶鬼沙哑的声音吓得一惊。
他扭头看过去,却见方才还披着张端方雅正人皮的“徐知昼”神色晦暗,颧骨上隐隐可见潮红,配上那双黝黑无光的双眼,令他看起来阴湿渴求,又可怖。
似在强压,将眼前人吞吃殆尽的欲望。
我*!
陈逍大惊。
一个没看住怎么变异了?
四目相对,“徐知昼”哑声道:“你做了什么?”
陈逍:“我,我发呆……?”
等等——陈逍忽地反应过来,又戳了下标志,不对,应该是抚摸了一下,“你,你能感受得到?!”
“徐知昼”无声地手放下,长长的衣袖挡住腰腹以下,他深深地吐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诡异的兴致盎然,“这是什么邪术?”
应该不是陈逍主导的,不然他不会如此意外。
“徐知昼”的回答等同默认。
竟真的能感受到!
陈逍脑子飞快转动,若是好感度页面的人他都可以触碰让对方产生反应,那他岂非能斩敌于万里之外?
譬如,乌羌王?
陈逍扭头,眼睛亮得吓人,“这不是邪术,这是,这是,秘法,唯有你我心意相通才能感受到。”他信口胡诌。
心意相通……吗?
这个,嘴甜心软的小骗子。
即便如此想,在听到这话时恶鬼的脸色还是好看了不少,甚至伸手揉了揉他的脸颊。
陈逍瓷偶似地由着“徐知昼”摸,他把好感度表往下拉,找到对他好感度-1250的乌羌王,用力点了几下,但点触的小光标却瞬间变成了暗色,毫无反应。
嗯?
陈逍顿了顿。
陈逍再接再厉。
但光标就像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
哪里出了问题?
陈逍心道。
他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坐在他身侧的“徐知昼”面色已然发沉。
“不对。”陈逍喃喃。
“哪不对?”
陈逍却没回答,他趁恶鬼不备,鲤鱼打挺般地起身,顺滑出门。
绯红衣袍划过“徐知昼”的手指,他攥了下,流水似的衣料从他指尖划走。
恶鬼跪坐在原地,定定地看着陈逍离开的方向。
而后,陡地起身。
“杜大人!”陈逍心道好运气。
出门就撞上了杜无尤。
杜无尤站定,“统领有事?”
陈逍说:“别动,千万别动。”
杜无尤一惊,立刻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陈逍戳戳戳,把属于杜大人的好感度标志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摸了遍,“有感觉吗?”
“有,有什么?”杜无尤茫然。
统领今日是怎么了,为何一直拿手在半空中点来点去?
陈逍不信邪地又戳了两下,杜无尤看他的表情从错愕到震惊再到惊恐。
心道莫非是连日战端不断,陈统领思虑过重以至行为失常?
杜无尤心中发紧,他斟酌言辞,观察着陈逍的脸色,小心翼翼道:“统,统领,其实我们北军里也有好大夫,尤其是擅长,治疗心神不宁。”
“不是,我……”他要解释,又没法解释,只得收声。
二人正在大眼瞪小眼,却见“徐知昼”幽魂般地飘了出来,烈日悬空,白光耀目,他立在万丈白光下,更显面无人色。
陈逍顿了顿,“无事,我,我刚才小憩片刻,睡糊涂了。”
杜无尤心有余悸,“当真不用大夫?”
“绝对不用。”陈逍斩钉截铁。
说着,陈逍又慢吞吞地踱步到禁军营帐外,一边戳上面的名字一边看在外巡防的军士反应,不出意外——全都没反应。
陈逍错愕。
莫非真让他编对了,这玩意真是双向的?
既然只有彼此的好感度都足够高,才能互相影响,那岂非他把徐知昼的标志摸掉漆了,徐知昼都没有任何反应?
陈逍翻回徐大人那页,徐知昼的好感度虽然已经达到了感天动地的负一万五,却比他刚进入游戏时好看多了,隐隐可见黑暗中生出了枝叶,好似一棵树在生长。
陈逍轻轻触碰了下。
枝叶微垂,蹭过陈逍的指尖。
陈逍一愣。
他的反应被某只鬼尽收眼底。
“陈、逍。”阴阴测测的声音贴着陈逍的后颈响起。
“!”陈逍大惊
他才想起来“徐知昼”还在,于是僵硬地扭头。
正好与恶鬼面面相对。
恶鬼勾起唇,柔声询问:“你看到什么了,这样开心?”
煞气逼人。
陈逍眸光一转,忽笑问:“就因为我突然出门,你生气了?”
恶鬼冷笑,“陈逍,你未免将我想得太气量狭小了。”
陈逍不语,只继续戳恶鬼的标志,内里墨青涌动得愈发厉害,活物一般蠢蠢欲动,好像下一秒便能咬住他作乱的指尖。
痒。
既像是人的手指,又像是发尾,万分缱绻温柔地拂过他的脸,再沿着下颌下滑。
可还不等他感受,便消失不见了。
愈发空,愈发心焦。
+
恶鬼呼吸发沉。
“唰啦——”
“徐知昼”一把攥住了陈逍的手腕,沉声威胁,“别动,再胡闹我就做一个与你感官相连的偶人日夜折磨。”
==========作者有话说:==========
本章红包掉落,啾。
第67章
“与我五感相连的偶人,”陈逍认真发问,“也就是说,你无论对那个偶人做什么,我都能感受到?”
恶鬼呼吸忽地滞住。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在幻想,幻想若真有这么个东西当如何。
他会将偶人日日夜夜带在身上,肆意把玩,看陈逍因为不可言明的快感被逼到弓起腰腹,浑身发抖,快意累积得太多就变成了痛苦,偏偏又不得解脱。
搔不到,止不住,停不下,如同釜中游鱼,只能被四面八方的热包裹。
在任何场合。
无论是在中军帐议事,还是在,朝堂。
他喉结滚了滚,“是,”他目不错珠地凝着陈逍的脸,柔声问:“陈逍,你想这样?”
陈逍倒吸一口凉气,还没等恶鬼阴阴测测地问他一句你怕了,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扎小人吗?”
恶鬼:“……”
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二人四目相对,陈逍好像根本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还特别俏皮地给了“徐知昼”一个wink.
半晌,恶鬼哑声道:“陈逍,我真想将你的心剜出来看看。”
看看内里究竟有血有肉,还是泥胎木头。
陈逍笑眯眯,顺手勾了下恶鬼的下巴。
他讨厌别人牵动自己的情绪,但反之,就太有趣了。
陈逍欠欠地凑上前,边地衣食住行皆不比京中,陈逍不再用熏香,没了那股华丽馥郁的香气笼罩,暖意融融扑过来的完全是活人身上的味道,温暖,干燥,略带一点松柏的清苦,肃肃如风,扑了“徐知昼”满面。
“徐知昼”小指抽动了下。
徒劳地想握住一缕风。
可不等他问陈逍到底要作甚,陈逍抓住“徐知昼”的手,后者瞬间连呼吸都放轻了。
恶鬼能感受到自己在疯狂汲取陈逍的体温,可陈逍却不嫌寒凉,攥着他的手指,轻轻压上自己的眼睫,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很乖顺地蹭着“徐知昼”的指腹,刮得恶鬼整个人都僵住。
鬼一动不动,只能任由陈逍牵引着他动作。
他对陈逍的性命本予取予夺,满心恨意与怨怼,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可在此刻却手足无措,只能任由陈逍抓着他的手,下滑,再下滑。
划过温凉的脸颊、润泽的唇瓣和不断滚动的喉结。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被拉到了极长。
最终,手被压在陈逍的心口。
砰砰砰砰。
剧烈起伏,竟分不出,究竟是谁的心跳声。
陈逍弯眼,凑得愈发近,几乎黏在恶鬼唇畔说。
“郎君,来,剜出来看看。”
“郎君,你怎么不动了呀?”
