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京城,长信宫中。


    虽是白日,长信宫中却燃着上千根鲸脂蜡,将整个宫殿照得一丝暗影也无,烟香袅袅,


    熏香从异兽炉口内吐出,浓烈的香气几成实质,却压制不住空气中浓郁的药气,和,只有行将就木之人身上才有的陈腐臭味,若有若无,牵动着人的鼻尖。


    九重帘栊一重一重地落下,直到最内里,方豁然开朗。


    “陛下几时能醒来?”太子沉声问道,他满面忧虑,一眼不眨地盯着龙床,却见躺在上面的永熙帝面色灰败,双目紧紧闭着,他胸口幽微缓慢地起伏,进气多出气少,象征着帝王权威的杏黄色锦显得他更毫无人色,双颊深深地凹陷,活像裹着人皮的骷髅,口唇无意识地半张,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涎。


    如同被缚在蛛网上的蛾子。


    太子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浑身发冷,明明十日前父皇还可以说话行走,才几日怎么就变成了这样?眼下阖宫内外议论纷纷,倘父皇出事,谁来压制他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们?


    太医令垂首,不敢言语。


    “殿下忧心陛下,亦要保重玉体。”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太子身后响起。


    太子浑身一紧,而后反应过来,苦笑道:“徐卿。”


    来人正是徐知昼。


    他平静的目光从老皇帝憔悴的脸上一掠而过,“唯有殿下才是乱局中的中流砥柱。”


    太子的心砰砰直跳。


    徐知昼静静立在床边,太子朝他一点头,低声道:“你在此看着父皇。”而后他松开抓住帐幔的手,示意太医令同他过去。


    “王太医,”太子道:“我父皇的病究竟怎么样了?”


    王太医垂着头,斟酌言辞,“回殿下,陛下为国事所累,夙兴夜寐,案牍劳形,以至于五内亏空昏迷不醒,臣会为陛下用滋补养气的药,再……”


    “莫要再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滋补养气,滋补养气,”太子闻言大怒,“小十五高热不退你们说开滋补养气的药,孤头疼夜不能寐你们开滋补养气的药,此刻陛下昏迷不醒,你竟还用太平方子搪塞!”


    王太医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战战兢兢不敢言。


    在宫中行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医治好了贵人固然有赏,可若在自己手中出了差池,莫说是自己颈上头颅不可保,恐怕连全家老小的性命都要填进去,更何况,床上躺着的人是皇帝啊!


    太子再忍不住,一手扯着王太医抬头,咬牙道:“你告诉孤一句实话!”


    他双眸中满是血丝,看上去异常可怖焦虑。


    王太医面白如纸,汗若雨下,结结巴巴道:“回殿下,陛下的病已经深入五脏六腑,臣学艺不精,实在回天乏术,不如请宫外名医或可一治。”


    太子那边没有收声,徐知昼听得真切。


    他微微垂首,唇角似染着一点笑。


    可他的眸中唯有杀意。


    “此药名为秋雨,用后人形同形同中风,虽不能说话,不能动弹,但五感尚在。”


    就像是一截活着的木头。


    似乎听到了太子的话,永熙帝枯瘦的手指颤动了下。


    “这……”太子犹豫不定。


    “不可。”徐知昼的声音插进来。


    太子一愣,下意识看向徐知昼,“为何?”


    徐知昼淡淡道:“朝中已对龙体康健与否议论纷纷,再请名医只会让宵小更起贰心,况且宫外人身外不明,”他有条不紊,“臣等倒不要紧,然太子是千金之体,太子莫非忘记前朝旧例了吗?有贼人手持棍棒混入宫中,若非发现得及时,东宫恐有性命之忧。”他望向太医令,嗓音温凉,“若请外人入宫,混进来贼子,谁来保证不出事,你能保证吗,太医令?”


    王太医擦了把冷汗,“我,是我昏聩,竟没想到这一层。”


    越想,越觉心惊。


    太子见到徐知昼如见救命稻草。


    做决定不难,难的是承担责任,太子不敢想如果自己以此为由不让外面的医生为父皇治疗,浮言该如何议论。


    徐知昼的出现则令他看到了另一种解法,臣下之责,就在于为君揽过。


    太子试探道:“可是,父皇的病……”


    “宫中的太医若是治不好,宫外的大夫只会更无计可施,”徐知昼道:“太医院乃天下名医汇聚所在,三百名医,竟都看不好陛下的病吗?”


    太医令忙道:“是我无能。”


    太子烦躁地摆摆手,“行了。”


    太医立刻噤声。


    太医令跪在床边,而太子正在烦躁地来回踱步,众宫人近侍皆不敢上前,故而,唯有徐知昼看到了——皇帝小指艰难地抽搐了下。


    徐知昼弯眼。


    他低下头,“陛下仿佛不能见风吧。”


    王太医令方才被他吓得就算徐知昼此刻说给皇帝灌砒霜都会点头说徐大人开得好方子,立刻回答,“是,是,大人真是精通医理。”


    徐知昼抬手,解开挂在一旁的金钩,帐幔从他修长的五指中扩散蔓延。


    他苦口婆心道:“以陛下的爱民如子,励精图治,比起自身想必陛下更在意的是天下安危,殿下,切不要为私情而舍大义。”


    太子方才心烦意乱,听到徐知昼这几句话方觉心神稍定,他感激地看向徐知昼,“徐卿真乃国之股肱,有乃祖父徐太傅之风。”


    徐知昼道:“殿下谬赞,臣不过实话实说。”


    太子大感欣慰。


    话毕,徐知昼又道:“不如就用温补之药尽量滋养陛下的身体,再徐徐图之,陛下现下龙体虚弱,贸用虎狼药,恐会……”他顿了顿,“臣惶恐。”


    太子越听越觉有道理,“好,便听徐卿的。”


    龙床上,永熙帝眼皮下的眼珠滚动。


    只是很轻微的动静,却已经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不!


    他想嘶吼,可连闭上嘴都做不到。


    逆臣,他竟今日才知道徐知昼的狼子野心,可恨他一直信任重用徐知昼,可恨他没看出此逆臣的真面目,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朕?永熙帝在心中疯狂地嘶吼着。


    朕待你不薄啊!


    “唰啦——”


    帐幔扩散,像是一道升起的阴霾,逐渐笼罩永熙帝全身。


    永熙帝艰难地睁开眼,隔着朦胧模糊的泪水,他看见徐知昼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沉静,冷肃,望之,极其端雅正人君子的面孔,却,做着背主忘恩的事。


    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徐知昼。


    为什么?


    为什么要背叛朕?!


    徐知昼觉察到皇帝的目光,他垂下眼,视线平和,近乎悲切地划过永熙帝的脸。


    在外人看来,便是这位徐大人对陛下感激忠诚到了极致,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心底最真实的情绪。


    他薄唇无声地开阖,徐侍郎一如既往地贴心,甚至为了让永熙帝看得清楚,特意放慢速度,一字一顿,“你、该、死。”


    从永熙帝第一次赐死陈逍,他就该千刀万剐,不得超生。


    皇帝的命就在徐知昼掌中,杀了永熙帝之于他不会比拂壁上尘埃更难,但徐知昼没有感受到一点喜悦和放松。


    他恨自己。


    恨自己没有早早筹谋,竟让陈逍一次又一次地陷于死地!


    永熙帝满目灰败。


    逆臣,逆子。


    他是太子的父亲啊,太子怎么能不驳斥徐知昼?


    精明多疑思维敏捷的神魂被锁在无法动弹的躯壳里,他只能看自己渐渐腐烂,去死!


    永熙帝喉咙发出一声呼噜的声响。


    “陛下喜静,若无大事不要进来打扰。”徐知昼道。


    宫人们皆垂首称是。


    永熙帝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徐知昼,眼角绝望地抽动着,淌出眼泪,如同腐木上有露珠流淌。


    徐知昼弯唇。


    帘栊彻底合上。


    最后一丝光被截断了。


    太子端着杯参茶,神色茫然颓唐地坐在玉竹席上,但渐渐变成了连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兴奋。


    父皇的确是要死了,父死子悲,乃人之常情,可这也意味着,皇位离他已经近在咫尺。


    “殿下。”


    他猛地回头,“啊,是你,徐卿。”


    徐知昼不疾不徐道:“殿下,臣以为为今之计先要封锁消息稳定局面,殿下,国之重担皆要仰赖您了。”


    太子正要说话,“殿下!”一个内侍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殿下,三皇子、四皇子、八皇子、宁王、还有刘美人都在外面吵嚷着要见陛下。”


    太子看了眼徐知昼,“不见!”


    “不见?可臣弟已经来了!”赵明珏的声音陡然响起,“二哥,父皇昏迷,你不让我们见父皇,却是何意?”


    太子倏地起身,“父皇迷迷糊糊间说谁都不见,老三,父皇之前就申饬过你,现下龙体不虞,你就不要再到父皇面前,父皇愈发震怒。”


    刘美人上前两步,泪光莹莹,望之楚楚可怜,她柔声细语道:“妾服侍陛下已久,恳请太子殿下让妾见见陛下,以全妾之心。”


    太子冷笑,“父皇尚在病重,刘美人,莫非你想趁父皇病中蛊惑父皇,致使龙体虚弱吗?”


    刘美人面色一白,喏喏喃喃道:“妾,妾不敢。”


    众人不想素日软弱的太子今朝竟如此强硬,气氛一时死寂。


    徐知昼从后缓缓走出,客客气气地见礼,“诸位殿下、王爷、娘娘。”


    他身长玉立,见礼时颇为赏心悦目,如沐春风。


    但此刻,没有人会欣赏徐知昼的仪态,皆大吃一惊。


    徐知昼怎么在宫中?太子不是说不许外臣入内吗?!


    宁王不阴不阳道:“殿下,陛下虽是国君,亦是你的父亲,我的兄长,我们才是一家人。”


    你可千万不要被外人所惑,做出遗恨千古的错事来。


    宁王的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


    太子望向他的眼神中却出现了几分讥诮。


    一家人?


    能夺他位置的,不正是与他同气连枝的家人吗?


    见他软硬不吃,四皇子再忍不住,大步就要往里闯。


    “老四!”太子怒喝,“谁都不许打扰父皇静养,来人,将四皇子拦下!”


    护卫立时上前,长刀猛地横亘在四皇子眼前。


    “胆大包天的东西!”四皇子亦怒,他是天潢贵胄,几时被人拿剑指着过,往前一撞,“好啊,既然二哥想大义灭亲,我何妨做二哥刀下第一个亡魂,哈,只怕我不会是最后一个,日后黄泉路上不会寂寞了!”


    太子被他气得浑身的血都直往头顶冲,他只觉天旋地转,险站立不稳,可他的亲弟弟居然还挑衅地问:“你杀了我,你敢吗?”


    他抬起下巴,睥睨地看着护卫。


    护卫持刀的手抖若筛糠,他求助地看向太子,但太子正被宫人扶着顺气,他进退两难,四皇子看出他的为难,冷笑一声,直挺挺就往未出鞘的刀上撞。


    “歘!”寒刃出鞘,寒光照亮了众人的面孔。


    长信宫内一时死寂,落针可闻,每个人都听到自己的心在砰砰作响,尤其是四皇子,他的脸已经被吓成青色,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生怕撞上刀尖。


    寒意砭骨,针刺般地深入他脖颈。


    只要徐知昼手抖一下,他立刻就会人头落地。


    四皇子艰难地吞了下口水。


    凌厉肃杀之气迎面逼近,宁王干巴巴道:“徐知昼,你要谋反吗?”


    “陛下抱恙,尔等不听太子钧令,才是要谋反。”刀锋一晃,徐知昼平静道:“上步者,斩。”


    一点寒芒滚入徐知昼漆黑无比的眼中,威严,阴冷,不容置喙。


    无人敢言,因为他们知道,徐知昼真的做得出。


    赵明珏忌惮地看着徐知昼。


    徐知昼为官向来不偏不倚,只论公心而无私情,他先前与徐知昼虽无私交,但也绝对算不上交恶,一切变故,皆因为陈逍。


    都怪老七。赵明珏在心中恨恨道,若非赵明瑾醉后调戏琴师得罪陈逍,他现下也不会如此被动。


    徐知昼温和地提醒道:“请殿下下令。”


    太子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徐知昼立刻垂首,“臣明白了。”他扬声道:“即刻封锁寝宫,无太子殿下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


    “徐知昼,你竟敢如此!”四皇子怒不可遏,却不敢上前半步。


    徐知昼看向太子,太子瞬间只觉如芒刺背,他咬咬牙道:“按徐大人说的办。”


    护卫顿时上前,将通往内殿的门团团围住。


    僵持半晌,宁王冷笑,拂袖而去。


    赵明珏则看了太子许久,久到太子甚至觉得有些渗人,他才幽幽地叹了口气,“二哥,唉。”欲言又止,亦随宁王而去。


    两个主心骨离开,余下诸人面面相觑,忙不迭地跟上去。


    殿内顿时安静。


    “多谢。”徐知昼将刀还回去。


    太子这才回神,他苦笑,“徐卿,你说孤是不是太过软弱了。”


    他不是怕杀人,而是怕玷损身后名,百年之后史家铁笔,他会不会变成一个弑父杀弟的暴君?


    他看着徐知昼一直保持着温和表情的脸,几乎生出了一种妒忌。


    为何,一切都是徐知昼的决断,倘出意外,承受骂名的却是他?


    徐知昼道:“殿下心性慈善,乃江山之福,社稷之幸。”


    太子面上忧色更深,“若是他们狗急跳墙,孤,孤怎忍心。”


    徐知昼轻轻摇头,“既如此,他们便是逆臣贼子,杀之理所应当,不会有人苛责殿下,后人只会说殿下雷厉风行,英勇善断。”


    这话听得太子心头舒服不少,勉强朝徐知昼露出个笑脸,语气难掩激荡,“徐卿,孤要使你为孤的左膀右臂,孤让你做丞相,做太傅,孤必然让你做文官中的第一人。”


    徐知昼垂首见礼,“殿下谬赞。”


    光影流转,将他的面孔分割得且明且灭,太子看不清徐知昼的表情。


    但应该既感激,又惶恐。


    “不过,”太子踱了两步,又走到徐知昼面前,“孤很好奇,你为何会选择孤?”


    徐知昼并不是非他不可,以徐知昼的才学能力,无论谁登基都会重用他。


    徐知昼静默。


    太子紧紧地盯着徐知昼,心口七上八下地震颤。


    “臣有一件事想恳请殿下。”他道。


    太子急不可耐,“你快说!”


    徐知昼对他有所求比对他无欲无求更让他安心,有求于他,就意味着徐知昼有软肋,好控制。


    “待殿下登基后,恳请殿下让陈逍继续在北地,期间勿换帅,直到大获全胜。”徐知昼神色郑重。


    原来是为了陈逍?


    赵明叡愕然。


    忽地想到京中那些模模糊糊的传言,他初闻时只当是陈徐二人的政敌中伤,今日见徐知昼的表情,忽地意识到传闻未必空穴来风。


    可,可他们是两个男人啊!


    赵明叡读闲书时也见过南地一些娶不起媳妇的穷苦男子会搭伙过日子,谓契兄弟,但以陈逍和徐知昼的家世官位长相品性何患无妻,怎么就……


    赵明叡吞了下口水。


    他脑中闪过陈逍的脸,又看了看徐知昼。


    他好像,不是不能理解徐知昼了。


    思绪飞快流转。


    徐知昼重视陈逍,这很好,正好他们两个互相牵制,互为软肋,有徐知昼在京,陈逍必用命征战,北军粮草军资还需要朝廷供应,徐知昼也会因此对他忠心耿耿,且,还送了一个天大的把柄给他。


    陈逍和徐知昼同为男子,子嗣或可从宗室中挑选,承继两方势力,大不了待陈逍和徐知昼百年后再改姓。


    谁说这断袖不好的,这断袖简直太好了!


