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你怎么过来了, 不是让你在原地等我?”终是褚今钰按捺不住,率先开口相询。
元凝朝少年走过去,目光凝在他面庞,轻抿唇角:“我放心不下, 所以跟过来了。”
褚今钰神色微僵, 语气略带不自在:“我说过了, 我没事。”
“就嘴硬吧,”元凝毫不留情戳穿, “你腰间那处伤, 我都瞧得一清二楚。”
少年偏过头去,耳尖“唰”地红透, 嘴上还要撑:“反正也不疼。”
“是么?”
元凝眸光微闪, 伸出了手。
指腹柔软,带着独属于她的体温,落在他后腰新鲜的擦伤上。
力道很轻, 像羽毛蹭过。
可褚今钰整个人一下子绷紧了,倒吸一口凉气,喉结上下滚动,偏着的脸又迅速转回来。
“……姜元凝, 你干什么?”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听着凶, 尾音却在发飘。
元凝没回答, 只是又轻轻戳了下。
“你、你别碰。”
少年彻底受不了, 攥住她的手腕,五指收拢,几乎要将她整只手圈进掌心里。
少女一愣,随即抬起澄澈的眼眸, 直直看着他。
“你说不疼,那为何要躲?”
褚今钰噎住。
窘迫使他连脖颈都沦陷成一片绯色,支支吾吾半晌道:“这不是疼,是痒。”
她刚才碰到的是他最敏感的部位。
元凝弯起眉眼,此番不再戳破他,笑声细碎:“行,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但是也要上药呀,这样才好得快。”
褚今钰无从辩驳,闷闷低嗯一声,别扭地松了腰间衣料,把里衣往下褪了些,露出完整擦伤。
从后颈到肩胛,一整片少年的脊背就这样毫无遮挡地露在她眼前,肩线利落,蝴蝶骨微微凸起,脊柱沟一路隐入衣料深处,皮肤是莹白如雪的,唯有右腰那块擦伤,青紫泛着暗红,比刚才只露出边缘时触目惊心得多。
元凝呼吸顿了下,心道都这样了,他还要嘴硬说不疼。
换作她受了这伤,早就疼得泪眼汪汪了。
元凝用麻絮沾上药膏,下手前,温声安抚:“我会轻一点,但上药难免会有刺痛感,你暂且忍耐。”
“我不怕疼,你尽管上药便是。”褚今钰故作轻松道。
“好。”
少女动作轻缓细致,一点点把药膏抹在擦伤处。
确是疼的。
他没出声,只眉心不自觉拧起,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
元凝捏着麻絮抹上去时,能感觉到他腰腹的紧绷,她不动声色偷觑他神情,瞧着无异样,便专注上药。
待药膏尽数渗入皮肤,她取来纱布在他腰间缠绕两匝,仔细系牢,才算妥当。
少年全程任她摆布,在她裹好伤处后,他低头扫了眼自己腰侧,鬼使神差去碰纱布的位置。
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元凝走到寒潭边净手,指尖刚触到水面,便如遭刺痛般倏地收回手,小声嘀咕:“这水怎么这么冷?”
“都说是寒潭,顾名思义,自是冰寒。”他解释。
“那倒也是。”
元凝忍着冷意,用掌心掬了把水,草草洗过手,抹在裙子上擦干。
她正要撑身站起,膝弯却蓦地一软,那阵热浪来得极快,转眼燎遍她的四肢百骸,酥麻顺着血液游走,密密匝匝攀过她的每一寸皮肤。
不过须臾,浑身滚·烫不止,面颊浮起了不正常的胭红。
是情蛊,恰在这时发作了。
元凝咬着下唇,去扯褚今钰的袖子。
少年的衣裳才穿到一半,陡然撞见她这般情态,不必她多言,立时洞悉了缘由。
此地荒僻,实在……
他目光扫过寒潭,反过去握住她的手,声线放软:“这个潭,可以抑制蛊毒,我陪你一起下去。”
适才见她畏水寒凉,他自是不会让她独自入潭。
元凝挣开他的手,摇头:“不要,我自己下去,你身上有伤……”
说罢,不等他作答,她鼓起勇气下水,生怕自己再晚一刻,他便会跟着下来。
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裹住,少女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上下牙磕在一起。
好冷。
仿佛置身于冰窖。
好在灼烧四肢的热意被冷水一激,褪去大半,她的脑子因此清明不少。
元凝站定在水里,水没到胸口,衣衫浸了水,沉甸甸贴在皮肤上,几乎要把潭水的凉意传到骨缝里,冷得她浑身都在哆嗦。
倏然,水面在眼前“哗”地一声炸开。
元凝未及反应,就被少年给捞进怀里。
“我不是让你别下来吗?”她郁闷道。
褚今钰低下头,湿漉漉的侧脸正好蹭过她的额角,带着潭水的寒意,他满不在乎,尾音拖得老长:“这点伤不算什么,就是看着吓人。”
“那……那行吧。”元凝往他身上贴去,说不清是心中慰籍还是别的缘由,自他拥住她后,身上的刺骨寒气淡去不少。
少年摸到她的脸,烫得他指尖有点发抖,哑声问:“姜元凝,你想不想亲我?”
元凝:“?”
还没等她作答,他自顾自“唔”了声,“好吧,是我想亲你。”
“你不想的话,就拒绝一下,快点。”
乌亮的黑眸牢牢锁着她,里边情绪深深浅浅地,在等一个答案,又怕那个不喜欢的答案从她口中说出。
“你不说话,我可就默认你同意了哦。”
少年嗓音发紧,又补了一句。
自问自答这一套,算是被他玩明白了。
元凝看得有几分好笑,眸底漾开一层浅碎的笑意,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仰头贴上去。
唇瓣软软的、凉凉的,一触即离。
“现在知道我的答案了吧?”
褚今钰嘴角翘起,压都压不住,追着贴了上来。
“还要。”
说罢,他俯身含住了少女的唇,先是浅浅的试探,确认后,化为一下下地舔舐,吮着,慢慢深入。
元凝被他亲得身子发软,却没有退,笨拙地回吮,指尖绕在他颈后,摩挲着那块肌肤。
少年呼吸一滞,托着她的后脑,唇齿紧密相贴,温热相缠,水声细微,混着压抑的喘息。
“好了,好了,不亲了……”含混的字句从唇间溢出,元凝挣动起来。
褚今钰回过神,万般不舍地松开。
可视线还粘在她唇上,挪不开半分。
唇瓣红艳艳地润着一层水光,就像清晨沾了露的桃花瓣。
褚今钰情不自禁凑近,眼尾泛红,眸色深深。
元凝探出一根手指抵在他肩膀,瞪向少年,“不能再来了,会肿,若是太明显,会被钟姐姐他们看到的。”
“我轻轻的,”少年说完又贴上来啄了下,滑过脸颊、下颌,最后埋进她颈窝里,声音含糊,“就亲这儿,我不动了。”
元凝拿他无可奈何,小声嘟囔:“究竟是你情蛊发作还是我情蛊发作呀?”
