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此间事毕, 明日我们便动身离开,途中要过雪山,各类物什趁早备齐才好。”


    褚今钰本就打算等元凝体内情蛊平息后启程,否则荒途中蛊毒一旦作乱, 无处可安顿, 极难周全。


    这话虽说得突兀, 但元凝早有预备,当即点了点头, 随他一同步下楼去。


    恰好掌柜与钟眠两兄妹都在大堂, 几人见了他们,皆是一怔。往日褚今钰一身苗疆装束, 今日竟换了中原男子的衣衫, 实在太过反常。


    褚今钰顶着众人欲言又止的眼神,提溜少女到跟前,轻轻一推, “你来说。”


    元凝回头瞄了他一眼,架不住少年一身迫人气势,只得垂着肩,窝囊转过头去。


    “我买的, 见惯了他的苗疆打扮,总想瞧瞧他穿中原衣衫的模样, 觉得定会好看, 就买了回来。”她低咳两声, 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原来如此啊。


    不得不说姜姑娘眼光绝佳,这浓艳衣色衬出褚公子一身桀骜意气,俨然有贵公子的气范。


    褚今钰把启程之事与钟眠两兄妹道明,舍平坦道路, 改走雪山险径,两人均无二话。


    此道纵然难行,却能大幅缩短路途,省去许多时日。待翻越雪山,云邬地界便近在眼前了。


    算来值得一搏。


    议定后,几人便一道出门采买所需。


    次日天光初亮,元凝等人收拾妥贴行囊,准备出发,魏家人前来相送,略作叙别,遂复登途,往云邬而去。


    一路颠簸,她躺久了浑身发酸,便翻出布囊里的零嘴干果,撩开车帷坐到车辕侧畔,问少年可要尝些。


    褚今钰神色慵懒,随意点了下头。


    元凝捏了颗梅子喂到他口中,询问滋味如何,酸不酸,少年没什么表情,道了句尚可。


    那就是不酸。


    她这才放下心,也取一颗送入嘴里,岂料一股酸冽直冲上来,酸得她脸皱成了一团,眼里霎时蒙了层水光。


    “你诓我,好酸。”元凝好不容易缓过来,一股脑控诉他。


    褚今钰侧眸,笑得一派无辜,还偏要凑近半分:“我尝着就是不酸呀,你自己吃不得,倒来赖我?”


    元凝:“……”


    行!无声无息的哑巴亏,她吃了。


    少年见她鼓着脸没反驳,笑意更深:“怎么不说话了?”


    元凝背过身去,在布囊里好一通摸索,摸出一块姜糖,凑至鼻尖细嗅,甜润中裹挟着辛辣,心底当即生出一番盘算。


    她依稀记得,他不耐辛辣之物。


    元凝转回身来,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把糖往他嘴边一送,软声道:“你尝尝这个,肯定很好吃。”


    褚今钰看着她这副殷勤模样,非但没张嘴,反而眯了眯眼:“……打的什么坏主意?”


    奇了怪了,她这才起了个头,怎么就被他猜中了心思?


    “哪有的事,你怎么平白揣度我?”少女撇了撇嘴,眼尾微垂,声音闷闷的,倒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少年盯着她,她把脑袋越垂越低,指尖揪着衣角来回揉搓,没有吭声。


    “好了,是我冤枉你。”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发顶,随即把那颗糖从她掌心拈走,丢进自己嘴里。


    舌尖蹭过糖块,褚今钰正要开口,一股辛辣顺着口腔窜遍喉间,他猛地呛了几下,眼尾泛起胭红。


    少年立时掠向那可恶的少女,却见她抬起眸来,小脸布满茫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他咬牙,取过水囊,连灌数口才压下那股辣劲儿,哑声问:“姜元凝,你早知是辣的,对不对?”


    “不对,”元凝摇着脑袋,身子也在悄悄往后挪,“我都没尝过,当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的。”


    “你好生赶车,我先进去了。”她匆匆扔下一句,爽利地往车厢里缩。


    她算准了他眼下腾不出功夫同她计较,才这般捉弄。


    总之,心下是畅快了。


    “褚公子,前面停一停吧,咱们歇歇脚再走。”是钟眠的声音。


    褚今钰应好,拉住了缰绳。


    元凝脸上的笑容僵住,天塌了。


    车身晃悠几下,当真停了下来。


    她都没来得及装睡,一抬眼,见帘外少年探进半个身子,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车厢里陡然逼仄起来,叫她后背倏地一紧。


    元凝喉头滚了滚,怯怯地唤了他一声:“褚今钰。”


    现在知道慌了,干坏事的时候可一点都没收敛。


    褚今钰嗤地哼了声,“我又没说跟你计较。”


    “真的吗?”少女眸中燃起一簇亮光,连身子都坐直了几分,迟疑着不太敢信,生怕他下一瞬就改了主意。


    少年挑眉:“我还能骗你不成?”


    “可你前头还骗我来着。”元凝发出疑问。


    褚今钰俯下身,把她堵在角落里,亮亮的黑眸凝在她脸上,语气凶巴巴的却没什么底气:“这次不骗你,你亲我一下,我就当没这回事。”


    惹毛他,只需要一个吻就能哄好。


    快来快来吧。


    反正他已经没什么底线了。


    元凝想也没想,倾身在他脸上啄了一下,退回来时耳根红红的,“好了吗?”


    “不行,太敷衍了,”少年理直气壮,指着自己的唇,“要亲这儿,亲脸不算。”


    元凝狐疑地盯着他,越琢磨越觉得蹊跷,她以为他要算账,转眼就变成“亲一下就算了”,如今又挑剔“亲脸不算”,他是不是给她偷偷挖坑了,等着她一头往里跳呢。


    “你只说了亲一下,没说不能亲脸。”


    “我哪知你这么赖皮,拿脸颊敷衍人。”


    元凝被噎住,差点让他给绕晕了,找不出话来反驳。


    究竟是谁赖皮呀。


    少年索性把脸凑近,嘴唇几乎要贴近她的,梗着脖子低声催促:“快亲快亲。”


    “再不亲,我可就生气了。”


    “好了好了。”元凝被他催得心慌,到底还是顺了他的意。


    稍稍退开时,褚今钰眸色微动,不依不挠地追了过来,重新吻住了她。


    元凝怔住了,待反应过来时,他已然得逞,甚至还带着得寸进尺的意味。


    她也尝到了那股姜糖的辛辣甜味。


    元凝甚至来不及伸手将他推开,他就撤了身子,目光偏了偏,落在车厢别处。


    “你怎么?”她捂着唇,想问他为何还要追着亲自己。


    褚今钰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这是两码事,我答应了‘你亲一下我就放过你’,我没说过不能追着你亲。”


    元凝瞪圆了眼:“你这是诡辩。”


    “你若是不服气,也可以亲回来,我不介意。”


    到了这会儿,她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人从一开始就是在变着花样绕晕她。


    元凝往后躲了躲,小声拒绝:“我不要了。”


    少年的视线在她脸上流连了一瞬,又慢慢移开,带着藏不住的可惜:“行吧。”


    实则早在元凝取出姜糖的那一刻,他就心知她打的什么主意,那点粗浅的伎俩,也就能骗骗旁人,他怎会看不破?


    不过假意顺着她胡闹,借这桩由头,顺理成章亲近她。


    只可惜未能多诓她片刻。


    元凝又从布囊里摸出在馥城买的莲蓬塞到他掌心,她顺势躺倒在软榻上,张了张嘴,心安理得使唤少年。


    褚今钰斜睨她一眼,心底暗自失笑,合着非但动手都懒怠,还要人送到嘴边才行。


    他慢悠悠剥着,每剥出一粒莲米,便投喂给她。


    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辰,车马再度前行。


    *


    行不过数日,几人抵达雪山脚下。


    山脚平川无甚阻碍,车马尚能缓缓前行,可越往山腰去,山道越窄,冰面湿滑,车轮稍不留意便会侧翻,几人商议过后,决定弃车步行。


    顾念钟为砚的身子情况,行路时刻意放缓了脚步。


    褚今钰拎着行囊,黑蛇为求便利,径自钻入元凝的布囊中歇息。


    走走歇歇,赶了大半路程,倒也算顺遂。


    正以为能赶在天黑之前翻过山去,不料天色骤然大变,狂风平地四起,卷着碎雪扑面而来,白茫茫一片雾气跟着升腾,将前方的路遮得严严实实,连数步之外的景象都看不真切了。


    少年下意识拉住元凝的手,不承想狂风的力道猛得惊人,硬生生将两人紧握的手冲开。


    她足下打滑,身子不受控制地偏向侧旁岔道,慌乱中扯着嗓子喊他,可风雪的咆哮把她声音吞得干干净净。


    元凝拼命想站起,越使劲越撑不住,没一会儿身子被刮得东倒西歪,沿着陡坡滚落,转瞬没入茫茫雪雾中。


    等到风雪终于小了,她从积雪中挣扎着爬出来,未及庆幸自己还活着,入目唯有一片银装素裹的雪地,同行之人皆已不见踪影。


    “褚今钰,褚今钰!”


    “褚今钰,你在哪里?!”


    少女用尽力气喊他的名字,可回应她的,只有自己的声音,再无旁人。


    元凝清楚意识到,她和褚今钰走散了。


    她怔怔站在原地,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泪珠啪嗒往下掉,她抬手去擦,奈何越擦越多。


    哭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脚边的积雪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吸了吸鼻子,低头望去,一条通体乌黑的蛇从雪里冒出脑袋,吐着蛇信子,与她四目相对。


    “阿福!”元凝顿时转惊为喜,忙不迭把它捞起来捧在掌心,“我还当只有我一人呢,没想到你跟我落在同一处了。”


    有熟识的生灵相伴在侧,多少驱散了她心底的恐慌。


    黑蛇蹭了蹭少女的手背,像是无声的安慰。


    元凝这下也不哭了,抹了把脸,声音带着鼻音,却异常坚定:“放心,我肯定能带你走出去的,找到你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满目银白, 路径难分,元凝无从辩识方位,只能凭着一丝感觉摸索向前。


    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幸好觅得一处洞穴, 宽窄堪堪容两人栖身, 她俯身钻入, 权且在此将就歇一晚。


    置身洞中,寻不到柴禾可供生火, 就算有, 她也不懂生火之法,好在上山前她披上了斗篷, 绵软绒毛贴身, 尚能抵御寒气暖身。


    待到夜幕彻底垂落,四下寂静无声,让她心底越发惶恐。


    借着稀薄夜色, 元凝双眼慢慢适应洞中昏暗,摸到随身的布囊,取出些许干果零嘴。


    这些东西虽没有热乎乎的饭顶饱,但也能凑活填一下肚子。


    她口中嚼着干硬饼食, 使劲咽下去,对少年的思念猝然涌上心头, 眼眶也酸酸的, 不知道他身在何处, 有无遇险。


    明明分开不过半日,她就开始想他了。


    心中迫切盼着重逢,亦祈他能尽快寻到自己。


    饼质干涩,元凝咽下半块便不再多食, 妥贴收存另一半,生怕明日还会困在这里出不去。


    她轻舔唇角,喉间一阵干渴,周遭无半滴净水,心念一动,探身掬起一捧雪送入口中,聊以止渴。


    身子倒是舒坦了不少,元凝开始挂念起阿福,洞穴苦寒,没有肉食供它充饥。


    她摸了摸黑蛇的脑袋,“阿福,这里没有肉给你吃,你先忍一忍,等我们出去了,我就给你买好多好多的肉。”


    黑蛇十分乖巧,静静蜷着任她摸,不曾闹腾。


    元凝轻喟一声,将蛇放回布囊,随即她环住双膝缩作一团,心绪杂乱,种种念头在脑海翻涌。


    她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一觉睡醒到明天就好了。


    奈何越是这样想,越辗转难眠,迟迟无法入睡。


    她本能想伸手抓住点什么慰籍自身,寻几分心安,可转瞬恍然回神,他不在身旁。


    习惯了褚今钰相伴,少了他的气息,可真是哪哪都不习惯。


    这一夜是何时合的眼,元凝全无印象。次日天色微明,恍惚间她察觉到脸上冰冰凉凉的,睁眼一看,是阿福在拿脑袋拱她。


    “阿福……”少女张了张嘴,嗓音微微沙哑,她咳了一声,又吸了吸鼻子,身子有些不适。


    后知后觉应是不慎染上了风寒。


    元凝舒展了下手脚,垫了口干粮补充体力,她没有停留,继续摸索着往前走。


    病中身子发沉,头也昏昏的,是以只能放慢脚步,给自己留些缓和的余地。


    终于,她遥遥望见一道雪径,心中燃起一丝盼头,既然有路,那顺着走是不是就能出雪山了?