    赵明叡神清气爽,笑道:“孤答应你,你放心,孤绝非改弦更张之人。”


    徐知昼拱手,“多谢殿下。”


    赵明叡道:“孤进去看看父皇,徐卿,你回去吧。”


    “是。”


    待离开长信宫,徐知昼脸上瞬间毫无表情。


    明明一身绯红官袍,金冠锦衣,穿在他身上却没有丁点人气,烈日炎炎,当头落在徐知昼脸上,黑发,玉面,黝黑得看不见底的双眸,像个怨气冲天的鬼。


    他大步走回官署。


    因他的命令,皇宫戒备比平日还要森严百倍,时不时就有侍卫拦路查验,一派戒备肃杀。


    无人阻拦他。


    侍从见到他皆低头立在旁侧,有人表情古怪,不解徐知昼为何不乘车离开。


    皂靴踩在官道上,袍角擦磨,发出刷拉刷拉的声响,木叶簌簌响动,时有人声,却都压着声音,窃窃私语。


    日头愈发大,可奇怪的是他没有感受到丁点温热。


    徐知昼垂首,有点疑惑地看着自己厚重的锦袍。


    他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穿着这玩意,更不明白自己为何毫无感觉,明明置身烈日之下,却如同被暴雨淹没。


    徐知昼忽地生出了种极其诡异的感觉。


    局面尽在掌握中,他理当狂喜,他却没有感受到丁点高兴。


    皇帝不出半年必然驾崩,到了那时太子除掉他那些碍事的兄弟们,他再除掉太子,然后让洛京清清静静地,等来它满载荣光而归的新主人,而后,他就可以一生一世与陈逍在一起,为臣,为友,都好,只要陈逍能够长命百岁,一世安康。


    多么美好的场景,徐知昼做梦都不敢做得如此圆满。


    但他不高兴。


    如同沉水的人四肢还被系上了巨石,只能无计可施地看着自己往下坠。


    “你就那么笃定,陈逍这次不会死?”冷冰冰的声音窜入脑海。


    徐知昼脚步陡然顿住。


    是,他自己的声音。


    嘲弄着他痴心妄想。


    不,不会。


    他已竭尽人力,这次绝不会有任何差池!


    “轮回诅咒之苦岂是人力可勉的?”声音嗤笑,点破了徐知昼一直以来的忧惧。


    衣袖下,长指陡然攥紧。


    徐知昼强压心绪,快步走进官署。


    “大人。”


    “大人。”


    “侍郎您回来了。”


    徐知昼颔首。


    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自然不知,自己的神色可称得上惶然。


    杞人忧天,徐知昼,你真是疯了。徐知昼在心中冷冷地唾弃自己。


    你几时也学得这般忧虑多思,辗转反侧了?简直可笑。


    可鄙。


    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让陈逍信任你,依靠你?


    他毫不留情地评判自身,思绪散乱,徐知昼深吸了好几口气。


    他要做点什么。


    他要,对,他要给阿逍手书一封,告诉阿逍京中一切都好,让阿逍不必担心。


    他急急入书房,“大人,陈统领给您送东西了!”徐知昼猛地回头。


    他接得极快,而后一阵风似地进入书房。


    陈逍给他送的是一只檀木盒子,他轻轻掂量了下,很重,似乎不止是信纸。


    近乡情更怯。


    方才急切至极,现下却拆得小心翼翼,以小刀仔细地插入缝隙中,完整地将封泥挑开,打开木盒。


    “嘎吱。”


    一股浓郁的酸甜香气扑面而来。


    徐知昼面上的表情彻底凝住。


    盒子被分成了三份,皆拿薄木板隔着,最大的那份竟是,竟是一份果脯?


    徐知昼小心地揭开上面的油纸,却见大半盒赤红的果子,皆用糖渍着,酸甜香气扑面而来,勾得人口内生津,果脯下面亦铺了油纸,极其干净用心。


    他不知道该怎么揣摩陈逍的意思,一时间脑中将所有有关果脯小食有关的典故过了个遍,却还是猜不出陈逍此举的用意。


    “砰砰砰。”


    徐知昼一下扭头。


    什么声音?


    静听片刻,他才意识到,那是他的心跳。


    徐知昼头晕目眩,他定了定神,继续看,另一个小木隔断内则放了个盒子,徐知昼打开盒子,里面似乎是碾碎了的干花,气味清淡,却莫名地叫人宁神静心,闻多了甚至生出几分困意。


    徐知昼表情茫然恍惚,他犹豫着伸出手,纠结要不要拆信。


    一份果脯,一盒凝神药草,这两样已经足够他心旌摇曳了,若陈逍再在信中予他几分温情和思念,他实在不知自己会疯魔到何种地步。


    停下。


    停下。


    残存的理智疯狂地呐喊。


    他伸出手,拆开信封。


    “吧嗒。”


    先掉出来一封折了三次的纸,徐知昼展开,只见画上俨然是一只毛茸茸的狐狸,肥嘟嘟的大尾巴拖地,他正在贼眉鼠眼地给一条鱼开膛破肚,地上还掉着张染鱼血的字条。


    徐知昼闭目。


    天知道他压抑了多久,才勉强忍住想冲到北地将陈逍一把抱在怀中的欲望。


    他将画仔细地收入匣中,而后才展开陈逍的信。


    “慎徽亲启,京中乱局我已知晓,我欲带兵而回,然洛京有君坐镇,想必无需我操心。我在北地一切安好,”括弧,就是风沙太大,还不能天天洗头,大悲!“乌羌羊肉很是好吃,”再括弧,可惜没有冷链,你尝不到,悲哉,“另,有稚童投喂,滋味甜中微酸,糖渍后应当便于保存,请君品尝,倘坏,务必扔掉,无需给我面子,盒中花粉乃是莫兰花磨碎而成,闻之清心安眠,君宜好生歇息,万勿夙夜不休,再另……”


    一滴墨痕洇湿信纸。


    徐知昼长睫颤动。


    他好像看见了,陈逍咬着笔杆思考如何下笔的苦恼模样。


    “我甚思君。”


    “砰。”


    这次徐知昼确认了,的确是自己的心跳。


    越是欣喜,越是惧怕。


    如果,如果这次他没能救下陈逍……徐知昼不敢想这个可能。


    他只知道他想见陈逍,现在就想见。


    “喂喂喂,听得见吗?”


    阿逍的声音?


    徐知昼苦笑。


    他果然疯了。


    “徐知昼,徐慎徽,你听不见我说话吗?”陈逍的声音伴随着细碎的杂音。


    徐知昼不可置信地转头。


    看见陈逍站在桌案前,笑眯眯地望着他。


    见他回头,陈逍夸张地惊叫了声,“慎徽,你怎么不说话?你看不到我?”他鬼鬼祟祟地凑近,伸出手,在徐知昼眼前挥了挥,“真看不到我?”


    徐知昼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作者有话说:==========


    已回家,奋笔疾书一天。


    晚安。


    第72章


    却没有接触到陈逍温热的肌肤,长指如同触碰到一缕幽魂,毫无阻力地穿透。


    “!”


    徐知昼双眸陡地放大,他小指微微抽动,不可置信地望向陈逍。


    一时死寂,书房内阒然无声,徐知昼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急,越来越急,急到他头晕目眩。


    后者还是笑眯眯地看着他,眉眼弯弯,好似一捧尽态极妍的花,唇瓣开开阖阖,徐知昼听不到对方的声音。


    是他的幻觉吗?


    徐知昼怔怔地想,无数想法在此刻划过脑海,叫他惊心动魄又无计可施,


    还是说,他早就死了,他先前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死不瞑目的妄念?


    “慎徽……”陈逍的声音模糊失真,“真看不见我吗?”


    徐知昼徒劳地张了张嘴,他想说看得见,听得见,可为什么我碰不到你,阿逍,这是什么东西,阿逍,你要离开我吗?阿逍……你是来最后见我一面的吗?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下,死死盯着陈逍。


    陈逍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徐知昼看不清他双腿一下的位置,雾气朦胧,衬得陈逍面孔极其苍白,唇瓣却殷红微弯,简直与志怪小说中的鬼类毫无差别。


    不……他宁可死的是他自己!


    他无法自控地收拢掌心。


    可紧紧拢入掌中的唯有雾气。


    徐知昼剧震。


    “慎徽?”陈逍纳闷地呼唤徐知昼,他晃了晃手,“欸,看这,看这,莫不是见到我高兴傻了?”


    徐知昼轻轻地,点了下头。


    陈逍大惊,他还从未见过徐知昼这般言听计从的模样,只觉对方不是高兴傻了,而是被吓疯了。


    他转念一想,越想越笃定,倘若他是徐知昼,看见自己远在千里之外的朋友突然像个游魂似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会表现得比徐知昼还震惊,毕竟这可是没有视频语音飞机高铁的古代社会背景设定。


    陈逍:“我,我其实是个人。”


    说完陈逍自己先无语,此话好似欲盖弥彰。


    徐知昼却好像没听清,无言看他。


    这信号怎么时好时坏?陈逍拍了系统一巴掌,听到耳边响起熟悉的滋滋滋声,他嘀咕:“真听不见?不能啊。”


    这玩意可是他花一万剧情积分兑换的!


    陈逍磨刀霍霍。


    所谓剧情积分靠得是本档剧情完成度,每1%剧情完成度可以兑换200点积分,完成度越高积分越高,5000积分以下都是些花游戏内货币能购买的小玩意,比如加npc好感度的玉簪玉佩,5000积分以上可以换临时增加属性的buff,陈逍攒了个大的,换了名为明鉴的道具。


    此物非一次性,绑定角色后即可进行交互,不可解绑,除非有一方死亡。


    “阿逍。”徐知昼开口,声音异常嘶哑。


    陈逍一惊。


    看着对方的表情,他觉得自己太有必要和徐知昼解释一下自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徐知昼面前,“我,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点了点眉心,表情无措又苦恼。


    理智上来说,绑定徐知昼不是最优解,因为他太聪明了,任何谎言都瞒不过他。


    徐知昼不答,只死死地盯着陈逍。


    像是怕他下一秒从自己眼前消失。


    陈逍继续长叹,“我也被吓了一大跳,我方才听到脑子里出现个模模糊糊的声音,问我想见谁,我一下就想到了你,然后我眼睛一眨,你就出现在我面前了。”


    徐知昼盯着陈逍开阖的唇。


    一时之间神魂惘然,唯念着陈逍那句:我想见你。


    热烈而直白,好似将那捧盛放的花儿塞入他怀中,而他也馥郁的花香心旌摇曳,不知今夕是何昔。


    “你,想见我?”徐知昼怔怔。


    陈逍长眉一挑,“自然,难道慎徽最想见的不是我吗?”


    徐知昼弯了下眼。


    陈逍忽地反应过来,徐知昼有此问就是想听他再毫不犹豫地说一遍。


    “为何想见我?”


    陈逍双手环胸,似笑非笑,“因为京中局势复杂多变,我必得亲口与你确认了才安心。”


    这不是徐知昼想要的答案。


    于是徐知昼柔声道:“你就不怕用这样的法子,见到的不是我,而是什么该千刀万剐的邪祟?”说着,目光越过陈逍的肩膀。


    那里悄无声息地停着一张脸。


    在翻涌的雾气中模糊不定,若隐若现。


    是他自己的脸。


    邪祟本祟不轻不重地冷哼了声。


    徐知昼惶然无措的表情陡然收回了半秒。


    真是,该杀的东西。


    陈逍猛回头,正好和面无表情的恶鬼面面相觑,鬼露出个阴阴测测的微笑,那些活着的长发在疯狂地抽动缠绕,蠢蠢欲动。


    徐知昼看得见?!


    “阿逍。”徐知昼有些疑惑的声音响起,“你在看什么?”


    不是说,最想见我吗?


    为何要那等污秽之物夺取你的注意?


    阿逍,你要看我。


    阿逍,你只想看我。


    徐知昼话音的茫然不似作假。


    陈逍心绪稍定,又笑眯眯地转过来,“好像听到有人叫我,一看才发现听错了,是,”他偏头看了眼半开的窗户,庭院中不知何时跑进来两个军士,一人手中拿着根扫把杆,好像在驱赶什么,“应该是院内窜进来了些小东西。”


    “想必是条野狗。”徐知昼不阴不阳道。


    恶鬼毕竟和徐大人长得一模一样。


    陈逍忍俊不禁。


    恶鬼冷冷一笑,伸出与人类相去甚远的猩红长舌,舔舐了下陈逍耳畔的气息。


    近在咫尺,似有还无,带着点甜腻热意的气息滚入他口中,他餍足地眯了下眼。


    陈逍身体僵了下。


    徐知昼的表情登时十分难看。


    不过这种难看只存在了片刻,在陈逍望向他时便烟消云散。


    “阿逍。”


    “嗯?”


    “我亦甚思君。”话音极轻柔,却,郑重其事,如清风过耳,一路痒到了人心口,“无一日不想。”


    陈逍不期他这般郑重,平日里光风霁月的君子说出这种近乎暧昧的话总叫人更在意,刚要张嘴,却发现自己耳下烫得比话音出口快。


    一本正经地说什么呢?!


    陈逍瞠目结舌。


    这回脸色难看的变成了恶鬼。


    不过幸好他不是活人,脸色本就白中泛青,再难看也不太看出来。


    陈逍只觉自己前胸是热的,耳尖脸颊都在热,好似被扔到了热水里,煮得咕啾咕啾冒泡泡,后背却发冷,阴阴测测的寒气不住地透过衣服往肌肤上扑,冷热交织得实在古怪,陈逍皮肤上登时起了一层小疙瘩。


    “阿逍。”徐知昼声音含笑,“该回神了。”


    陈逍据理力争,“我没走神。”


    徐知昼点头,十分配合,“是,你没有。”


    陈逍:“……”


    陈逍胡乱抓过一册文书,“京中怎么样?”


    “皇帝要死了,太子很高兴,其他皇子王爷似乎不太高兴。”徐知昼平静道,好像谈论的不是关乎天下的皇位之争,而是拂去了一点尘埃。


    陈逍颔首。


    “目前宫中业已戒严,不许进出。”


    “慎徽,你觉得,”陈逍斟酌了下言辞,“太子会是好皇帝吗?”


    徐知昼摇头。


    “为何?”


    因为在他死不瞑目变作幽魂厉鬼被困京中的过往里,他见过太子登基,其做太子时有百官监督,别的兄弟虎视眈眈,虽懦弱但不至害民,登基后无人管束,被压制了二十余载的怨气顷刻间爆发,行事肆无忌惮,大兴土木,广纳后宫,享乐无度。


    但徐知昼没法说日后事,只道:“太子庸懦,不堪为君。”


    “三皇子呢?”


    “惺惺作态,自比仁主,实在无一事利国利民。”


    “四皇子?”


    “性情暴躁,难堪大用,被人当了筏子尚不知。”


    陈逍:“呃,宁王?”


    “心狠手辣的伪君子。”


    陈逍无言。


    他从来不知道徐知昼竟会这样不留情面。


    身后的恶鬼缓慢地点了下头。


    这是轮回几十次的经验之谈,于公于私,他们都不是好的选择。


    陈逍干巴巴道:“以慎徽之见,赵氏皇族竟无人可承继大统?”


    “君子之泽三代而斩,赵氏能柄权至今,已算上天见怜开恩了。”徐知昼淡淡道。


    陈逍目瞪口呆。


    他从前和徐知昼谋反时,徐知昼用词尚且很留余地,极其体面,而今这番话竟是将这些天潢贵胄披着的那层冠冕堂皇的皮剥下来了。


    “为何突然问我这些?”


    陈逍正色,“毕竟你说,皇帝将死。”


    “你不高兴吗?”


    陈逍:“嗯……嗯嗯嗯嗯嗯?!”


    徐知昼望着他,语气温柔自然地问出了一个能让九族烟消云散的问题。


    “我,尚可。”


    徐知昼颔首。


    那就好。


    沉默半晌,陈逍道:“慎徽,我虽远在北地,亦听闻京中局势,若我带兵回京,压在你肩头的千斤重担登时就会消失,但我没有回来,你会不会……”


    “对你生怨?”徐知昼接口。


    陈逍点点头。


    太可爱了,他的阿逍怎么会问出这样可爱的问题。


    徐知昼满心欢喜。


    他在意他。


    没说怨与不怨,徐知昼凝着陈逍,轻声道:“你明知道我的答案,阿逍,你愿意信任我,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陈逍只闻得一声轰鸣,似是他急促的心跳。


    而且,还辘辘作响——等等,怎么会响?