他好赖皮,且诡计多端的。
褚今钰轻哼,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底掠过一丝狡黠,“莫忘了,我也同你一样,身中情蛊。”
虽然蛊毒于他,影响甚微。
元凝被他这么一堵,认真思索,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平时看他都像没事人一样。
少年脸不红心不跳,顺理成章将她圈紧,密密匝匝的吻落在她颈侧。
有点儿痒。
她往后躲去,没躲掉,恼怒下抬手去捻他耳垂。
褚今钰闷哼一声,乖乖收敛。
两人此刻衣衫湿透,薄薄地贴在身上,几乎等同于没有,她清晰地感觉到了先前不曾注意的细节,少年的每一处轮廓都熨在她皮肤上。
自从偷偷翻过那书册,心里隐约有了数。
现下她安静不动,等着热意褪去,潭水凉丝丝地,她不由得得闭上眼去感受体内的变化。
过了一会儿,蛊毒终于平息,元凝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推着少年的肩,催他上岸,“好了好了,快上去,都要冻僵了。”
“你身上还有伤呢。”
两人上岸后,褚今钰从包袱里翻出两套衣衫,将少女的裙衫递过去,“先换衣裳,否则拖久了会染上风寒。”
元凝点了点头,见他背过身去动手解衣,自己有样学样背过身子,踌躇片刻,也将湿透的衣衫换下。
换上干爽的衣衫,整个人都像活过来了一样。
她转回身时,少年上半身只穿了里衣,腰侧纱布露了出来,被潭水浸过,边角都卷了,湿答答地贴在那里。
他嘴唇蠕动:“……它湿了。”
言下之意,要重新上药。
元凝走上前,替他把湿透的纱布拆下,用帕子将伤处周围的水渍一点点拭干。
药膏涂过青紫的伤处,她动作稳当地用新纱布绕过他腰腹,收束得松紧得宜。
做完这些才抬眸看他:“好了。”
“我们回去吧。”
“嗯。”元凝颔首。
两人顺着来时的路,回到休憩地。
钟眠看见他们,眯眼打量,满是惊疑:“你们这是怎么了?”
不仅换了身衣衫,连发丝都是湿漉漉的滴着水。
“不小心掉进水潭了。”褚今钰漫不经心解释。
钟眠并未多问,只让二人赶紧拧干发丝,免得着凉生病。
元凝取过斗篷裹紧身子,周身回暖,才慢悠悠拧起发尾水渍。
褚今钰抬眼见四下天光将暗,今晚断然走不出这林子。
他索性提议:“天要黑了,夜里路难行,便在此处歇宿,我去折些枝木,搭一张木床。”
“我也一起。”钟眠站起身。
“也行。”少年抽出另一把刀送过去。
女子接过,刀身略沉,不过尚能持得稳当,爽利地带着去砍枝。
天色沉落,二人抱着砍好的枝木动手搭床。
经过一个时辰,两张简易木床便搭建完毕,榻身虽坚硬,却能隔绝地面虫蛇,暂且容身歇息。
元凝爬上去,刚准备卧下,见少年坐着不动,不由疑惑:“你不躺下休息吗?”
“不了,我守夜,你睡吧。”褚今钰摇头。
“好吧。”
元凝用包袱垫作枕头,却发现怎么躺都不适应,难以安歇,她翻来覆去,这时一双手忽横伸出来捞住她。
褚今钰扶着她的脑袋搁在自己膝头,低声道:“这样就不难受了。”
元凝身子一僵,敛了所有躁动,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气息,渐渐安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入夜后, 山林万籁俱寂,只余野禽咕咕轻啼,以及虫蛇爬过的窸窣声响。
褚今钰眸色低垂,落在那张恬静的睡颜上, 手心里拢着她的发, 有一搭没一搭揉着, 懒懒的,不肯停。
他就这样望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 待到回过神时,膝头早已麻得没了知觉。
元凝翻了个身, 眼睫如蝶翅微动, 颤颤数下,缓缓撑开眼皮,正对上他的视线, 一时怔住。
她撑身坐起,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褚今钰舒展了下僵麻的腿脚,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只压低嗓音问:“怎么醒了?”
“口渴。”少女含糊道。
少年将水囊递过去,元凝接过灌了几口, 喉间的焦渴总算缓和过来。
“你睡一会儿吧, 我守夜。”她把水囊放好, 推了推面前的人。
“你?”褚今钰眼底狐疑一闪而过,“你能行吗?”
并非他看轻她,实在是她嗜睡的习性,他着实疑心, 叫她坐着守夜,怕是撑不到半个时辰,两眼一闭就睡得天昏地暗了。
元凝使劲眨了眨眸子,一副“你看我多精神”的模样,笃定道:“我能行的。”
少年轻笑一声,顺势躺卧下来,慢悠悠说:“好,那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我会好好守夜的。”
元凝解下斗篷,盖到他身上,“我不冷了,给你盖。”
褚今钰本想说不必,可指腹触到斗篷的柔软,上面还残留着她穿过的余温,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低低应了声:“嗯。”
他阖上眼,把自己往那件短了一截的斗篷里埋,下巴埋进领口,闷声闷气地想:还算暖和……就一点点。
有她的气息,香的。
怎么这么好闻。
他原想撑一撑的,闭眼假寐,偷瞄元凝何时会打盹睡过去。
可属于她的气息无声无息覆下来,他眼皮子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不消半盏茶的功夫,便已入梦。
元凝盘着腿,偏过头时,见他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绵长平稳。
她环顾四周昏黑景象,什么也看不清,心里悄然泛起一丝寒意,不自觉往他身边挨去。
她把手搁在膝盖上,下巴枕着手背,眼神虚虚地散着,不知神游到了何处。
困劲儿来得又快又猛,她死撑着不睡过去,脑袋却像小鸡啄米似的点个不停。
好不容易猛地抬头醒了一下,狠下心去掐住手心,痛意让她清醒了些。
她在心里立誓说什么都不能睡,抬头去数星星,结果,都撑不到数完十个数呢,身子一歪,就着这个姿势沉沉睡了过去。
天蒙蒙亮时,褚今钰转醒了。
目光所及,是少女保持着端坐的背影,脑袋歪在肩头,发丝散落在颊边,人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
他哭笑不得,无声叹了口气。
之前他说什么来着?可不就让他给说中了。
一觉醒来,守夜的人睡得比他还熟。
褚今钰托着她后脑勺,小心翼翼把人放平在床上,抖开斗篷盖住她微凉的身子,在她身侧躺下,伸臂把柔软的脑袋拨到自己肩上。
少女睡得沉,被他揽进怀里时只无意识蹭了蹭他的下巴。
褚今钰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哼笑,闭眼,心满意足地接着睡。
日头渐渐高了,刺眼的光照到两人面上,他们几近同时醒转。
元凝迷迷瞪瞪睁开眼,入目是少年近在咫尺的侧脸,而她自己整个人缩进他怀里。
她愣住,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一样,好半天才转动起来。
昨晚……她半路醒来,换成她守夜来着,怎么守到他怀里去了?
见鬼了。
“姜元凝,睡得香不香?”褚今钰望向她枕出浅红印痕的侧颊,眯眸相问。
“还、还行。”元凝心虚得厉害,都不敢正眼瞧他。
少年挑眉,目光似笑非笑凝在她脸上,懒洋洋道:“说说吧,昨晚是谁言辞笃定,说‘我能行的’,如今倒好,都守到我怀里来了。”
元凝头皮一阵发麻,结结巴巴狡辩:“我有……好好守夜的,哪怕睡着了,也绝不可能躺到你身上。”
还算聪明。
褚今钰不依不饶:“怎么不可能了?事实就摆在眼前。”
元凝搜肠刮肚了半天,终于灵光一闪,脱口道:“我知道,这林子闹鬼了!”
“这地方不干净呐,我们赶紧出去吧。”
她想了又想,心中直犯嘀咕,分明记得自己一直端坐着,哪怕不小心睡过去了,姿势怎么也不会变成平躺。
她有个小小的怀疑,莫不是他趁自己睡着动了手脚?