他在报复他。
“徐知昼”想。
报复他那夜在他耳边吐露的孟浪言辞。
他也在纵容他。
风流洒脱如陈逍,竟也愿意给旁人一个禁锢他的机会。
“徐知昼”压着陈逍只需稍稍用力就能轻而易举地刺破他的胸膛,但能夺取陈逍性命的鬼反倒畏首畏尾,竭力放轻,力道柔和得像是一片花叶落下。
可陈逍不愿意放过他。
明知道他的视线一直黏在他唇角,他却还要扬唇。
道:“看看我里面,是不是又红又热?”
“陈逍!”恶鬼声音沙哑。
“我说我心里面呢,你想什么?莫非你的心不是红色,而是黑色?”陈逍忍笑,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徐知昼”的脸颊,斥道:“下作。”
鬼被他生生气笑了,却不舍得移开手。
掌下的触感如此美好。
弹性十足,极富活力,只有身体康健,长命百岁的人才会这般。
“唰啦。”
“徐知昼”动了,身体下移,贴上陈逍。
陈逍错愕地看着他。
迎上陈逍的视线,“徐知昼”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竟贴上了陈逍的心口,感受着下面有力的跃动。
活生生的。
“徐知昼”喉结滚动,好像那里也藏着一颗小心脏。
陈逍张了张嘴,他面对恶鬼对他喊打喊杀还能谈笑自若甚至调戏两句,然而对上这双沉静珍视的眼,插科打诨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半晌,他道:“感受到什么了吗?我心跳过速?”
恶鬼道:“活的。”
“当然是活的。”陈逍不以为意。
话毕,两条手臂却紧紧地缠上他的腰,将脸埋进去。
陈逍怔然,一只手抬起,不知是想摸他还是想推他,末了,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手,轻飘飘地落到恶鬼肩上。
近在咫尺,“徐知昼”呼吸绵长地起伏,不对,也算不上多么绵长,一言蔽之就是吸气多呼气少,好像连陈逍身上的味道都要独占。
陈逍被他闻得发痒,拿手钳制住“徐知昼”的脸,“闻够了吗?”
“徐知昼”拿行动回答了陈统领——隔着衣服用力咬了他一口。
……
北地,傍晚,日头西沉,残阳如血,撒在陈逍肩头,将一人一马的背影拉得长而寂寥,望之颇有几分塞外西风的忧郁之感,当然,如果马背上没顶着捆枯枝黄草会显得更有氛围。
陈逍这几日都很忙,他悄然出城,又悄然回来,每次身上都一层风沙,好像去了很远的地方。
“统领找我?”杜无尤道。
陈逍翻身下马,把枯枝往杜无尤里一塞,“多收集些枯枝,不必砍成木棍,越不规整越嶙峋越好。”
杜无尤冷不防抱了满怀树枝,“是……敢问大人要多少?”
陈逍头疼,“能弄来多少要多少。”
“是。”
陈逍沉吟,“还有,缝制一万个麻袋,材质不必好,亦不必结实,能蔽体就行。”
“大人,”杜无尤结结巴巴,“辎重暂且够用。”
还没到拿麻袋做衣服的地步。
陈逍摆摆手,笑道:“你只管去做,我自有用处。”
“是,属下明白了。”他顿了顿,“只是军中杂役不足,恐怕要去雇佣百姓,速度或许会慢一些。”
陈逍颔首,“我知道了。对了,还有……”
杜无尤眼巴巴地看着他,“还有,装二三十袋沙子放到库房,留着备用。”
杜无尤无言,过了几秒,方道:“是。”
陈逍想了想,“宗律摩轲尔如何了?”
杜无尤终于听见了一件让他摸得着头脑的事情,道:“回统领,他闹着要绝食,已经两日水米未尽了,属下想着武人身体结实,饿两日也不打紧。”
陈逍点点头,“乌羌那边传信来前他不能死,他若不吃,捆起来硬灌便是。”
“是!”
将诸事交代明白,陈逍才慢悠悠地走回营帐。
独留杜无尤满面茫然,他听了一耳朵枯枝麻袋傻子,抓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些玩意有什么用。
军士垒土时心中亦存着疑影,有人犹犹豫豫道:“统领到底要做什么?总不能垒台做法吧。”
“咱们这位统领的本事你还不知道?别问了,赶快干吧。”另一个挠头道。
……
数日后,陈逍牵着马风尘仆仆地进入城中,却见往日冷清的官道上竟挤满了车马,两边百姓挤着往前看,摩肩擦踵。
“看到了吗?方才五姐姐说车上有个顶顶好看的男人,神仙似的,白得发亮。”
“没有,阿兄,阿兄你再举高一点,我看不见!”
香车,骏马,美人,银铃摇曳,鸣音清越动听。
熏香暖甜的味道被风送来,闻一下就让人觉得骨头都酥软。
边疆百姓哪里见过这样豪奢的阵仗,不由得跟上去,啧啧称奇。
黑压压的一片人,根本看不清内情,陈逍皱了皱眉,另绕了条深巷小路,疾驰回营,甫一到驻地门口,却见喧闹的源头已经停在外面。
“统领,您可回来了!”
“怎么回事?”
“听说是京中来人了,林公公等着宣旨呢!”
陈逍大步上前。
最前面的马车珠帘后隐隐可见一张白面无须的面孔,他满眼不耐,但在看到陈逍的那一瞬间,所有的不耐烦都变成了深深的谄媚,他立时撩开珠帘,不顾旁人搀扶就跳下马车,“陈统领,陈统领,奴婢来晚了!”
笑纹挤得这双眼睛更小,几乎成了一条缝,他见了个半礼,“奴婢有圣旨在身,还望统领大人见谅。”
陈逍沉默几秒,旋即亦笑,“敢问林公公,这是何意?”
林公公满面堆笑,“哎呦,陈统领莫不是在明知故问逗奴婢呢,您立下泼天的战功,陛下知道后喜不自胜,要大大地褒奖您!”
陈逍眯了下眼,“陛下说只褒奖我,还是说要褒奖全军?”
林公公一拍脑袋,“哎呦,老奴欢喜疯了,是褒奖全军,您看,旨意还在这呢。”
陈逍却沉下脸,“兹事体大,你只说陛下要褒奖我,将全军置于何地,还是说,林公公已经只手遮天,连陛下的旨意都敢篡改了?”
林公公脸色惊变,方才那些挑拨之心全化作了恐惧,他双膝一软,旁边的小太监赶快扶住他,他求救般地看向燕清景,燕将军不欲,杜无尤却是冷笑了声。
“老奴,老奴……”他汗如雨下,顶着陈逍的视线再顾不得什么,抬手便是给自己两耳光,打得啪啪作响,“是老奴人老不顶用了,老奴该死,老奴该死。”他一点都没收力,打得双颊肿胀。
陈逍冷眼看了几秒,忽笑了,刹那间如桃花盛开,落入林公公眼中却好似阎王,“行了,既是疏忽,林公公下次办事警醒着些,我们这些武人倒不打紧,倘不慎触怒了贵人,来日可不好说了。”
林公公点头哈腰,“是,是。”
【恭喜玩家,林沛好感度达到-280,请加油吧!】
陈逍一笑了之。
此人居心叵测,目的便是要挑拨他与燕清景,禁军和北军的关系,同样是战场拼杀,凭什么一面饱受赞誉,一面却被视若无睹?