    陈逍偏头,却见桌案上的茶具不知何时被掀翻在地,茶水四溅,那只发出声响的乃是个倒霉杯子,此刻正在碎瓷片中转来转去。


    始作俑者面色阴冷。


    陈逍给了他一个安抚的表情。


    后者却得寸进尺,要借此更进一步,刚要垂头,只听徐知昼声音转低,“只是我身在京中,难免孤寂,若非要筹措粮草,我业已随你往北地,阿逍,有那么多人能陪着你,我却只能通过军报上的只言片语猜测你的近况,你此刻出现之于我好似一场幻梦,阿逍,你是真的,对不对。”


    他垂着眼,长睫不安地颤动,好似疲累到了极点,已不堪重负,只求得陈逍一点怜悯。


    恶鬼:“……”


    惺惺作态,无耻至极!


    他的脸上怎么会流露出这么令人作呕的表情。


    陈逍想必也觉得恶,他猛地转头,看见陈逍几乎无措地伸出手,又碰不到徐知昼,思来想去把脑袋凑过去,“诺,你捏捏,是真的,活的。”徐知昼作势伸手,陈逍立刻往后躲,一手捂脸,“你捏狠了。”


    偏偏陈逍还吃这套!


    恶鬼深深吸气,一口银牙咬得嘎吱作响,恨不得立刻就将陈逍拖入怀中,当着另一个自己的面从里到外品尝个透。


    只是那样陈逍会不高兴,会冷着脸不理他。


    恶鬼额角青筋暴起。


    “嘟——”


    明鉴发出一声轻响。


    这玩意每日使用是有限额的,一天一个时辰。


    陈逍长叹,“那我改日,”撞上徐知昼希冀的目光,他立刻改口,“我明日就想办法见你。”


    “好。”徐知昼柔声道。


    下一秒,雾气散去,书房归于死寂。


    徐知昼跪坐在地上,许久未动。


    ……


    长阳关内上下皆喜不自胜,这一战陈逍不仅斩杀了三千啸月军,令乌羌王损失了一员爱将,且乌羌连羊、宗律摩轲尔一样都不曾带回,赔了夫人又折兵。


    两战两败,这次换乌羌驻地戒备森严,竟是攻守易势。


    这可是北军先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战局。


    陈逍摆弄着沙盘,道:“乌羌的粮草都要从后方供应,补给线拉得极长,漠地没有耕战一体的条件,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拖下去,不求速战,将我军的战损比降到最小。”


    便定下战术,北军频频骚扰乌羌军粮道,若守,敌军分兵守卫粮道,靡费更多,若不守,那么北军今夜加餐饭,因骑兵机动性极强,抢一把烧一次就跑,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弄得乌羌军上下筋疲力尽。


    陈逍打开自己的属性,在军威和民心数值皆超过800后,自带buff增益,比如目前长阳关内食物获取率提升10%,虽然陈逍很怀疑这个提升指的是不是自己强抢的那部分。


    除此之外军中上下看他的目光非常,闪亮。


    没错,就是闪亮。


    是那种和陈逍对视一眼恨不得立刻凑上来问,大人您要属下效命吗属下愿意为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闪亮。


    陈逍尽量做到不和任何人对视,但是不妨碍每个靠近陈统领的人都觉得有些凉飕飕,有点,被凶狠鬼物盯上的本能恐惧。


    此日,陈逍被鬼气拂面,他深思熟虑半日,终于开口,“郎君,你说……”


    恶鬼看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冷地哼。


    陈逍要对他说什么?


    这个惯会花言巧语的骗子恐怕要说点好听的话哄他,不过如此,他早就习以为常了,绝不会上当,一丁点都不在意——陈逍怎么还不开口?


    恶鬼看他,眼神中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曾觉察的催促。


    陈逍认真道:“你能速冻食物吗?若是可以,岂不是将宰杀完的羊肉放在你旁边就可以保鲜了?”


    这得省多少草料啊。


    恶鬼恼,“陈逍!”


    “在在在,你吼那么大声作甚?”陈逍忍笑。


    恶鬼冷笑,心道陈逍就是见到了徐知昼,此伪君子惯会装模作样,哄骗了陈逍去,才让他看自己百般不顺眼,然思绪一转,恶鬼心道,徐知昼可以,他为何不可以?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面孔,甚至,同样的神魂。


    顿了顿,恶鬼忽地正色,“陈逍,我有话同你说。”


    “什么话?”陈逍以为他有正事,放下文书。


    恶鬼清了清嗓子,他这时候开始后悔自己声音太冷,鬼类说话的机会本就远远少于人,以至于他的嗓音总带这种甚少说话的人特有的沙哑,他开口,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嗯?”陈逍没听清。


    “我说,”恶鬼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让陈逍听得清清楚楚,“阿、逍。”


    明明是再亲昵不过的称呼,被他念出口,好似陈逍欠了他几千万两白银,债主打上门了,陈逍从未听过有人能把自己的名字念得如此磨牙吮血,他愣了几秒,然后,表情有些端不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笑,恶鬼先发制人,“你笑什么?!”


    “我没……”陈逍想说我没笑,可他已经忍不住,使劲按着自己的唇角往下压,“我突然想到乌羌王现在必恨得我想将我生剥活吞,我,我高兴。”


    恶鬼阴森森地瞪他,可下一秒,他面上阴冷的表情就僵住。


    因为陈逍滚入他怀中,脑袋枕着他的膝头,发丝软绵绵地贴在他脸上。


    他仰头,手指压住“徐知昼”的下颌,“嗯,你唤我什么,再唤一次?”


    恶鬼冷冰冰,“不要得寸进尺。”


    “明明是你主动唤我,却说我得寸进尺,啊呀,郎君,你好难伺候。”陈逍手指勾着“徐知昼”的长发,含笑的眼睛微垂。


    许是对方身上清苦的香气太过凝神安心,也或许是盛夏里有个温凉的东西抱降温解暑,这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的陈逍忽生以克制的倦意,他看了眼时辰,已很晚,应无大事了,便扯扯恶鬼的衣袖。


    后者垂首,冷着脸问:“作甚?”


    “我歇一会,若有人来了,你叫醒我,好不好?”


    恶鬼寒声道:“不好。”说着,衣袖一抖,遮住了陈逍的双眼。


    陈逍扬唇,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往里面挤了挤,恶鬼另一只手则插入他的发间,轻柔而精准地为陈逍梳理经络。


    四下寂静,连蝉鸣都不闻。


    陈逍呼吸渐渐平稳。


    “嘟——”


    明鉴又响。


    如果陈逍再仔细一点,点开明鉴上方的小小问号,就会意识到这玩意不是个单向道具,而是双向的交互工具,双方每日都能获得一个时辰的道具主动使用时间。


    “徐知昼”揉按陈逍发间的手陡地顿住。


    他眸光不善地抬眼。


    正与另一双异常阴鸷冰冷的眼对上。


    ==========作者有话说:==========


    实在不好意思,今天之后恢复更新,本章红包掉落,欠的一千字明日补上。


    第73章


    恶鬼抚摸陈逍发间的力度未停,惨白的长指在乌发中起伏游走,时有丝丝缕缕缠绕其上,倒像是欲说还休的挽留,青丝绕指,信手抚弄,落入旁人眼中实在是暧昧得不能再暧昧的景象。


    独占陈逍的滋味好得让他发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徐知昼在看。


    既然喜欢看,便多看。


    恶鬼冷冷地想。


    恶鬼弯唇,是个挑衅而阴测测的弧度,“看清了吗?陈逍只有在我怀中时才睡得安心。”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睡梦中的陈逍往阴暗处贴了贴——愈发深,几乎将整张脸埋入那鬼类的小腹,手指轻抚后颈,鬼无声喃喃,“好乖。”


    若是一直都这样乖顺便好了。


    他能感受到另一个自己死死地盯着他与陈逍肌肤相贴处,恨不得将他的手,不,是恨不得将他的脑袋砍下来。


    徐知昼想,他该移开视线。


    可好梦沉酣的陈逍难得一见,更何况他们又阔别许久,于是目光一寸寸划过陈逍全身,哪怕,他被一具高大精壮的躯体紧紧禁锢着。


    喉中发痛,发痒,偏生,又不可抑制地吞下唾液,疼若嚼刀,徐知昼说不出自己此刻感受,他只是看着这幅画面,便觉得呼吸发沉。


    绯红公服,犀带金冠,美得张扬夺目,粲若桃李的是陈逍,小将军身量修长精悍,即便被锦袍裹着依旧能看出漂亮的肌肉线条,这样一个本该高高在上,受万人仰慕,不可攀折的人,却被另一道漆黑若阴云的身体半掩,脊背伏下,似山峦起伏,尽占桃花。


    黑与红交织,反差刺目到了极点。


    刺得徐知昼眼眸缩紧。


    “因为你与我一模一样。”素来温润尔雅的文官冷冷道,话音中竟流露出了几分尖刻。


    “……”恶鬼为陈逍梳理经络的力道一停未停,呼吸却陡然转急。


    若非这张脸,若非他是“徐知昼”,陈逍就不会爱他吗?


    如果他变成了什么别的人,或者,别的东西,陈逍还会对他施与的抚慰和亲吻甘之如饴吗?


    他不知道答案。


    他不、在、意、答案。


    恶鬼唇边笑容越大,“既因为这张皮囊,为何陈逍先前无一次对你有意,你们之间仅有的那点少的可怜的温存,还是你用下作手段偷来的。”


    果然是一体一脉,彼此都知道说什么会让对方暴怒。


    “呵,”徐知昼微微笑,“君自荐枕席,不求名分,自甘堕落至此,我的确无法与君相较。”


    “因为你没机会。”恶鬼道,手指划过陈逍的面颊,他心道徐知昼如此迂腐,怎么会与他一体共生,只要陈逍在他怀中,何必在意名分,反正,不会再有旁人了。


    徐知昼一顿。


    恶鬼垂首,轻轻嗅了一口陈逍的脖颈。


    仿佛是常年熏香,深入肌理的鲸骨香甜腻的味道,若有若无,被体温氤氲后更好闻的要命,他微微张口,尖齿寒光熠熠。


    想,咀嚼花瓣,吮满口馥郁甜美的汁液。


    “徐知昼。”


    寒声响起,是人类的自己在提醒他注意分寸。


    陈逍夙兴夜寐,忙于公事,好不容易能早早歇一会,勿要扰他。


    恶鬼却没有真咬下去。


    伪君子。


    明明他也想。


    比他更想。


    积压的欲求如同被压住的沸水,压制得越厉害,喷薄时就越滚烫汹涌。


    “唰啦——”


    衣料擦磨。


    是陈逍翻了个身。


    对面,徐知昼连呼吸都放轻了。


    恶鬼身体瞬间绷紧,他手指划到陈逍的肩头,力道恰到好处地捏了捏,另一只手拂过陈逍的面颊,衣袖迤逦垂落,遮出一方静谧天地,“睡吧,没事了。”


    陈逍含含糊糊道:“若有人找,记得叫我起来。”


    “嗯。”


    当然不会。


    不杀了来人算他心慈手软。


    “今夜不会有事。”恶鬼低语。


    陈逍毕竟不是铁打的,这几日他都擦着体力值的边睡觉,不到半昏迷前绝不休息,故而这次倦意反噬得极其厉害,他隐隐听得细碎声响,但睁不开眼,揉按抚摸他的力道又是那么令他放松,他呼吸渐渐平稳,再度睡去。


    徐知昼没有移开视线。


    诚如恶鬼所说,阿逍在他怀中确实睡得很香很安心。


    不过是蓄意勾引的手段。


    徐知昼面无表情地想。


    他日阿逍在他怀中,会更舒快。


    直到,明鉴再度嘟嘟响,徐知昼的影子才消失。


    恶鬼低头,轻轻咬了口陈逍的耳垂。


    陈逍,你最爱我了对不对?


    若你觉得说的是假话,便立刻醒来反驳我。


    恶鬼刻意等了半秒。


    没醒。


    果然如此。


    恶鬼心情愉快,又亲了陈逍两口。


    ……


    与长阳关内的喜气洋洋相比,乌羌大军驻地可谓一片愁云惨淡。


    连续两次大败对士气打击极重,兼之补给线被昭军频频骚扰,驻地所有粮草已撑不过一个月,他们又不能闯进长阳关内抢,只得更压榨后方,本国军队死伤惨重不得安抚,苛捐杂税愈多,以至民怨沸腾,每日都有大贵族报告自己治下有百姓不知所踪。


    “啪!”一壶酒狠狠砸在桌面上,震得菜品乱抖。


    “照我说,不如早早撤兵,”一个乌羌大贵族愤愤道,酒气随着他张嘴喷薄而出,他古铜色的面孔上笼罩着层厚厚的红,“好过在这破地方死耗,打又打不过,耗又耗不起!”


    他的封地离战场最近,被摊派的就更多,逃人也是诸贵族中之最,人口就是粮食,就是钱银,如今这些东西与日俱减,他心疼得好似被剜肉。


    “老四,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昭朝那边的统领就不是人,说不定是什么精怪变的,先前五太子不就着了他的道,我听跑回来的兵说,五太子对着他后背射了一箭,箭竟凭空消失了,你说,这能是凡人有的本事吗?”


    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颔首道:“我亦听说了。可就算他没有鬼神之力,此人用兵变化莫测,先破我军前锋,以至我们先机尽失,再打下只会对我们更不利,还不如趁此机会,议和罢了。”


    “是啊,那昭朝皇帝不是个硬骨头,咱们主动谈和,多许点美名,说不定连岁银都不需上贡。”


    “你说陈逍能听他们皇帝的吗?”


    “不听?他们中原人最讲究尊卑礼法,陈逍不敢不听,就算皇帝要他死他也得毕恭毕敬地谢恩,除非,”方才抱怨的大贵族喝了一大口酒,醉醺醺道:“他想自己做皇帝。”


    “哗啦——”毛毡帐幔被掀开。


    狂风扑面而来,众人睁着一双醉眼,迷迷糊糊地向外看去,却在看到对方面容的一瞬间惊出一身冷汗,“王,王上!”


    酒一下全醒了,众人战战兢兢,莫敢抬头与他对望。


    “你方才说,陈逍要自己做皇帝?”


    那人面白若纸,“我,我喝醉胡乱说的,还请王上饶恕我这——啊!”


    “噗嗤!”


    血顺着毛毡滴答落下,乌羌王收刀,目光凌厉地环视众人,“再在军中饮酒,这就是下场,”他寒声命令,“拖下去。”


    “是,是。”


    帐内死寂,唯有尸体被拖拽出去,衣袍与地垫擦磨发出的唰啦声,如同厉鬼索命。


    众人深深垂头。


    做皇帝……谋反?乌羌王心绪飞快地流转,褐曳虽是个死不足惜的废物,但他无意间说出的话却给了他启发。


    乌羌王眯眼,低头对亲兵说了什么,那人立刻称是,快步离开。


    数日后,一则流言在京中甚嚣尘上——那便是,陈逍两战两捷,说明乌羌军不堪一击,但陈逍不进攻,说明他想养寇自重,意图不轨,加之陛下已经数十日不朝,更令人心浮动。


    “殿下,臣有本奏。”一言官大步上前,“臣闻得浮言纷纷,皆直指领兵在外的陈统领,臣以为以陈统领的为人绝不会谋反,”有了之前的教训,他们在弹劾陈逍时遣词造句明显谨慎不少,“但人言可畏,不若先将陈统领召回京,令其自辩,以安人心?”


    “殿下,臣亦这么觉得。”


    “殿下,臣赞同冯大人所言。”


    太子下意识看向徐知昼的方向,后者微微低头,立在阴影中,太子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像是一道遮天蔽日的阴霾。


    赵明叡不知为何觉得他有些可惧。


    沉默半晌,太子断然道:“一派胡言!”


    大殿内议论声顿止。


    “陈逍在外用命拼杀,尔等摇唇鼓舌,于国无功,还想构陷有功之臣,”太子喝道:“若无事,散朝!”