    元凝勉力提起精神,咬紧牙关挪动步伐,可身子早已不堪风雪透支,眼前骤然天旋地转,她身形一软,直直栽倒于积雪中。


    再次醒来,头顶是木梁交错,她眨了眨眼,一时有些恍惚,这是哪里?


    元凝满腹疑云,掀被起身,把屋里细细瞧了个遍。四壁空空,只摆了几样简陋的家具。


    她推开门,门外一方小小院落映入眼帘。


    “姑娘,你醒了呀。”一名妇人挎着竹篮自膳房拐出来,抬眸对上少女,她眉眼一软,温和含笑。


    元凝面色略带苍白,轻声问道:“娘子是何人?我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雾娘子告诉她:“我叫雾娘子,这里是雪山脚下。”


    “你在山道晕倒了,我夫君打猎恰巧路过,就将你带了回来。”


    “原来如此,多谢搭救之恩。”元凝欠了欠身,唇角扬起一抹虚弱的笑容。


    雾娘子一边择着菜叶子,一边看了看她,语气关切:“姑娘染了风寒,不过莫怕,我家夫君前阵子挖了不少好的草药回来,等咱们用过膳,我熬一碗给你,热热地灌下去,保管你舒坦。”


    “实在麻烦你了。”元凝心头一热,一个素不相识的娘子,却待她如此亲近。


    她默默走过去,挨着妇人蹲下,也拾起一把菜,跟着择了起来。


    “你一个还在病中的人,怎可劳累,姑娘去坐着吧,这些我来就好。”


    元凝摇了摇头,“不碍事的,轻活我能干。”


    受此照料,若不搭把手做些什么,心中实难自安。


    雾娘子瞧眼前的姑娘,长得乖巧可人,怪招人疼的,心里不免犯嘀咕,怎么独自出现在雪山上?


    想着,便顺口问了出来:“对了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山上?”


    “我跟同行之人走散了。”谈到这,元凝神情黯然,整个人肉眼可见蔫巴了。


    “你们是要去哪呀?”雾娘子问。


    少女不假思索:“云邬。”


    “那可是赶巧了,出了我这门啊,顺着小路走上两日,便入云邬地界了。”


    元凝闻言,眼底那层薄薄的感伤霎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亮色,不曾想自己误打误撞,竟走对了路。


    “真是太好了!”


    虽与褚今钰走散,却得了意外之喜,只要她在云邬等着,何愁不能与他们重逢。


    元凝心里火烧火燎的,恨不能现在就启程,身体没好利索,心思已经飘到别处去了。


    雾娘子看出了她的心思,笑了笑:“姑娘,你风寒还未痊愈,多住两日再走也不迟,若硬撑着上路,半道又晕过去,那该如何是好?”


    好像……有道理。


    元凝犹豫了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刚要低头继续摘菜,忽的又想起了一事,连忙追问:“娘子这两日,可曾遇见过几位年轻男女。”


    说着,便描述起几人的长相身高。


    雾娘子仔细想了想,还是摇头:“不曾见过,晚些时候夫君回来,我替你问一下他。”


    “不过姑娘也无需着急,兴许他们走了另一条路,既然你们目的地相同,到了云邬总能碰上的。”


    “好吧,麻烦娘子了。”元凝垂下眼,到底有些泄气。


    她帮着妇人择完菜,回到屋中,找到了搁在床头的布囊,想看看黑蛇怎么样了。


    往里头看了看,咦,奇怪,怎么没有?


    元凝不信邪地摸了摸,还是没有黑蛇身影,她心里咯噔一下,陡然想到那个可能,莫非阿福被遗落在山道了?


    她正心乱如麻,骤听见墙角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定睛一看,竟是黑蛇嘴里衔着一只肥嘟嘟的青虫,一扭一扭朝她爬来。


    还邀功似的把虫子往她跟前送了送。


    元凝彻底松了口气,神情复杂:“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黑蛇听懂了,囫囵一口吞下。


    “你可得乖乖地藏好了,不要乱跑,也不要突然现身,会吓到这屋子的主人,知道了没?”


    黑蛇吐着蛇信子望她,看这模样,应该是听明白的了。


    元凝放下心,整理了下布囊里的东西,便去往膳房,帮雾娘子料理杂活。


    菜肴方才端上桌,院外脚步声至,一个男人推门入院,正是雾娘子的夫君,他踏着时辰归家了。


    男人身形魁梧,缄默不语时面相看着凶悍,可一见妇人快步朝他迎来,神色转瞬软了不少。


    雾娘子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催他净手后到桌前用膳。


    男人落座,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元凝坐得端端正正,手脚莫名紧张,不由自主攥紧衣角,说道:“听雾娘子说,是你救我回来的,多谢你,不知……怎么称呼你?”


    男人摆了摆手,不甚在意:“不必言谢,我姓段,叫我段叔便是。”


    “好的,段叔。”


    雾娘子往男人碗里添了菜,看出了元凝面对生人的局促,主动打圆场问:“你这两天都往雪山四周走,可有遇上几个年轻人?”


    她将少女给出的描述,原原本本地又向夫君说了一遍。


    男人回想后,直言道:“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这番答复, 元凝心中早有预料,再次真真切切听见,反倒不觉得悲戚了。


    用完膳,她帮着收拾碗筷, 要端往膳房清洗, 雾娘子连忙拦阻, 再三劝她回屋歇息,元凝拗不过妇人的坚持, 只得转身回了房, 打算先沐浴。


    约莫半个时辰后,雾娘子端了碗祛寒汤敲醒少女所在屋门。


    元凝走过去开门, 一碗冒着氤氲热气的汤药出现在跟前, 妇人将它放在了桌案上,并叮嘱:“趁热喝,喝完好生躺着静养, 不出两日身子就能痊愈了。”


    “多谢娘子。”少女心底暖意融融,二人不过初初相识,她却对自己这个陌路人这般热忱,叫她如何不心生感念。


    雾娘子笑说不必客气。


    “那我先出去了。”


    元凝点了点头, 目送她的背影离开。


    她掩上屋门,端起热腾腾的汤药抿了口, 入口苦涩难当, 她下意识想将手伸到布囊摸糖, 至半途却骤然顿住,糖块早已被她吃完,哪里还有得剩。


    失落转瞬掠过眉眼,她咬牙耐住苦味, 小口慢饮汤药。


    汤汁虽苦,可淌入腹中便是一片温煦,她接连灌下几杯清水,勉强冲淡喉间残留的涩意。


    服罢汤药,满身困乏汹涌而至,她卧在床榻安歇,沉沉一觉,睡到了翌日天明。


    元凝坐起身,细细感知了体内变化,鼻尖淤塞舒缓了不少,她清了清嗓子,声线也安稳许多。


    洗漱过后,给自己梳了个简单发式,她去寻雾娘子,想看看有无杂活,也好替对方分担一二。


    妇人自外头摘得新鲜瓜果归来,行至元凝屋前正要叩门,下一瞬,屋门从里边打开了。


    “姑娘醒得刚刚好,我正要喊你呢。”


    雾娘子往她手里塞了个梨子,温言道:“且吃梨垫一下肚子,粥还未熬好。”


    元凝乖乖点头,跟着妇人到院中坐下。


    趁着闲坐无事,二人聊起了家中往事。


    “爹娘逝世得早,我打小便要独自糊口,与夫君原是邻里青梅,他常处处照拂我。”


    待年岁长成,男人顺势登门提亲。


    初时家中相处和睦,并无半分嫌隙,奈何她久无身孕,延请数名郎中诊治,皆言她年少伤身,根基有损,难怀子嗣。


    婆母自此心生怨怼,待她百般挑剔,一日不如一日。


    她自觉愧对了夫君,意欲主动和离,谁知夫君心意笃定,始终护着她,直言有无子嗣无关紧要,只求与她相守度日。


    有男人这般维护,婆母也渐渐收敛了苛责。


    婆母亡故后,她二人迁居至此,一晃已是许多春秋。


    日子虽清淡寻常,在她看来十分知足了。


    雾娘子絮说起前尘往事时,唇角眉梢皆是遮不住的美满笑意。


    元凝看在眼里,脑海里顿时浮现起那个面容凶厉的男人身影,默叹二人情意笃厚,实为难得。


    “姑娘,瞧你年岁尚轻,心上可有喜欢的郎君?”雾娘子随口问道。


    喜欢的……郎君么?


    此话入耳,元凝心头第一念,唯有少年模样,耳根不自觉发烫。


    雾娘子见她怔怔的,知她年少,怕是不甚明了何谓喜欢,便温声说与她听:“喜欢一人,会不自觉对他心生依赖。”


    “独处时念他,做事时想他,忧心他安危,连他身上的气息都会贪恋,此便是动心。”


    少女聆之,眼睫轻颤,一时出了神,低头默默思量起来。


    “粥应当快好了,我去看一眼。”妇人忽而低呼一声,立时起身往膳房走去。


    这一声也扰断了元凝的思绪,她暂且将儿女情长搁置一旁,着手收拾起桌案杂物。


    没过一会儿,雾娘子端出两碗温热米粥,配有白面馒头与腌菜。


    两人一边用膳,一边闲谈。


    元凝顺势探问云邬那边的光景。


    她先前了解这一地界是由关崇、宁州和何辽组成,至于更细致的,就一无所知了。


    雾娘子告诉她,距此地不远处是宁州,那处钟灵毓秀,百草丰茂,素有药乡之名。


    她夫君往日入山采掘草药,常会送往最近的清和县药铺售卖,以此换取碎银。


    元凝从中得到了有用的信息,她依稀记得,钟眠姐姐口中所说的那位神医,居于灵药谷,而宁州又是药乡,那是不是能说明,灵药谷就在宁州?


    她略一沉吟,复又抬眼看向妇人,追问道:“娘子可知灵药谷?”


    妇人摇头:“不曾听闻。”


    若连雾娘子都不晓得,看来那地方藏得深,常人踏足寻访,只怕要费一番周折了。


    “好吧。”元凝浅浅颔首。


    用完早膳,她照旧喝了雾娘子熬的汤药。


    “娘子,喝了你这药,我觉得身子爽利了许多。”元凝苦着脸,咂了咂唇。


    雾娘子莞尔:“那是自然,我们这儿的草药俱是上品,药效灵验着呢,再服一碗,保管你的风寒好得透透的。”


    “有劳娘子费心,”元凝点了点头,踌躇过后还是主动说了出来,“我打算明日动身离开。”


    雾娘子知道她的想法,也就没有刻意挽留,说道:“也罢,你既有要事在身,我也不强留,今晚好好睡上一觉,明日我替你备些干粮。”


    元凝眼中浮起一丝动容,轻声道:“娘子如此待我,我竟不知如何谢你才好。”


    妇人拍了拍她的手,“傻孩子,说什么谢不谢的,能遇着就是天意,就没想着要你报答。”


    元凝眼眶有些发酸,喉间带了点哽咽,轻轻地“嗯”了声。


    *


    天刚蒙蒙亮,元凝就转醒了。


    从前惯爱贪眠不起,而今却不能了,她起床净面,整理布囊,可她本就身无长物,并无东西可带走。


    她知雾娘子不图回报,可自己白受了人家连日照应,心里总是过意不去的,四下看了看,身上也就这对耳坠还值几个钱,于是她摘了下来,端端正正搁在床头柜上,权当是答谢雾娘子的一份心意了。


    元凝背起布囊走出门,妇人早已在院中等候,手里头揣着一包物件,不由分说递到少女怀中。


    “姑娘,路上千万当心,若是途中觉得不对,就歇一歇,身子才刚刚好利索呢。”


    元凝心下感动,欠了欠身,软声道:“娘子的话,我都记下了,我们就此别过,愿娘子珍重。”


    “好,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没什么好啰嗦的了,走吧,一路平安。”雾娘子含笑,不免多了点感慨。


    少女在她的注视下,走出院子,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里。


    雾娘子收回目光,正要转身走回屋内,猛地顿住脚步,怕那姑娘落下了什么东西忘记带了。


    她折返回元凝住过的客房,推门一瞧,被褥叠得整齐,案上却多了一对银耳坠,还是蝴蝶的样式,精细巧妙,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