不患寡而患不均。
林公公双颊火辣辣地疼,除了身上疼,更多的是耻辱,自从他被岳谨收为心腹后已经很少感受到这种耻辱了,那些个放在宫中连给他提鞋都不配的粗鄙人看笑话似地看他,叫他几要咬碎一口牙。
“时辰不早了,公公快些宣旨吧。”陈逍道。
林公公深吸一口气,勉强露出笑脸,“是,是。”
有了方才的教训,他先将奖励军士的旨意念过,而后才念有关将帅的旨意,最后方是陈逍。
“禁军统领陈逍,门庭赫奕,庭训有方,克绍箕裘,袭先人之志,秉文经武,成赫赫之功,朕感念尔功,今封尔为破羌侯,尔需感念天恩,不磷不缁,搴旗斩将!”
陈逍双手接过圣旨,“臣谢陛下隆恩。”
很欢喜,但也仅限于欢喜了。
燕清景的目光在陈逍脸上流连不去,与其说陈逍是真的高兴,还不如说……他在表演高兴。
燕清景心头蓦地一紧,但他什么都没说。
今日整个驻地都被喜气笼罩。
陈逍被杜无尤按着去看礼单,檀木制成前后两页,颇为厚重精美,他翻开,一目十行地扫过,除了赏赐武将常规的甲胄宝刀竟还有香车一辆,骏马三匹,这还算正常,陈逍往下看,石榴绫一百匹、越州绫一百匹、孔雀罗一百匹、织金缎一百匹,并猫眼石头面、碧玺头面……宫粉五十盒,蔷薇水二十瓶,水沉香二十斤。
这都什么玩意?
陈逍目瞪口呆。
杜无尤同样震惊,若非他看到这诡异的礼单,他不会请陈逍过来的。
绫罗绸缎好歹能直接换成钱,这些首饰香粉要他做什么,男扮女装给众军士紧绷的生活中增加一点趣味吗?陈逍心道。
“统领,这些……?”
陈逍眸光一转,“分了吧,至于那些胭脂水粉,有军士想要便拿去,无人要便给城中的女眷,任其自取。”
这可都是御赐之物!杜无尤一惊,但见陈逍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心竟也慢慢静了下去,“是,属下明白。”
“大人,大人,林公公走了,但留下的人您看要怎么处置?”
若是放在平时,林公公定要好好索贿一番,大耍威风才能走,但此刻北地有陈逍这尊阎王坐镇,他脚底抹油地跑了,生怕晚一点就被陈逍逮住错处祭旗。
“什么?”陈逍茫然,“谁来了?”
他进城时隐隐听见百姓说看见了个神仙似的哥哥,莫非……陈逍眼前一亮,慎徽来了?
正想着,忽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陈逍笑容满面地回头,却见二十个娇滴滴的美人立在庭院里,见他回身,皆道:“参见统领大人。”声音柔美妩媚得一路撩到了人心尖上,旁边站着的兵士脸通红。
陈逍瞪大了眼睛。
作甚?
一个兵士脸通红地说:“回统领,林公公托我给您传达,说这是几位殿下怕您在北地寂寞,特意送来,十男十女,您放心,皆是未伺候过……伺候过人的清倌儿。”
一个望之双十年华的美人上前,曼声道:“不知奴婢今夜可有荣服侍统领大人?”他双颊微红,“奴婢甚仰慕英雄,早闻统领大名。”
说甚么呢?!
陈逍大惊失色,下意识往身后看了一眼。
没人。
但他心狂跳不止。
陈逍:“……没有。”
美人面色一僵。
杜无尤抽着冷气,“大人这些人都安排在哪?”
时下军队内多有营妓,但燕清景和陈逍治军严格,谁敢在军中搞这套通通杖八十。
陈逍:“你之前不是和我说军中的杂役紧缺,缝麻袋人员不足吗?把他们分男女安排院子,即日起就开始缝。”
不知为何,他头皮突然有些发麻。
陈逍环顾四周,四下唯有巡视兵士,再无人影。
呼。
他舒了口气。
是我草木皆兵了。
缝,逢麻袋?
美人们面面相觑,都在彼此脸上看到了不可置信。
不是说陈逍最好色风流吗?怎么忍心让他们干杂役?
“还有,把你们这身衣裳脱了。”陈逍又道。
美人们眼前一亮,果然是个假正经。
陈逍认真道:“衣服太长不方便干活,杜大人,记得给他们短打。”
杜无尤:“呃,是。”
几个围观了全过程的军士换防时嘁嘁喳喳。
“不知统领大人婚配了没有,寻常男人见着这些美人不全收下伺候自己已经算正人君子了,莫非是家中有个凶悍的夫人,大人惧内,才一个都不碰?”
同袍嗤笑,“咱们大人又不是寻常男人。更何况,送来的人有男有女,你怎么知道是凶悍的夫人,不是凶悍的官人?”
第一个发问的人如遭雷击,“这,这话可不能胡说。”
“若是大人不近男色,何必多此一举送男人来?”
一时安静,过了半天,才有一人捂住了胸口,做捧心态,“你怎么了?”
“我在想,大人若是以权势强迫我,我是该从了呢,还是该从了呢?”
“严兄,你该以溺自照。”
几人嬉笑着远去。
天色已晚,陈逍慢吞吞地往回走。
不知为何,这条他走了很多次的路越走越黑,越走越长,喧嚣渐渐消失在身后,直到一丁点人声都不闻。
四下寂寥,连平日里乌鸦盘踞的树上今夜都寂静异常,树阴密匝,影影幢幢。
陈逍脚步猛地顿住,因为,有什么东西从树阴中垂下来,轻飘飘凉飕飕地擦过他的脖子。
是,一缕头发?!
第68章
“滋滋滋——”
耳边蓦地响起鸣音,陈逍身形一僵,立在原地,他一动不动,只觉发丝冰凉顺滑,带着一股水腥和灰烬混杂的香气,轻飘飘地掠过自己的后颈。
存在感十足的气味侵蚀着陈逍的感官。
是,鬼?
却不知方才的场面他看见了多少。陈逍心道,他顿觉头疼。
他倒不是怕恶鬼,真不怕,,而是那些被送来的美人的确无辜,若恶鬼动怒,难说会干出什么耸人听闻的事。
“作甚?”陈逍道。
无人回应,风动槐树,枝叶交错作响,暗影幢幢,好似一个个呆立着的游魂。
如果方才第一周目的陈逍,定然被吓得心头狂跳,大喊一声我*有鬼啊,但此刻的小陈统领已然身经百战,他镇定自若地拂开发丝,触手顺滑浓密的手感令他心头一荡。
真想问问他鬼兄用的什么牌子洗发水。
陈逍想,顺便怅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他信手拂去发丝,而后继续向前。
“唰——”
可还没走半秒,陈逍只觉头皮微微一痛,那些发丝如同活物似地缠住了他的头发,迅速攀附其上,裹挟住他的发丝,轻轻向上拉动。
如果被禁锢住的不是陈逍,他会觉得这个画面很可爱。
发丝蠕动,像是个娇羞腼腆又含情脉脉的挽留。
陈逍:“……”
“鬼兄,我还有公事。”
发丝禁锢得更紧。
陈逍偏头,见四下无人,迅速地仰头,“郎君,为何纠缠不放,”声音含着笑,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让他叫得百转千回,缱绻到了骨子里,“这样舍不得奴吗?”
月光洒落,尽数融化进陈逍的眼波中,圆融明艳,潋滟生辉。
“唰!”