    话毕,转身而去。


    众臣瞠目结舌,不知先前还态度暧昧的太子怎么就突然对陈逍百般维护了,那小陈统领从寂寂无名到位极人臣不过两年,先是皇帝,后是太子,莫非他会下蛊不成?


    众臣心中惴惴。


    一兵部官员对身旁人使了个眼色,后者立时了然。


    信息传递无声地进行着。


    “嘟——”


    忙于练兵的陈逍并不在意,顺手关闭了系统提示。


    【已确认自动升级道具明鉴,每日每人使用时长已延长至九十分钟,触碰交互系统已开启,亲爱的玩家,请继续探索吧!】


    “啪。”


    湘竹笔自徐知昼手中滑落。


    触碰?


    ==========作者有话说:==========


    家里有点事,跑来跑去买了不少东西,好困,先睡了,明天一定日六。


    第74章


    笔管滚落,徐知昼下意识去接,可他心神全不在此,竟没拿住,反而让笔滚到袖子上,瞬间墨迹染脏了威严肃丽的官袍,墨迹颠倒横斜,若急雨。


    “吧嗒。”


    毛笔跌落。


    徐知昼俯身,拾起笔管,他面上毫无表情,只是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暴露了主人此刻激荡的心绪。


    要见阿逍吗?想触碰吗?


    不,与触碰无关,只要阿逍在他眼前他已觉得心满意足,怎敢再奢求更多,或许,或许有那么点妄念吧,但——只有一点,他才不像恶欲那样,望着阿逍时满心都是最下流阴暗不过的欲求。


    徐知昼保持着捡笔的姿势。


    他只是想看看阿逍。


    仅此而已。


    他如此想着,提笔,默默点开眼前那团闪烁着的白光。


    此刻,三皇子府。


    正厅灯火通明,映得宛若白昼,照出一张张满怀恨意、不甘、惊惧的面孔,与在宣政殿的沉默不同,此刻正厅内喧闹无比,人声鼎沸。


    唯有最上首的赵明珏默默喝茶,好似耳边的声音只是乱风过耳。


    “陈逍分明就是拥兵自重,哈,他怕一举剿灭乌羌后再无用武之地,所以才迟迟不肯动武,只在城中龟缩!”


    “可恨殿下还护着他!“


    “哪是陛下护着他,分明是那位……”说话人换了个诡秘的语气,低声道:“你们难道没听说,陈统领与徐侍郎关系暗昧难言?陈统领当年之所以能做禁军统领,便是有徐知昼大力保荐之故。”


    “两个男人行苟且之事,分明是颠倒阴阳,啧,实在不堪入耳,不知道陈闻卿怎么教得儿子。”


    “行了,你现在就是将陈徐二人的祖坟挖了于局面也无益,”他望向三皇子,“局势波诡云谲,还请殿下赐教。”


    三皇子摇摇头,清俊端正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苦意,“二哥不让我等见陛下,又严守宫禁,我亦不知宫中情况。”


    正厅中一静,有人不甘心地劝道:“殿下,难道您就眼睁睁地看着大位落入旁人手中吗?”


    三皇子冷笑,“那不是旁人,那是本殿下的亲兄长,祭告过天地祖宗的储君,而今陛下抱恙,太子监国天经地义,难道你要本殿下效仿那些个乱臣贼子行不臣之举?还是安守本分吧!”


    赵明珏嘴上说着安守本分,可在场诸人谁看不出他的心思,对皇位肖想了十余载,未到尘埃落定时,怎么可能轻易罢手。


    “殿下所言极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恭顺侍上乃为臣者的本分,臣等无话可说,可若而今的太子殿下,得国不正呢?”


    议事厅内气氛顿时紧张,“楚大人,你什么意思?”


    “哼,我表叔是太医,他为陛下诊治,说陛下不是中风,而是中毒!”


    刹那间落针可闻。


    赵明珏眸光闪动了下,暗暗给此人一个赞许的眼神,下一秒,他恬淡的表情变了,他拍案而起,“来人,将这个构陷太子的奸佞捆了,送到宫中给太子发落!”


    “殿下,殿下不可啊——”


    “殿下,臣愿意拿家小性命作保,楚大人乃忠贞良臣,绝不可能编造谎言重伤太子,殿下,退一万步说,楚大人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请殿下三思。”


    “请殿下三思——”


    赵明珏冷笑,“楚廷葳,诸官员都在保全你,你有什么话,一并说了吧,本殿下让你死个明白。”


    楚廷葳跪得笔直,“殿下,陛下中毒证据确凿,臣无从辩解,殿下要杀臣,臣亦甘之如饴,只恨我大昭国祚二百余栽,竟要绝于奸人手中!”


    话毕,他深深叩首,砰地一声响。


    血红四溅!


    众人无不惊骇,赵明珏厉声道:“来人,将他带下去!”


    楚廷葳不惧,大笑道:“太子殿下谋朝篡位,奸人虎视眈眈,诸位皆是三殿下的门生故吏,来日太子登基,诸位就算改换门庭,岂可得善终,诸位,我等皆命不久矣啊!”


    声音绕梁不去,凄厉至极,在场诸人忽觉寒凉,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半晌,一道战战兢兢的话音响起,“恳请殿下审慎考虑。”


    立刻有人跟随,“请殿下审慎考虑,殿下,臣等虽死不足惜,然若太子真给陛下下毒,殿下姑息兄弟之情反倒令神器陷落,百年之后殿下要怎么面对列祖列宗啊!”说着,话音中竟带着上了哭腔。


    众臣齐声道:“请殿下审慎考虑——”


    赵明珏满意地扫过这一张张惊恐无措的脸,自然,包括中州军统领,他长叹,痛心疾首,“诸卿害我!”他看着恨不得扑过来抱着他大腿哭嚎的群臣,“好,事急从权,我非要亲入宫中问个明白。”


    “殿下独自去无异于羊入虎口,不若,带上府兵吧。”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带,带兵?


    带兵不就是谋反吗?有臣子暗道不对,可,事已至此,若三殿下要入宫,唯有带兵一条路,若成,他们皆是从龙之功。


    于是,那点刚刚升起的戒备顷刻间烟消云散,被另一种狂热所取代。


    “恳请殿下带上我一道!”中州军统领义正词严,“臣誓死保护殿下!”


    赵明珏面露纠结,“还是莫要……”


    “恳请殿下带上我,殿下孤身入城,倘有三长两短,臣等皆无可自处了。”


    赵明珏这才万般无奈地点点头,“好,就听你的。只是有一样,千万不要伤到我二哥的性命。”


    “殿下真乃仁德之主,臣明白了!”


    众臣鱼贯而出。


    仆从近卫跪着为赵明珏穿上甲胄,他昂首挺胸,看向镜中英姿勃发的自己,身姿修长,面如冠玉,真有种英睿明君之感,帽盔上的缨穗晃荡,在他眼中渐渐凝做十二旒冕。


    他勾唇,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


    中州军悄无声息地皇城逼近。


    夜,才刚刚开始。


    此刻,徐府。


    明鉴缓慢地闪烁着,朦胧雾气中陈逍如同化外妖仙,他双眸紧闭,正躺在床上沉沉安眠。


    近在咫尺。


    徐知昼呼吸陡地发紧。


    雾气绕着陈逍的发丝,似有还无,好像涌动着一层湿漉漉的东西,他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那种晃神的感觉竟没有减少一星半点。


    “唰啦。”


    陈逍翻了个身,他睡得不老实,睡姿简直称得上七零八落,抱着被子滚进床榻最深处,腰背微曲,寝衣散乱,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线条异常干练优美,洁净远胜雪色。


    徐知昼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沉。


    他伸出手。


    轻轻笼罩在陈逍侧腰上方,然后,将寝衣拽了下来。


    遮得严严实实。


    夜里风大,恐怕会受凉。


    他放下手,坐在陈逍床边,眼眸温柔地下垂,落到陈逍身上。


    他觉得既满足,又不满足。


    陈逍活着,没有与他交恶,近在咫尺,可以让他触碰,这是多么好的事情,他从前连梦都不敢做得如此完满,可,在心中疯涨的情绪却告诉他。


    再触碰,再深入。


    视线划过陈逍的双眼,而后是笔挺的鼻梁,天然微微上扬的唇瓣,他的视线在上面流连不去,欲落,又怕搅扰陈逍的好眠。


    恶鬼无声无息地立在暗影中,双眸阴阴测测。


    冷嗤,“伪君子。”


    徐知昼置若罔闻。


    徐知昼早觉察到他在,或者说,他没法感觉不到,同一人就是如此麻烦,不止能感知到彼此的存在,共同记忆,还能感受到彼此对陈逍那些黏腻不可言说的欲望。


    “安静。”徐知昼冷声。


    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陈逍,他瘦了,似乎高了些,身在北地,他身上再也没有代表着京中华贵靡丽风气的熏香,反而有股淡淡的草木味,清苦,但令人格外安心。


    从张扬无匹的少年郎渐渐变作一个值得仰赖,能够稳住局面,决胜千里的小将军,再后来,他或会沉稳,或锋利如初,他会步入盛年,会渐生华发,若青竹覆雪。


    他会成长,会老。


    时间的去而不返令徐知昼憎恨,可落在陈逍身上,只让他觉得庆幸。


    他伸手,圈住了陈逍的手指。


    垂下头,薄唇几欲贴上。


    若上天见怜,让陈逍平安度此劫难,他情愿永坠炼狱,不得轮回。


    湿热的气息氤氲着陈逍的手指,他微微皱了下眉,半睁雾气朦胧的眼。


    正与徐知昼四目相对。


    “!”


    徐知昼整个人都僵住。


    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何为手足无措,恨不得立刻遁地而去。


    陈逍发现后会用什么眼神看他,会厌恶吗?会恶心吗?他怕陈逍看见,可心底又隐隐期待着陈逍看见,就如同看见至臻至美的瓷器珍藏于台上,会蓦地生出一种想毁掉的欲望。


    “唔。”陈逍闷闷的声音切断徐知昼的思绪,他望着对方,昏昏沉沉的脑子根本没法分辨徐知昼脸上的表情,他只知道恶鬼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啃他手指未遂,他又不是猪蹄子,遂一伸手臂,抱住徐知昼的肩,自己找个舒服的地方,把头埋进去。


    徐知昼连呼吸都忘了。


    阿,阿逍?!


    你先放开我。


    他想。


    但他没挣脱,非但没挣脱陈逍,还悄无声息地伸出手,回抱住陈逍的腰,收紧。


    毁灭欲被迎头浇灭,一点都不剩下,怀中人严丝合缝地贴着他,好像再不想与他分开。


    被陈逍扑入怀中的感觉如此好,好得他头晕目眩,恨不得永生永世都不醒来。


    徐知昼垂首,轻轻嗅了下陈逍的脖颈。


    带着热度的,活生生的味道,脆弱的经络随着主人呼吸微微颤抖,简直引诱着他咬下去。


    好喜欢。


    于是笔挺的鼻尖向下。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为何从上海回来后天天觉睡不够,几乎醒不过来,(趴地道歉)本章红包掉落!老婆,请再给不争气的我一次机会。


    第75章


    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感受到陈逍小腹微妙的起伏,腰肢窄且薄,一呼一息间隐隐看到骨骼形状,这样紧薄的皮肉,若是箍住什么,想必也能轻而易举地看出形状。


    呼吸渐急。


    口内莫名干涩,徐知昼忽地生出一种想咬一口的欲望。


    他垂头,阴鸷黏腻的欲求转瞬即逝。


    身后的鬼阴气森森地啧了声。


    “大人!”焦急的声音在门外炸开。


    徐知昼动作陡地僵住,瞬间切断了明鉴。


    “怎么了?进来回话。”他声音有点哑。


    他直起身,强压心头欲求,将凌乱的外袍整理妥当。


    下属快步进来,他垂着头,却见往日最整肃端方的大人垂下的衣袖微微有些褶皱,仿佛被人枕压过,可,可这是刑部官署,大人怎么可能带人进来呢?他觉察到自己仿佛撞破了某些极隐秘暗昧的事情,猛地别开视线,不敢再看,毕恭毕敬道:“回大人,三皇子已将府兵和中州军集结完毕,正往宫城方向来。”


    徐知昼点头,“知道了。”


    漆黑眼眸中划过抹戾气。


    赵明珏真是该死。


    幸好他今日就要死了。


    ……


    半个时辰后,皇宫。


    叛军手持的火把照亮了夜空,翻涌如鲜血,处处喧腾,兵戈声,马蹄声,还有阴森的呵斥声混杂在一处,在半夜令人心惊胆战,似乎下一秒屠刀就会落下。


    赵明叡在近卫的护送下躲入长信宫,庭院门早已被关死,一众近卫皆死守庭院,只有赵明叡同一干亲近臣子躲在内室。


    一帘之隔,永熙帝呆滞地睁着双眼,他听得见外面的声音,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难道今日便要命丧于此?


    他不甘心!


    废物,都是废物。


    永熙帝在心中咆哮着,可他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老三逼宫,太子不偏不倚正好躲进长信宫,为的就是到了紧要关头,还能拿他这个父皇压一压老三,哈,这就是他的儿子们,谋逆篡权,禽兽不如。


    他双眼的血丝越来越浓。


    “禁军统领呢,禁军统领呢,来护驾,护驾!”他听到太子崩溃地叫喊道。


    “徐知昼误我!”


    若非他下令封宫把三皇子逼急到狗急跳墙,老三怎么可能会谋逆,都是徐知昼之过。


    “殿下,”近臣惊恐地看着形同疯癫的太子,“还请殿下保重玉体,莫要,莫要动气。”


    下一刻,却见赵明叡猛地起身,口内叫道:“我是太子,我是诸皇子的兄长,我是半个皇帝啊,我怎么可能向老三低头,他们乱臣贼子,该死,该死!”


    他死死地抓住身边一个臣下的袖子,手指深深扼住对方的手腕,疼得对方面颊直抽搐,赵明叡猛地凑近,低喃:“你说,徐知昼是不是老三派来的?”


    “难道,难道给父皇下毒也是老三做的?他做完后嫁祸给我,再以清君侧之名来逼宫,哈哈哈哈老三你好筹谋啊!”


    “殿下——”


    殿中人黑压压地跪倒。


    太子眼中泪光闪烁,“诸卿,难道真没有办法了?”


    殿内一时阒然。


    太子跌坐在地。


    他们此刻居深宫之中,却不知道外面的局面早已逆转!


    禁军和金吾卫不知得了谁的命令,竟迅速组织起来反抗,以合围之势困住叛军,随着包围圈不断缩小,叛军竟被逼困在内外廷相交处。


    此刻,城楼上。


    狂风猎猎,徐知昼正在摩挲掌中的弓。


    这是一把雕弓,以苍犀角制成,弓身乃是凶神恶煞的睚眦,恶兽利爪獠牙,似乎下一秒就在择人而噬,若要拉开此弓,需得十石之力,非天生神力的悍将根本不可能撼动其分毫。


    赵明珏且战且退的身影映入徐知昼的瞳孔。


    他满面惊惧,像是想不到一场必胜之战怎么会在顷刻间逆转,数十人将赵明珏团团围住,保护他的安全,更何况他还穿着全套甲胄,寻常弓箭根本近不得身。


    离宫门越来越近,只要打开这道门进入外廷,他们就多了一份生机,而不是被困死在这!


    赵明珏面露喜色。


    徐知昼挽弓,异常冷硬的弓弦在他手中瞬间被绷直。


    他眯眼,对准赵明珏。


    “砰!”


    如惊雷般炸开。


    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见箭矢似天罚,正中赵明珏。


    “殿下!”


    巨大的力贯穿甲胄,轻而易举地刺透他的小腹,随着砰地一声巨响,将人体生生钉在门上。


    “噗!”赵明珏口中鲜血喷涌。


    众人满面惊恐,抬头去看弓箭来向,远望亭台,狂风呼啸,夜色早已极沉,可火光照得天边一片血红,自然也照亮了射箭人的脸。


    明明在烈火光焰中,他身上却流露出一股难言的寒意,冷,无一处不冷,煞气逼人,纵然杀意四溢,那依然是温文尔雅的一张脸,水玉扳指戴在他洁净苍白的手指上,极其斯文。


    如果说陈逍是威风凛凛的悍将,他则完全是柄人形兵器,冷酷无情,一击毙命。


    “殿下——”有兵士想要搭救。


    箭簇方向调转,徐知昼控弦,而后,松开手指。


    “砰!”