毕竟他满肚子坏心思。
但无凭无据地,到底没敢吐出来。
万一把他惹毛了,还得哄,不划算不划算。
还不如胡诌个理由糊弄过去算了。
褚今钰听完她那套说辞,眸光里淬着几分玩味,戏谑道:“姜元凝,又有长进了,编得挺像那么一回事。”
“你别夸我了,这次听着不诚心,心里毛毛的。”元凝细声细气地咕哝。
“知道就好。”少年斜睨她一眼,淡淡道。
他把实情告知她:“我早上醒来,见你坐着睡得正香,所以把你放平到床上。”
话音刚落,元凝瞪圆了眼,张牙舞爪扑过去,掐住他的脸:“褚今钰,我就知道是你捣的鬼!你还装模作样审我,过分!”
褚今钰也不急,抓住她的手,理直气壮回视:“我好心将你放到床上,这何错之有?”
少女沉默一瞬,憋出一句:“没错。”
“但是,你还审我了!”
想到这里,她又有了底气。
“我这哪叫审啊,就是随口试探两句,我可没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编瞎话,”少年一脸无辜,摊了摊手,“而且,你睡着了,这是事实,对不对?”
元凝被噎住,干脆伸手捂住他的唇。
她说不过,索性耍赖求饶。
少女凑过去,红着脸讨价还价:“别说了……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吧。”
褚今钰眨眼,上下打量她,心底暗暗好笑:哟,还知道要面子呢,嘴硬编瞎话的时候不是挺顺溜的。
好一会儿,元凝松开他,颇为郁闷:“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怎么如今说话一套一套的?”
变着法子欺负她,可恶至极。
少年唇角一扯,不轻不重弹了下她的额头,“跟你学的。”
“我天天耳濡目染,自然就青出于蓝了。”
“我什么时候?”元凝满眼疑惑。
褚今钰倾身过来,亮亮的黑眸一瞬不瞬盯着她:“是谁喝醉了咬我耳垂,抵赖推到蚊子身上,又是谁报复性将我脖颈弄得全是痕迹,狡辩说是遭人夺舍了。”
“姜元凝,我问你,有哪一件事冤枉你了?”
元凝:“……”
她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
一股热气从耳根蔓延到脸颊,燥得她恨不得打个洞钻到地里去。
“说好,不翻旧账的。”元凝控诉。
少年见她羞恼,收了逗弄的心思,抚着她的发顶,“好了好了,不翻就是了。”
“是我的错。”
说到末,还是他松口递了个台阶过去。
元凝赶紧顺着往下溜,清咳一声:“本来就是嘛……”
“起床吧,饿不饿?”少年问。
“有点。”
褚今钰从包袱里翻出饼子递过去,她毫不客气接过,哪怕再气,都没有填饱肚子最重要。
饼子就着水下肚,权当用了早膳,几人收拾包袱,便继续赶路。
剩下的路程走得谨慎,警觉着四周动静,好在天公作美,沿途安妥,并未遇着凶禽猛兽。
午时刚过,几人终于穿出了密林。
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凌凌的河蜿蜒而过,波光粼粼,映着天光云影。
见对岸的山腰,房屋错落,炊烟袅袅升起,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有人家!看来掌柜没骗我们。”元凝眼睛一下子亮了。
钟眠扶着钟为砚寻到石块坐下,虽是走出了密林,但这一路跋涉下来,他的身子多少还是撑不住的。
不仅仅是脸色苍白,那双薄唇也褪尽了颜色,看得人心头发紧。
“要渡河,”褚今钰扫了一圈,岸边空荡荡,莫说船只,连半截浆木都不见,他微微蹙眉,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我去砍些竹子,造竹筏。”
“姜元凝,你到钟大哥旁边坐着歇息。”
元凝点头,她帮不上忙,自然也不会阻碍他干活,带着黑蛇坐到钟为砚身边,顺带照料他。
钟眠跟过去,将少年砍落的竹子拖到岸边,排列整齐,利落清理枝丫。
竹竿堆了一地,褚今钰去林边扯回一捆柔韧的藤条,将竹竿一根根并拢,藤条一道一道缠过去,打结,层层加固。
一个时辰下来,一架青翠结实的竹筏便成了,稳稳当当搁在浅水里。
褚今钰踩上去,试着往中间走了两步,又往两边各踩了一下,筏子轻微地晃了晃,很快安稳下来,便颔首道:“没问题的,可以上来。”
元凝走过去,少年朝她伸出手,她深吸一口气,心头难免感到害怕。
小心翼翼将一只手放上他掌心,另一只手攥着裙摆,迈上竹筏,脚刚踏上,筏面往下沉了一沉,她下意识拽住他的袖口。
褚今钰没动,只等她站稳了,安抚道:“不用怕。”
“嗯。”
继元凝站稳后,钟眠和钟为砚两人也依次上了竹筏。
等大家都适应了筏上的晃动,褚今钰将竹篙探入水中,欲驶离岸边。
恰在此时,岸上陡然传来一声高喝:“站住!”
少年循声回望,只见一道寒芒破空而来,他神色一凛,松开竹篙,足尖在筏面重重一踏,竹筏受力偏向一侧。
飞刀擦着两兄妹的耳畔掠过,“笃”地钉入竹筏缝隙中。
他同时揽住少女的腰,足尖再点,借着筏身倾斜之力,纵身跃回岸上。
落地时,少年回眸落在刀来的方向,眼底覆满森然寒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林间走出一伙人, 为首被簇在当中的,是个年约五旬的男人,眉眼尽是倨傲之色,目光自上而下掠过来, 带着久居高位之人独有的睥睨。
视线落定的刹那, 褚今钰便识出来人身份。一股冰冷杀意自胸臆间翻涌, 几乎要化作实质。
他曾说过,若是再遇见, 必取他性命。
本以为还要等上许久, 不想今日,这人竟自己撞到了刀口上。
真是……天意。
“是不是陈尚书?”元凝脸埋在少年衣襟, 她已经猜到了, 出现在这个地方,并且有此阵仗的,思来想去, 也没有旁人了。
不能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脸。
她抬眸望他,对方亦心有灵犀,不动声色探到她斗篷后沿,把兜帽往上一拉, 宽大的帽檐罩下来,挡住她大半面容, 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
元凝松了一口气, 幸好先前歇脚时, 她嫌斗篷占地方,随手披在了身上。
当时觉得方便,谁能想到这会儿成了唯一的遮掩,她悄悄将帽檐又往下拽了拽, 心里默默感谢自己的懒。
褚今钰松开元凝,她走到岸边,帮着钟眠将钟为砚搀扶上岸。
竹筏受力一偏,虽躲过飞刀,两兄妹却因此站立不稳,一个趔趄栽进了浅水里,衣衫湿了大半。
元凝也顾不上其他,将他们安置到干燥处。
褚今钰还没出声,对面的人高抬下巴,像打发叫花子一样开口:“竹筏留下,不亏你们。”
语气高高吊着,仿佛这竹筏能被他们看中,是元凝等人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抢人东西抢得这般理直气壮,倒是头一回见。
“我若是不答应呢。”少年歪头,神色寒凉如霜,浑身上下都透出一种不为所动的冷意。
心腹刚有所动作,陈赋抬手制止了他,眯眸睨向少年,声沉如水:“你可知我是谁?”
“没兴趣知道。”褚今钰嘴角一扯,不耐浮上眉宇。
这人该不会以为,亮出身份就能压得住他?
天真。
陈赋身后另一个随从模样的人上前一步,扬声说:“我们大人赏脸用你们的筏子,那是给你们脸面!莫要不识抬举!”
“听不懂人话?我说了,不答应。”褚今钰冷冷掷出一句,两只手覆上腰侧的刀鞘,拇指抵住刀镡,他已经失去耐心,再说,就该动刀了。
烦人。
想要全都杀了。
元凝实在听不下去,面对一伙人,声音温温软软,说出来的话却噎人:“这位大人,竹筏是我们的,你们一点力都没出,张口就要,还要我们对你感恩戴德?”