诡异的头发瞬间不堪重负般地震动。
若是这些玩意有灵,恐怕已经炽热得咕噜咕噜冒泡泡了。
头发颤动着,最后不知怎的竟抽搐了几下,倏地松开陈逍,好像再多留半秒就会被活人身上的热力烤成灰烬似的。
陈逍朝头发wink了下,扬长而去。
“唰唰唰唰!!”发丝剧震,彼此绕来绕去,贪婪地凝视着陈逍的方向,可有聪明的已经鬼鬼祟祟地凑近陈逍那根头发,以身包裹,恨不得与这根发一道被碾碎,永远地融为一体。
但下一秒,浓密黑发中探出一只异常惨白的手,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嶙峋,青筋附着其上,他的皮肤像是满炉死灰,毫无光泽。
陈逍,又走了。
这只怨气冲天的鬼喉结滚动,他凑近,舌尖一勾,将发丝整个吞下。
发丝鲠喉中,异样的阻塞和痛痒感令他满足地眯起眼。
陈逍。
陈逍……
为什么陈逍身上每一处都那么好吃,甜,却又不至糜烂,还未熟透但已经溢出芬芳的果子,酸甜交织,勾得人饥肠辘辘。
如果将牙齿嵌入其中,是不是会获得更馥郁浓稠的汁液?
让我再尝一些。
不,让我把你整个吞下去。
陈逍。
你一定愿意的,对不对?
因为你爱我。
你只,爱我。
那边,陈统领还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在恶鬼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他只想赶快回卧房,然而放在平日一刻钟就能走完的路他竟绕了近半个时辰,无论怎么走前方都是狭长古旧的路,而后陡然开阔,进入一院落,出院,再向前,沿唯一的道路前行。
陈逍皱眉,他打开地图。
但见象征着自己的光标颤动,自己此刻还是身在长着槐树的小院内——陈逍双眸倏地缩紧,他竟一直在绕圈子。
鬼打墙吗?
陈逍忽生出了几分亲切之感,紧绷的肩膀刚要放下,“大人。”一道轻柔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什么时候?!
陈逍拇指倏地压住刀鞘,他猛然回头。
可触目所及并非任何将帅,陈逍皱眉,仔仔细细地回忆着这张好看的脸蛋,忽地发现此人竟是刚刚乞与他共枕席的男子。
男子站在槐树下,他很高,陈逍才注意到,方才他低头俯身时并不明显,现下面面相对时看起来他竟比自己高小半头。
男子不知为何穿着件异常华丽的外袍,锦袍垂地,玉饰摇曳,琳琅作响,连发冠都是金玉所制,每一件都符合仪制,肃肃雍雅,配上这张好看的脸,令他看起来有种被强压住的鬼气。
很诡异。
陈逍表情疑惑。
一般活人不会穿得这么……隆重,就像金缕玉衣,美则美矣,华丽无俦,但是绝不会有活人穿着它招摇过市,它的设计意味着它只能套在绝不会再行动的死者身上。
陈逍匕首在掌中转了个圈,他警惕地问:“你是?”
来人似乎被他的严肃吓了一跳,低声道:“回,回统领大人的话,我,我叫饮露,是洛京人。”他顿了顿,见陈逍还没有放下刀的打算,竟结结巴巴地说:“我是宁王买下送给统领大人的,宁王想大人看在我的份上,能对宁王多加支持。”
陈逍瞬间抬眸,眼中闪过了一丝愕然。
此人竟如此直白地袒露了自己的目的。他思绪飞快地转动,宁王是永熙帝的亲弟弟,莫非永熙帝快不行了?京中的皇子们各个虎视眈眈不提,连皇弟竟都想分一杯羹。
可惜。
陈逍面无表情地想。
永熙帝给他赐过鸩酒,他还想灌回去呢。
但愿永熙帝能长命半百,活到,他回去的时候。
但无论如何,对方说出这话非但不能取信他,反而显得更加可疑。
许是看出了陈逍的心中所想,饮露苦笑道:“我知道这话由我来说未免有作伪之意,大人当然可以不相信我,我虽以色侍人,但非草木,谁愿意永远做奴仆,看主人的脸色过活,”他轻轻叹了下,“我与宁王府的其他奴仆不同,我签了死契,连赎身的机会都没有。”
陈逍不动声色,悄然拉开好感度页面,然而属于饮露的页面却是雾蒙蒙一片。
奇怪。
他看饮露,淡淡道:“你如何让我信你?”
饮露沉默几秒,道:“回统领大人,我不知如何取信大人,我只能告诉大人,我并非宁王府的家生奴仆,我父亲原是简州司马,因押送军粮不利被问罪秋决,我家中女眷和未满十岁的男子皆没为官奴,我就是八岁到宁王府上的。”他洁净的面上凝聚着一层悲哀,“信与不信全在大人,只是我远在京中就听过大人之名,知大人秉性正直纯善,”他顿了顿,“还望大人救我。”
陈逍看着此人惨白的脸,饶有兴味地问:“你要怎么救你?”
“我亦不知。”饮露绝望道。
“你的家人皆在宁王府上,就算我要来了你的卖身契想办法让你变作良籍于你而言亦不算解脱。”陈逍慢悠悠道。
像只,狡猾的,拿尾巴钓鱼的大狐狸。
饮露眼眸中闪过抹暗色。
他开口,依旧卑顺可怜,“还望陈统领救我。”
陈逍弯眼,“你还没说要我怎么救你,本统领实在有心无力。”
饮露轻声道:“宁王将我送来,一则让我在统领身边为他美言,二则,”他垂首,“希望我能传递一二消息。”
陈逍凝眸,“宁王的眼线只有你?”
“我不知。”
“那你如何确定你投靠我不会有其他人发现告知宁王,届时你亲人的性命就保不住了。”
饮露倒吸一口冷气,“我愚笨,实在没想到这层,多谢统领提点,”他脸色愈发苍白绝望,“大人,大人您救救我。”
话毕,竟双膝一曲,跪在陈逍面前。
陈逍一惊,手比脑子快,一把薅住了饮露的双臂,不料此人力气大的要命,铁箍一般地缠上他的双臂,几乎将他也拽倒。
陈逍一个踉跄,勉强稳住身形。
这是人吗?简直像个秤砣!
饮露抬起素净的面孔,他膝行逼近陈逍,一下,又一下,沙沙作响。
直到,脸贴上陈逍的腰腹。
一呼一息,随着陈逍小腹的起伏而起伏。
陈逍被迫保持着这个古怪的姿势。
他能感受到对方炽热急促的呼吸,透过夏衣单薄的料子,细密地打在身上,常年不见光的皮肤敏感无比,瞬间起了一层小凸起。
饮露仰面,漆黑的眼眸氤氲着暗欲,他道:“既然宁王送我来做大人的男宠,就请大人收下我。”
唇瓣开阖,露出惨白锋利的犬齿。
姿态还是卑微顺从的,吐出的话却令人面红耳赤,“请统领与我假戏真做,瞒过旁人。”
陈逍一眼不眨地盯着他。
后者回望,浓黑的眼睛如同一对漩涡。
好像有水鬼蛰伏其下,引诱过路人来水边,再,拧断喉咙,挖出心脏,一口一口地吞吃,连骨头上的血丝都要舐净。
而此刻的陈逍,便是水边唯一的猎物。
哈。
熟悉的危险感与亢奋一道上涌,陈逍从见到饮露第一面就产生的怀疑终于落到实处。
原来是你。
果然是你!
陈逍蓦地一笑,他道:“好啊。”
陈逍说什么?!
饮露豁然抬头,眸光阴鸷可怖。
“多谢大人。”饮露柔声细语。
下一秒,那张楚楚可怜的面孔变了,五官轮廓在迅速地扭曲,却不是徐知昼的君子面,而是变成一团空白的东西,隐隐可见面部轮廓起伏,但本该生长着五官的地方却——却变成了一整张漩涡,一层套着一层,旋转交织,隐隐可见发丝缠绕其上,沙沙作响,竟是诡异至极!
恶鬼喉咙滚动,发出怯懦的,卑微的声音,“大人,救我。”
但他根本不容反抗,环住陈逍的腰,躯体向上,倾压。
漩涡逼近陈逍。
一口吞掉了他整个脑袋。
==========作者有话说:==========
本章红包掉落,爱你。
第69章
“唔!”