    恐怖的冲击力直接轰碎来人的头颅。


    赵明珏绝望地瞪大双眼,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鲜血在自己脸上流淌,热的,却让他如坠冰窟。


    “砰砰砰——”


    每一个想靠近他的人都被一箭毙命,流血汨汨,将地砖上的长生莲花纹都填满。


    徐知昼脸上毫无表情,仿佛做这一切对他来说殊无触动,他只是尽职尽责地完成一项他必须完成的指令。


    再无人敢上前。


    赵明珏艰难地喘息,山一般的绝望压垮了他,他面上血泪横流,含含糊糊地发出了点破碎的声响,但很快就湮灭在风中。


    “大人,属下等已将长信宫外的叛军清理干净。”一人匆匆对徐知昼道。


    徐知昼颔首,旋即再度拉紧弓弦,这次,对准了赵明珏的喉咙。


    相隔百米,赵明珏却感知到了什么,他浑身都在战栗。


    不,不,不要杀我!


    我不要皇位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别杀我!


    水玉扳指卡在弓弦上,弦被绷紧,再绷紧,“嗖——”


    赤红满地。


    赵明珏身体抽搐了下,再不动弹。


    徐知昼平静地放下雕弓。


    许久没用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忽地想到——不知阿逍会不会喜欢这种弓。


    兵器变作活人,方才森然厉色全部消失不见,他唇角竟带了抹柔和笑意,犀角弓虽长于威势,然过于沉重笨拙,阿逍更喜欢清凌的弓,下次,为阿逍寻一把骨弓吧。


    可惜,他次次都活得长些,不若拿他的骨头给阿逍做弓也好。徐知昼想。


    他抬步下楼,正与上来汇报情况的陈止相撞。


    “大哥。”徐知昼微微笑道。


    陈止心情复杂,“徐侍郎。”


    “大哥见外了,叫我慎徽便好。”


    陈止:“……呃,礼不可废。”徐知昼为何要叫他大哥,叫的他毛骨悚然!陈止快速地汇报了一番情势,“我等还要追查其他逆贼,恕不能相陪,告辞。”


    “大哥慢走。”


    陈止差点滑倒,飞快地走了。


    徐知昼收敛残兵,整顿局面,道除祸首主谋外投降者一律免罪,待一切料理完毕才带人去长信宫。


    “嘎吱——”门开了。


    宫中人剧震,颤颤巍巍地拿着箭,不知道该不该反抗。


    “你,”待看清来人,太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徐……徐卿?”


    “殿下,臣救驾来迟了,让殿下受惊,请殿下责罚。”徐知昼温声道,“臣身着戎装,不便见礼,殿下见谅。”


    赵明叡简直喜不自胜,“徐卿能来于我而言便是莫大宽慰,卿真乃救时之臣,国之股肱,”说着,竟洒下几滴热泪。


    “殿下谬赞了。”徐知昼颔首。


    众人鱼贯而出,满地的尸体还未料理干净,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一线阳光洒下,赵明叡及其近臣仰面,痴迷地看着太阳,皆生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赵明叡同徐知昼一起出了长信宫,他有意让诸军士看看究竟谁才是此刻的掌权者,不过片刻,太子殿下面上的惶恐就散得一干二净,甚至带着点微笑,他正同徐知昼说着要如何封赏禁军和金吾卫的官员,下一秒,他的笑容在接触到城门上的尸体时陡地僵住。


    “这,这是……”赵明叡声音颤抖。


    徐知昼只看一眼便收回视线,平静道:“回殿下,是逆臣赵明珏。”


    赵明珏的名字刺得赵明叡浑身一震。


    毕竟,毕竟是他同出一脉的亲弟弟。


    他没想杀他,至少,没想以如此血腥暴力的方式杀他,还是在正大光明众目睽睽之下,赵明叡无法抑制自己汹涌的想法,百年之后,他必有一个屠戮亲弟的罪名,这是他此生都洗不干净的污点了,哪怕他日后成为圣君明主也不能。


    赵明叡吞了下唾沫,直觉喉间疼得厉害,他哑声道:“为何要杀我……杀赵明珏?”


    “回殿下,赵明珏是谋反叛首,擒贼先擒王,只有他死了,才能最快平叛。”


    徐知昼说得没错,非但没错,还非常聪明。


    而且,他将责任承担下来。


    要知道在没有明旨的情况下,谁都不敢杀赵明珏,且不说能不能,就算有能力杀,可若之后太子要一个贤名,饶恕三皇子后人,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们这些动手的将领。


    心知如此,赵明叡还是无法压制内心的恐惧,徐知昼这般心狠手辣,好似天潢贵胄的性命在他心中如同草芥。


    赵明珏是这样,那么他呢?之于徐知昼是不是也是这样?


    见太子浑身颤抖,徐知昼并无宽慰的打算,只随意找了个借口,“殿下,叛军尚未完全剿灭,臣留两千人保护殿下,待肃清皇城后再来复命。”


    “好。”赵明叡根本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


    幕僚搀扶他到已经打扫干净的宫室落座,他一面倒茶一面道:“殿下,您,您怎么了?”太子脸色惨白,好似失了魂魄。


    赵明叡没听清。


    他想,徐知昼绝不是一把趁手的利器,而是一柄杀器,稍有不慎便有弑主之危。


    他,真的能操控此人吗?


    赵明叡打了个寒颤。


    幕僚看着太子的表情,忽低声道:“殿下,可是觉得徐大人太过心狠?”


    赵明叡下意识环顾左右,在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他的脸色愈加难看。


    他竟在畏惧徐知昼。


    太子冷脸道:“事急从权,徐卿做的很对,只是未免不留情面,过刚易折,孤忧心他日后如何自处。”


    幕僚吞吞吐吐,“臣,臣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你说。”


    幕僚余光瞥向四周,而后迅速道:“徐知昼野心勃勃居心叵测,待事成后必杀此人,不然国无宁日!”


    太子大惊:“你,你将孤当成狡兔死走狗烹的凉薄昏君了吗?”


    “臣不敢,臣只是为了千秋大业计。”幕僚深深低头,跪俯在地,他也害怕,毕竟徐知昼手段狠厉他们皆知晓,但点破殿下所想,日后擒杀徐知昼必有他的大功。


    沉默半晌,太子冷冷道:“你起来,孤只当今日没有听过这些话,切记,莫要对第三人说这些混账话,若是走漏了风声,孤也救不了你!”


    “是,是。”幕僚忙不迭道。


    徐知昼是留不得的。太子惊魂未定地想,只一条,未请旨意便诛杀皇子,就足够令他死无葬身之地。


    赵明叡手指紧扣衣袖,半晌,面上划过一丝狠绝。


    ……


    这场叛乱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解决,太阳再度升到当空时,一切早已结束,众臣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三皇子起兵被杀,如四皇子、五皇子、七皇子、宁王等皆被囚禁,如今徐知昼掌握着全部禁军、金吾卫和收拢下来的中州军,威势赫赫。


    但太子欲加封其为太子太傅,却被徐知昼谦恭地拒绝了。


    不知是真的谦恭,还是,别有所图。


    太子心中惴惴。


    如果别有所图,徐知昼为何不趁乱解决他们。太子将强压心绪。


    历代权臣多,敢于谋反者少,徐知昼眼下位极人臣,何必再进一步,反而会让人心尽失,天下群起而攻之。


    这样想来,太子稍稍放心。


    他视线落在徐知昼身上,后者衣不沾血,仪态端雅,俨然是光风霁月的君子。


    此刻,这位“君子”所想,只有他自己知道。


    徐知昼唇边带着温和的笑意,似恭敬至极。


    若他现在诛杀太子、皇帝,他便是谋反的逆臣,他的确不在乎名声,但若地方有怀贰心者,同样以入京勤王之名起兵,后方动乱,哪怕他有余力解决,也会极大地占用本该调往北地的资源。


    京中必须稳定。


    徐知昼看向太子。


    宛如在看一个放置玉玺的活匣子。


    在阿逍回来之前,皇位暂时便交给太子保管。


    阿逍,快点回来吧。他痴迷地喃喃。


    待将诸事料理完,徐知昼方回府。


    他洗干净满身血腥味,而后特意换了身颜色素净的衣服,发冠亦用羊脂玉,他审视镜中人,没有戾气,没有血痕,温文尔雅,人模人样,看上去颇为无害。


    很好。


    考虑到现在已是白日,徐知昼打开明鉴,暗暗思索着什么,下一秒,他眼前景致骤变,陈逍已经出现在自己……身下。


    没错,就是身下。


    因为他此刻的位置应在房梁上,恰到好处地能够俯瞰阿逍办公时沉静凝神的模样。


    徐知昼欲笑,但还没等他弯唇,笑意就僵在眼中。


    徐知昼他看向自己,阴阴测测却无声地问:“你在做什么?”


    恶鬼理直气壮地反问:“你又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晚安啦。


    第76章


    一人一鬼间暗流汹涌。


    如果可以杀死对方,他们早将自己处之而后快。


    哈。


    徐知昼闻言冷笑。


    他出现在这简直理所应当,他是陈逍的挚友,是负责筹措粮草稳定后方的大臣,于公于私他都应该出现在这,眼前“人”算什么东西,一团令人作呕的欲念集合体,若非与他长得一模一样,根本没有资格在阿逍左右。


    早晚有一天,他定要让这团秽物灰飞烟灭。


    让我死?


    鬼当然知道另一个自己在想什么。


    除非你、去、死。


    只要徐知昼还活着,他对陈逍的渴求与暗欲就永远存在。


    他嘴唇无声开阖,挑衅地问:“既如此,你为何不正大光明地现身?”


    徐知昼目光从鬼身上一掠而过,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有什么资格质问他?


    上方气氛愈发窒息,寒意几要凝成实质。


    底下,陈逍翻过一份文书,一目十行地扫过,批复,他正要再哪一份,忽觉有些不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黏腻阴湿挥之不去,垂涎欲滴。


    就在,上面?!


    陈逍一把压住刀柄,猛地抬头。


    不是想象中的刺客,而是,而是,陈逍瞳仁瞬间缩紧了,两个徐知昼?!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同时出现在自己脑袋顶上太有冲击力,陈逍目瞪口呆。


    对,就是两个徐知昼,不对,不对,应该是两只恶鬼,不对,难道是一个徐知昼,一只恶鬼?他们俩怎么会在一处?徐知昼能看见……不,徐慎徽徐大人的表情极其茫然疑惑,且根本不与那只鬼对视,俨然一无所觉。


    陈逍深吸一口气,结结巴巴道:“慎徽,你,你怎么在上面?!”


    下一秒,人类版徐知昼便到了他眼前,徐知昼表情非常苦恼,轻声道:“我甚思阿逍,睁开眼时不知为何就到这里了,这是北地吗?”


    惺惺作态。恶鬼冷冷心说。


    陈逍:“……”


    好耳熟的借口。


    难道徐知昼也可以看见系统?


    又或者,明鉴是双向,徐知昼莫名其妙地触发了道具,一时间陈逍脑中闪过无数想法,徐知昼没有骗他的必要,之前的任何一个周目徐知昼都没有联通系统的能力,归根结底,他只是游戏内的NPC,几行数据,陈逍心头蓦地一沉,最大可能性就是误触。


    他最近精神太紧绷,疑神疑鬼了。


    陈逍试探道:“你,他。”


    “什么?”徐知昼不解地问,“谁?”


    陈逍顿了顿,“无事。”


    徐知昼看不见鬼?陈逍认真端详徐知昼的神色,后者一切如常。


    也对,当时接箭时也没有人说看到了恶鬼,只说箭簇是莫名消失的。


    所以这个世间只有自己能看见鬼。


    陈逍说不出自己此刻的感受,他强压心悸,又跪坐下。


    陈逍望向徐知昼,正欲开口,那阴阴测测的鬼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长臂一揽,圈住陈逍的腰。


    “!”陈逍险些惊呼出声。


    这鬼疯了吗?!


    但陈逍不敢动,鬼本就不受任何伦理道德约束,他怕自己回应了反而令对方更加兴致盎然,深吸一口气。


    在旁人看来,恐怕是他衣服莫名往内凹陷,他表情极其诡异震惊,仅此而已……吧。他只能这样宽慰自己。


    他抬头,正对着徐大人满含忧虑的脸。


    扭头,也是徐大人的脸。


    陈逍倒吸一口凉气。


    这两张脸极素极淡,眉眼端雅,鼻梁笔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张静若秋水,温雅端方的脸,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惊心动魄,睫毛又太黑太直,以至于显露出鬼感。


    鬼比人白些,面色白中泛青,恰似瓷底。


    人类面带笑意,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如沐春风。


    但面面相觑时,温柔得看起来比诡异的更难应付。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如今这个局面的!


    陈逍在心中呐喊。


    “阿逍,你在看什么?”徐知昼温声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恶鬼一眼不眨地看他。


    你脸上没有东西,但在你脑袋之外的地方有你的脸。陈逍干巴巴地想。


    “呃,没有,我在想,想公事。”陈逍正色,“眼下乌羌军提防我提防得紧,我想着怎么给他们添添堵。”他神色苦恼,七分作假,转移话题道:“京中无事吧。”


    徐知昼柔声道:“赵明珏死了。”


    “死就死,等等,谁死了?!赵明珏怎么会死?”陈逍震惊。


    “他大逆不道,起兵谋反,失败后被就地正法了。”徐知昼轻描淡写道。


    那场血色宫变在他口中就如青烟般被轻飘飘地吹散了。


    “就地正法?”那现下京中应是太子掌权,处死皇子这么大的事情也只有太子才能做决定,陈逍啧啧,“我先前以为太子懦弱,不想他竟有如此魄力,现下京中局势想必颇紧张,慎徽,你辛苦了。”


    恶鬼依旧盯着他,非人之物半天都没有眨一下眼睛,惨白泛青的眼白渐渐爬上血丝,极其骇人。


    陈逍:“……”


    他刚才戳对方一下,就听徐知昼道:“是有些辛苦。”


    徐知昼此人素来报喜不报忧,陈逍一惊,忙道:“慎徽可是身体不适?”


    恶鬼猛地转头,骨头发出咔吧一声响。


    徐知昼微微垂首,唇角带着点歉然的笑,“大约近来熬得太久,我总是昏昏沉沉,不知黑夜白日,不过见到阿逍后我颇觉舒畅,”他弯起眼,“所以,阿逍,你要多多见我。”


    不要疏远我,忘记我,转而去亲近某个污秽下作的东西。


    陈逍被生生气笑了,“我又不是药,还能叫人神清气爽,少敷衍我,你怎的不叫大夫诊治。”


    徐知昼轻轻叹息,“一则我现居宫中,宫中戒严,外人出入不便,请太医又未免僭越,二则我不清楚太医底细,不过是小毛病,忍忍就过去了。”


    陈逍笑闹的表情顿时一凝,慎徽竟这般小心谨慎,如履薄冰,京中的局势真如他说的那般可控吗?还是说,太子没能大权在握,稳定局面,反倒受旁人掣肘?


    陈逍望着徐知昼,“慎徽,你过得当真好吗?你没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阿逍,你放心,我没有任何大事瞒着你。”


    至于给皇帝下毒掌控太子这种小事,阿逍不必知道,更不必操心。


    他轻声细语,言笑晏晏,却看得陈逍心中愈发不是滋味,徐知昼眼下隐隐泛青,眸中虽含笑,却又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陈逍忍不住上前,伸手一握,却碰到了徐知昼。


    这是?


    升级了?


    他立刻打开道具详情页,果不其然看到了道具升级,交互可触碰的字眼,陈逍愣了愣,第一反应是可惜,可惜只能绑定徐大人,不然军粮辎重运输速度将极大提升,且没有任何损耗。


    他晃了晃脑袋,忍不住哂笑,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徐知昼,笑问道:“我给你按按?”