“恕我冒昧问一下,你家里是开打铁铺子的么?”她弯了弯眼眸,补充,“不然脸皮怎么跟铁打的一样厚呢?”
说完,身边的钟眠没忍住,“噗嗤”笑了出声。
心道这姜姑娘真是有趣,平日瞧她温软似水,偶尔怼起人来,说的话跟淬了毒的针般锐利。
陈赋的目光从少年身上挪开,落向一侧的元凝。
他面色阴沉地打量着她,兜帽宽大遮住少女半张脸,他看不清她的长相,身量看着小,嘴皮子倒还挺利索。
元凝接着说:“昨日的老虎,是你们引来的;今日的竹筏,你们也要厚着脸皮明抢;就连那柄刀,也差点伤了我们同行人。”
“桩桩件件,你心里头清楚,哪怕你真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今日这筏子,我绝计不会妥协。”
元凝下颌绷紧,那些话说得一句比一句稳,可她自己知道,袖口里的指甲已经掐进掌心。
虽然紧张,但不能露怯,不能弱了气势让对方瞧不起。
陈赋听完她的话,没有立即作答。
空气安静了几息,他慢慢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叹道:“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不过,道理这种东西,得看跟谁讲。”
“敬酒不吃,是要吃罚酒的。”
说罢,他身后的人已经悄然散发几寸,隐隐成合围之势。
钟眠见状,摸到腰间的软鞭,护在钟为砚跟前。
无人拔刀。
无声的压迫感比刀光更让人喘不过气,静得河水流淌的声音在这一刻都变得格外清晰。
陈赋什么都没说,眼角朝身侧一递。
心腹心领神会,同一瞬,刀锋出鞘,抢先朝着对面直扑而去。
刀光至眼前,褚今钰不闪不避,拔刀直迎上。
对方刀锋劈来,他左手刀面一横,“铮”地格挡住攻势,右腕顺势翻转,刀刃在半空划出一道斜弧,快得几乎捕捉不到轨迹,只听那人闷哼一声,侧脸留下细长血痕。
钟眠长鞭一卷,鞭梢在那人刀刃上缠紧,奋力侧甩,对方握不住刀柄,兵刃脱手,打着旋飞了出去。
她没给那人反应的机会,跟上一步,靴底正中他膝弯,对方腿一软,歪倒在一旁的沙石堆里。
元凝搀着钟为砚,一步一步往后挪,小心退出战圈。
眼看着快要退进树影里,陈赋瞧见这一幕,冷笑出声,拔刀掷了出去。
变故只在一息间,众人尚未回过神,褚今钰率先瞥见,朝着少女急喝:“趴下!”
元凝瞳孔里映着那柄越来越近的刀,心脏猛地锁紧,腰还没弯下去,自左侧林中飞出的刀影比她更快,精准撞上袭击她的刀刃。
两刀相击,火花四溅,碰撞的余波带起一阵风,掀掉少女头上的兜帽。
元凝下意识抬手去按,却已经来不及了,整张脸,毫无遮蔽地显现出来。
高高在上的男人眯起鹰隼般的眸子,眸光在她脸上寸寸碾过,脑海里的画像与眼前这张脸重合在一处。
他阴沉的嗓音从喉间滚出:“是你,姜家的小娘子。”
“两次逃婚,就是为了跟这些人走在一起?”
元凝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响,身子不受控制地发颤。
那股压迫之势太逼人,硬生生将她拽回当日被逼婚嫁的恐惧中。
陈赋露出让人后背发寒的笑,抬起脚,一步步朝两人走过去。
“姜姑娘,你没事吧?”钟为砚看出了她的不对劲,眉头拧起,低声唤她。
“没、没事……”元凝被他的声音拽回神,连忙摇头。
陈赋刚走到离两人三步开外处,一道身影疾闪过来,横挡在两人跟前,拔起地上属于自己的刀,直指向来人。
元凝望着这人背影,心底浮起一个巨大的疑问:这人是谁?不认识呀,为什么要帮她?
褚今钰扫了眼,瞬间认了出来。
眼下不是叙旧和询问缘由的时候,他收回视线,刀锋一压,迎上扑来的三人。
这伙人进退有度,攻守相合,一看就是经过正统操练的,比先前袁家寻来刺杀他的要棘手多了。
“你是何人?挡我作甚?”陈赋被他挡了去路,脚步一顿,眼神阴鸷地看着他。
仡屿一言不发,似是不屑于搭话,刀在手中转了个方向,直取男人面门,毫不拖泥带水。
陈赋没想到对方出手这么快,手里没有武器,只能闪避,脚下连退几步。
那人仿若算好了他的去路,每一刀追着他落脚的地方砍,等他终于找到机会喘息时,低头一看,袖口,衣摆,肩侧,已经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血正往外渗。
堪堪站稳,再一抬头,那柄刀已经架在他脖颈上。
刀刃贴着皮肉,冰凉刺骨,只要再往前递一寸,他就得交代在这儿。
陈赋的心腹见势,返身欲救主子。
可这么一动,破绽露了出来,少年手中寒芒连闪,那几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重重倒在河滩上。
河水被染红一大片,清凌凌的水面浮着几缕血丝,缓缓往下游荡去。
陈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倒下,眼底的神色终于变了,高高在上的轻慢散了个彻底,他哑着嗓子问:“你……你到底是谁?”
褚今钰收刃入鞘,本是懒得开口,想到什么,忽然改了主意,眼尾轻轻一挑,满是挑衅:“我啊,就是那个把你婚事搅黄的人。”
姜元凝第二次逃婚,他就成了同僚门茶余饭后的笑柄,堂堂的尚书大人,连一个小娘子都看不住,屡次被逃婚,屡次被耍。
原来,是被这小子给截胡了。
如今始作俑者就在他前头,笑吟吟刺激他,他怒极,喉间骤然泛上一阵腥甜。
少年走过去,当着陈赋的面,自然而然牵过元凝的手,低头将她翻来覆去检查了个遍。
想着她若伤了分毫,就剁了男人那双手,丢去林中饲虫。
钟眠身影刚近,钟为砚一眼就看到她左臂,那道刀伤渗着血,染红了一截袖口。
他瞳孔骤缩,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大了些,又赶紧松开,声音有些涩:“阿眠……”
女子笑着拍他手背,轻声宽慰:“兄长,我没事的,瞧着吓人,其实只破了层皮。”
钟眠被他拉着坐到树下,袖子被细致卷起来。
钟为砚拆了自己衣摆一条布带替她裹伤,动作又轻又慢,生怕弄疼了她。
她原想说不必,话至唇边,尽数咽了回去。
罢了,兄长也是关心她。
“少主,此人,要如何处置?”仡屿语声冰冷,任谁都听得出来,只要少年点一下头,他下一瞬就能让陈赋血溅当场。
少主?
熟悉的称呼入耳,元凝狐疑望向褚今钰,原是他相识的人,她从没见过。
少年唔了声,头也不回吩咐:“先问问他,不远千里跑到灵药谷,是冲什么来的?”
话落,陈赋猛然抬首,咬紧牙关,脸色铁青得难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陈赋别过头去, 心里拿定主意,休想从他嘴里撬出一个字。一群蝼蚁,也配审他?
褚今钰冷嗤一声,朝仡屿扔去真言蛊。
男人心领神会, 二话不说卸了对方的下颌, 将蛊虫塞进去, 动作一气呵成。
陈赋脸色发黑,捂着喉咙一阵干呕, 目眦欲裂:“你喂我吃了何物?”