    雾娘子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何须如此。”


    元凝独自走在蜿蜒山道,四下人烟寥落,瞧着安稳平和,她心中的俱意也淡了几分。


    她谨记雾娘子的话,累了便歇,歇够了再走,唯恐半途力竭倒下。


    到了夜里,寻一处僻静的草丛窝着睡觉,黑蛇就守在她身旁,一有风吹草动,她也能立马察觉。


    许是因着心绪激动,她醒得格外早,天未大白,背着布囊继续赶路。


    终于在日头西斜之时,抵达了清和县。


    每到一个地方,首当其冲觅一处落脚之地,否则只能露宿街巷。


    元凝捏着衣襟,值钱的银饰她一件都没有了,在雪山上遭遇冲散时便丢的丢,掉的掉,就连最后一对耳坠,也留在了雾娘子那里。


    上山之前,她嫌银子累赘,全都放在褚今钰身上了。


    现在到了需要用银钱的节骨眼上,可真是束手无策。


    那布囊中,还有一对绢花,是褚今钰给她买的,还没怎么戴过呢,虽然不舍,如今也没别的法子,只好拿去当铺换几个钱应急。


    元凝踏入其中一间当铺,把绢花给当了。


    出来时掂着手里的铜钱,少得可怜,连购置时的一半都不到。


    不过好歹能住一晚客栈,她攥紧铜钱,暗暗打定主意:明天得赶紧寻个活计,不然没法撑到褚今钰找过来,更别说答应过给阿福买好多好多的肉。


    走进客栈,元凝要了间价廉的客房,晚上就着茶水啃干粮,嚼着嚼着,她对自己说:能有口茶水,不用捧着雪往嘴里塞,已是万幸,知足吧。


    吃饱紧接着洗漱,她躺在榻上,脑子翻来覆去地想,明天该寻个什么样的活干。


    这一晚,她就这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第二天起来,正要出门去找活计,路过客栈大堂时,忽然听见掌柜的在跟小二交代,说要招个烧柴的丫头。


    她脚步一滞,生生停在那里。


    元凝反复宽慰自己,鼓起勇气上前,说道:“掌柜,方才听闻您要招烧柴丫头,我,我能做得。”


    “你?”掌柜上下端详少女,生得乖巧温软,皮肤也白,瞧着半点不像做过粗活之人,反倒像大户人家养在深闺的千金。


    “姑娘,柴火活不适合你。”男人摆手回绝。


    元凝抿唇,还想要争取一下,“您让我先试试,不合适的话我再走,您看行吗?”


    掌柜细想确有几分道理,遂应允下来,叫她去膳房生火,瞧瞧手艺。


    少女眼底掠过一抹亮色,又暗自忐忑。在苗疆的时候,住在褚今钰的小楼,她时常在他的小厨房折腾做点心,生火一事并非全然不通。


    她悬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紧随掌柜来到后院膳房,在众人注目下动手引火。


    掌柜立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点头称尚可,随即与她讲明工钱和每日活计,无非就引灶添薪、烧水煮汤诸事。


    说罢,又得知她无处落脚,指了柴房邻侧的小间给她歇身。


    元凝连连道谢,笑意漫上唇角,心底满是妥贴。


    就这样,她留在了客栈做工。


    初时身子难以适应,劳作一个时辰便筋骨酸软,待到收工,疲惫到抬不起脑袋,草草梳洗一番躺到床上。


    分配的居舍狭小简陋,就连床都是用木板搭就的,床板坚硬硌人,她实在难以安眠,只得取过斗篷铺在身下,将就着睡去。


    这天,元凝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把柴,烟气烘得她脸颊发烫,烧了这大半日,已是腰酸背乏,索性直起身来舒展一二。


    谁料眼前倏地一阵昏花,她身子晃了晃,视线迷蒙了片刻,正恍惚间,一只紫色的蝴蝶翩然飞至她跟前。


    蝴蝶,怎么会有蝴蝶?


    她使劲眨了眨眼,心道莫不是自己烧火熏久了,眼花生出幻觉来。


    紫蝶还在眼前扑闪,元凝逐渐意识到这是真的,并非幻觉。


    脑海里有一画面疾闪而过,她猛然睁大双眼,呼吸随之一滞。


    还不等她细想,一阵清凌凌的铃铛声便从门外传来,穿过烟火气,直直钻入耳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元凝侧头望去, 一截绯红袍摆映入眼帘,视线徐徐往上,是那道高挺的少年身影。


    她只觉鼻尖一酸,来不及思虑分毫, 身子先于念头动了, 整个人扑过去, 一头扎进褚今钰怀里,撞得他胸口一震, 踉跄着退了半步才堪堪搂住她。


    “你怎么才来?”元凝闷声开口, 话音裹着浓重哭腔,令闻者无不心生恻然。


    “对不起。”少年低声赔罪, 抬手拍她颤抖的肩胛, 动作有些慌乱。


    偏她那哭声闷在怀里,萦绕在耳畔,他胸腔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塞了一般, 重重地压着,酸涩得难受。


    褚今钰将她越发搂紧,喉头滚了滚,压着声儿暗骂了自己一句。


    是他来迟了。


    方才踏进院门, 一眼望见她蹲在灶前添柴,穿着粗布旧衣, 满手烟灰, 鬓发散乱, 脸也有点脏脏的,他愣了一瞬,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才几日不见,她就过成了这般模样?


    少年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话来:“……走, 我带你离开这儿,有什么话儿,我们回去再说。”


    元凝陡然回神,想起自己还在灶间当差呢,连忙抬手擦去脸上残泪,仰起头看他,声音还带着鼻音:“不成的,我今日的活还没干完。”


    “掌柜肯予我这份活计,已是恩情,我这会儿要是就这么走了,实在是说不过去的,无论如何,也得把今日的活做完才是。”


    “到亥时便收工,届时你来接我,行吗?”


    “行,依你,我会早些来。”褚今钰沉默一息,终是拗不过她,慢慢松了手,退开半步。


    元凝深吸一口气,敛去心绪,折返灶前,挽袖蹲身,拾起一截枯柴送入膛中,动作干脆稳当。


    一旦做起活来,眉眼都变得专注了许多。


    褚今钰并未立即离去,他站在门框边,视线一眨不眨落到少女身上,火光照着她半张脸,睫毛上还凝着一点将干未完的湿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心口也像被火光燎了一下,又烫又闷。


    罢了,她总归是个有主见的人,他不能一昧将她当作易折的蒲柳,反倒是看轻了她。


    少年无声静立,良久,悄然退出此地,脚步放得极轻,眼下之事,是寻一处清净院落租赁下来,好容他们暂且歇身。


    他原想就近在这间客栈落脚,方便省事,可转念一想,楼里终日人声纷扰,楼上楼下脚步杂沓,只怕她睡不安稳。


    总之多费些脚力也无妨,定要寻处清净院子才安心。


    褚今钰穿行街巷,见门户贴有赁屋告示,径直上前叩门问询。


    走了几条巷子,当真寻得一处,虽比别家价钱贵出不少,但胜在够清净,他只略一颔首,连价都没还,当下便付了定钱。


    择定落脚地后,他将随身包袱往床头一放,转身出了门。


    街上的成衣铺子一家家看过去,东拣西挑,一不留神买了两大包袱。


    回到院里打水浆洗,一件件抖开挂上竹竿,暮风过处,满院子飘着皂角香。


    待晾完最后一件,天色沉沉暗了下来。


    少年擦了手,提步往外走去。


    该去接她了。


    路过街口酒楼,顺道买了几样热菜,用食盒装了提在手里。


    来到她做工的客栈,时辰还早,他便坐在大堂等候,没有去打扰令她分心。


    堂中客人渐散,少女拖着满身乏累走出后院,步履勉强,一见他身影,眸中瞬时漾起微光。


    褚今钰快步迎上,抬手理了理她凌乱的鬓发。


    元凝轻声开口:“我去同掌柜知会一声。”


    “好。”少年颔首。


    元凝移步至柜台,拱手言道:“掌柜,明日我不来做工了,多谢您这几日的照料。”


    掌柜目光掠过她身后那人,心里多少有了数,也不多问,淡淡说了句:“不打紧,工钱我这就给你结了。”


    “多谢掌柜。”元凝语带感激。


    掌柜即刻给少女结清工钱,她掂着手里为数不多的铜币,心中已然十分知足。


    回到少年身边,她把所有的铜币塞到他掌心,抿唇道:“明日都给阿福买肉吃。”


    这是她答应它的。


    闻言,褚今钰轻轻点头,心底不知哪一处,忽然就软了下去。


    她还真是……呆得惹人疼惜。


    元凝带他来到自己住的小间,麻利地将斗篷收起,把零碎物件全拢进布囊里。


    褚今钰趁她低头收整,不动声色扫过这个小间,地方极窄小,一盏油灯搁在墙角,光晕昏黄,连她的影子都照不真切。


    空气里还有股湿闷的霉味,闻着令人不适,那床就更不必说了,薄薄一层木板铺在砖上,瞧着硬邦邦,连褥子都是用她的斗篷垫成的。


    少年眉头狠狠蹙起,下颌微微咬紧,字句滚过唇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元凝收拾好布囊正要往身上背,褚今钰伸出手,不由分说将布囊拎了过来,垂眼道:“我来。”


    “不必,我自己来就好。”她看到他手上提着的食盒,若是再拎个布囊,未免不便。


    少年执拗不让,语气颇不赞同:“你干了一天活,都累成什么样了,我难道还拎不起这点东西?”


    元凝细想有几分道理,加上他动作强势,摆明了不肯让她背。


    “走了。”褚今钰转身出屋子,回过头见少女还愣着,放软了嗓音唤她。


    元凝亦步亦趋跟了上去,出了客栈的门,走上一小段路,然后拐入一条巷子。


    “你要带我去哪?不住客栈么?”她说着,指尖悄悄牵住他衣袂一角。


    褚今钰脚步一顿,瞥见那只攥紧他衣角的手,耳尖动了动,回道:“不住客栈,我租了间院子。”


    他又补充:“这地方僻静,你能睡得踏实些。”


    原是如此。


    元凝垂下眼,心头发热,他竟连这些都想在了前头。


    她嘴角不由翘起,脚下又贴紧了两步,几乎要挨上他的后背。


    到了院门前,少年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元凝踏进去,月光铺了满院,一抬眼便看到满满一竿子的衣裙在夜风里飘动,每一件她都没见过,应是他新买的,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香气。


    她恍然想起,莫非他下午从客栈离去后,就租赁了这座院子,以及给她买衣衫?


    褚今钰看她停在原地不动,扬了扬下巴,催促:“愣着作甚,快进来。”


    元凝小跑过去,跟在他身后入了屋子。


    少年把东西全搁在桌案上,示意她坐下。


    自己则去打了盆水,将帕子浸湿,拧干,覆上少女的脸蛋,仔仔细细把面上的灰都揩干净了,末了又捉过她的手,按在盆里揉洗。


    他倒完水回来,见她已经将饭菜从食盒里端了出来,连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抬眸灼灼看向他,小声道:“我饿了。”


    褚今钰挨着她的边坐下,温声开口:“先吃罢,谁叫你等我了。”


    元凝听了,低了头安安静静扒饭。


    少年没什么胃口,手中的筷子搁在碗沿,始终不曾拿起。视线一直粘在她侧脸,烛火映照容颜,他又看了几眼,勉强别开眼,心底那根弦稍稍松了些。


    还好,没瘦。


    他本就觉得她纤瘦,养点肉比养蛊还费劲,这段时间费了多少心思才养出来的一点点,若又消减下去,那可怎么成。


    褚今钰堪堪别开眼,筷子动了下假装要夹菜,不过一息,双目又不由自主转了回去。


    谁知她已察觉,忽然侧过脸来:“怎么了?”


    少年心头一跳,眸光闪了闪,正要胡乱搪塞过去,不经意扫过她耳垂,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分明记得,很久以前他曾用自己的银蝶给她做了一对耳坠,她极为喜欢,除非是沐浴,就寝这些必要时刻会取下,否则从不离身。


    褚今钰伸手过去,在光洁的软肉上捏了捏,才哑声问:“耳坠呢?丢了?”