    至少醒神解乏。


    他在京时徐知昼没少给他按。


    恶鬼:“……”


    他头也痛,他脑袋都掉下来了陈逍没看见吗!


    徐知昼颇犹豫,“似乎不好。”


    “有什么不好?你又不是小姑娘,”陈逍笑,十分慷慨大方地拍了拍自己的腿,“来吧。”


    徐知昼这才靠近,“劳烦阿逍了。”


    厚颜无耻!


    世间怎么会有徐知昼这等无耻之徒!


    恶鬼全然没有在骂自己的自觉,气得在屋里转了两圈。


    “哒哒哒。”


    陈逍听见脚步声身体陡地僵住,但见徐知昼面色毫无变化又放心。


    身后归于寂静。


    走了?


    陈逍余光一瞥,确实不见人影。


    徐知昼虚虚地躺下,双眸紧闭,不像是在等待按头,倒像是在受刑。


    陈逍伸手,手指贴上徐知昼的额角,是温热的活人。


    一个活人,一只鬼。


    陈逍说不出自己心中是什么感受,是疑惑,是放心,还是失落,末了,只是摇头一笑。


    他怎么总会觉得他们是同一人?


    手指游走,压住了迸紧的青筋。


    徐知昼呼吸有些急。


    他动了下,右臂搭在小腹上,长长衣袖在那处堆叠遮掩。


    陈逍疑惑,“疼吗?”


    “不。”


    趁陈逍没不注意,徐知昼睁开眼,又迅速闭上。


    他的阿逍。难言的甜蜜萦绕在他心头,他强忍着扣住陈逍手的欲望。


    如果这是一场梦——不,这怎么可能是梦,徐知昼弯起唇,阿逍就在他眼前,上天待他不薄。


    陈逍长长的眼睫颤啊颤,徐知昼能想象到那种处刮过掌心微痒的触感,他小指忍不住蜷缩了下。


    陈逍干巴巴,“我脸上没有字。”


    徐知昼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把眼睛睁开了,“抱歉,是我唐突。”


    “那倒也,不至于。”


    慎徽今日怎么怪怪的?


    不知按到了哪里,徐知昼闷哼了下,陈逍立刻收手。


    他声音好听,弄得陈逍耳畔发麻,有点湿漉漉的。


    等等,发麻,还湿漉漉的?


    陈逍猛地转头,正与恶鬼漆黑的双眸相对,鬼挑衅地,将刚刚划过陈逍耳垂的舌头缩回去。


    我*!


    陈逍心砰砰乱跳,倒不是情动,而是被吓的。


    鬼没走。


    非但没走,而且不知道悄无声息地看了多久了,他唇角含笑,却给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这个表情,令他看起来非常,非常像徐知昼。


    陈逍第一反应是跑,今天晚上这一人一鬼都不对劲。


    他刚要起身,却被恶鬼一把按住肩膀。


    修长有力的手紧紧钳制住他的肩膀,压迫感十足,他低语,“你怕什么?他又看不见。”


    陈逍满脸都写着你快放手,他不敢出声,生怕开口了徐知昼就会觉察到他的异常。


    他浑身紧绷,冷汗涔涔。


    可天不遂人愿,下一秒,徐知昼温柔而关切的声音响起,“阿逍,你怎么了?你好像很紧张,浑身上下都绷紧了。”


    陈逍浑身一紧,咬牙道:“我,我腿,腿抽筋了,你先起来。”


    “唰啦——”


    衣料擦磨。


    徐知昼半撑起身,一只手按上陈逍的小腿,力道极其刁钻,不疼,却恰好让陈逍无法挣脱,紧实的肌肉在掌心中碰撞,徐知昼无声地吐出一口热气,表情却担忧极了,“哪里,我给你揉揉。”


    掌心是热的。


    可近在咫尺的气息是冷的,阴冷的气息氤氲耳畔,鬼气森森地问:“是啊,陈逍,哪里疼?”


    一冷一热,两种极致的反差感弄得陈逍冷汗唰地下来了,心口砰砰乱跳,几要破体而出。


    他从来没这么恨徐知昼的体贴入微,关怀备至过。


    陈逍喉口发紧。


    徐知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更无从解释,难道要他说我身后现在有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鬼吗?徐大人只会以为他处理公事压力太大疯了!


    好可怜。


    徐知昼欣赏着陈逍忍耐的表情,他强忍着去揉捏陈逍被吹得泛红的耳垂的冲动,以为硬捱就可以结束吗?


    好可爱。


    鬼捏住陈逍的下颌,迫使他扭头直视自己,他另一只手爱怜地拂过陈逍的眉心,声音却阴冷诡魅,“你在流汗,陈逍,你是不是不想和他在一起?”


    “阿逍,你表情怎么这样难看,你是不是不想与我在一处?”徐知昼失落问道,黝黑长睫下压,将内里所有情绪都遮盖得干干净净。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音色毫无差别,只是恶鬼的语调更为阴森黏腻,陈逍似乎已经感受到了蛇信在耳畔舔舐。


    他浑身紧绷。


    跑。


    本能告诉他,快点跑,无论是人还是鬼,都不能信任。


    抚摸眉心的手下滑,攥住陈逍的手腕,恶鬼俯身逼视,“说啊,陈逍,回答他。”


    温和熨帖的徐侍郎自下而上起身,另一只手却还紧紧攥着陈逍小腿。


    阴冷的鬼气和活人身上温热的气息混杂,尽数扑在陈逍身上。


    “阿逍,你怎么不应我?”


    ==========作者有话说:==========


    因为加药了,所以就觉得脑袋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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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婆也可以看看活动页,有追读活动,啾,本章红包掉落。


    第77章


    “阿逍,为何不应我?”素来温润轻柔的声音萦绕耳畔,混杂着令人窒息的热意,弄得陈逍后颈发软,又,泛冷。


    吐息迎面而来,潮热,阴湿。


    想逃,偏生又无处可去,如同被缠绕在网上的猎物,随着蛛线收紧而动弹不得。


    徐知昼语调关怀,“阿逍?”


    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在意挚友的正人君子。


    可徐知昼的掌心滚烫,灼烧得陈逍几要发抖,五指极其有力,铁箍一般紧紧圈住脚踝,动弹不得,身后的鬼又存在感十足地发冷,陈逍想躲开身后的寒意,向前,却撞入炽热中。


    避无可避。


    不,不对。


    被禁锢住的陈逍绝望地想。


    “哪里不对?”徐知昼柔声发问。


    他做得好人,后颈处却探出一只苍白的手,二指曲起,迫使陈逍抬头,被裹挟在人鬼之间。


    徐知昼眯起眼,喉间热痒得血腥气翻涌。


    怀中人是最鲜活艳丽的小将军,桀骜不驯极了,张扬傲慢,惯爱银甲长刀,寒光锐利,高不可攀,此刻却像是一支被折下,供在宝盘中的桃花,被强行催熟得靡艳馥郁,娇艳欲滴。


    任人宰割的模样,多么可怜。


    陈逍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出声了。


    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


    他记得他玩得游戏打的标签是战略权谋养成,绝对没有男同!


    救命,有给啊——这游戏里怎么都是给,不对,徐知昼是给!这个想法在陈逍脑中一闪而过,如同炸雷般劈下,他太过震惊,以至于一时竟忘记反抗。


    恶鬼身上焚香的味道和徐知昼身上的清苦竹叶味扑面而来,一个沉郁阴冷,一个清凉苦涩,皆存在感十足,像一团浓雾将他包裹。


    徐知昼语调缠绵,却莫名有些不容置喙,“阿逍,哪里不对?”


    陈逍想挣扎,又深陷其中,他拼命抬头,紧绷出一条漂亮嶙峋的颈线,无助地后仰,想逃离香气,可只是徒劳,他吞了吞口水,喉头发痛,“你,你不觉得房间中有第三个人吗?”


    “人?”徐知昼的语气疑惑极了。


    长指擦磨过陈逍的唇角,指尖用力,压得饱满下唇泛白,他满面关切,“哪里有人?阿逍,你是不是太累了,我叫人给你开副凝神清火的药好不好。”


    陈逍绝望地说:“你给我桶黑狗血比较好。”


    驱邪!


    伪君子。


    恶鬼不屑心道。


    事情是他们一起做的,徐知昼却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叫陈逍心生感激亲近,恶鬼冷笑,毫不怜悯地又添一把柴,声音贯入陈逍耳道,“你看,他只会以为你疯了。”


    “你说,我若是对你做点什么,你眼前这位光风霁月的徐大人,会不会觉得你天性放浪,连再好友面前都控制不住发……”尾音轻得听不清了,恶劣的字眼被暧昧地吞下。


    是啊,不能,不能让徐知昼看出异常。陈逍咬牙心说。


    恶鬼没有把话说完,陈逍面上羞愤的表情已经足够他细细品味。


    徐知昼眯眼。


    他伏下身,几与陈逍面贴着面,“阿逍,怎么了,细细与我说。”温醇细腻,宽慰无比,倘是心智不坚的人,这时候已经扑入徐知昼怀中抽噎了。


    循循善诱。


    话毕,徐知昼另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肩膀,往内一带,衣袖流水般地落在陈逍肩头。


    清苦的香气瞬间将他笼罩,隔绝出一方安定世界。


    另一边,鬼阴阴测测地看着徐知昼。


    人这个壳子天然就能取信陈逍。


    浓烈的不甘笼罩在恶鬼心头。他盯着徐知昼峻秀的面孔,忽然想到,他为何不能杀了徐知昼,再取而代之?


    可杀了徐知昼,他定然也会消失。


    恶鬼烦躁,他死了倒无甚要紧,只是再不能纠缠陈逍比死可怕得多。


    陈逍张了张嘴。


    许是方才被逼得太过,此刻他竟对徐知昼生出几分依赖,好像无论他此刻说出多么荒谬的话,都会被对方温柔地照单全收。


    他眸光朦胧,让人和鬼呼吸都转急。


    原来取信陈逍如此简单,只要在他无助时稍稍施以援手,可若他知道自己信赖依靠的人其实才是始作俑者,会露出多可爱的表情。


    “咕啾。”


    喉结滚动。


    依赖?


    陈逍猛地反应过来,他怎么会起觉得徐知昼怀里会很舒服呢?


    可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令神智飘忽,他哑声道:“有鬼。”


    “鬼?不过是怪力乱神之说,”徐知昼温柔的声音在他鼓膜上震颤,“阿逍,莫不是睡前看了几本志怪话本,吓到自己了?”


    竟有人能如此颠倒黑白。


    鬼身为徐知昼恶欲的集合,自觉在巧言令色,惺惺作态,花言巧语这方面远逊于徐知昼,于是一眼不眨地学习。


    “不,”陈逍觉得头很晕,徐知昼的双眸那么黑,那么深,像两道漩涡,他毫无防备,只紧紧盯着徐知昼,一把抓住了徐知昼的衣袖,“不是的,慎徽,你……不,不,是那个东西,一直跟着我。”


    “他现在在吗?”


    陈逍哑然,半晌,缓缓地摇头。


    徐知昼眸光更暗。


    他喜欢阿逍依赖他,但,他不喜欢阿逍为了别的什么对他有所隐瞒,哪怕那个别的什么,就是他自己。


    恶鬼低低地笑,淤积在心头的阴霾因为这话莫名地被哄好了些。


    “哦?”徐知昼沉吟,“竟有此事。”


    “你信我?”陈逍下意识道。


    好似跌入了云雾中,神智昏茫,全身都极放松懈怠,什么都不想去思考,只是依偎在徐知昼为他编织出的静谧中。


    陈逍双目微微垂下。


    困、倦。


    自来北地后,他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每每都把体力条耗到极限,非要昏过去才算休息。


    让骨头都发软的疲倦顷刻间涌来,陈逍喉结滚动,盯着徐知昼的颈窝。


    有个声音诱惑着他:去呀,徐知昼不会抗拒的。


    他会无比熨帖,开怀地将你拥入怀中。


    而后,共享一息好眠。


    一只手轻轻抚上陈逍的脑后,手指轻柔地插入发间,沙沙作响,催逼得人愈发困倦。


    徐知昼柔声道:“我自然信阿逍,可是无缘无故,鬼怎会近得你身?阿逍,是你许诺给那个东西什么了,还是你欠了债,以至于怨魂索命。”清润的话音入耳,叫陈逍头晕目眩。


    好像每一句都对,若陈逍还能再清醒一点,就会发现他说的没一个字对,倘放在平时,陈逍只会暗骂自己做的最大的错事就是没抵住全收集的诱惑,点进了这个该死的炼狱模式!


    陈逍努力分辨着徐知昼话中的意思,“我没有。”带着点委屈。


    “没有吗?那可真是奇了。”徐知昼手指轻柔地抚过陈逍的脸。


    骗子,还在说谎。


    你一次又一次赴死时可有想过我,现在,却可怜兮兮地向我求助。


    你难道不知道,最想将你生吞活剥的人是我?


    啊,你不知道。


    所以,让我品味更多些吧,我的阿逍。


    长睫受不住地颤抖,氤氲的湿意在此刻终于滴落。


    “答。”


    徐知昼仿佛听到了眼泪下落的声音。


    一滴,又一滴。


    悬而未绝,又簌簌落下。


    心潮滚烫。


    徐知昼说不出自己的感受,他想让陈逍哭得更可怜一些,哭得连话都说不出,为什么,为什么陈逍没有长在他身边,为什么他在陈逍十九岁时才遇到陈逍,若是陈逍被他娇养长大,定……只想想就令他头晕目眩,又爱怜,恨不得将世间一切捧到陈逍眼前,供他挑选,只换得他一个笑脸。


    阿逍,我的阿逍。


    很快,就会结束了。


    等你回京,你会发现曾让你痛苦的皇权已经灰飞烟灭,帝位唾手可得,甚至,不需要你低头。


    再依赖我一点吧,阿逍。


    就当是,赐予你忠心耿耿的,挚、友的一点怜悯。


    恶鬼舐去了他眼窝中的泪。


    徐知昼厌恨地看了自己一眼。


    徐知昼低喃,“既然阿逍说有鬼,当做法驱邪,让那恶鬼魂飞魄散,你说好吗?”


    恶鬼眼中划过一抹讥诮,作为与徐知昼一体的东西,他太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了。


    他却毫无惧色,在陈逍耳畔笑道:“答应他啊,陈逍,让我灰飞烟灭,我就不会再纠缠你了。”


    陈逍闻言神色一顿。


    他对上徐知昼关怀的眼神,本能般地想点头说好,然理智回笼,反复拉扯着,陈逍:“……”


    竟没有立刻答应。


    他的沉默落入徐知昼眼中便是另一重意思。


    刹那间,如同被塞了满口蜜水,“徐知昼”唇角绽开笑意,越来越大。


    陈逍舍不得他。


    徐知昼柔声细语,“莫非,阿逍舍不得那个日日夜夜纠缠你的恶鬼?”强压着,却还是泄露出几分寒意。


    陈逍心道,舍不舍得是一回事,可恶鬼能不能被寻常方法驱除是另一回事,若非但没能驱鬼,反而激怒了对方可不好。


    更何况……他的确,咳咳咳咳咳,没有令对方魂飞魄散的打算,绝对不是舍不得。


    “我,我只是觉得此鬼并未做丧尽天良的坏事,既未吸食我的精气,也没索我的命,不过烦人了些,罪不至此。”陈逍道。


    恶鬼扬唇。


    亲昵地拿脸颊蹭了蹭陈逍的脖颈,虽然他竭力让自己表现得十分无害,可阴冷的触感还是让陈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别亲!


    陈逍拿眼神示意。


    可那略带嫌弃的表情反而让鬼吞了下唾液,喉间干涩若刀割。


    不等恶鬼更近一步,一直卡在陈逍小腿上的手倏地上移,一把揽住了陈逍的腰,往自己怀中一带,瞬间严丝合缝,密不可分。


    陈逍倒吸一口冷气。


    这时候就算是天大的睡意也被惊醒了。


    徐知昼低头,呼吸尽数扑在陈逍颈窝,“你,心疼他?”