漩涡瞬间将他吞噬。
陈逍猝不及防,只觉眼前一黑,漩涡中的发丝如同触手,密密匝匝地挡住了他的双眼和唇,香灰味浓郁到了窒息的地步,耳边因缺氧响起鸣音。
下一秒,外界所有声音都离他而去,他分不清东南西北,辨不出天地日月,他身体在发沉,好似坠入流沙中,下一秒,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与他紧密贴合。
好冷。
恶鬼的皮肉异常冷硬,陈逍被冻得牙关发颤,可不知是不是冷到极致的幻觉,他竟从二人相贴处感受到了热。
于是,为了躲避寒意,只能栖身于恶鬼怀中。
越冷越贴紧,越贴紧越冷,循环往复,直到毫无间隙。
“嘎吱。”
恶鬼陶醉地感知着陈逍的亲昵。
骨骼相撞,躯壳紧紧相拥到了生疼的地步。
呼吸不畅。
陈逍茫然地想着,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多少恐惧,耳边嗡鸣阵阵,是血液流淌的声音,是骨骼擦磨的声音,是脏器运作的声音,混杂在一处,陈逍难以分辨这一切来自恶鬼还是自己。
好像,他们当真融为一体,共生共死。
被吞噬,意识在飞快地抽离。
这很怪,陈逍神智空茫,他脖子以下渐渐失去了实感,可他提不起力量反抗。
“Warni……!”
游戏舱发出不堪重负的警告,但立刻被掐断,此时此刻陈逍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
他能感受到的唯有面前人,似此世间只剩彼此。
“徐知昼”死死地拥着陈逍,浓长的黑发像茧一样将他们包裹,密密匝匝,严丝合缝。
“徐知昼”的手臂越收越紧。
让我吃掉你吧。
思绪疯狂流转,他亢奋而绝望地想。
这样,你不会再陷入那诅咒一般的轮回,不会再一次次死在我面前。
病逝,暴亡,饮鸩,自戕……
是他拼尽全力也没法救陈逍的无数次!
你就,永远安全了。
冷硬有力的手指抚上陈逍的后颈,随着力道加深,渐露红痕。
“好……”陈逍喃喃,五感迟滞,但浑身各处不知为何传来阵阵难言的钝痛,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好痛。”他喉结滚动,不可抑制地发出一声痛吟。
细长白皙的颈无助地后仰,线条纤细而紧绷,如同,濒死的鹤。
我在做什么?!
恶鬼如梦初醒。
漩涡瞬间片片开裂到粉碎。
“嗡——”
蝉鸣,树叶擦磨,风声呼啸,巡逻兵士铁靴踏地的声响,滚滚热浪扑面而来,世间种种在一瞬间充盈了陈逍的五感。
我,在哪?
陈逍呆呆地站着。
他方才似乎做了一场黑甜美梦,那感觉太过安逸,以至于他安心沉醉,回到现实时有些恍惚。
不,这里也不是现实。
陈逍想。
这是,游戏啊。
这个认知令他心头有一瞬发寒,但还来不及细想,发间发紧的触感就让他转移了注意力。
在认识此鬼前,他一直以为我要吃掉你是形容词。陈逍心道。
他仰头,恶鬼脸上的漩涡已经消失不见,乃是徐大人清清静静素净峻雅的面容,唯一不协调的是,这张几乎把正人君子镌刻在额头上的脸的主人淡色薄唇间是一大捧黑发,此刻意犹未尽地往口内吞。
陈逍忍无可忍,一巴掌拍上去,“松嘴!”
不轻不重的一下,但威慑力十足……吧。
“咯吱。”
头发擦磨作响。
恶鬼恋恋不舍地将头发吐出来,有几缕发丝黏在他下巴上,飘飘荡荡。
鬼是诸恶念欲望的总和,没有活人的□□,口内自然干巴巴,只是拔出来的头发异常冰冷,上面甚至结了白霜。
陈逍:“……”
竟还真能制冷。
他扯回自己的头发,恶狠狠地瞪着眼前鬼,四目相对,恶鬼居然第一次主动别开视线。
他在干什么,不好意思吗?陈逍十分惊悚。
像极了一只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被主人掰开嘴努子的大狗。
陈逍为自己的比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陈逍开口。
恶鬼垂眸,金玉垂枝莲冠的坠子洒下来,半遮双眸,金玉衬得这张脸更加素冷威严。
陈逍捏了下恶鬼的肩膀,“这是寿衣?”
提起此事,恶鬼倏地来了兴致,双目亮得骇人,“没错,陈逍,你觉得怎么样?”
陈逍顿了顿,由衷发问:“什么叫我觉得怎么样?”
恶鬼道:“你不喜欢?”
陈逍:“?”
陈逍忽地想到,寿衣通常有九层,要由活人一件件地穿好,再一齐给死者套上。
他深吸一口气,立刻转移话题,“你方才说饮露与宁王有关,是你信口胡诌还是确有其事?”
“徐知昼”眯眼。
原来陈逍不喜欢他们一模一样的寿衣,是为了那个饮露?
恶鬼裂开苍白失色的唇,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死死地盯着陈逍看。
沉默几秒,陈逍忽地抬手,抚上“徐知昼”额前的垂玉,“好郎君,这身衣裳我喜欢得紧呢——到底怎么回事?”
好一个虚情假意口蜜腹剑的骗子。恶鬼面无表情地想。
所以他垂头,把骗子狠狠品尝了一通。
“唔?”陈逍猝不及防。
唇舌推拒,纠缠,抵死缠绵,水声啧啧。
待分开,一人一鬼呼吸都有些急促。
的确又甜又软。
恶鬼扬唇,意识到陈逍在看他后又立刻拉平唇角,“此人的确系宁王所派,不过家世是我编的,”他面不改色,“他受宁王所托来杀你,你死后,北地定然大乱,连带着朝中局势都会巨变,惊涛骇浪中,说不准这位王爷就会坐收渔利,”指尖轻碾陈逍耳垂,那润泽饱满的触感令鬼心头一荡漾“我杀了饮露,你不会怜香惜玉吧,嗯,你在看什么,陈逍?”
他语调自始至终都柔和,唯有提到饮露欲杀陈逍时泄露出一丝煞气。
他亲眼看到饮露悄然潜入陈逍卧房,将一包药粉撒入茶中。
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那一瞬的暴怒岂可言说,待他回神,对方的脖子已经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断在他掌中,他松手,尸体轰然倒地。
陈逍瞳孔猛地缩紧。
一线蓝白色缎不知何时落了下来,他定睛望过去,却见树上唰啦作响的根本不是树叶,而是死人的衣衫,尸体的脖子被生生扭断,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挂在树上。
腰带与树叶碰撞,唰啦作响。
暴尸于外,“徐知昼”的怒气可想而知。
陈逍心脏狂跳。
可“徐知昼”在看他。
陈逍静默几息,仰头亲了回去。
难得交换了个柔情的吻,却是在死人的“见证”下。
陈逍深觉荒谬,他擦了擦唇,“郎君,你岂不是能杀人于无形之中?”
他不明说“徐知昼”都知道他的意思,瞥了陈逍一眼,“可以,但我不能离你太远,过远我会消散。”
“为何?”陈逍颇为好奇。
恶鬼无言。
因为他是一缕为陈逍存在的执著,世间一切于他都毫无意义,当然要无时无刻地纠缠陈逍。
他贴上陈逍的额,低语道:“因为,我恨死你了,陈逍。”
……
翌日。
邬申宁前来,毕恭毕敬地和陈逍转达了乌羌王的意思,道王上愿意给陈统领开出的价码,只要统领大人勿要伤害王子。
陈逍与杜无尤对视一眼,面上的喜色不加掩饰,他笑道:“你放心,宗律摩轲尔非但没受虐待,我们还让军医为其治伤。”
邬申宁适当地面露感激,“统领仁善。”
陈逍摆摆手,有些急切地问:“不知乌羌王打算何时将羊送来?”