    “没丢,”元凝否认,“我在雪山道上晕了过去,被人救了,那两夫妇待我不错,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临走前,就把耳坠偷偷留下了。”


    褚今钰听完,只伸手替她把鬓边碎发拢到耳后,语气平平的却带着认真:“无碍,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本就该换了,回头我买更好的给你。”


    元凝乖乖地应了声。


    她在桌前用膳,而少年一声不吭起身出去了。


    膳房传来舀水声、柴火噼啪声,然后是木盆搁在地上的闷响。


    元凝吃饱了,刚放下筷子,他恰好探进半个身子来,“姜元凝,水烧好了,你吃完可以去洗漱了。”


    她站起身,展了展酸软的骨头,拖着步子挪进隔壁房间,试了下水温,不冷不热,恰恰合适。


    再一偏头,凳子上叠着一套里衣,连襟口都妥贴展平了。


    元凝洗完出来,整个人已是倦极,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半睁半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摸索到榻边,身子一歪便软倒下去。


    她闭着眼,却还未真正沉入梦乡。


    直到身侧床榻微陷,鼻端是少年沐浴后的潮润气息,她眼皮都没抬,身子自顾自往那边靠了过去,脑袋抵住他的肩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褚今钰斜过身揽住少女, 颌尖抵着她额头,细细嗅着她发丝清雅气息,一手扶在那后脑,徐徐抚揉。


    片刻功夫, 她已酣然入梦。


    少年却毫无睡意, 他心下微乱, 只觉重逢后,她有些不一样了。


    似是比从前更倚赖他。


    他手臂收拢, 将人牢牢拥在怀中, 耳尖悄悄变红,心道:倚赖便倚赖罢, 他原就巴不得如此。


    这些时日事无巨细, 给她买好看的衣衫打扮,给她调理身子,哄睡摇扇, 桩桩件件都裹着私心,哪一个不是为了要她离不得自己?


    眼下她窝在胸口,呼吸轻浅,连双手都紧紧攥住他衣襟不放, 一举一动,无不流露全然的依赖。


    他心里一荡, 喉头不自觉滚动, 觉得这倚赖还嫌浅了些。


    若能再进一步, 再亲密些,教她眼底心里只装得下他一人,那才算遂了他的意。


    其实分开那几日,他过得也不怎么样。


    脑子里不住在想:她睡哪?吃不吃得饱?会不会受伤?有没有生病?


    越想越乱, 以致于无法入睡,就那样愣愣坐着盯外面黑漆漆的天空,一整夜没合几次眼。


    终于找到她的时候,远远瞧见那抹身影,穿着粗布旧衣,手上脸颊沾满了灰,明显是吃了苦头。


    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狼狈。


    他险些遏制不住跑过去,那句“我很想你”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终咽了回去,化成一句“对不起。”


    抱着她,眼眶发酸,胸口堵得发胀。


    他只想让她一直漂漂亮亮的,哪怕是惹毛他,拿话噎他,或是随意使唤他,都没关系,总之留在他眼皮子底下,让他能看着她鲜活的样子就好。


    想了这么多,脑子里闪过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那是不是……喜欢?


    像得了一件称心的物件,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抚摸,走到哪里都揣着,生怕磕了摔了。


    他对她,似乎就是这样。


    但“喜欢”二字,未免太轻了。


    姜元凝,也并非物件。


    另一个字眼划过脑海,他心跳漏去半拍,耳根烧得发烫,连吐息都变得细碎不稳。


    是爱。


    他顿了下,全都想起来了。


    先前仍在苗疆,姜元凝提出离开,他打心底不愿听,甚至打算给她种情蛊。


    那时说不清楚为什么,只知道要留住她,哪怕她跑了,他想也没想就追了过去,心里反复就一个执念:找到她,最好是让她爱上自己,他就能学着反过来去爱她。


    彼时没深想,对她好几乎是出于本能。


    如今回过头惊觉,原来是他先爱上了她。


    那姜元凝呢?


    她是怎么想的?


    她对自己是依赖,他知道,她习惯了他在跟前,他也看出来了。


    可依赖是一回事,喜欢又是另一回事。


    少年皱了皱眉,有点烦躁。


    他现在勘破心思,未免生出贪念,想要她同样的喜欢,同样的爱。


    “……烦死了。”褚今钰想了半晌,忍不住嘟囔。


    可过了没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偷偷猜测,她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呢?


    哪怕是一点点也行啊。


    毕竟,中秋放河灯那日,她曾提笔写下与他相关的心愿。


    算了,不能再想了,时间还多着呢,反正她也跑不掉。


    要睡了,明天还要起来给她做好吃的。


    他闭上眼,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散了。


    困意涌上来,他搂着少女的手没有松,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


    次日醒来,日头已升得老高,褚今钰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竟睡到了这个时辰。


    偏头一看,身旁的少女蜷在被窝里,脸颊压着枕沿,睡得香甜。


    他轻手轻脚起身,生怕发出声响吵醒她。


    穿好衣裳打算出门,视线扫过床榻,见她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沉沉睡过去。


    褚今钰这才放下心,带着黑蛇出去买肉菜。


    他来到卖肉的摊子前,指了指摊上的肉,晃动袖子,对阿福说:“想吃什么,出来自己挑。”


    摊主一脸狐疑地盯着他,心想这少年在跟谁说话呢,自言自语,莫不是脑子有病?


    黑蛇慢悠悠从他袖间钻出脑袋,看了看左边的鸡肉,又瞄了瞄右边的鸭肉,最后吐着信子朝中间那块鸭胸肉示意。


    这块好,新鲜,它喜欢。


    褚今钰目光落到上边,喉间溢出一声闷笑:“还挺会挑。”


    摊主忽见一条小蛇从少年袖间窜出,猛然瞪大双眼,惊得后退两步,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这……这什么人呐,好生古怪,豢养蛇类不说,还随身带着出来买菜,他险些被骇得惊破了胆。


    少年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扬了扬下巴:“就要这块。”


    “好,好嘞。”摊主一个激灵,匆匆称好肉块,递上前去。


    付了钱,褚今钰拎着包好的肉,嘴角翘着,往别的摊子走去,还一边说:“这是用姜元凝的工钱买的,以后可要好好保护她,知道了没?”


    黑蛇绕住少年手腕,蛇信子吞吐不休。


    “真乖。”褚今钰眯起眸子,伸出指腹蹭那截尾巴尖。


    摊主捂着胸口,眼睁睁看着那少年走远,擦了一把额角的汗,嘀咕道:“怪人,居然跟蛇说话,还夸它乖?”


    他越是琢磨,越觉得离谱,脑海登时浮现黑蛇吐着腥红蛇信的模样,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好在没怎么样,人也离开了,他摆摆手驱散心头的惊惧,重新叫卖起来。


    褚今钰沿街绕行一圈,采买了好些食材,打算一并下锅炖羹汤。


    待他折返院中,朝榻边探头一看,元凝依旧沉睡未醒,连睡觉的姿势都没变过。


    他没有吵她,自顾自去了膳房。


    忙活了好一阵,将食材洗切完毕,一股脑添进去,阖上盖子用小火慢慢煨着。


    熬了一个多时辰,汤咕噜咕噜地响,掀开盖子,满屋子漫开一股醇厚的香气。


    从膳房走到房间,他顺带望了眼天色,日影从墙角滑到了墙根,估摸着这会儿是申时初刻了。


    褚今钰坐到榻畔,少女不知何时翻了个身,睡到天昏地暗。


    “……还在睡呢?”他探出手,戳了戳她的脸蛋,轻轻叹了口气。


    念及她连日疲惫,仔细一看,那眼底还凝着淡淡青黑,心中软了几分。


    罢了,随她睡去,反正那汤还温着,等她醒了再喝便是。


    元凝这一觉睡得绵长,她睁开惺忪睡眼,已是入夜时分,屋中燃起了灯烛。


    她坐起身,一时怔忡茫然,分不清现下是何日。


    “终于醒了?”褚今钰又热了一回汤,恰巧自门外步入,抬眼瞧见少女起身,眉梢微微一挑。


    元凝打了个哈欠,仍然有些精力不足,问道:“我睡了多久?”


    “一整日。”


    “竟然睡了这么长时间。”她揉着眼睛,闻言顿了下,委实没料到能睡得这般长久,她却是半点知觉都没有。


    “嗯,”褚今钰瞥见她颊边睡出来的红痕,赶紧催她,“去洗漱,汤还温着,我去端过来。”


    少女点了点头,没有赖床,掀开被褥下地。许是睡得久了,动作还带着点恍惚,低头寻鞋,摇晃着身子去洗漱。


    掬了把冷水抹在脸上,她伫立片刻,原本混沌的神智彻底清明。


    回到案桌上,面前是一锅炖好冒着热气的羹汤,少年分盛好,将其中一碗推到她跟前。


    元凝此时确实是饿了,什么都没说,静静啜汤。


    温热羹汤入腹,一整日沉睡的筋骨都跟着舒展开了。


    元凝抿了几口汤,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碗,侧眸看他:“对了,钟姐姐和钟大哥呢,怎么没看见他们?我那日被风雪刮走之后,你们那边发生了什么?”


    褚今钰垂下眼,想起那日情形,沉声说:“风雪太大,他们两人站不住,也被冲散了,我醒来时,四下白茫茫一片,哪里还寻得着人影。”


    毕竟雪山偌大,一眼过去全是素白,又兼风雪不定,想要寻人,不容易。


    他能寻到姜元凝,皆靠信蝶感知两人身上的同源气息。


    雪山寒气深重,极易掩去痕迹,寻踪分外艰难,加上信蝶畏寒,他搜寻下来耗损了数只蝶虫。


    直到踏遍雪山,行至山脚,寒气稍减,气味逐渐明晰可辨,他马不停蹄,一路循着她的气息疾步追赶。


    “希望他们能没事。”元凝知道钟为砚身体不太好,钟眠若伴在身侧便也罢了,一旦不在跟前,那着实麻烦。


    “我曾在山脚下一户农家停留,就是跟你说过的,救我那两夫妇,你有寻到那儿吗?”


    少年先点头,随即摇头,“路过了,确实有你的气息。”


    “但我并未进去,沿着山道赶路,反而,在一处草丛……发现气息尤为浓郁。”


    草丛?


    元凝面上浮起薄红,声音也跟着轻了,嗫嚅道:“我在那里睡过一晚。”


    “我猜到了。”


    正因如此,他万般牵挂,恨不得即刻寻到她踪影。


    “有件事忘记说了,”聊起当日栖身农户,元凝把打探来的线索尽数道出,“灵药谷,很可能就在宁州。”


    少年黑眸一动,心道那可真是凑巧了。


    元凝见他这副反应,继续说:“但是别高兴得太早了,我问过雾娘子,她也不知具体在何处,所以应当藏得深,想要寻见怕是得费一番功夫。”


    “横竖就在这个地界,哪怕再难,早晚能寻到。”褚今钰语调平稳,带了点宽慰。


    “你说得对。”少女附和。


    少年见她碗里空了,不动声色往里头添加筒骨和胡萝卜,嘴上漫不经心:“多吃点,养足精神,后面才好赶路。”


    元凝望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肉和菜,沉默了一瞬,艰难地点头。


    汤食滋补,喝了能长肉,丰润气色,滋养发丝,断不可白白浪费。


    褚今钰搁下碗,靠在椅背上,看她老老实实往下咽,心里那股子满足感悄悄涨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这两日, 元凝只管安寝休憩,日日睡到自然苏醒。少年从不惊扰,只候着她起身,饭菜在锅里热了一回又一回, 专等她醒后一同进食。


    今晨褚今钰如常先醒, 洗漱罢便出门买肉菜, 想起往日炖汤用的滋补药材已耗尽,心中盘算着去药肆采买些。


    店家望见少年入铺, 连忙笑着上前相迎:“公子大驾光临, 想要置办些何物?”


    “补身的,”褚今钰不假思索, 像是想起了什么, 添了句,“不要太苦。”


    补肾的?


    还畏苦涩?