    ==========作者有话说:==========


    本章红包掉落,明日北地副本结束,回去称帝——


    然后说句抱歉老婆,非常感激你愿意看我的作品。


    第78章


    清雅的面孔陡地凑近,黝黑双眸中竟流露出几分凌厉,幽冷若诡魅,近在咫尺,仰头,便可与之相贴。


    临渊照影,稍有不慎便会跌落其中,万劫不复。


    陈逍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那双眼,表情竟有些痴惘,长睫微颤,目光氤氲着水雾,多情而缠绵。


    好似被什么鬼怪勾走了神魂,只会停在他怀中,任由他摆弄操控。


    徐知昼好爱怜,神色顿时软了下去,忽地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扼着陈逍的腰,不由得放轻力道,生怕弄疼了对方。


    下一秒,却听陈逍哇呀一声,趁一人一鬼不备,拍案而起。


    “哗啦!”


    陈逍胸口剧烈起伏,看徐知昼的表情真如见了鬼,不对,鬼就在他身边,他一口气见了两只鬼。


    桌上的茶水乱颤,洇湿了公文,墨色混乱晕染,不可收拾。


    陈逍一甩袖子,整理了下领口,嘴上道:“不心疼,一点都不心疼,此事就麻烦徐大人了,大人我突然想起小雪要生了,我先去看看,侍郎大人你自便。”


    徐知昼:“……”


    小雪是公马。


    陈逍又拽了拽外袍,拔腿就跑,好似房中的不是他的知交挚友,而是会将他连骨头渣滓都嚼得一干二净的疯子。


    陈逍的身影一下就消失在门外。


    一人一鬼面面相对,脸上皆毫无表情,对彼此的厌恶都更上一层楼,若非对方,怎么会把陈逍吓跑?


    褒衣博带散落在地,房中属于陈逍的气息已被风吹散,唯有徐知昼不复先前那般齐整的衣饰昭示着方才发生了什么。


    “唰啦——”衣袍摇曳。


    欲说还休。


    热风拂面,却吹得陈逍神智回身,他立在廊下,才发觉自己后背竟已经湿透了。


    窗棂半开,他偏头,正与徐知昼那双漆黑的眼对上,悄无声息地不知窥伺了他多久。


    我*!


    陈逍猛地后跳。


    后者面上却不见分毫尴尬,见他望过来,竟弯眼,朝他露出了个极温柔的笑容,如沐春风。


    陈逍倒吸一口凉气,落荒而逃。


    陈统领简直痛彻心扉,为自己和徐知昼日后得打个问号的友情,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徐知昼这是转着圈地啃,简直能和那只阴魂不散的恶鬼相媲美,他思绪遽然顿住——鬼和徐知昼,究竟是什么关系?


    陈逍面上的笑容凝住。


    这个问题是他一直刻意回避的,他当然可以装作恶鬼和徐知昼的确毫无关联,却又无可避免地被其与徐知昼一模一样的样貌举止所吸引。


    鬼,真的只是借用了徐知昼的皮相吗?如果不是,他究竟是什么东西,或者说,他究竟是谁?


    徐知昼明明好端端地活着,怎么可能有一个鬼魂版徐知昼同时存在?


    这也是游戏的设定吗?为什么他从未在官方设定集中看过?


    想不通。


    想不通。


    陈逍幽幽地叹了口气,自从打开炼狱模式后他不了解的设定越来越多了。


    “大人,大人,”近卫大步进来,“属下有军报禀奏!”


    陈逍正色,他匆匆下阶,接过军报。


    书房内,一人一鬼面无表情地对坐。


    半晌,徐知昼拂袖而去,身影顿时烟消云散。


    恶鬼冷笑了声。


    陈逍拆开信封,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只见上面地上面详细地记录着一小支乌羌军队回撤,其未打旗帜,趁夜而出,极其低调,翌日一早,整个乌羌军营都加强了巡防。


    这是,回去求援?陈逍心道。


    不,如果是为了求援,乌羌军没有必要浪费兵力增加防卫,军报磕在陈逍掌中发出刷拉刷拉的响动,乌羌已经很清楚他们主要是以小股骑兵劫烧粮草,而不是派大军攻打驻地,面对不过几百人的骑兵小队,驻扎了数万精壮士兵的乌羌何必严防死守,除非,陈逍眸光一凛,除非乌羌军防备的不是他们,而是自己人!


    陈逍眸光骤厉,所有混乱的线索在他脑中连城一线,那支军队根本不是回去求援的,他们是逃兵!


    两战两败,且次次都是大败,第一次前军被打散,王子被俘,第二次精英近卫尽遭屠戮,大将战死,乌羌军的士气可想而知。


    乌羌军所用物资、参战军士,皆要从大贵族手下抽调,若得胜,中原的富庶足够他们几辈子受用不尽,自然不会在意这点蝇头小利,然而已经动兵数月,非但连长阳关都没攻下,更损兵折将,徒耗粮草辎重,诸贵族自会对乌羌王生怨。


    那支出逃的军队大约是对战局绝望到了极点,生怕再败下去连命都保不住。


    陈逍越想思路越开阔,他面上殊无笑意,只沉声道:“再探,莫要轻举妄动。”


    “是!”


    此刻,整个乌羌军驻地内的氛围都极其凝重,粮草被屡屡陈逍派出的骑兵烧抢,供应不足只能从后方抽调,压榨得太狠,屡屡有奴隶聚众反抗,后方不稳定,供应粮草就更难,更何况还有现实存在的死亡威胁,看不到前路,军法严苛,莫说是犯禁,就算是抱怨两句都会被以蛊惑军心之名斩首,士气愈发低迷,人心浮动。


    他们只觉出兵前幻想的荣华富贵封妻荫子都云烟般了无痕迹地散尽了,连活着回去都成奢望。


    白日日头太毒,巡逻的兵士多蔫头耷脑,舔舔干涩的嘴唇,眼巴巴地看着帐篷投下的阴影。


    这幅颓靡的样子落入乌羌王眼中,他紧紧攥着腰间佩刀,下一秒又愤懑地移开手。


    乌羌王低头,看向自己密布伤疤的双手,细碎的伤痕交叠起伏,落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如同他往日荣光的证明,他十二岁上战场,至今已有近四十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最志骄意满时,他甚至觉得是上天庇佑他,他就是乌羌传说中将要统一北地和中原的王者。


    难道这次上天不再站在他这边了吗?


    他无法抑制对自己的怀疑,身为主帅,他很清楚,若连主帅的心志都被动摇,那么这场仗再无胜利的可能,他必须,必须比任何人表现得都稳操胜券,成竹在胸。


    “王上。”一道战战兢兢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乌羌王回神。


    “是你啊,”乌羌王声音有点沙哑,“起来吧,木庚。”


    名为木庚的大贵族低着头落座,声音几乎是从喉间挤出来的,他斟酌着言辞,“底下人多有抱怨,王上您是知道的,几位勋亲也说,粮食供应不足,连明年的种子都拿出来吃了,又不能抢昭人的,他们中原的话说正是坐吃山空,如今又到了放牧的时候,大家都思归情切,等您做决断。”


    乌羌王没说话。


    军中贵族们背着他商议,饮酒,他都知道,只是时移世易,他不能把每一个怀有怨气的人都杀掉,可,心火难平,木庚今日来找他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他那些好兄弟好儿子们联合起来要逼迫他吗?


    乌羌王冷笑了声,坐直身体,庞大的身躯令他看起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他看着木庚的脸,一字一顿道:“问我的打算?”


    “不,不敢。”木庚紧张地咽了下口水,“王上您乾纲独断。”


    乌羌王冷冷道:“好,既然你们还认我这个王上,我便下令,事到如今唯有背水一战,再敢言退,就……”他咬咬牙,烦躁道:“军法处置。”


    背水一战?!


    木庚学会的中原典故不多,这句话的意思却还是知道的,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王上?”


    四目相对,木庚缩瑟了下,几十年岁月风霜在这两个月间忽地在乌羌王脸上留下痕迹,他双眼深深地凹陷着,发丝如锈色,掺杂着斑斑点点的白痕,竟好像再一息之间老了。


    乌羌王紧紧按着刀柄,缓缓地说:“我意已决。”


    他已经赌上了国运,赌上了十余万壮年军士的性命,包括,他的儿子,他的弟弟,他倾举国之力南下不是为了兵败而还的!


    这场仗必打不可,而且,只能胜,不能败!


    他双眼一下抬起,光芒寒意慑人,却又有种癫狂,“你明白了吗?”


    木庚不敢与他争辩,深深垂首,“明白。”


    他步履虚浮地退出中军帐。


    事已至此,前路何在?


    这个陪乌羌王南征北讨了数十载的军功贵族一时间竟无所适从,烈日铺天盖地地落下,可他浑身发抖,陈逍之于北军宛如神兵天降,一个先前从未打过仗的小将军竟连战连胜,且每每都叫他们损失惨重,乌羌军上下皆觉得此人有鬼神之力,不仅能够力挽狂澜,扭转战局,还能几里开外取人性命,这样的仗要怎么打?


    谁敢去挑战一尊杀神?


    “噗嗤!”


    血浸透毛毡,竟有几滴喷溅在他脖子上,那温热黏腻的触感令木庚剧震。


    木庚浑身僵直,他艰难地转身,只见一具尸体被从中军帐内拖出,乌羌王低沉的声音从内传出,“滚。”


    王上越来越焦虑惶恐了,好像下一秒陈逍就会率军攻入驻地,将他几十年来的筹划碾为齑粉,所以他要防备每一个出现在他身边的人。


    出去拼杀是死,留在驻地要么饿死,要么被疑心日益增长的王上杀死。


    木庚绝望地吐了口气。


    他正欲折身,去找其他人商议,下一秒,只觉得一阵震颤,好似天崩地裂,地动山摇。


    “轰!”


    纵然在白日,火光依旧浓烈无比。


    木庚目眦欲裂,抓住身边一个护卫,“快,快通传,有敌袭!”


    火炮以铅、碎铁片、火油、□□制成,炸开后所到之处热浪滚滚,碎片四溅,又将毛毡点燃,火光蔓延!


    在扭曲了天际的烈焰后,木庚依稀看到一张脸,秾艳得远胜熊熊烈火的脸。


    是陈逍!


    他生生咬碎了一颗牙。


    ==========作者有话说:==========


    竟没写完,明日起来继续,明日一定能终结战场戏,爱你老婆。


    第79章


    不甘,绝望,憎恨,种种情绪混杂,然而他们还来不及做出反应,滔天巨浪般黑甲军士瞬间将他们吞没。


    “轰隆!”


    雷光在东方炸开,紫电翻涌,照得天地一片雪白,惊雷滚滚落下。


    在毁天灭地的雷光中,他最后看到是陈逍的脸,那妖鬼般的将军双眸被天际闪电照得熠熠生辉,像是两团跳动的烈焰。


    是能燃尽一切的火。


    下一秒,木庚只觉得脖颈一冷,他甚至眨了下眼睛,旋即鲜血喷溅而出,人头滚落。


    血肉横飞,尸山血海不过如此,浓郁的腥气混杂着□□的气味,逼得人喘不上气。


    乌羌军士惊恐地看着逼向自己的军队,转身就想跑,又被一刀斩落。


    “噗嗤——”刀锋穿透□□。


    惊雷阵阵,他们根本听不见己方统领的命令,无法组织起反抗,他们绝望地抬头,能看见的唯有乌黑龙旗,属于昭军的令旗!


    这是一场绝对碾压式的战局,势如破竹,摧枯拉朽,所有反抗都湮灭在长刀下,大纛在狂风中猎猎翻涌,好似永远不会折断,如持旗之人,一往无前,旗帜的黑金与烈焰的红交映,深深地刻入每一双眼睛中,于是士气愈增。


    胜负已见分晓。


    不知多了多久,也许一日夜,也许更长时间,久到压城的浓云散去,天光大亮,金灿灿的日光落在昭朝军士身上,带来了一阵只有活人才会感受到的暖意。


    随着鸣金收兵的军令一级一级地传下,他们才对胜利有了实感,发麻的身体被阳光照耀渐渐恢恢复知觉,累,可累之外最大的感受就是震惊和亢奋,他们呼吸急促地环顾左右,面上皆浮现出不可置信,竟,竟真的赢了?


    他们不是在做梦吧?


    原以为守住长阳关已是奢望,没想到他们非但守住了疆土,还击溃了乌羌大军,就算做梦都不敢做的这么大,这么好。


    “快,掐我一把。”有人喃喃道。


    同僚拿刀背用力拍了一下自己,他茫然地看着对方的举动,“果然是梦,不疼。”


    “你小子傻了!”同僚笑骂道。


    话毕,却见同僚身体僵住,他看过去,却见浓黑大纛于狂风中翻卷,无论是昨夜还是此刻,这面旗帜从未落下过,他心头蓦然发颤,忽地生出一种想跪拜的冲动。


    持旗人一马当先,身先士卒,若非陈统领,他们连主动出击的力量都无,更别说打一场足够令他们名垂青史的胜仗。


    不知是谁先喊了声,“万岁!”


    刹那间,被血染红的漠地上黑甲军士皆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哗啦作响,黑压压地沉了下去。


    “万岁——”


    声震天地。


    众将面面相觑,难掩心潮澎湃,见陈逍面上宠辱不惊,恨不得找个黄袍给陈逍披上,他们经年镇守边关,朝廷对他们既忽视又不屑,如果不是陈逍来了,或许等待他们最好的结局就是战死,而今陈统领人心向背,能力卓绝又心怀百姓,为何不能为天子?


    不过他们想的难免多些,就算陈逍有兵,尽得人心,可师出无名,依旧逃不开谋反二字。


    更何况,还不知陈统领的心思。


    燕清景抹了把脸上的血。


    若是陈逍无意大位……这位忠君的燕将军头一次对人没有谋反的心思如此失望难受。


    他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要他怎么问,问陈逍,陈统领您是想做皇帝吗?


    话到嘴边又咽下,反反复复看了陈逍好几次。


    亲卫疑惑地看着燕清景可称得扭捏的举动。


    将军怎么了?


    总不能打场胜仗就对陈统领芳心暗许了吧!


    亲卫为自己这个诡异的想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忍不住往陈逍身上瞄了几眼,陈逍一身银甲,上面已经满是磨损和刀痕,寒光收敛,可那种沉郁威严的气魄比银甲崭新时更威压深重,眼下一道血痕,煞气逼人,如杀神降世。


    若真有这尊神明,合该就是陈统领这般样貌绮艳,威风凛凛的模样,他莫名想到,然后嘶了一声。


    救命,他也开始不对劲了!


    陈逍的体力条已经绷到了极致,即将见底,他扬声道:“收兵!”


    回应他的是地动山摇般地:“是!”


    陈逍困得要昏过去,后续工作一律拱手让人,什么赏赐什么庆功什么对乌羌国后续的处理,他现在都没法关心,骑马骑得风驰电掣,正欲悄悄从小门入城,系统的提示音忽地想起。


    【恭喜您,亲爱的玩家,您的威信提升至:1000!您的军威提升至:1000!获得永久buff:不战而屈人之兵。您的染血指数已升至:450。请您谨慎规划路线,以免影响结局获取。您的民心提升至:900!】系统播报得慷慨激昂,陈逍却困得脑袋一个劲往下点,险些马背上跌下来,燕清景眼疾手快,一把扯住陈逍,陈逍朝对方嘿嘿一笑,看得燕清景又是心酸又是感动,陈逍摇摇晃晃地拉紧缰绳,他环顾四周,恨不得找个平地睡了,忽听到:【从朝堂支持率为400、500、600、700……1000!】


    陈逍倦怠的双眼顿时清澈了。


    他目瞪口呆。


    什么玩意?


    【系统,系统!】他狂戳,【你又bug了。】


    【已接到您的反馈,正在核实,】系统一板一眼的声音传来,【亲爱的玩家,已核实完毕,您的属性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是指十秒内朝廷对我的支持度从四百暴涨到一千?】陈逍哈了声。


    陈逍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以他嚣张跋扈的个性,就算战功赫赫,朝廷内看不上他的官员还是多如过江之鲫,更别说三皇子的支持者还没全死呢,哪怕他们不敢为旧主报仇,对陈逍心怀怨恨也很正常。


    这个数据意味着朝廷中十分之九的官员都转而支持他,怎么可能!