陈逍为何如此着急,莫非北地粮草不足?邬申宁脑子转的飞快,他表情没有分毫变化,“送来?”他似惊讶,“竟要将羊赶到城下吗?”
议事堂内气氛顿时一紧,陈逍语气不善,“莫非乌羌王要食言?”
邬申宁据理力争,“非是食言,而是统领有牢城可守,若统领看到羊后向城下放箭,或者,对五太子不利,又当如何?”
陈逍冷笑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尔不信我,我们便无话可说,来人,送客!”话毕,拍案而起。
见陈逍动怒,邬申宁不觉畏惧,反觉欣喜,他立刻起身,忙追上陈逍,着急道:“统领大人留步,大人留步,既如此,我们各退一步,大人亲自将五太子带来,我们在漠地交换,如何?”
陈逍冷笑道:“使者,你好算盘,届时你大军一到,那一万头羊我只怕要到泉下去享用了。”
邬申宁面露急色,“请大人赐教。”
陈逍信手一指沙盘,“在这交割。”
邬申宁顺着陈逍的手指看过去,只见两片狭长石头分割天然甬道,而后豁然开朗,乃是一片空地,再往后,则又是甬道。
此地名“亡羊谷”,山谷耸立,中间却有一大片空地,两边窄高,中间宽矮,极不适合骑兵冲锋。
而乌羌,最勇猛精悍的正是骑兵。
邬申宁看到此地连呼吸都急促了。
王上说的没错,陈逍真的选了这!
此地虽不便骑兵冲锋,但适合从上伏击,加之两边狭长,只要堵住两头就可瓮中捉鳖!
而且,这里是个视线死角,深入其中就看不见大军奔袭的扬尘。
陈逍会用兵,可相较于王上还远远不如。
邬申宁越想越兴奋,他抬眼时,却是满脸疑窦和不满,“这……?”
陈逍道:“此处不便用兵,对你对我都好。”
邬申宁疑虑道:“我需得回禀我王,再做打算。”
陈逍噗嗤一笑。
邬申宁头皮一麻,“敢问统领何意?”
陈逍不屑道:“我早听闻乌羌军骁勇善战,乌羌王励精图治,还以为所言不虚,原来乌羌军上下尽是无能鼠辈。”
对他用激将法,这小统领果真嫩得很。邬申宁在心中偷笑,却啪地一下拍桌起身,急急道:“好,山谷就山谷!”
“一言为定!”陈逍道。
上钩了!
邬申宁兴奋地想。
第70章
于是,乌羌护卫看到了自家军师满面严肃地走出来,众人大不敢喘,待离开长阳关十里外,方小心道:“大人,怎么样?”
邬申宁放声大笑,心头郁气一扫而空,“这位小统领,哈,不过如此,尽在王上意料之中!”
众人闻言大喜,策马疾驰而去。
送走邬申宁,陈逍面上的急躁顿时烟消云散,他唇角露出三分笑意,神色中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仪,“传令,升帐。”
不多时,众将齐聚,欲见军礼,陈逍抬手示止。
陈逍环视众人,平声开口,“今日召诸位来是有一桩要务,我已经与乌羌商定要拿宗律摩轲尔换一万头羊,乌羌来使道乌羌王已经答应,地点就定在王阳谷,乌羌王阴险狡诈,约定必是埋伏,”众将屏息凝神,认真地等待着陈逍说下去,他继续道:“然无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更何况我也很想会会乌羌王麾下啸月军,探其虚实,我需五十人与我同在谷底,诱敌深入,余者在山巅伏击,其行凶险无比,不知有谁愿意与同往?”
话毕,众将紧绷的身体一下放松了。
他们听开头还以为统领要与乌羌媾和,听完顿觉放心,名为陆奉宁的小将军立刻起身,毫不犹豫道:“我愿往!”
“我也愿往!”
“属下愿为统领大人用命!”
说这话的将官还被同袍瞪了一眼,就你小子会说话。
“回统领大人,冯大人想说的也是属下想说的!”
“俺也一样。”
众将面貌全不似陈逍初来时颓靡,盖因愿常年驻守苦寒边疆者满腔热血忧国忧民自不必说,然朝廷非但没有支持,朝中文臣更斥他们靡费民脂民膏,乃是养寇自重,故而众将皆心思灰败,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城破,唯一死殉国而已,但陈逍的出现令他们看到希望。
驻守长阳关,除了死守外竟出现了另一条路,那便是浴血拼杀,大胜凯旋!
陈逍起身,郑重其事地拱手见礼:“多谢诸位!”
营帐中将官顿时黑压压地起来,深深回礼,“愿为大人效死!”
声震寰宇,与此同时系统悄然播报,【亲爱的玩家,恭喜您军威已达到800点,恭喜玩家获得buff:一呼万应,请继续努力吧!】
此刻。
交割的时间地点业已定下,就在今日申时二刻,亡羊谷。
乌羌大将宗律怀恩戴上遮纱罩,只露出一双墨绿色的双眼,面无表情地听着属下汇报情况。
马蹄踏地,带来一阵阵令人肝胆欲裂的震颤,数千乌羌军士正往亡羊谷的方向疾驰——他们皆是乌羌王麾下劲旅啸月军中的精锐,各个身经百战,老练狠辣。
而带领这支精兵的宗律怀恩乃是乌羌王的义弟,他从最卑贱的马奴给上战场的主人牵马收拾甲胄起,到而今乌羌王的左膀右臂,国之股肱,靠得就是实打实的军功,乌羌王爱其才华,特赐国姓,怀恩二字则提醒着宗律怀恩要永远感念乌羌王的提携重用之恩。
刀光闪烁,滚入他冰冷肃杀的双眼中。
说实话,此刻宗律怀恩并不高兴。
他出战前,其他乌羌将领多嫉妒地看着他,好像看到了天大的加官进爵的机会从自己眼前溜走,毕竟乌羌军上下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论野战,论冲锋,昭军远不如他们。
“将军?”见他走神,下属战战兢兢地出声提醒。
宗律怀恩冷冷瞥了他一眼,后者顿时噤声,再不敢出一言。
中原人的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他们的兵力是昭军的五倍还多,最好的战法就是围困长阳关,但宗律摩轲尔的前军被打散完全在乌羌王的意料之外,深深地影响了之后布局。
两万人,死伤过万,还有被冲散的逃兵,这就占据了大军兵力的五分之一,乌羌军内对昭军的心态从不会打仗,懦弱无能的中原人变成了悍勇虎狼之军,而昭朝军队战损比远远低于他们,还有城池可以固守,为了之后计,此战必须要以最小的伤亡代价获得胜利。
宗律摩轲尔没有马背高时就随着其父南征北战,亲自掌兵近十载,竟败在陈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手上!
陈逍是昭朝军队的核心人物,只要他死了,对昭朝是天大的打击,说不定会一举溃散。
宗律怀恩高高扬起下巴。
亡羊谷已在眼前。
“呜呜呜呜呜——”狂风呼啸着穿过亡羊谷两边狭长的甬道,嘶哑不绝,宛如鬼哭,吵得人头晕目眩,几乎听不到身旁人的声音。
两边山峰近四十丈,异常陡峭,上面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树,除此之外便是漫山稀疏枯草巨石,狂风裹挟着小石子,砸在脸上疼痛非常。
宗律怀恩皱眉,此地太过险峻,几无遮挡,若要伏击必得绕到山峰后面,可那样的话他们也看不见彼此,无法发号施令。
沉默几秒,宗律怀恩扬声道:“军鼓为号,若你们听到军鼓,立刻放箭并将陈逍等来向的甬道推石挡住!”