    掌柜听他这话,看人的眼神登时就变了, 暗暗将少年打量一番,心里纳罕:瞧这小公子不过弱冠之年,且容貌俊秀,怎就身子虚乏至此。


    还真是, 人不可貌相呐。


    不过好在遇到了他,凭他手中上好药材, 定能助他调养根基, 重拾元气。


    掌柜朝少年递去一记宽慰神色, 应道:“好嘞!你放心,小老儿心里有数,保管给你配得周全。”


    褚今钰瞧他模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可他到底年少,阅历浅,一时半刻也琢磨不透其中关节。


    他不由拧眉,终是没有多问,只淡淡“嗯”了声,便侧眸望向别处。


    掌柜手脚麻利,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已配好药材交到少年手中。


    褚今钰点了点头,摸出碎银付钱,转身便走。


    “喝完若觉得有效果,再来啊!”男人在身后追了句。


    褚今钰回到院子,洗锅生火,把药材倒进去,慢慢熬着。


    他抽空折返内室,入目便见少女醒转,正睁着眼看来,面色红润,显然是睡透了。


    “我熬了汤,没那么快好,如果你想睡的话,还可以继续睡。”少年脚步微顿,缓缓走到榻边,眉眼柔和下来。


    元凝摇着脑袋,“不,不睡了,已经睡够了。”


    再睡下去,要成猪了。


    她爬下榻,净面洗手,换上了新买的裙子,搬了把竹椅放到院子躺下,微微仰起脸,半眯着眼,任由日光懒洋洋地洒一身。


    褚今钰慢悠悠踱到她跟前,居高临下睥睨少女,揶揄道:“不是说不睡了?”


    “这不叫睡,”元凝侧过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一本正经解释起来,“这叫躺。”


    褚今钰:“……”


    他轻哼了声:“就你歪理多。”


    元凝假装听不见,“你回膳房看着汤吧,万一烧干了。”


    “怎么,这么信不过我?”少年盯着她,语气带了点不乐意。


    元凝吸了吸鼻子,小声嘀咕:“我好像闻着有股焦味儿了。”


    褚今钰一怔,扭头就往膳房赶去,揭开盖子一看,好端端的,汤还满着,别说烧干了,连水都没少多少。


    他松了一口气,暗暗磨牙,这个姜元凝,又骗人!


    少年前脚进膳房,元凝后脚就忍不住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她索性拿袖子掩着半张脸偷笑。


    脑海里浮现出他掀开盖子后发现被骗的神情,定是瞬间炸毛,又气又恼,脸绷得老臭了,说不定还会磨牙,越想越好笑,实在憋不住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地。


    褚今钰从膳房探出身子,远远盯着那身影,忍住没有迈过去。


    他倚在门框边,双臂抱胸,视线隔着半个院子落下来,挟着刻意端出来的冷意,打定主意用这道目光把她瞧出个窟窿来。


    元凝似有所感,翻了个身,独留后脑勺对着他。


    不看了,闹心。


    少年转身又回了厨房。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锅好汤总算成了,他端出来往院中石桌一搁,盖子掀开,香味充盈了满院。


    元凝闻得香味,鼻尖翕动了下,都不用人喊,自个儿就坐起身,溜溜达达挨到桌前坐下了。


    “今日熬的什么汤,好香。”她深深嗅着味,不由问道。


    “不知道,我叫掌柜搭配的,总之不苦。”


    元凝哦了声,接过递来的碗,尝了口味道,是鲜甜的,浓稠得恰到好处,几乎没有药材的苦涩味。


    “还挺好喝。”


    “那就多喝点,”褚今钰舀了半勺汤送进嘴里试味,“若是喜欢,以后都这么熬。”


    “好。”


    喝完汤,褚今钰端着碗筷去厨房洗刷,元凝嫌外头晒得热,回到内室,逗着黑蛇玩。


    正玩得起劲呢,忽察觉身上不对劲,无故热了起来,她索性探头到窗子里吹凉风,使劲吹了好一会儿,才觉缓解不少。


    她返回桌前倒凉茶,给自己灌了好几杯,茶水下肚,那股子热意被压了下去。


    一抬眸,瞥见少年自门外步入,步伐神色古怪,瓷白的面庞泛着薄红,眉尖紧蹙,唇角抿得笔直,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这是……怎么了?


    元凝刚迎过去要问他,话还未出口,就被少年一把捞进怀里,搂得紧实。


    他低下头,埋在她颈侧,呼吸微促,一下一下拂在她耳畔,带着潮润的热意,烫得少女浑身一僵。


    “褚今钰,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元凝关切问询。


    “嗯,不舒服,”褚今钰开口了,嗓音闷闷的,比平时低哑了不少,“好热。”


    热?


    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圈,她猛地联想到,方才,她身子也是莫名热了一阵。


    事出必有因,眼下这局面绝非凭空而来。


    他们两人不久前都喝过汤,难不成是汤出了问题?


    元凝把自己的猜想说与少年听,可他这会儿顾不上想那些有的没的。


    心底隐秘的渴求在攻陷他的神智。


    他想抱她,亲她,跟她贴贴。


    她推了推对方,声音尽量放稳:“你先放开我,我给你倒水,方才我也热了,吹完凉风,喝几杯凉茶,就没事了。”


    褚今钰好不容易松了手,被少女拉着坐到榻上。


    元凝倒了杯凉茶给他,他接过一饮而尽,连着几杯灌下,他感觉脑子都喝迷糊了,攥着空杯愣神了好一会儿。


    然后少年抬眸,目光灼灼对上她,嗓音依旧是哑的:“水喝了,不管用,我好难受。”


    “那那……怎么办?”元凝手足无措起来,“不如到窗口吹凉风试试?”


    褚今钰摇头,“没用的,我这里难受。”


    元凝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去,衣料下的微隆,只一瞥,她的心跳漏了节拍,慌忙背过身去,不敢多看一眼。


    面颊上的胭红蔓延,飞快染透了整张脸,手脚都慌得无处安放。


    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涩,用力咬唇,勉强挤出一句:“你,为什么跟我说?”


    “先前说好的,我们相互信任,我心里有事,所以不想瞒你。”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调低低的,掺杂了一丝委屈。


    元凝瞪大了双眼,结结巴巴道:“是,是这样的吗?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呢?”


    少年喉结滚了滚,干脆应道:“是这样。”


    元凝脑子里乱成浆糊一样,她不由得回想起往日亲昵,他也曾说过不舒服,然后叫凉水沐浴,莫非,那都是……


    她狠狠咬了下唇,舌头险些打结:“我给你弄凉水,你去泡一下吧。”


    看来,她已经知道了。


    褚今钰拒绝,语气执拗:“我不要,我想抱你,姜元凝,你给我抱一会儿吧,抱一会儿就好。”


    元凝被他的话堵得一噎,好半晌,她下定决心,转过身去,眼睛往鞋面上盯,长睫簌簌扑闪,愣是没敢往他身上瞄。


    她挪动步子上前,猝然埋入他怀里,双臂相拥。


    少年心头满足不已,下颌搁在她肩窝,眉梢的笑意愈发浓郁了。


    “你可要快些……”元凝闷在他怀里,含糊的声音从里头溢出。


    褚今钰“唔”了声,“我尽量。”


    然而下一瞬,元凝便觉脖颈那儿痒痒的,他的唇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上来,若有似无地扫过。


    她缩了缩脑袋,憋红了脸,一字一顿:“褚今钰。”


    少年没吭声,元凝被他搅得心慌意乱,手摸到他的侧脸,掐住,撑起身去瞪他。


    这一看,不得了。


    那双黑眸满是未褪尽的水光,唇色嫣红,整张脸、脖颈、连领口露出的一小片肌肤,都覆着薄薄的粉色,胸口不住起伏。


    褚今钰眸光垂落,沉沉定格在她唇上。


    元凝抿唇,老老实实把头埋回去,不动了。


    也不知抱了多久,她身子都累僵了,忍不住开口:“好了没有啊,我腰都要不行了。”


    褚今钰很不舍地松开了她,元凝得了自由,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扭着脖颈,却不经意掠过那个地方,整个人顿住了。


    丝毫没有消下去的迹象。


    “你,你……”她连连眨眼,满目惊诧无措。


    少年神情莫名,伸出手想拉她,岂料少女惊跳躲开,急声道:“我、我给你想想办法吧!”


    他的手停在半空,眸底晦暗不明。


    元凝管不得那么多,她走到铜镜前摸到布囊,掏出了深藏其中的书册,深吸一口气,就跟做了小贼一样,害怕被少年瞧见,先往后觑了眼,才敢小心翼翼翻开。


    心想这册子既然画了那样的图文,指不定,指不定也写了男子如何疏解的办法。


    她硬着头皮去翻看,耳根简直红得要滴血,草草阅过,总算翻到了所需的图文。


    元凝松了心神,还没来得及高兴,一缕熟悉淡香从身后笼了过来,少年无声趋近,从后面揽住她,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按在书卷之上。


    她心头骤然一紧,慌乱中想要合上书册,偏生天意弄人,书页翻动,恰好停在她第一次翻看的那页,也是最为羞人的。


    褚今钰没有给她合上书的机会,低声念出了那行字,末了轻笑,示意少女往铜镜看:“像不像,我们此刻的动作?”


    元凝鬼使神差抬眼,镜中猝然与他眼神相撞,她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反驳:“不像不像,你不许乱说!”


    她把书拍到他掌心,逃也似的起身,脚步溜远:“我去给你弄凉水,你,你等会儿,自己照着书上做!”


    元凝往来几趟提凉水,堪堪注满半桶,折腾得手脚发酸,瘫倒在院中竹椅上歇息。


    她从旖旎的窘迫中挣脱出来,捂着心口匀息,这时屋内传来哗哗水声,起初还很正常,可没过多久,水声添了异样。


    水波晃荡,还混了带着湿意的喘息。


    羞意席卷,元凝惊觉四肢泛起一阵酥麻,竭力想摒除里头动静,细碎声响偏偏清晰无比,一个劲往耳朵里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屋中水声许久方歇, 元凝心头直犯嘀咕:这种事情,竟然要耗上这么久么?


    她屏息听了听,那边彻底没了动静。


    人呢?还在里头?


    还是已经出来了?


    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元凝暗自诧异,扯下盖在面上的披帛, 刚起身, 目光扫过, 才惊觉少年不知何时坐到了旁侧的石桌。


    沐浴过后,发丝尾端沾着水汽, 他单手托腮, 眉眼低垂,神情专注翻看手中书册。


    不知道的, 还以为是在读什么极要紧的武功秘籍。


    可这分明是……


    元凝只觉一股热流轰然上涌, 自颈间直窜额角,顷刻染遍整张脸颊。她几乎要炸毛,快步上前去夺他手中书卷, 语声局促:“别看了别看了!”


    指尖刚碰到书脊,孰料褚今钰手一抬,把书举高了些,元凝扑了个空, 差点栽进他怀里。


    “为什么,书买来不就是让人看的吗?”他歪着头, 眼底带着不似作伪的不解与茫然。


    “这不是我买的, ”元凝否认, 急切解释起来,“是上次在客栈,掌柜给的!”


    少年轻轻“唔”了声,慢悠悠道:“可你既收下了这册书, 我以为,你是想试试男女之事的。”


    他说话时,嗓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软软地缠上她的耳廓,无声无息勾得人心神不稳。


    元凝险些让他给绕晕了,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个意思?


    “……没有!”她瞪了他一眼,话说得硬气,偏偏发颤的尾音和红透的耳尖,早把她的底气泄了个干净。


    褚今钰看着少女强装镇定的眼睛,本想说一句“我有”,可话到嘴边,顿住了。


    他不由深思,若她对自己无意,贸然说出是不是不太好啊。


    “喏,还你。”褚今钰把书送回她手里,轻眨眸子,展露自己的真挚坦荡。


    少年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元凝不免纳罕真实性。


    她半信半疑接过,打量他面色,生怕他在逗弄自己。


    不管了,既然拿回来了,赶紧走才是。


    再杵下去,指不定他又冒出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来,到时候这书还能不能安稳抱回房还不好说。


    元凝刚转过身,身后传来少年轻飘飘的声音。


    “其实,书我已经看完了。”


    “在屋内的时候。”


    好啊,她还猜测他为何在里头磨蹭了许久,原是……


    “褚今钰!”元凝瞪圆了眼,扑过去揪住他两边肩膀就是一通晃,“你、你耍我,你好过分!”


    能让他爽快还东西,肯定是留有后招的。


    褚今钰由着她晃,等她摇累了,松手喘气。


    他趁机伸出手,飞快地勾了一下她的手背,又缩回去,垂下眼睫,故作无辜:“你没说不让看整本书。”


    元凝愣住,回想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闭上眼,小脸垮下来:“好像,确实没说过。”


    少年低低地哼了两声,下颌微抬,眼尾都要翘起来:“我这不算耍你,你摇我,把我摇得头好晕。”


    原本要讨说法的。


    一圈转下来,反倒成了她的不是了?!