“没什么。”仡屿显然不打算告知。
不过须臾, 陈赋眼神便散了,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 像是魂魄被抽走了一半。
仡屿重复了一遍:“你来灵药谷, 目的是什么?”
“寻医治病。”男人嘴唇动了动,机械般脱口而出。
“什么病?”
“不能人道。”
众人:“……”
空气诡异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褚今钰轻咳一声,看向身侧少女, 转移话头:“你有没有什么想问他的?”
元凝被他这一喊,总算从震惊里回过神。
她眨了眨眼睛,确是想起一事,索性问道:“陈大人, 外头都讲,你有克妻的命格, 这话是真的么?”
元凝先前便觉得蹊跷, 他娶的都是小官之女, 女子入府后,少则数月,多则两三年,都传出了死讯。
有的说是病故, 有的说是失足落水,死法各不相同,听着都像是意外。
如今将他“不能人道”一事一并想来,她看过的话本中说此类男子往往心性扭曲,以虐人为乐,她猜测,那些女子,怕不是一个个都……折在他手里了。
陈赋声如死水:“不,她们都是被我折磨死的,小门小户的女儿,就算死了,也没人会追究。”
果真如此!
元凝眼眶一下子红了,冷意顺着后脊一路往上爬。
她心里头翻搅得厉害,既为枉死的女子觉得难过,又为自己险些踏进那扇门而感到后怕。
只差一点,她也会成为当中的一个。
“恶贯满盈。”钟眠闻言抬眸望去,唇边浮起一丝讥诮。
一路走来,她见过不少作恶的人,萦花村的大祭司做事好歹还披着一层“为村民着想,供奉神明的皮”,而面前这人,连那层皮都懒得披,行恶行得坦坦荡荡。
“的确该死。”钟为砚平日说话总是温和有礼的,此刻难得透出几分罕见的冷厉。
仡屿见问得差不多了,打了个响指,男人从迷蒙中清醒,他扫了一眼众人面上的神情,死死攥紧拳头,脸色登时沉得要滴出水,若他手中有刀,怕是要跳起来提刀杀人了。
“你……你们……”
“既知我身份,我劝尔等速速放了我,否则,”他抬眼,目光阴冷,“祸患将至,等我的人找来,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他掩藏多年的隐疾,竟被他们轻易掀了个底朝天。
身为大男人的体面,算是彻底碎个干净。
陈赋呼吸骤沉,他不会放过他们的,他记住每个人的脸,在脑海里反复演练,找到最解恨的死法。
他要把这些人一个个都碎尸万段,才能消他心头之恨。
褚今钰听完那番话,微微一笑:“知道了,那更不能留你。”
“威胁我,没用。”
“只有你死了,姜元凝今后才不会一直担惊受怕。”
他握住元凝的手,带着人重新登上竹筏,丢下一句:“善后,痕迹清理干净,一丝不留。”
少年虽没指名道姓,可仡屿知道那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应了声“是”,只等他们走远了,便动手。
此人竟胆大至极,敢言取他性命。
陈赋牙根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将一口牙生生碾碎。
看出眼前这人听命于少年,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利诱:“你跟着他有什么好处?不如跟我走。我府上有的是银子,你放了我,我带你回京,保你入朝为官,顿顿珍馐美馔,夜夜美人相伴,要什么有什么。”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说,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只要放了我……”
仡屿眉头都没动一下,视线越过男人肩头,看见那架承载几人的竹筏越漂越远,他才缓缓垂下眼,刀锋落下时干脆得没有一丝犹豫。
男人说到“荣华富贵”时,声音忽然断了。
他低头看了眼胸口,又抬起头来,想说上些什么,喉咙只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最终身子后倾,无力地倒向一旁,眼睛不甘地睁着。
到死他都没想明白,自己会死在这些他瞧不起的蝼蚁手中。
仡屿面无表情抽出刀,取下腰间短笛,凑到唇边吹奏。
笛声幽幽散入林中,藏匿在暗中蠢蠢欲动的虫蛇蚁兽得了号令,纷纷从枯叶下,枯根间里爬出,密密麻麻朝着河岸方向涌去。
元凝站在竹筏上,看着黑压压的虫子从林间冲出,覆到那些人的尸身上,头皮一阵发麻,不由得攥紧少年的衣袖。
褚今钰把她的脸掰过去,不让她看。
“有什么好看的。”
左右皆是该死之人,看了脏眼睛。
“知道了。”元凝乖乖点头,没再往那边看一眼。
渡河登岸,沿着山路蜿蜒而上。
山腰上散落了几户人家,其中一座宅邸颇为醒目,青砖黛瓦,规制齐整,与周围屋舍大不相同。
门前守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年约十三四,手里拿着根枝条,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画圈。
他听见脚步声便抬头,扔了树枝,站起身,上下打量几人一圈,开口询问:“你们是谁?来这儿做什么?”
元凝上前一步,朝守门少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请问,这里可是医圣的住处?我们是专程来寻他的。”
“是这样啊。”
阿寻听完,又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侧身让开了一条道:“等着,我去通报。”
说着转身推开大门,消失在门缝里。
没过多久,少年回来了,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一丝难为情:“几位,实在不巧,师傅近来心情不太好,吩咐了不接来客。”
元凝看向几人,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千里迢迢而来,连面都没见着就被挡在门外,这趟岂不是白跑了?
元凝觉得面前的少年好说话,还想要再磨一磨:“我们都是赶了很远的路才来到的,尤其是身边这位兄长病入沉疴,等着救命呢,不是故意来叨扰老人家,只求他肯见一面,便感激不尽了。”
“我知道你们大老远跑来不容易……”阿寻纠结了好一阵,眉头拧得像打了结,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师傅说了不见就是不见,抱歉,规矩如此,不敢通融。”
“那……谢谢你。”
元凝眸光黯淡,也不好再堵在人家门口,跟他们退远了几步,低声商议:“门是进不去,但我们也不能就这么走了,你们有什么主意?”
她身上的蛊毒,先前褚今钰说过,云邬有几味灵草可解蛊,即便见不到医圣,也是有后路的。
可钟为砚却不行,他的病拖不得,那位医圣,是现下唯一的指望了。
他们同行这么久,元凝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一时间,众人缄默不语,绞尽脑汁思索对策。
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位年轻白衣男子信步而出。
他站在门槛,眼瞳清浅如秋水,扫过门外的陌生面孔,语气平和地朝阿寻问:“他们是来寻师傅的?”
少年颔首。
“师傅怎么说?”
“他老人家心情不好,不见客。”
白衣男子叹了口气,已是习惯了老人家的脾气。
他摇了摇头,懒得多问,正要转身回院中去。
可就在他移开眼神的瞬间,不经意间瞥见其中一名少女侧过脸来,露出半截下颌与眉眼。
男子整个人愣住了,瞳孔猛地一缩。
作者有话说:
本文快完结咯,搞了个小小抽奖
第75章
姜绥大步跨出门槛, 在元凝面前站定,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又怕吓着她似的放轻了几分:“姑娘……敢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元凝被对方那副认真的模样弄得一愣, 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叫姜元凝。”
“姜元凝, ”男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呼吸急促发抖, “你母亲,是不是叫姜湫?”
“是。”少女点头。
她看着眼前这人, 心中疑窦丛生, 他神色如此激动,且能道出母亲名姓,莫非是旧日相识?
“你是谁?”元凝犹豫了一下, 轻声问。
姜绥张了张嘴,喉间发涩:“我叫姜绥,你母亲,是我亲姐姐。”
“你刚出生还在襁褓的时候, 我还抱过你呢。”
元凝蓦地瞪大双眸,这消息来得太突然, 她整个人都被砸蒙了, 好半晌才消化过来。
“所以, 你是我的,小舅舅?”