“是!”
他亲自挑了千余人,眼见着军士们悄无声息地攀爬上行,宗律怀恩才绕到前方,却并不入甬道。
他并没有带足一万头羊,身后羊群约摸着有四千,只不过从甬道对面看十分唬人。
这已经不是小数了。
宗律怀恩冷冷地想,但愿那位陈统领的死法,配得上四千头羊。
“呜——”
隐隐有什么声音传来。
宗律怀恩仔细听,而后慢慢放松。
是风啊。
不多时,宗律怀恩只听马蹄声砰砰而来。
来了!
他瞬间紧绷,手紧紧按着刀鞘,随时准备拔剑出鞘。
“吁——”陈逍勒马。
他身后还跟着数十人,皆着全甲,唯他一身绯红常服,衣带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许是为防风沙,他脸上戴着只暗金铁罩,凶狠狰狞的狴犴纹好似长在他脸上,威慑慑人,却愈发显得双眼绮丽明艳。
是个,美人模样的阎罗。
如此嚣张!
宗律怀恩咬紧牙关。
两边皆未入甬道,远远相望。
狂风呼啸,马蹄不安地抬起,欲往后退。
还是陈逍先抬手,宗律怀恩浑身发紧,差点立刻下令,但他马上镇定下来,因为陈逍身后的马上被推下来一个东西。
是,一个人?
宗律怀恩定睛看去,瞳仁猛地收紧,那,那是五太子?!
宗律摩轲尔双膝跪地,双腿双臂皆被缚,被捆得像个螃蟹,口中亦塞着塞布,他垂着头,撞到沙地上时闷闷地哼了声,他被迫仰头,看见宗律怀恩一愣,面上浮现出震惊愧怍狂喜混杂的复杂神情。
宗律怀恩也在看他,看他鬓发凌乱,双眼满是血丝深深地陷在眼窝中,异常狂乱神经质,一点都不像那个年纪轻轻就领兵意气风发的五太子。
懦夫。
宗律怀恩不屑心说,若他是宗律摩轲尔被俘的那一刻就会咬舌自尽。
王上令他自行处置,能救回五太子当然好,若不能,战死沙场于宗律摩轲尔而言也是光荣!
陈逍扬声道:“你要的我已经带来了,我要的呢?”
宗律怀恩听翻译翻译完,偏身示意陈逍看他身后。
沙地中,羊群显得格外洁白。
陈逍勾唇,道:“你我各进一步,到谷中交换。”
翻译将陈逍的意思转达给宗律怀恩,他迅速地抬头看了眼,点点头,拿乌羌语回答,“可以。”
宗律怀恩正要等待羊群先入,陈逍扬声道:“为表诚意,你我皆先入亡羊谷!”
宗律怀恩沉默几秒,心道陈逍果然如传闻般轻狂桀骜,他或许很会用兵,但也到此为止了。宗律怀恩颔首,目光死死地盯着陈逍,驱马上前。
羊群被他的属下驱赶,缓慢地跟随其进入。
日头升起,炙烤得他汗如雨下。
却是冷汗。
他屏息凝神,与陈逍的距离越来越近。
一百丈,八十丈,七十丈……越来越近,他的心越来越快。
宗律怀恩戎马半生,这不是他打的第一场仗,也不会是最后一场,但不知为何,他心头狂跳,好像在预兆什么。
太近了,近到他甚至看得见陈逍双眸中的笑意。
距离够了!
眼见着陈逍带着手下进入甬道,宗律怀恩倏地偏头,属下了然,立刻从羊肚子下拽出鼓面,狠狠敲响,“咚咚咚——”
军鼓穿透风声,直冲云霄,在山谷中狂响,突如其来得叫人肝胆欲裂。
“轱辘!”
头顶顿起穿云裂石之巨响。
山顶巨石如宗律怀恩命令那般滚落,一路摧枯拉朽,力达万钧,却不是朝着陈逍的来向,而是,而是他们的来向!
宗律怀恩剧震。
下一秒,箭矢如雨射下,轻而易举地刺破□□,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刹那间血流如注。下面的啸月军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他们到死都想不明白,自己的同袍为何会临阵倒戈,训练有素的军士迅速列阵反抗,可山谷中心也不够大,根本不足以发挥骑兵的优势,更何况还有群羊阻碍。
但他们没有退路,因为巨石已经封锁住了甬道!
浓郁的血腥气蔓延,染红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嗖嗖嗖——”
陈逍等人一边扛起盾牌,一边挥刀向前,直冲宗律怀恩的前军!
长刀锋利,如同从炼狱而来的阎罗,肆无忌惮地收割着他们的性命,而山上的伏兵非但没有增援他们,反而向他们出手!
不,这不可能!宗律怀恩目眦欲裂。
陈逍的刀锋已经在他眼前闪烁。
什么时候?!
太快了,快到来不及闪避。
“噗嗤!”刀锋穿过身体,陈逍猛地抽刀,无数羽箭从上射下,“噗噗噗——”贯穿身体,血如雨下。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宗律怀恩拼尽全力抬头。
那里,他以为是石头,是树木,是野草的东西,居然直起身,变成了一个个人。
他目力极佳,直到此刻才发觉,那些军士身上都披着麻袋,扎草木做伪装,几乎与周围山地融为一体,也就是说,在他自以为胜券在握地派出伏兵时,陈逍已经命人在上面伪装埋伏,而后以身为诱饵,将他一网打尽?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口中鲜血疯狂喷涌。
“啪!”
一具尸首被从山顶推了下来,看甲胄,竟是他派去伏击的兵士,鬼使神差间,他回首,一把长刀破风而来。
在他死不瞑目的眼中,陈逍挥刀的身影就此定格。
若他死后有灵,宗律怀恩不甘地想,叫他回去给王上托梦,他们都错了,陈逍不是凡夫,他就是狼神降世,必得倾举国之力杀他,不然贻害无穷!
“轱辘。”
人头落地,死死地盯着陈逍。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狂风都吹不散谷中腥风,这场战役才宣告结束。
陈逍扬声命令清点伤员,收拾战场,带走战利品,他正欲离开,忽地发现巨石间紧紧地贴着个还在颤抖的人影。
哦?
宗律摩轲尔竟还活着。
陈逍勾唇,只是眼中全无笑意,内里一片冰寒。
“唰啦——”
宗律摩轲尔听到声响,旋即一把硬邦邦的东西抵住他的背心,他知道那是刀刃,他身体一僵,他艰难地爬起来,深深地吸了口气,仰着头,对陈逍道:“狼神的子民绝不投降,我宁愿一死!”
竟颇有几分凛然桀骜之态。
既想死,方才为何不死?
陈逍在心中冷笑,刀鞘一挥,反手朝宗律摩轲尔脸颊抽去。
“啪!”
这一下陈逍用了十成十的力,抽得宗律摩轲尔眼冒金星,一个踉跄靠到身后的石头上,血气瞬间从喉间升了起来,他喉结滚动,生生吞下了一颗碎牙。
陈逍微微笑,“败军之将,你爹的军队见到我都兵败如山倒,你有何脸面与我颐指气使?”
宗律摩轲尔咬牙不语,右脸鼓动着,疼得他睁不开眼。
陈逍定定看着宗律摩轲尔。
人皮鼓面的触感在此刻掠过指尖,似有哭声,哀叫声音充斥脑海,“你方才说要我杀你?”他看宗律摩轲尔站直了身体,忽地一笑,“我不杀你。”
“统领……?!”陆奉宁愕然。
陈逍抬手,对方立刻噤声。
宗律摩轲尔疑虑地看着陈逍,低沉含糊地问:“什么意思?”