    元凝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一时理不清头绪,越想越乱,索性道:“那你……好好休息,竹椅让给你啦,我先回房了。”


    说完,她也不再看他,脚步一溜入了内室,房门关紧。


    元凝看着怀中的书,气鼓鼓咕哝:“不公平,我都没仔细看过,反倒让他给看完了。”


    她咬着唇,小心翼翼挑开书页,开始品鉴。


    图像入目,手一抖,书险些脱手。


    画中男女侧卧相拥,两人身子像叠在一起似的,皆衣衫半褪,而再往下……


    小像画得极为细腻,连女子手臂的芍药文身都描绘得清清楚楚。


    她“啪”地阖上,心口怦怦直跳。


    隔了几息,她又翻开。


    旁边小字注着:“侧/绕式,严丝合缝。”


    元凝咬牙往下翻,画中人姿势变了,花样也多,五花八门。


    翻到第六页,她实在撑不住了,猛地阖上书。


    “先看到这里吧,”元凝把书塞回布囊,拍着热乎乎的脸,“剩下的以后再看。”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石桌的情形,少年气定神闲翻阅,不仅脸没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恶。


    她“腾”地从榻上站起来,给自己灌凉茶,她看得又羞又燥,怎么他反应不一样呢?!


    元凝越想越郁闷,“不行,我得去找他问问。”


    门“哗”地拉开。


    少年站在门外,手抬着,指节正对着门板,将要叩上去。


    他显然也没想到她会突然开门,手顿在半空,愣住了。


    两人面面相觑。


    元凝先回过神,问他:“你敲门干什么?”


    “想问你晚上要吃什么?喝汤吗?”褚今钰目光落在她酡红未散的脸颊,微微一笑。


    汤?


    “不喝!”元凝脱口而出。


    她抓住他的手将人拉进来,推着人往衣架走,“你穿上衣裳,我们去找卖药材的掌柜。”


    得问清楚那是什么药材。


    褚今钰点头,坦然受她凝望,取过墨蓝圆领袍穿戴,这一身与赤红是不同的感觉,未减鲜活锐气,意气中掺了内敛持重。


    衣衫衬得他肩平腰窄,脖颈修长,白净的肤色惹眼,眉目清隽动人。


    他看了过来,眼神明亮亮的,带着一点“你觉得怎么样”的试探,尾音上扬:“好了。”


    元凝轻咳两声移开视线,随意道:“那走吧。”


    她先跨出门,少年紧随其后追了上来,挨在她身旁,一点点靠拢。他漫不经心目视前方,肩袖时时不经意相蹭。


    元凝狐疑偏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息。


    他举止怎的这般怪异?


    但她没再多琢磨,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到了药肆后如何开口。


    少年以余光偷瞟她,等上许久,也得不来她随口夸句好看,精心展露的心思落空,憋了一肚子悻悻与失落。


    他暗暗咬紧后槽牙,赌气般宽慰自己:也许她心里觉得好看呢,只是嘴上不说而已。


    拐了个弯子,换了旁的说辞:算了算了,又不是非要她夸,反正,我觉得好看就行。


    面上矜傲自持,装作全然不在意,心里却是千回百转,找理由说服自己。


    *


    两人来到了褚今钰购买滋补药材的药肆,踏入店铺,掌柜一抬头看到来人,眼神那叫一个惊疑。


    这小公子怎么来了,莫不是喝了汤有效,火急火燎赶来复购?


    哟,旁边还站了位漂亮的小娘子呢!


    掌柜笑吟吟迎上去:“公子有何指教,可是还要买今晨给你配的药材?”


    褚今钰摇头,压低嗓音问:“我是想问问,你给我配的那药材,为什么喝完身子会……热?”


    “补肾的呀,”掌柜不假思索,“你不是身子虚嘛,我配的药材有助于调补真元,令你体魄康健,精力如初,一夜……”


    “停!”入耳的字句越听越烫,绯红顺着耳尖蔓延,少年当场绷不住炸了,梗着脖子反驳,“我才不虚!”


    掌柜捻着胡须,眼神在他身上溜了起来,悠悠道:“公子,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你来我这要买补肾的药材,除了调理那方面的虚弱,还能有别的缘由不成?”


    补肾?


    褚今钰抓住了关键字眼,“我说的是要买补身子的药材。”


    “适合女子的。”


    掌柜“啊”了声,这会儿反应过来,“那我听错了,况且,你也没说过是给女子喝的。”


    少年和掌柜大眼瞪小眼。


    现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究其根本,只是沟通错位,阴差阳错生出的一场乌龙。


    整件事梳理下来,甚至可以说症结出在少年身上,的确是他没有讲清楚,但凡多说上一句,都不会闹出这尴尬局面。


    褚今钰僵在原地,头一回觉得无地自容。


    先前与元凝一块到药肆采买药材,今日孤身前来,反倒疏漏了细节。


    掌柜察出少年窘迫,连忙讪笑着开口找补:“其实这副药女子服用并无不妥,同样能滋养气血,只是药效针对男子会更显著猛烈。”


    的确如此,元凝喝完觉得身子发热,但很快就压下了,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不适。


    少女站在一旁听,手背抵着唇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眼睁睁看少年阴下脸瞥过来,饱含警告,她识相收回笑容,扯住他袖口,小声道:“我们快走吧,好丢人呐……”


    褚今钰被她拉着往外走,身后的掌柜似乎又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拉着人走得更快了。


    出了药肆,两人站在街口。


    元凝几次张口想说话,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只要一想起方才的情形,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她只好低着脑袋,使劲抿紧了唇。


    褚今钰垂眸凝望少女发顶,神色转冷,忽然伸手捧住她的脸,抬高面对自己,别扭质问:“你是不是在取笑我?”


    元凝眨了眨眼,否认。


    被他揉搓着脸颊,声音含糊溢出:“当然没有啦。”


    “骗人,”少年冷哼,“你刚才在里面笑了那么久。”


    到这里,元凝再也按捺不住,弯起眉眼,满目皆是明快的笑意。


    笑靥晃得他一时失神,心下微动,转瞬记起自己还憋着闷气呢,绷紧下颌板起脸,声线硬邦邦:“不准笑。”


    “好。”反正她笑得差不多了。


    “去买药材,换一家。”褚今钰拿定主意,今日配的药材断然不会服用,他底子好端端的,才没有什么毛病呢,用不着。


    想起在药肆的难堪,心气拧着,无论如何都要换一家店铺。


    元凝颔首,跟在少年身侧并肩前行,脑子里还回荡着药肆的趣事,一双眸子东瞧西望,闲散不定。


    忽而,她无意扫到前方一道身影,脚步猛地停住。


    有点眼熟。


    就在对方半边面容转过来时,元凝双眼倏然睁大,心头充满了惊惧。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褚今钰, ”元凝扯了下身旁少年的袖摆,手指不自觉颤抖着,“你快看,那个人, 好像是陈尚书。”


    陈尚书?


    是那个险些娶了姜元凝的克妻男?


    褚今钰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前方一辆马车走下来个约莫四五十岁的男人, 身躯宽厚魁梧,一身纯黑装束, 双目如鹰隼般锐利, 即便刻意收敛锋芒,骨子里那股慑人的戾气也难以掩盖。


    “是他。”少年眼底冷芒微烁, 转瞬杀意丛生。


    元凝心下惴惴, 忧惧对方从未放弃对他们的追查,一路探踪到这里。


    “是来抓我的?”


    “但我又觉得没必要吧,我只是个一个小人物, 他好歹在京中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官员,怎会不惜千里迢迢,专程寻到此地?”


    她逼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别怕,”褚今钰搓了下少女发顶宽慰, “只要事态透出一丝不对的苗头,我就杀了他, 一劳永逸。”


    先前打第一眼见到此人, 他心底已滋生出这个念头。


    元凝握住他的手腕, 摇头,“不要迫不得已,千万别这样做。”


    “他身为朝廷命官,一旦动手杀他, 势必掀起不小的风波,我害怕会给你招来大麻烦。”


    “放心,我有分寸。”少年嘴上应着,神情却漫不经心,显然是在琢磨着什么。


    两人目送男人踏入街边一家店铺,褚今钰微微眯起眼,望见门头悬挂的那块刻着“百事通”三个字的牌匾,顿时计上心来,侧眸对身旁少女道:“走,我们也进去瞧瞧。”


    他话音落地,元凝登时一惊,急声阻拦:“进去?可我……”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要是被对方认出来可怎么办?


    褚今钰轻笑,瞄到不远处的小摊,拉着人过去买了顶帷帽,端端正正给她戴在头上遮掩面容。


    末了还拨了下,“好了。”


    元凝点了点头,这下踏实多了。


    褚今钰拉着她,缓步走近铺面。


    刚掀帘入内,堂中伙计连忙上前迎候,“两位客官,请随小人来。”


    伙计引着他们到雅间,斟上热茶,躬身禀道:“两位且安坐,掌柜稍后便到。”


    褚今钰轻轻颔首。


    伙计退出后,元凝环顾四周,仔细打量起这间雅室。


    四壁都嵌着书架,香炉焚着檀香,窗子只是开了条缝,分明是处于闹市,可一进这道门,仿佛各种声响都被隔绝在外,静得出奇。


    她贴近墙壁,屏神去听,隔壁悄无声息,半分人声都无从闻到。


    元凝回到案桌前,脑袋凑近,压着嗓子问:“……这到底是做什么营生的呀?瞧着不像正经买卖。”


    少年闻言挑眉,身子歪过来,散漫道:“百事通,顾名思义,卖消息的。”


    “在这里,买门派秘闻,买仇家把柄,买失踪之人的下落,买货物行情……”他慢悠悠数着,“只要出得起价,没有你买不到的,只有你想不到。”


    “好神奇,竟然还有这种地方,”少女瞪圆了眸子,“所以我们进来是要……”


    褚今钰正要回她,门从外边被推开,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收了折扇,徐步踏入。


    “二位久等,”掌柜的目光在元凝的帷帽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离开,“在下便是此间掌柜,不知二位光临鄙店,有何贵干?”


    少年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示意对方先坐。


    掌柜撩袍入座,抬眼看向二人。


    “我想打听个人,方才我亲眼看着他进了你们店里,大概四五十岁的模样,穿黑衣,我想知道,他找你们买了什么消息?”褚今钰开口,嗓音不高不低,令人轻易打探不清虚实。


    掌柜动作一顿,脸上笑意不改:“公子,这恐怕不符合规矩,小店开门做买卖的,素来替客人严守隐秘。”


    “掌柜的,做人没必要死板,”少年似笑非笑,“你这话说不通,我今日登门,就是奔着打探旁人消息的,不也正是你店里的营生分内之事。”


    “敢问贵店规矩里,可有写明客人不可以打探其他来客?若有,不妨拿出来瞧瞧,若是没有,掌柜何必推辞。”


    对面男子面上笑容渐敛,眸底浮现出一丝意味不明的深意。


    心里暗道:小小年纪,口舌心思却如此厉害,一番话堵得他险些无从辩驳。


    他长叹一口气,幽幽道:“公子这辩才……当真是让小人无话可说。”


    元凝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点头帮腔,全然认同掌柜说辞,先前少年逻辑刁钻的说辞,好几次把她绕得理不清头绪。


    她觉得自己吃亏了,偏偏说不上来。


    褚今钰歪头,斜睨过去,一把按在少女肩头,语气森寒暗藏威胁:“你这般卖力附和,到底是哪一边的人?”


    元凝品出他话中的威慑,下意识缩起脖子,识相应道:“你,自是站你这边。”


    少年冷哼一声,勉勉强强放过她。


    他回过头望向掌柜,继续方才的话题。


    “那位客人买消息,是出过价的,公子您若是想买他消息,普通的价可不行,得让小人知道,您出得起什么价,”掌柜晃着扇子,在掌心一扣,“比如,银钱,物件,消息都成。”


    “公子身上可带了什么值钱的玩意儿,让小人开开眼?”


    值钱的?


    褚今钰指节轻敲桌面,稍一回想询问:“蛊,算不算?”


    “哦?”掌柜眸色一动,神情多了几分探究,“愿闻其详。”


    “我略懂炼蛊,手上有数种蛊虫,能逼人口吐实情的真言蛊,能暂时操控人心的迷魂蛊,便是男女各种牵绊的情蛊皆有之,掌柜心中,想要哪一种?”