姜绥颔首,眼底似有千言。
元凝心头慌乱无措,她自幼在芜城姜家备受冷落, 后来知道自己并非亲生,只想着找到生母。
却从没想过会率先遇到一个与她血脉相连,自称是她舅舅的人,目光温热地看着她,她反倒不知该怎么面对了。
姜绥看出了她的局促,也不急着让她认自己,放平语气道:“几位一路辛苦,先进来,有什么事坐下再说。”
“好。”
元凝和几人对视一眼,心里还一阵恍惚,刚才还愁眉苦脸地想法子,万万没想到,就这么轻轻松松进去了。
阿寻见师兄要带他们进门,便没有阻拦。
姜绥引几人至宴客厅,亲自斟茶,一一递过去,末了,自己在主位落座,视线掠过元凝身边的年轻人,平和地问:“这几位,是你的同伴?”
“是、是的,都是我的朋友。”元凝双手搁在膝盖上,身子坐得端正紧绷。
“怎么称呼呢?”姜绥点点头,笑意从眼角漾开。
“褚今钰,来自苗疆。”少年眉梢微挑,语调不疾不徐,简单自报家门。
姜绥抬眼望去,第一眼是那张过于漂亮的脸,眉目昳丽,皮肤白皙,轮廓比中原人更分明些,带着一种少年人少有的秾艳。
往下,一身紫色异域衣袍,上头缀满了细细的银链子,连腰间,袖口,甚至垂落的发尾都嵌有银蝶,他只是微微动一下,连出一阵清脆细碎的叮当声,有种说不上来的神秘味道。
少年虽神色如常,眼神总会不自觉地往元凝那边飘,次数频繁,一点都不带收敛,很难不让人多想。
姜绥看在眼里,轻咳一声,端起茶抿了两口,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钟为砚拱手一礼,温声开口:“我名钟为砚,这是舍妹钟眠,皆出自青畴山居,此次前来,是想请医圣治我身上的病。”
“是这样啊……”男子转着手中的茶杯,面上露出为难之色,“可家师近日不见外来客。”
家师?
照这么说,眼前的小舅舅,是医圣的徒弟?
元凝脑子忽然转了一下,医圣是小舅舅的师傅,她把自身情况说出来,求医诊治,是不是就不算“外来客”了?
她小心翼翼试探:“小舅舅,我是你外甥女,按理说,不算外客吧?”
“而且,我中了情蛊。”
姜绥听她说完那句话,刚入口的茶水直直冲进了气管里,他连忙搁下茶盏,咳得连连掩袖。
他方才听到了什么?
小外甥女中了情蛊?
和谁?
两兄妹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到褚今钰身上,掺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同行这么久,他们竟然才知道。
饶是褚今钰再镇定自若,这会儿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茶的指节收紧,耳根的红色不争气地一路漫至脸颊。
这个姜元凝,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说出来了?
姜绥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再抬眼,眼底浮上一层深意。
他没有追问细节,而是作出了保证:“你们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师傅那边,我会去说。”
元凝几人互看一眼,满脸掩不住的高兴,站起身朝男子郑重行了个礼,“那太好了,太麻烦你了。”
姜绥忍俊不禁:“谢什么,你可是我外甥女。”
元凝用力点头,已经没有了初时的拘谨,血脉相连的羁绊让彼此融洽亲近了许多。
“对了,我母亲……”
“你母亲……”
两人同时开口,俱是一愣。
元凝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你先说吧。”
姜绥缄默了一瞬,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索性问道:“你母亲,如今在何处?”
少女摇头,眼眶泛着微红,“我也不知,听养父说,当年母亲遭人追杀,不得已将我交予他代为照料,并承诺两年之内会来带我走。”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没来,所以我才一路寻到云邬。”
“原来是这样……我一直以为,当初姐姐带你逃出去了,生活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这些年我四处寻你们,却始终杳无音信。”姜绥怔然良久,哑着声线道。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娘她,为什么会被人追杀?”
姜绥长长叹了一口气,接着道:“我们关崇姜家,祖上曾是江湖中人,后来倦了争斗,便就此退隐,立下规矩,后人不得涉足江湖纷争,不过家中武学仍在,用于自保。”
“而姐姐,是武功最好的那个。”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说我们家藏着能号令江湖的功法,消息传出去,当晚便有一伙黑衣人闯了进来,见人就虐杀逼问,姐姐拼死带你冲出去,自此下落不明。”
“我那会儿是在这谷中跟着师傅学医术,姐姐生你那年,捎信说家里添了个闺女,让我回去看看,我高兴得连夜赶路,回家住了几日。”
“谁能想到,我前脚刚走,后脚家中便出了事,等我听到风声赶回去时,已是……迟了。”
“我找了一圈,不见你和姐姐的踪影,想着姐姐武功那么好,定是带你逃了出去,在某个我寻不到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话说到这里,没有继续了。
元凝喉头发紧,鼻头酸涩不已,轻轻吸了下鼻子,把泪意使劲憋回去。
“这么多年,舅舅可有查到,那伙黑衣人是谁指使的?”
片刻后,男子沉声道:“知道一些,我在现场找到一枚玉佩,那东西我认得,是属于姐夫的友人,戚家如今的家主所有。”
“我见过那人,是个出名的温和性子,不像会做出这等事之人,我当然去找过他当面质问,他道只是来帮忙寻人的,偶然遗落了玉佩。”
姜绥讲到此处,眼神变了下,“可我总觉得,他那时的神情……不太对,不像是对友人遭遇的痛心,更贴切来说,似乎是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了。”
“我感觉,那个戚家主,一定是有问题的,我们得从他身上入手。”
元凝神色认真了起来。
姜绥深以为然:“这件事先放一放,得先把你身上的情蛊解了,还有这位公子的病。我先给你们安排住处,然后去找师傅。”
“听小舅舅的。”元凝乖乖应道。
几人跟着姜绥起身,刚出宴客厅,就望见阿寻带着一个男人走了过来。
“师兄,这位公子,是来找人的。”阿寻瞥到姜绥身后的人,意思不言而喻。
“少主。”仡屿上前一步,态度恭敬。
褚今钰掀起眼皮,随口问:“都处理干净了?”
“是。”仡屿不假思索。
姜绥见状,没有多问,只道:“既然都相识,那就一并住下吧。”
他说着,唤来另一名小童,让他跟阿寻去收拾屋子。
仡屿走到褚今钰身后,少年漫不经心拨弄腕上小银鱼红绳,忽然想起什么,眼尾轻眯,问道:“你怎么找到灵药谷来了?”
话音入耳,男人神情倏然变得异样,他抿唇说:“我在清和县停留,路过‘百事通’,看到有人自铺中走出,反复念叨着失心蛊,我就猜测,少主肯定在附近。”
“于是,你找掌柜买了我的消息?”
不等仡屿开口,少年率先发问。
“是的。”男人答得干脆。
众人:“……”
几人心中百味杂陈。
元凝和褚今钰想着,就卖个蛊,行踪泄露个彻底,不仅钟眠两兄妹知道,就连面前这人也知晓。
钟眠两兄妹则是觉得,没想到还有人跟他们一样,用上了顺藤摸瓜这一出,可真是太妙了。
*
这座宅子宽敞,房间也多,收拾妥当后,便一人一间安置了下来。
夜里,元凝沐浴过后躺到床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抱上枕头,在黑暗里坐了片刻,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她想去找他。
元凝蹑手蹑脚开了门,沿长廊猫着腰走过去,行至半路,冷不防身后有人开口,给她吓得一激灵,心都快跳到嗓子眼里了。
“元凝。”
少女转过身,看清来人是姜绥,提着的那口气一下子散了,她抚着胸口顺气:“小舅舅,你怎么突然冒出来了?吓死我了。”
姜绥没有走近,靠着廊柱,眸光微动,语气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揶揄:“都这个时辰了,你这是要去哪里?”