陈逍勾唇,道:“我的意思是,我非但不会杀你,还会给你一匹快马,放你离开。”
周遭兵士不可置信地看着陈逍,但因陈逍素日的威势,无人敢开口,陆奉宁想要上步,被身旁人一把拉住,深深摇头。
相信统领。
宗律摩轲尔被这突如其来的赦免砸得头晕眼花,他呼吸急促,浑身的血飞快往头顶涌,他结结巴巴道:“你,你在骗我。”
陈逍嗤笑,“你有被我骗的资格吗?”
宗律摩轲尔一时无言。
“你不可能放过我的,”宗律摩轲尔道,他本想说你让我走众将不服,可陈逍在军中威信若神明,说一不二,谁人敢不服,谁人敢置喙?他仰头,神色倨傲,只是肿胀的脸让他此刻的模样看起来颇为滑稽,“我乃我王麾下悍将,你这样做是放虎归山。”
陈逍闻言顿笑。
刹那间天地失色,大漠明寒千里的月色尽数融化在他眼中。
宗律摩轲尔右脸又开始火烧火燎地疼。
虽一言不发,可陈逍已经将他的意思写在脸上了——就凭你,也配说做我的对手?
他思绪飞快转动着。
陈逍愿意放过他绝非出于好心,他父亲的儿子不计其数,真正看重且未来有可能继承王位的只有八个,乌羌王今日的安排伤透了他的心,宗律怀恩显然不是来救他,而是奉命来杀陈逍的,九死一生时他没有怨气,待陈逍真的说放过他,那些被压抑的对父亲的怀疑和怨怼都瞬间涌上来,他很清楚,陈逍放他回去,正是为了让他与父兄对抗,内耗国力。
他张了张嘴。
他当然不会。
绝对。
可心中的怨恨却如原上荒草般疯涨。
“我……”宗律摩轲尔心口狂跳,“你,你为何要放过我?”
陈逍挥刀。
宗律摩轲尔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把方才切下了他叔父头颅的刀刃并没有落在他脖子上,而是,彻底割断了他手臂和腿上的绳索。
周遭兵士紧紧地看着二人,想劝,却不敢反对陈逍的决策。
“你活着,比死了对我更有用。”陈逍淡淡道。
宗律摩轲尔不可置信地挪动了一下手脚。
陈逍竟真的愿意放他回去?
他深深地看了陈逍一眼,眸中阴鸷闪烁。
今日之耻,来日他必千百倍报偿,他一定要让陈逍生不如死,再不敢拿这幅高高在上的脸面对他!
他匆匆上马,想从陈逍他们来的方向绕背过去,为防陈逍后悔,他策马狂奔。
“大人!”陆奉宁急了,下一秒,他却噤声。
陈逍挽弓控弦,对准宗律摩轲尔的背影,眯起眼。
“嗖——”
宗律摩轲尔活着是有用,可,昭朝百姓的血债必要血偿。
箭簇倏地穿透背心,宗律摩轲尔抽搐了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劫后余生的狂喜都变成了恐惧,不,比先前更甚,从陈逍手指缝中落出了一点希望,又,直接将他打入炼狱,这种反差已经足够他发疯了,他还想垂死挣扎,而后是第二箭,第三箭。
一箭箭地贯穿他的身体。
他不动了。
陈逍面无表情地放下弓箭,骑马过去,将尸体随意地掀翻在地,而后马牵回来,爱怜地拍了拍黑马的马鬃,口内道:“险些吓坏了我的良驹。”
陆奉宁快步跑过去,牵住了黑马,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陈逍。
陈逍扬鞭,“回城!”
“是!!”
不多时,军队整肃而归。
盔甲擦磨声,马蹄踏地声皆被百姓的呼声遮盖住了。
沿街皆是百姓,夹道欢迎,更有提水提擦巾的,不住地往众人怀里塞,还有胆大的小姑娘往他们怀里扔帕子,落得像下雨一般,还带着股淡淡的草药香,不同与洛京中甜腻华丽的脂粉气,手帕上的味道清苦坚韧,挥之不去,恰如扎根北地的莫兰花。
众军士年岁尚轻,脸通红地注视前方,根本不敢转头。
陈逍收回视线,眼中浮现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他正欲别开视线,却见一军士急急跑来,勉强挤进人群,低声急切道:“大人,京中出事了!”
陈逍放慢速度,“怎么了,说。”
“陛下昏迷不醒,太子殿下在宫中侍疾,三皇子和宁王蠢蠢欲动,大人,京城危矣!”
陈逍攥着缰绳的手陡地收紧。
他立刻意识到,这既是危险,更是机会。
京中大乱,他可以清君侧之名正大光明带兵进入城,届时,他手握重兵,大位唾手可得。
从收益最大化的角度,他应当立刻带兵回洛京,但……长阳关内的百姓怎么办?
“统领阿哥!”脆生生的童音打断了陈晓的思路。
陈逍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样唤自己,有半秒怔然。
一个还没马背高的少年灵巧地挤进来,高高举起衣服,陈逍定睛看去——他拿衣裳下拜装了一兜果子。
陈逍不认识这种野果,只见果子各个颜色水灵灵的,大小个头竟差不多,擦得干干净净,别说泥土,连水渍都没有。
边地苦寒贫瘠,收集这些果子不知要废多少心思。
少年仰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看陈逍,陈逍也看他。
但陈逍不止在看他,陈逍思绪仍在飞快流转。
这是他离happyend最近的一次,炼狱模式困难重重,再拖下去他也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变故,但……陈逍攥紧了缰绳,何必纠结,他触目所及再真实,周遭一切也不过是游戏数据,结束后他何必管洪水滔天。
与君临天下相比,哪怕长阳关破,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代价。
权衡利弊,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陈逍垂首,目光落到那孩子的脸上。
少年双颊晒出了两边红色,他被陈逍目不错珠地看着,捏着衣角,方才大大方方,现下却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统领阿哥,我有事想求您。”
陈逍语气放得很轻,“你说。”
少年毫不犹豫道:“阿哥,等我十五岁了,就去跟阿哥打仗!”
陈逍呼吸都停滞。
他俯身,将少年抱到马上,很轻,陈逍发现自己好像错估了他的年纪,他甚至算不上少年,应该是个孩子,他摸到了一把骨。
他问:“你阿爹阿娘呢?”
孩子毫不犹豫地说:“都在军营!”
陈逍不言。
红彤彤的果子,红彤彤的面颊,滚入他眼中,最后凝成红彤彤的血。
若城破……哀鸿遍野,流血漂杵。
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代价。
可,人能被高高在上地衡量为代价吗?
陈逍阖目,但又迅速睁开。
“待你十五岁就不会打仗了,兵器入库,马放南山,我们会有很久很久的太平,到了那时你的阿爹阿娘不用再枕着刀睡觉,所有人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出入长阳关,放牧,打猎,采果子,再不会有夜禁,等到元宵节时就可以看灯山了,你见过灯山吗,火树银花,灯火如云,是很美很美的景象。”
孩子听呆了,簇拥着陈逍的长阳关百姓也听呆了,一时间四下竟阒然无声。
过了好久,小孩才从那美好的幻梦中清醒过来,他呆呆地看着陈逍,他想说阿哥你能再多讲些给我听吗,又想到私塾先生说做人不能贪得无厌,可这个阿哥好看又好性子,还会打胜仗,简直就是冯阿公家拿红布盖着的神仙,他舍不得离开,他恨不得现在就进到陈逍描绘的世界中。
他张了张嘴,希冀地问陈逍:“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啊,阿哥?”
“一年之内。”陈逍轻声回答。
毫不犹豫,无比坚定。
==========作者有话说:==========
晚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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