    【是的呢,亲爱的玩家,数据有延迟,可能是一天或者几个时辰内累积增长,并非十秒内,祝您游戏愉快。】


    陈逍:“……”


    还是很离谱。


    众将见陈逍面带倦色,不知他是累到了极点还是受伤了,多不放心,故而陈逍身边里里外外地围了一圈将军,陈逍环视左右,刚要说自己想回去休息,诸位大人自便,却听一声悲恸至极的哭喊,“陈统领,出事了!”


    “唰——”


    比陈逍回应更快的出鞘的横磨刀,将来人一把拦住,“什么人?!”


    来人风尘仆仆,泪水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小沟,“属下是太子近卫,统领大人,徐知昼带兵包围皇宫,陛下驾崩,太子自尽,临死前道徐知昼是反贼,天下人人得而诛之,恳请统领速速回京!”


    此言既出,四座皆惊。


    “什么?!”


    徐知昼主动谋反?!陈逍震惊得说不出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徐大人竟是个乱臣贼子吗?”有人低声道。


    “逆臣贼子,当杀之。”


    “只不过,皇帝无德……”


    “那也不能,也不能用这种法子啊,岂非朝野皆知其乃乱臣贼子?”


    “疯子。”


    燕清景却想,这是个好机会。


    一个能够正大光明带兵入城,清君侧的好机会!


    众人议论纷纷。


    陈逍按了按胀痛的眉心,徐知昼的确野心勃勃,但他的野心决计不是盼望自己生前被万人唾骂,百年后背一个谋反逆臣的恶名。


    种种议论灌入陈逍耳中,他深吸一口气,摆摆手,四下瞬间安静,皆屏息凝神,陈逍沉声道:“宫内情况如何,你与我细细讲来。”


    自称是太子近卫的官员道:“自三皇子,不,庶人赵明珏逼宫失败后,徐知昼便长在宫中理事,竟不知他何时掌控了金吾卫和禁军,又收拢了中州军,从者以万计,政由己出,大权在握,殿下敢怒不敢言,只等您回来,不料,不料徐知昼竟命人将长信宫包围,太子和陛下俱被困在宫中不得出,陛下无药石医治崩逝,殿下不堪其辱自尽,余者皇子、贵胄俱被囚禁,属下,属下是冒死跑出来的,大人,求大人看在陛下拔擢大人的份上返京诛杀国贼。”


    “山河社稷尽在大人一念之间!”近卫嘶声道。


    他双唇剧烈地颤抖,从怀中扯出一份皱巴巴的信封,双手奉上,“这有太子殿下的血书,请您……”


    言未尽,已泣不成声。


    众将皆一眼不眨地看着陈逍。


    陈逍快速展开书信,信的确由人血写就,凌乱的红褐色字体洇透了纸张,显得触目惊心,陈逍眉心紧紧蹙,一目十行地扫过信,只见信上大意是说徐知昼乱臣贼子给陛下下毒,致使陛下缠绵病榻,又挑拨诸皇子,兄弟阋墙,他好坐收渔利,有他在国之不国,孤德薄,只愿后人重整山河,不使先祖筚路蓝缕之基业落入逆贼手中。


    前面之于陈逍其实都是废话,最重要的只有最后一句:若能清除奸佞,废立听凭君,天下任君取之。


    一封信看完,陈逍终于知道为何朝廷对他的支持青云直上,因为徐知昼把赵氏皇族最有可能继位的人都杀了,目下既有兵权又有绝对实力的人只有陈逍一个,京中人人自危,惶恐之至,众臣无不眼巴巴地盼他回去收拾残局呢!


    陈逍捏紧信纸,一时无言。


    他思绪飞快地流转着,如果徐知昼真有称帝的野心,绝不会在此刻发难,他一旦动手,各地驻军便可以除国贼之名正大光明,毫无阻碍地开进洛京,其中自然包括实力最为强劲的陈逍,借此机会,陈逍不会背负任何道德上的压力,若真有一日称帝,史家也只会说他剿灭佞臣,力挽狂澜,徐知昼不可能想不到这个结果。


    而且,这么大的事,徐知昼为何不与他商量?


    徐知昼到底要做什么?


    陈逍想不通,他头痛欲裂。


    护卫哭得他心烦,他欲叫人将他带下去休息再做打算,话音却倏然顿住。


    如果依此人所说,徐知昼逼死了太子,囚禁诸王,已经只手遮天,他身为太子亲卫是怎么逃出皇城的,还带了一封所谓的绝笔信。


    信……?


    陈逍一下把信翻过来,“哗啦——”纸页被他捏得作响。


    字迹虚浮,字字泣血,好像是在极度悲痛绝望下写出的,行文几多修改涂抹,然而,故意为之总不如情之所至那般自然,很多修改与其说是悲恸到了极点写错字,不如说,是有意如此。


    陈逍倒吸一口冷气。


    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这是徐知昼的笔迹!


    ==========作者有话说:==========


    晚安啦


    第80章


    “统领,我们可要立刻回京?”


    副将的声音打断陈逍的沉思。


    沉默几秒,陈逍道:“先将琐事料理干净吧。”


    原本他想着,无论京中情况再怎么波诡云谲,危机四伏,有徐知昼在都会被处理得熨帖,但没想到徐知昼才是那个最大的危机!


    众人望着陈逍的脸色,心事各异,只垂首应是。


    京中局势暂且按下不表,陈逍刚一回房就睡得天昏地暗,或者说,昏得天昏地暗,直到日上三竿,他方醒来,而体力条满值也从一百变成了九十,注:debuff时效为永久。


    陈逍:?


    陈逍戳系统,”我犯天条了?”


    系统:【尊敬的玩家,因为您透支体力昏迷次数过多,已将体力满值降为九十,请注意身体,谨慎熬夜。】


    陈逍:“……”


    他试图垂死挣扎,“如果我天天早睡早起还能涨回去吗?”


    系统:【不能哦。】


    陈逍拍灭系统,想想还有一堆破事压在他脑袋上,他就更烦了。


    陈统领心情不好,谈判时脸色便很难看,自然,所谓的谈判无非是他们这边狮子大开口,乌羌特使小心翼翼地还价,他满腹心事,懒得开口说话,只坐在本朝官员身后,默不作声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刀。


    青年统领纤长得过分的睫毛下垂,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内里的情绪,骨节分明地五指压在兽皮帕上,缓慢,又专注地擦拭锋刃,寒光将他的面孔分割得泾渭分明。


    “我,我国……”乌羌特使紧张地吞了下口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生将想争辩的话咽了下去。


    谁不知道这位看起来艳丽绝伦的小将军就是尊活阎罗,原本在军中毫无威望,一路靠杀上来的,踩的尽是他们乌羌儿郎的人头!


    想不通。


    陈逍自从醒后就在想徐知昼的动机,可思来想去,只有想不通三个字。


    徐知昼无疑是个聪明人,虽则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可只要没疯,凡逆臣篡位前多表现得谦恭伪善,想着如何堵悠悠众口,如非必要绝不会用如此凌厉决绝的手段,而徐知昼所处的环境,就是那个非必要。


    “……乌羌损失惨重,先前粮食牛羊铜铁皮革尽要供应前线,贵国的要求实在太多……”


    乌羌特使的声音隐隐在陈逍耳边响起,但他全然没听清,继续沉思。


    徐知昼完全可以再等等,等到老皇帝病死,新帝登基前再发难,反正谁也不知道永熙帝究竟是自然死亡还是被人下毒,这口锅完全可以扣到新帝头上,再徐徐图之,至少……陈逍擦刀的手一顿,等他交还兵权。


    不然徐知昼筹谋得再算无遗策,在上万精兵的碾压下亦无用。


    你来我往,唇枪舌战。


    乌羌虽战败,却依旧有大贵族可以议事,有兵,再度组建军队的确会耗费举国之力,但至少不会任人宰割,至少,他们是这样以为的,故而特使身段柔软,却并不事事答应。


    尤其是,在看到陈逍无言后。


    他们还不知道京中局势已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他们看来,皇帝凉薄多疑,狡兔死走狗烹,陈逍带兵在外迟迟不归,自然会受到皇帝怀疑,哪怕是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陈逍都不会再度动兵。


    于是胆子更大,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乌羌虽则战败,却依旧有血性男儿。”乌羌特使话音中带了几分强硬。


    除非,徐知昼打的就是这个主意。陈逍想。


    让他正大光明地带兵进京,剿灭逆臣,所谓挽大厦于将倾,而后再群臣的三请三让后登基,名正言顺,不会有任何唾骂地得到皇位。


    除了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


    “狼神的后裔绝不会任人欺辱至此,大人,中原有句话叫玉石俱焚,倘若贵国再威逼我们,我们不介意……”


    “锵!”陈逍收刀,声若裂石。


    徐知昼的命就是这个代价。


    乌羌特使被吓了一大跳,猛地坐直了,屏息凝神地看着陈逍。


    大堂内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陈逍身上。


    陈逍起身,“不介意什么?”


    “不,不……”特使结结巴巴,却说不出其他。


    这可是令他们大军覆灭的杀神!


    他这才注意到,这位统领大人绝非容色绝艳那么简单,当他不加收敛杀气时,就如锋刃出鞘,叫人两股战战,恨不得现在就跪地求饶。


    乌羌众人皆好像被掐了脖子的鹌鹑,嗫嗫不敢言。


    陈逍环顾众人,唇角扬起抹粲然的笑容,“尔国兵败如山倒,竟还敢在我面前放肆,你方才说,还有血性男儿,好得很,来人,送乌羌特使回去!”他声音陡然转厉,“我容你等集结兵力等我。”


    这是还要开战的意思。


    乌羌众人被吓得脸色惨白,他们怎么敢和这个祖宗再对上,为首者忙直身请罪,“回统领,我们绝无不尊重您,我们……”


    陈逍冷冷截断,“未灭尔国皆因我朝以仁德治天下,诸位,莫要做出令你们后悔终生的事。”


    “绝不,绝不。”冷汗顺着特使的额角落下。


    陈逍提刀而出,他实在不耐烦唇枪舌战,不服,杀到他服气便是。


    身后,整个大堂噤若寒蝉。


    半晌,杜无尤蓦地笑出了声,戏谑看向对方。


    乌羌来使们却都低着头,再无二话。


    ……


    这边处置亭当,凡事北军提出的要求乌羌方皆战战兢兢地答应,战后如火如荼地重建中,长阳关百姓可自由出入、互市、放牧、打猎,陈逍方带大军返京。


    临别前燕清景举酒相送,只道我在北地,定让统领无后顾之忧。


    此言大有深意,陈逍深深看了眼燕清景,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马蹄扬尘,黄沙迷人眼。


    杜无尤盯着大军离开的方向许久,轻叹了声,“下次再见不知是何时。”


    亦不知,是何身份。


    不过以陈统领的性子,哪怕登基为帝也绝不可能亏待他们北军——从来没这么富裕过,再也不用每天扯着头发想着怎么开源节流的杜大人愉快地想。


    那边,大军日夜兼程,终于在十五日内赶赴京城。


    陈逍却没有第一时间入城,而是原地驻扎京畿大营。


    朝中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陈逍对徐知昼保持了种微妙的忍耐,而徐知昼则似乎意识到绝对的实力当前,任何筹划手段都毫无意义,干脆放宽了对朝臣的监管。


    于是,陈逍一天都在迎来送往中度过。


    第一批来的当然是武英侯府诸人,及与陈逍的友人们,欢天喜地地庆祝恭喜陈逍的战功,好似全然没注意到紧张的局势,还顺便给陈逍以及众禁军带了一堆京中吃食,满满十车。


    武英侯颇怅然,抚摸着陈逍的手,极其动情地说:“吾儿怎么一点都没见消瘦?”


    陈逍:“……让您老失望了。”


    武英侯摆摆手,“失望谈不上,只是吾儿若是形容憔悴,御史台那些混账们也能少挑你两句不是。”


    陈逍扬眉,“挑我的不是?”


    以前陈逍的确动辄被弹劾,但现在遍观朝野,谁敢说他一个字,如今国无主君,陈逍和皇帝也无甚差别了。


    武英侯沉默几秒,忽领悟地笑道:“对啊,我岂非可以仗着我儿的威势作威作福。”


    他还没多畅想会,就被无语的陈止拽走,临走前陈止轻声道:“阿逍,诸事你心中都有数,我们便不多言了,只是……无论你做什么,我都觉得没错。”他轻轻拍了拍陈逍的肩膀,“且放手去做。”


    武英侯忙道:“为父也一样。”


    陈逍失笑,送走父亲和哥哥,来的是满腹不满的御史台官员们,在众御史口中徐知昼就是乱臣贼子,谋逆犯上,该诛九族,该挫骨扬灰,陈逍颇震惊,震惊倒不是徐大人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名声,而是御史们居然想让他杀徐知昼,论私交,二人的感情别说兵刃相见了,没耳鬓厮磨算今天心情不好,遂被陈逍不耐烦地打发走。


    第三批则是旧朝老臣,苦口婆心了一阵,请陈逍念及先帝旧恩,莫要对赵氏后人赶尽杀绝——他们看得很清楚,陈逍得势已经是不可阻挡的事实,与其得罪陈逍,还不如温言软语地劝着,给自己留个好名声。


    再便是得罪过陈逍的官员来求情,想巴结陈逍的官员来送礼,还有来求官的,来探听口风的,来战战兢兢请罪的,送礼的车马排得老长,陈逍不耐烦招待,金银宝器一律退回,洛京的特产和吃食倒是都留下分发众人,毕竟离家数月,又不能立刻入城,暂以此物聊慰思乡。


    至傍晚,赵氏宗室终于来人,其乘得马车极普通,不过是一匹杂色马拉的青布幔车,低调无比,他遮着帷帽,直到入正厅后才摘下来,面色憔悴无比,看服色装束,应是个小郡王,一见陈逍,泪若余下,哭道:“恩人!”


    陈逍一把拦住对方扑跪的动作,“等等等——”


    小郡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哽咽悲泣,“若非统领及时赶回,我等皆要命丧贼手了。”


    陈逍纠正,“非我之功,乃是徐慎徽不想杀你们。”


    小郡王听他还叫徐知昼的字,心先凉了半截,陈逍竟没有表现出一点对徐知昼的敌意,“亦因为统领在外威慑。”他顿了顿,期期艾艾道:“今日来拜见统领,一则感谢统领,二则恳请统领救命。”


    陈逍奇道:“你还好好的,要我救你什么?”


    小郡王咬咬牙,陈逍的举动根本不在他们预想之中,按说陈逍应该很高兴他来,然后和他执手相看泪眼回忆一番皇帝和太子,再承诺诛杀徐知昼,他们则拿出已经准备好的条件,恭恭敬敬地请陈逍上位,两方既体面,又与名声无损,结果陈逍全不按常理应对!


    郡王深吸一口气,哑声道:“求大人杀贼,为陛下和太子报仇雪恨,”话毕,他一撩衣袍,竟直接跪俯在地,“实不相瞒,我来前诸宗亲已经商议过,只要大人肯杀徐知昼,我等绝无二话,赵氏宗亲愿亲手将玉玺奉上,由肃王,就是陛下的亲叔叔亲自主持大典,绝不会玷损大人之德!”


    “轰隆!”


    雷声轰然炸开,打断了陈逍纷杂的思绪。


    小郡王身形一颤。


    暴雨将至,房内水汽浮动,浮在人面上,像是泪珠。


    陈逍瞥了眼小郡王,这是一张悲恸的,绝望的,又隐含希望的脸,江山社稷万里山河尽在陈逍一念之间,只要他想,可以毫不费力地,甚至,在万众仰慕和赞颂中登基。


    只要,他肯杀了徐知昼。


    郡王希冀地看着陈逍。


    陈逍却没有再度扶他起身,而是缓步走到窗边,他推开窗子,若有所思地说:“要下雨了。”


    “大人?”小郡王愕然,他不明白陈逍的意思。


    陈逍道:“不知道慎徽的腿在雨天还会不会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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