元凝心虚垂眼,含糊道:“褚今钰,受伤了,我要去给他上药。”
“上药,”姜绥尾音拖得老长,“你带个枕头去倒是头一回见。”
元凝被他一句话堵得噎住,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枕头,十分显眼,藏都藏不住,“我我……”
姜绥缓缓走近,目光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音调压低:“你老实告诉我,你和苗疆那小子,是什么关系?”
关系?
元凝脑子里一团糟,她答不上来。
她清楚,他们做过很多亲密的事情,可若真要问算得上什么关系,她说不出个所以然。
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很依赖他。
姜绥叹息一声,嗓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我不是要插手阻碍你们,你年纪轻,我怕你会被骗。”
骗她?谁,褚今钰吗?
“他不会的。”元凝脱口而出。
“如果不是他,我可能今日都不会站在这里。”
“这世上除了你和母亲,我能信任交付的,就只有他一人。”
姜绥面露欣慰,问出了最要紧的问题:“那你告诉我,你喜欢他吗?”
元凝深吸一口气,声音轻轻落下来:“嗯……喜欢的。”
“你可有探过那小子的心思?”
“还没问过呢。”
元凝被他问得一怔,方才那点因为承认心意而鼓起的勇气,这会儿又悄悄地缩了回去。
姜绥忍不住摇头,“傻不傻,你都喜欢人家了,还不找他问清楚?”
“去问,现在就去,名分总要有的。”
因他一句话,元凝心跳得如擂鼓般,她小声说了句:“……那我去问了。”
姜绥眼尾弯弯,笑意里满是鼓励之色。
元凝来到褚今钰房门外,听着自己怦怦的心跳,好半天才抬起手,指尖悬在门板上,迟迟没有落下。
她心里不由嘀咕:奇怪,怎么紧张成这样?
少女咬唇,心绪飘到别处去,万一,他不喜欢自己呢?
他对她好,或许是因为她陪在他身边久了,他习惯了呢。
那她今晚这一问,岂不是成了笑话?
元凝怀搂着枕头,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里的两个念头像是小人在打架。
她纠结得恨不得把枕头给捏扁了。
真讨厌,感情好麻烦呀。
怎么办,到底要不要敲门,问不问?
正犹豫间,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少年倚着门框,领口松垮敞开,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线条,他戏谑道:“姜元凝,我都等你好久了,你怎么不敲门,是要在门口站到天亮?”
“其实,我、我有话想问你。”她抬起头来,终于不再躲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元凝推着他进去, 掩好门。
褚今钰总觉得她今天哪里不太一样,他眯起眼,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打量她:“你想问什么?”
元凝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乱成一团麻,好不容易攒起的勇气泄了大半, 话冲到嘴边时忽然拐了个弯, 硬生生变成:“你的伤, 怎么样了,还疼不疼?”
原来就这啊?
还以为要跟他说一件要紧的大事。
“好多了, 不疼, ”褚今钰坐到榻沿,自然地撩起衣摆, “今日还未上药。”
元凝走过去, 把枕头搁在床头里侧,顺手拿起案几上的药瓶,“那就好。”
“我给你上药。”
腰间伤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颜色偏深,边缘泛着微微的红,看起来比初时好一点了。
元凝照样用麻絮蘸了药膏,一点点涂上去, 等药膏慢慢渗进皮肉里,吸收得差不多了, 缠上两圈纱布, 收尾。
“好了。”她弄完这一切, 擦掉手上沾到的药膏残渍,把东西摆回原处,翻身上榻。
看着少年正要吹灭灯烛,元凝连忙出声唤住:“等一下, 我是真的有话要问你。”
她想,反正迟早都要问的,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区别,不如就现在。
褚今钰顿住动作,回身看少女,烛影摇曳映得他神情明明暗暗:“你问,我听着。”
“你凑近些。”元凝伸手扯住他的袖口,轻轻一拽,将他拉近。
咫尺相对,一双眼眸里清清楚楚映出对方身影,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近到隔着薄薄的衣料,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褚今钰,你喜欢我吗?”少女问出了口。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时,连她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问完后她屏住了呼吸,昏暗里整个人都在发烫,紧张得手指发抖,却还是咬牙望进他眼底,怕漏掉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褚今钰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相问,一时怔住。
那满脸的戏谑收了回去,看着她漂亮的眼眸,认真且郑重:“喜欢。”
说完,又像是觉得不够,补充一句:“很喜欢。”
话语从嘴里溜出去之后,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少年垂了眼睫,目光慌慌张张移开,心跳如擂,耳根烫得发麻。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元凝得了答案,犹不满足,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贪心追问。
什么时候?
褚今钰想了半天,也没能找出一个确切的时间点来。
他微微抬起眸,眼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没有确切的时候,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从第一眼见到你,就已经动心了。”
“姜元凝,我从来不是什么好心肠的人,如果不是先动了心……我根本不会带你回去。”
相伴数载,朝夕相对,不自觉的喜欢就如藤蔓生根,执拗难拔。
后来元凝提出离开,即便那时他还理不清这种感觉名为喜欢,便已经先慌了。
他不想让她走,动了极端念头,给她种蛊,想要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元凝听完那些话,心里充盈的欢喜被搅动着,她追着他垂落的眼睫,声线也放得软软的:“你何时察觉,那是喜欢?”
“雪山分开,我将你寻回的那晚。”
说到这,他嗓音哑了几分。
元凝故作镇定“哦”了一声,抱着被褥背过身去,要把字字句句在心里酿上一酿。
褚今钰等了半天,她也没个特别的回应,盯着她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连人带被一并扳正,不满道:“那你呢,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没有啊。”元凝装傻。
少年心头酸涩发堵,眼尾不受控地晕开一层绯红,摆出咄咄逼人的架势,凶巴巴威胁:“我不管,我已将对你的情意尽数坦白,你要是不给我个回应,今晚就别想睡了!”
他抿唇,死死扣住少女手腕,带上一股不容挣脱的偏执,不依不饶道:“姜元凝,你不能这么过分。”
骗他把心意说出口,然后看他慌乱,看他着急,却不予回应。
元凝看着他自乱阵脚的模样,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长长的睫羽被沾湿,在烛光下泛着碎光。
“你,是不是哭了?”她坐起身,凑近端详,倒觉着有些新鲜。
“没哭!”少年嘴硬到底。
元凝懂了,他的话得反着听,绝对是哭了。
她反握住他的手,轻声说:“我也喜欢你呀。”
少年陡然抬头,视线紧锁她面庞,“当真?不是诓我的?”
元凝好笑道:“我诓你做什么?”
“褚今钰,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大概比你还早一些,想明白这件事。”
褚今钰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幻听,嘴角翘起,罕见结巴:“你、你说你比我更早?”
“嗯,”元凝忍不住轻笑,“雪山和你走散后,我暂住雾娘子家中,偶尔同她聊起此事。”
“她曾问我,可有喜欢的郎君,我脑海里头第一个浮现你的身影。”
“都没等到第二天,当晚我就想明白了,我就是喜欢你呀,依赖你,要你在身旁才能睡得好,你跟人动手,我也会担心你会不会受伤,就连你身上的气息……”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我都很喜欢。”
褚今钰听她一字一句说完那些话,心口仿佛被人塞了一把糖,甜得发齁。
他根本来不及想什么,下意识将人拥进怀里,箍得紧紧的。
想起自己之前那点小心翼翼的奢望,哪怕姜元凝对他仅有一星半点的喜欢都好,他也愿意拿全部去交换。
如今才知,她的心意与他一般无二,早已充盈满怀,满到无处安放。
少年闷声道:“那你不许反悔,要一直喜欢我。”
元凝悄悄抬手,回抱住他的腰,声音闷在他衣襟里:“不反悔。”
褚今钰抱着她,不肯松手,下巴在她发顶搁蹭,把惦记很久的一件事问出口:“以后我想亲你的时候,是不是不用提前问了?”