    “倘若都想要呢?”男人言语试探。


    少年倾了身,语调不紧不慢:“掌柜,哪有样样都想攥在手里的道理。”


    “做人要适可而止,您说对不?”


    掌柜怔了下,随后笑了出声:“对对对,小人不过随口开个玩笑,公子莫放在心上。”


    “真言蛊和迷魂蛊各一只,不算过分吧?”


    “可以。”褚今钰一口应允。


    “那……”男人想问是否现在看看蛊虫。


    少年轻眨眼睫,唇角掀起,小虎牙隐隐露了出来:“抱歉,今日出来得急,身上没带蛊,要不这样,明日此时,我将蛊虫带来予你。”


    “到时一手交蛊,一手交消息,如何?”


    “好!”掌柜爽快拍板。


    两人刚步出铺面,元凝按捺不住心头疑惑,侧头看向少年,轻声发问:“你身上当真没有带蛊虫?”


    之前他不论何时,随手一掏都能摸出一只。


    褚今钰“嗯”了声,回道:“真的,用完了,路上抽不出空暇重新炼制。”


    “好吧。”


    元凝收了话头,没有继续追问。


    少年倏然转过头,翻起了旧账:“在包间,你倒是卖力啊,一个劲地附和掌柜。”


    “胳膊肘往外拐?”


    看似轻快的话音听得元凝心头发紧,后背一阵发凉,心中顿时警铃大作,“都是误会,我可都表明了呀,坚定站在你那边的。”


    “坚定?”褚今钰低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有意刁难,“恕我看不出来。”


    他戳着她发凉的后背,“要不是我威胁你,你哪里会服软。”


    “你知道就好。”元凝的声音闷在帷帽里,含含糊糊地道。


    少年凉凉瞪了她一眼。


    “而且掌柜说的本来就是事实呀,你能言善辩,有时候把道理说得颠来倒去,我隐隐觉得自己吃了亏,可怎么也捋不顺,好奇怪的。”话说到后头,声音越来越小了。


    褚今钰看着她蔫蔫低头,实在觉得这委屈的样子又软又好笑。


    “没有吃亏,是你的错觉。”他脸不红心不跳。


    元凝狐疑抬头:“真的?”


    “真的。”


    “那好吧。”


    少年掌心贴在她后背,不轻不重催着她往前走,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回去了,饿不饿,路上要买什么吃的?”


    元凝左顾右看:“我想想啊……”


    *


    回到院子,元凝才敢摘下帷帽。


    整个人往桌边一瘫,拆起路上买的那包东西,里头是热腾腾的桂花糕。


    她一边吃,一边偷看身旁的少年。


    他低头打理各类炼蛊器具,指尖翻拣药材虫匣,一身闲散却专注的模样,惹得她频频侧目。


    桌面放置了晶莹剔透的幼蛊虫,还有一些她不太认识的干草,黑乎乎的细沙,旁边的瓶瓶罐罐放着些无根灵露。


    褚今钰用细沙垫满一个玉盅,将干草碾碎加进去,粉末混入其中瞬间融开,转瞬变成紫色,加入几滴露水,渐渐氤氲出一层浅浅的白雾。


    然后放在一旁静置。


    元凝嘴里嚼着点心,目光始终黏在少年身上,没吃几块便饱了。


    垂眸看了看掌心剩下的吃食,略一迟疑便下定决心,轻步挪到他身侧,拈起一块,小心送到他唇边。


    “喏,张嘴。”


    褚今钰几乎没有犹豫,张口咬下,淡淡评价:“还可以,挺甜的。”


    “那你把它吃完吧。”


    “你不吃了?”他问。


    元凝摇头,“路过觉得香,想尝个味儿,没想到那么容易就饱腹,肚子装不下了。”


    “行。”


    她把剩下两块糕点挨个送到少年嘴边喂他吃完,拍了拍碎屑,清洗干净双手后,她落座侧边,支着脸颊,又专心看他摆弄蛊材。


    待蛊料成型,褚今钰抬手捏起最幼小的那只蛊虫。


    小虫软若无絮,乖乖蜷在他指腹,毫无凶戾之气。


    他动作极轻,将蛊虫置于盅心。


    白雾包裹住小虫,它微微蠕动,吸食着底料里的灵气。


    不过片刻,蛊虫身子鼓胀了些。


    褚今钰垂眼凝神,指节微曲,对着玉盅念出几句蛊咒,声音低细,几不可闻。


    周遭风息微滞,空气里漫开一层浅淡的微凉蛊气,缠绕在玉盅四周,缓缓流转。


    整个过程安静诡秘,却丝毫不骇人。


    而少年眉眼认真,每一个动作都熟稔精准,行云流水,显然早已千百次这般炼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俄而暝色四合。


    元凝静坐一旁看少年炼蛊良久, 困意悄无声息席卷,脑袋一下下垂落,终究撑不住,索性趴在石桌上, 沉沉睡去。


    待蛊炼制完毕, 褚今钰抬眸四顾, 夜幕早?降临,身侧少女困极, 早入酣眠。


    他把器具拾掇好, 上前将人轻轻抱起,送回房里搁到床上。然后转身到膳房生火烧水, 把沐浴的热水备好。


    少年弄完回来, 坐到榻边,伸手点她额头:“快些起来,洗漱过后再睡。”


    没反应。


    “姜元凝, 起来了。”他又喊了一遍。


    少女终于有了动静,撑着床沿起身,哈欠连连,含糊低应:“……知道了。”


    她神志昏昏沉沉地, 不辨方位,抬脚便要往门外走。


    褚今钰将她一把拎起, 送到屏风后的浴桶, 轻笑:“走错去处了, 难不成你打算在院中沐浴。”


    “打起点精神,可别洗到一半睡着了。”


    元凝点头。


    少年退到屏风外,听着里边的水声,没一会儿便歇了, 估摸着她沐浴将毕,抬头之际,见元凝一边系着里衣一边走出来。


    她约莫是嫌繁琐,只随意绕了圈绳带,不仅衣衫松弛,领口亦歪斜不整。


    元凝脚步虚浮地朝床榻倒去,少年眼疾手快捞住她,瞪了眼面前困倦迷糊的人。


    他忍不住动手替她拢正衣襟,重新将衣带系妥,低声数落:“连衣裳都不好好穿戴。”


    元凝困到听不清他说话,只若有似无地嗯了声。


    褚今钰将她身子摆好,取过薄衾覆在她身上,而后转身走到屏风处,更换清水沐浴。


    浴罢,他收拾二人换下的衣衫,拿到院子打水浆洗,拧干挂在竹竿上晾。


    他再次回到屋中,恰好喉间有些干渴,想要斟茶解渴,却不慎碰翻了桌上的布囊,里头的物件散落出来。


    除却一本书册,还有几样零嘴干粮,少年俯身逐一捡起,指尖触到物件,倏然察出了异样。


    少了一对绢花。


    应是蝶蓝色的。


    她没怎么戴过。


    因经常给她买衣衫首饰,所以缺了什么,他比她记得还清楚。


    是在雪山丢了,还是旁的什么缘由……抵押了?


    也罢,她不肯主动提及,就是不欲令他知晓,明日上街,再给她添置多一些发饰。


    珠钗环佩之物,他素来觉得怎么买都不会嫌多。


    女儿家嘛,就该簪花戴玉,穿着精致,打扮得鲜亮可人才是。


    想到这,褚今钰瞄了眼榻上的人,耳根烫了起来,暗暗泛上一层薄红。


    他收回视线,落到手上的书册,封皮绘着精美的并蒂莲花,书名为《素女经》,单从外表来看,只当是坊间流行的闲情话本,谁能料到是讲究男女之事的。


    难怪先前她藏藏掖掖,不愿让他看到里边的内容,原是……里头藏了这等玄机。


    他的手不自觉紧攥书册,敛息深吁一口气。


    其实他根本就没看完,是随口诓她的虚言,想看她羞恼跳脚的样子。


    此刻四下寂静,他想趁机续览未看完的书页。


    可心中踌躇,这般举动似乎不太妥当,形同私窥他人私物。


    有了。


    他手一滑,书册再次掉在地上。


    褚今钰面不改色捡起来,那书卷不偏不倚,正巧翻到他今天未读完的那一页。


    嗯,如此就不算他刻意去翻,是她的布囊不慎落地,自己顺手代为拾捡,也是书页自个儿摊开在他眼前,他只是不经意瞥了两眼,一时被字句牵动目光,不知不觉多打量了几页罢了。


    寻了说辞宽慰自身后,少年心安理得坐下,低头细读图文。


    这页画中描述的亲密行为,他们有做过。


    不过那时他蒙眼了,只记得唇齿的温软,与耳畔压抑的细喘。


    看到这,褚今钰轻咳一声,把书朝下压了压,片刻后故作镇定地又瞧了眼,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没一会儿,他喉间愈发干涩,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指尖捻着书页继续翻下去。


    原……原来还能这样啊……


    若忽略书册内容,少年这认真专注的架势,丝毫不逊于昼夜勤读以博取功名的书生。


    他正看得入神,骤觉手背一凉,这才发现是黑蛇凑到他手边,吐着红信子,分明是对书册感到好奇,想要探头共观。


    褚今钰面无表情将它丢到妆台,低声哼道:“一边去,你一条蛇,看得懂么?”


    阿福沉默。


    阿福委屈。


    主人竟然这样说它。


    它蜷起身子,眼神幽幽,一瞬不瞬盯着少年的方向。


    褚今钰直接视若无睹。


    越是往下看,画上姿态愈发大胆,花样百出,任是他也遭不住了。


    “啪”地一声将书合上,塞回元凝的布囊,整理成没有被动过的样子,他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间。


    半晌,他再次折返内室,翻身上榻,将少女揽入怀中。


    许是他身上沾染的凉气太重,将元凝给冷醒了几分,她伸掌推拒,口中低喃:“不……不抱……”


    少年当她是在说梦话,明明之前都主动搂着他睡觉了,他没松手,反倒把人箍得更紧了,下巴搁在她头顶,语气执拗且无赖:“就要抱。”


    大抵是适应了他身上的温度,元凝很快敛了躁动,安安静静依偎在他怀里。


    褚今钰亦松了心神,随着少女一同沉入梦乡。


    *


    次日,两人用过膳,瞧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出门,往“百事通”店铺的方向而去。


    抵达店门,掀帘入内,立马有伙计迎了上来,客气道:“两位来得正好,掌柜在雅间等候。”


    元凝心想:这掌柜够上道的,还提前在包房等他们来。


    伙计把两人带到雅间,一踏入,果真见男人慢条斯理煮着茶。


    掌柜起身,比出相请的姿态,笑道:“公子,姑娘,请坐。”


    两人刚落座,对方一一奉上热茶,浅淡的茶香在室内氤氲开来。


    “公子,东西可带了?”掌柜笑吟吟询问。


    “自然。”


    褚今钰自袖中取出两只小巧木匣,置其案前,一一开启,为他介绍。


    “这是真言蛊,另外一只是迷魂蛊。”


    掌柜眯眸,逐一细看,点头赞道:“甚好。”


    “那现在?”少年挑眉。


    男人此刻不再藏私,呷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道:“那位贵客,向我打探灵药谷所在。”


    灵药谷?


    元凝惊愕不?,与少年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彼此读懂各自眸中深意。


    没承想误打误撞,让他们寻到了线索。


    “他找灵药谷做什么?”褚今钰沉声追问。


    “不知。”掌柜摇头。


    “灵药谷的位置,在哪?”


    男人侧目看来,提醒道:“公子,此乃额外消息,若要知晓,需另加价码才能告知。”


    另加价码,那就是还要奉上其余的蛊。


    少年眸色深深,像是想到了什么,取出一只与众不同的匣子,里边蛰伏着一条赤色蛊虫。


    “这是?”掌柜对此感到好奇。


    褚今钰随口道:“失心蛊,能让人变得神智不清。”


    “倒是个罕见的好东西。”


    元凝越听越不对劲,小脸布满困惑,她怎么记得,这个蛊分明是之前从魏澜身上取出来的?


    “灵药谷这个地方,寻常人的确无从知晓,只是我辈做这行买卖,略知一二。它坐落于宁州南境深处,欲往此地,必先穿行一片密林,毒虫野兽遍布其间,穿林之后,还需渡过一条河,方能抵达。”


    “哪怕以上都做到了,灵药谷的那位神医也未必会出手施诊,他看人全凭眼缘心意。”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至于该怎么选择,是两个年轻人的事儿,他无从劝阻。


    “多谢告知,”褚今钰拉着元凝站起来,“那我们先走了。”


    “二位慢走,恕不相送。”掌柜把玩刚得的几只蛊虫,闻言抬首笑了笑。


    两人步出店铺,元凝按捺不住忐忑,率先开口:“不知这算好还是坏。”


    “陈大人虽非为擒我而来,可他偏偏与我们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这要是迎面撞上了……”


    话音未落,少女?是蹙起眉头,眼底浮上一层忧色。


    “按照时辰推算,那人昨日启程,如此我们便不急着赶路,且晚两日,料想能错开道儿。”褚今钰倒是从容得多,漆黑的眸子转了转,温声宽慰她。


    元凝深以为然,微微颔首,心底紧绷的忧虑随少年一番话舒缓了不少。


    “走吧,去买首饰。”说罢,他?握住少女手腕,携着她走向对街的首饰铺子。


    元凝面露不解,扯住他袖子,仰着脸问:“我记得,刚到馥城时,你就拉着我去买衣衫和首饰,?经足够多了,为何还要买?”


    少年脚步一顿,回过头,好笑地看着她:“想买就买,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我乐意给你买,你只管收着便是了。”


    他解下钱袋子,径直塞到她掌心。


    手里握着鼓鼓囊囊的袋子,元凝思绪微动,目光软软落在他面上,乖乖应道:“你说得对。”


    “银子都是你的,想怎么花都可以,不用心疼,反正挣来就是给你花的,”说着没忍住瞥她一眼,见她还在若有所思,“怎么了,我这话说得不对吗?”


    元凝小小地反驳了一句,“这好像是从山贼那里搜刮来的。”


    言下之意,不是挣的。


    少年被她一句话噎得语塞,鼻子里轻轻哼了声,别过脸去诡辩:“我不管,能打赢就是本事,我光明正大,这难道不是‘挣’来的?”


    “是是是,你的能耐,旁人可学不来。”元凝弯起眉眼,顺着他的话去附和。


    “那还不快走?”


    褚今钰被她哄得有些不自在,当即转移话题,催促人别傻愣着,早点买完早点回去歇息。


    “嗯嗯。”元凝没再多说,挨在他身侧,步履轻快地朝首饰铺而去。


    殊不知在她视线不及处,少年唇角偷偷扬起,旋即又强行抿平,活似偷藏了蜜糖一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两日后, 元凝和褚今钰整束行装,动身前往宁州南境,路途尚不算远,且念及前路需经毒虫遍布的密林, 车马难行, 届时还是得舍弃, 他们索性徒步赶路。


    出了城,一路沿着山道而行。


    没走出多远, 忽闻身后传来辘辘车声。


    元凝心生好奇, 回首一望,待看清来人面容, 不由得双目圆睁。


    “钟姐姐!”


    钟眠远远瞧见熟识人影, 策车来到跟前,莞尔一笑:“姜姑娘,褚公子, 上来吧。”


    “好。”两人也不客气,登车后,果然见钟为砚端坐在内,时节尚未入冬, 他已披上了斗篷,容色较往昔愈为羸弱。


    元凝关切询问:“钟大哥, 你这是……我们分开后, 你和钟姐姐在雪山经历了什么?”


    男子眉眼是一贯的温润, 他掩唇轻咳两声,声线平缓柔和,回道:“不碍事的。”


    “那日在雪山,我与阿眠被风雪吹进一个山洞里头, 偏我发起热来,走不得路,只得在洞中歇了两日。等好些了下山,碰见一户农家,娘子好心留我们宿下。”


    农家,娘子?


    元凝心中隐隐有了猜想,脱口问道:“莫非那人名唤雾娘子?”


    “正是。”钟为砚温温颔首。


    他继而轻笑:“雾娘子告知,姜姑娘你前脚才走没多久,我们本想追上去的,可我身上的寒症还未好利索,索性留下养身子,这一来二去,就耽搁了。”


    “身体稍安,立马找到清和县去了。”


    “原来是这样。”元凝点头,悄悄望向身侧少年,暗自思量,倘若褚今钰途经农家进去探查一番,说不准能与他们两个相逢。


    世事机缘,总这般阴差阳错。


    “钟大哥,你们出城也往这个方向走,是不是知道了灵药谷所在?”少女眨了眨眼,问出了心中疑惑。


    温雅男子应道:“是。”


    “怎么打听到的?”


    钟为砚眸光流转,微微一笑:“这个啊,我们找‘百事通’的掌柜,买了你们的消息。”


    元凝:“?”


    褚今钰:“……”


    还未等两人发问,钟为砚悠悠解释起来:“我们路过‘百事通’,见一人自铺中走出,手里捧着个木匣子,口中念叨什么失心蛊,那东西的模样我瞧着分外眼熟,昔日褚公子为魏公子解蛊时,我们就在一旁看着,故而一眼识得。”


    “于是寻掌柜打探你们行踪,得到音讯,不曾想刚出城就撞见了你们。”


    元凝干笑两声,嘀咕道:“这事儿说来,倒也有趣得紧。”


    “确是。”男子挑眉。


    几人又言数句,车马走了一程,原地停驻歇息,随后换了褚今钰驾车,继续赶路。


    *


    赶了一整天的路,抵达那片据说毒虫丛生的密林,车马无法穿行,几人只能弃车步行。


    “小心脚下,路滑。”少年叮嘱。


    毒虫不足为惧,只是此地山路起伏崎岖,行走需得当心,否则容易失足绊倒。


    黑蛇走在前头探路,那些躲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小虫子,一感受到它身上的威慑之气,全都蔫了。


    翻过一座山头,众人安然无虞,席地暂歇。


    休憩间,忽听到点不寻常的动静,褚今钰一下子警觉起来,侧耳凝神,辨其来处。


    “怎、怎么了?”元凝见他神色紧绷,她心下一紧,亦跟着惴惴不安。


    少年神情不佳,“似乎有东西,往我们这儿来。”


    话音刚落,林子那端猛地跃出一头虎,正追撵着几人,风也似地朝这边扑来。


    那几人显然也看到了元凝等人,跑得更拼命了,明摆着是要把老虎引向此处,好让他们脱身。


    褚今钰暗叹不好,扣紧少女腰肢,将她带上枝干。


    钟眠扬鞭一甩,长索如灵蛇出洞般缠上高枝,腕间运劲,身形借势腾起,另一手携住兄长臂弯,几度起落间,二人已并肩稳坐于虬干上。


    下边逃命的人见状,引虎直冲他们坐的那棵树,在它奋力撞击下,树干剧震,摇摇欲折。


    元凝险些脱手坠落,幸得身旁少年扶住她,才不至于摔着。


    望见老虎的注意力被引开,那几人乘机脱身,褚今钰眯眼看去,竟瞧见个熟面孔。


    是他。


    还真是冤家路窄!


    少年冷笑,他们倒是有意避开与他相见,奈何架不住有人蓄意生事。


    眼瞅着所在的树即将支撑不住,他只好带少女纵身跃到另一棵上。


    老虎见之,随着扑过来,死活不肯罢休。


    褚今钰把黑蛇塞到少女怀中,低声道:“坐稳了,不能松手。”


    见他要走,元凝急急出声:“你要去哪?”


    “我得下去杀了它,不然这么干耗着不是个办法。”


    “那你要小心。”元凝死死抱住树干,眼里泪汪汪的,一半是身子悬空的恐惧,一半是替他担心。


    “好。”


    少年自高枝跃下,衣袂猎猎,半空中寒光乍现,铿然一声,双刀出鞘。


    足踏实地时,身形稳若磐石,刃上冷芒犹自闪烁。


    老虎转身,一声粗吼奋爪扑来。


    褚今钰借树干之力,腾空而起,刀刃划过虎背,血光迸溅。


    老虎吃痛,越发狂躁暴怒,几乎一瞬间就回了头,速度快得他差点没躲开。


    元凝强忍着高处带来的恐惧,垂眸往下望,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目不转睛盯着少年身影,未察觉另一侧枝干,一条青蛇悄然爬了过来,蛇身竖起,摆出攻击的动作。


    “姜姑娘小心!”钟眠眼尖看到了,连忙提醒少女。


    元凝蓦然回头,青蛇作势欲扑,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怀里的黑蛇倏地窜出,一口咬住青蛇腹部,硬生生拦住了它。


    青蛇不甘示弱,咬住黑蛇尾尖。


    两条蛇就这么缠打在一起,时昂时伏,毒牙互啮,咬作一团。


    然到底还是黑蛇厉害,将青蛇咬得半死不活才松口,缓缓游回,蜷入少女怀中。


    元凝眼角还挂着泪,赶紧把黑蛇拎起来检查,见它肚子上被咬了两道口子,一下子就怒了,折了根树枝,咬牙将青蛇拨落枝头,骂道:“坏东西!”


    “阿福,你没事吧?”


    黑蛇没什么精神,但还是支起脑袋去蹭她手背,仿佛在宽慰她。


    元凝摸着它,轻声说:“没事没事,等你主人打赢了,他会给你治伤的。”


    她俯目下观,见少年与虎周旋,身法灵动,绕着那庞然巨物兜转,几乎要将它绕得昏头转向。


    忽而寒芒微闪,一道暗针飞出去,正中老虎一只眼睛,它痛极,吼声震天,竟发疯般一头撞来。


    褚今钰扬手再发一针,岂料虎势一转,暗针落了个空。


    而他也被老虎顶在树干,血盆大口眼看就要咬下,少年手中刀骤然一挺,直刺虎喉,刃入三寸,鲜血喷涌。


    虎受了重创,踉跄后退,他趁势追上去,又是一刀扎在虎背,刀刀致命,不留喘息之机。


    直到老虎彻底断了气,褚今钰收刀入鞘,飞身上树,接少女落地。


    钟眠带着钟为砚也下了地。


    元凝拉着他衣袖检查,眸中担忧几欲溢出:“你没伤着吧?”


    后腰处痛意暗涌,褚今钰仍摇头,神色如常:“没有。”


    元凝松了一口气。


    钟眠提议他们先挪个地方坐下说,毕竟这里刚死了头虎,血气重,怕会招来旁的什么猛兽。


    几人深以为然,便又走了一程,找了个石头坐下歇脚。


    元凝想起黑蛇,拎到少年跟前,说着:“阿福为了保护我,被咬伤了,有办法治它吗?”


    褚今钰把阿福接过来,看它蔫蔫地垂着脑袋,安抚:“服下毒丸,很快就会没事的。”


    “那就好。”可把她担心坏了,听到这话心中大石才落地。


    褚今钰给黑蛇喂了颗毒丸,又接过钟眠递来的纱布,在蛇肚子绕了两圈,将伤处仔细裹住。


    “刚才,把老虎引来的,是什么人?”钟为砚蹙眉沉吟,显然对突然出现的几人感到好奇。


    “我知道,”元凝面对两兄妹,和盘托出,“此人乃当朝尚书,在京中尚有克妻名头,而我险些嫁给了他……当然,没嫁成,我逃婚了。”


    说到这,她瞄了眼少年面色。


    “这次到清和县,也是因为撞见他进入百事通,我们心里犯疑,跟着进去打探动静,不意竟得知,他也在寻访灵药谷的下落。”


    “得到消息后,以防与这个人正面相逢,我们特意晚了两日出发,不承想,还是撞上了,他竟把老虎引来害我们。”


    钟眠和钟为砚对视一眼,若有所悟。


    少年冷哼一声,眼底杀意凛然,一字一句道:“倘若今后再遇见,我会杀了他。”


    言辞间,憎厌之意,似已入骨。


    元凝没说什么阻止的话,只轻轻牵住他的手,慢慢抚慰。


    褚今钰垂眼,正对上她的目光,那股戾气不知不觉间淡了下去。


    “脏,”他主动松了手,示意自己身上还沾染着血迹,“我找个有水的地方换身衣裳,你在这里不要乱走,等我回来。”


    “嗯。”少女乖乖应道。


    褚今钰拎上包袱,朝着一处方向径直而去。


    元凝望着他渐远的背影,到底不放心,便向钟眠要了些药和纱布,循着他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少年寻到一处小寒潭,他刚解了玉带,脱下外衣,里衣才褪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踩到树叶的声响,语气发冷:“谁?”


    “是我。”元凝软声回话,视线落在他后腰的擦伤处,眼眸一颤。


    褚今钰转过身来,触及她手中物件,怔了怔,一时默然不语。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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