“才刚说喜欢,你就想这些了?”元凝被他问得脸颊发热,羞恼下,去掐他的脸,捏住,往外拉扯。
褚今钰任她掐弄,不紧不慢抓住她的手,指节挤进去,与她十指相扣,不余空隙,眉眼皆是藏不住的窃喜:“我喜欢这样。”
又说这种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时候不早了,睡觉。”元凝从他怀里溜出,自顾自躺卧下去,阖上眼,也不管那只被他扣紧的手。
“知道了。”褚今钰躺下来,觉得她离自己太远了,顺势将她往身边捞了捞,另一只手臂从少女腰后穿过去,生怕她偷偷挪远,要贴着睡才安心。
少年低低的嗓音充斥着倦意和满足的软:“这样睡。”
元凝没有挣开,只稍微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睡得舒适,身体一点一点放松下来,不多时,沉沉睡去。
窗外月色溶溶,一夜好眠。
*
翌日醒来,元凝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少年放大的脸。
他不知醒了多久,眸光沉晦,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
元凝往后缩了缩,不明所以:“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姜元凝,”褚今钰试探,“你还记得昨晚同我说过什么吗?”
昨晚?不就是表明心意了嘛。
她又没失忆,他问得好奇怪。
难不成,是怕她睡醒了不认账?
元凝心底的坏心思冒了头,她压下唇角笑意,打着哈欠说:“嗯?昨晚的事,刚睡醒,记不太清了啊。”
她说着还故意歪头,做出努力回想的样子。
少年果然急了,眉头蹙起,“你昨晚明明说,你喜欢我。”
“有吗?”元凝一脸茫然。
“有!你还说不会反悔的。”
元凝与他静静对视,看着他的神情从紧张变成委屈,她终于没绷住,弯起了嘴角。
这下褚今钰什么都明白了,她分明记得一切。
他伸出手揉搓着她的脸颊,控诉:“你真会欺负人。”
“论起来,你也没少欺负我,不过是半斤八两。”元凝理直气壮。
少年捏着她脸颊的手忽然顿住,眼神飘忽了一瞬,力道虚了不少,揉了两下不自然地松开,回避道:“不说这些,我饿了,你也起来,梳洗一下去用早膳。”
元凝悠悠坐起身,望着他僵硬的脊背,不由暗笑:这人一心虚,就会拿别的事来岔开。
褚今钰给她挑了套裙子,搭配同色绢花,搁在案几边,等她洗漱后穿上。
随后自己慢条斯理穿上衣裳,银饰一样一样地挂上去,弄得一丝不苟。
元凝洗漱完,换好裙衫,在妆台前坐下,等着他过来梳头。
少年系好最后一枚银扣,转过身见她已坐好了,他走过去,自然而然拿起桌角的梳子,一只手拢起她的长发,低头垂眼,动作比他自己穿银饰时还要仔细些。
褚今钰利落给她梳了个双环髻,别上绢花,将多余的碎发给拨到耳后,才算满意。
“好了,可以出门了。”
两人并肩来到用膳的厅堂,午膳的菜色正在一一摆桌,钟眠两兄妹,姜绥和仡屿也到了。
姜绥看见他们一同进来,没有多问,只含笑扬声道:“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们,我师傅松口了,今日便给你们看诊。”
“真的?小舅舅,你跟医圣说什么了,他老人家这么快就答应?”元凝颇为诧异。
白衣男子清了清嗓子:“我是师傅的关门弟子,师傅对徒弟,本来就是有求必应的嘛。”
话音未落,一道浑厚伴着笑意的声音从厅外传了进来:“你们别听他瞎编,昨几个夜里不知道是谁,跑到我跟前,一哭二闹三上吊,磨了大半宿让我松口。”
众人:“……”
几人循声望去,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慢悠悠地跨过门槛,瞥见姜绥,轻哼一声。
男子的脸“腾”地红了,没敢反驳,站起身行礼:“师傅。”
元凝等人跟着起身,齐齐行了一礼,“晚辈见过老先生。”
“都坐,无需客气。”医圣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听姜绥无, 你们当中有人中了情蛊,另有一人是又患奇症。”老者的目光在几人又上来回逡巡。
元凝点点和,“是的老先生。”
医圣捻着胡须,语可随意:“先相膳, 饭菜都凉了, 让老夫饿着肚子看诊, 于看不准。”
听了这话,几人都暗暗松了心神, 各自拿起筷子。
膳后众人都跟着医圣移步药堂, 屋子并不大,满墙都是药柜, 空可里浮着淡淡的草木苦涩。
老者往案桌后一坐, 脉枕搁好,才问:“谁先?”
“钟大哥,你先。”元凝看向钟为砚。
“好。”男子没有推辞, 撩起衣摆坐下,将手腕稳稳地搁在了脉枕上。
医圣将指腹搭上他的脉,钟为砚忍不住低咳几声,像是想压却没压住, 每咳一下肩和都跟着耸动。
老者凝神观其面色,见他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唇瓣, 眉间始终拢着一层散不去的倦意, 脉像亦细弱如丝, 不像一个年轻男子该有的。
他诊了良久,收回手,问询:“你这又子,不是一两天的已情了, 说小就这样?”
钟为砚颔首,声音平静:“老先生无得没错,是自娘胎里落下的病根。”
“这些年家中为我寻了诸多良医诊看,皆束手知策,断言我恐难活过二十五。”
“确实,你这个属打先天虚损,底子太薄了,畏寒,乏力,咳嗽,这几样是一根藤上结的果子,都连着的,”老者边无着,边拿起了桌角的笔,“要调养好,并非一日两日的已,旁人兴许拿你这症候没办法,于你既然到了我这儿,从今日起,你留下来,我给你开药浴,配上针灸,一天一次,慢慢把底子养回来。”
“多谢老先生。”钟为砚略黯的眼眸有了亮色,他连忙站起又,朝着老者郑重鞠躬。
钟眠在一旁听着,心和随之一松,嘴角悄然弯起。
这一趟奔波,总算没白白辜负。
“行了,等你又子好了再谢也不迟,”医圣摆手,已经写下了一长串药材的名字,末了在方子添上最后一笔,递给另一名药童,“拿去,到时候按这上和写的抓药,四碗水煎成一锅,倒进浴桶里,水温要看好,不要太烫,他又子受不住,时间要控制在半个时辰内。”
“是,师傅,记下了。”药童阿临叠好揣进兜里。
老者将视线转向余下几人,朝他们扬了扬下巴,“下一位。”
元凝自觉走过去,坐下,将袖口往上捋了些,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搁在脉枕上。
医圣见她坐定了,也不废话,搭脉诊查,指尖下的跳动让他几不于察地挑了下眉。
“中的什么情蛊?”他问。
“合、合欢蛊。”少女脸上羞赧难当。
“制蛊相了什么药材?”
元凝摒弃杂思,努力回想:“好像是醉心蕊,牵魂草,还有阴罗雾……”
医圣松开松开少女手腕,语声笃定:“苗疆情蛊。”
“对对对。”元凝忙不迭点和,心里感叹老先生于真是见多识广。
“解这情蛊需要几味关键的引子,巧了,”老者站起又来到窗边,朝后山的方向指去,“后山上就种着。”
“姜绥,你走一趟,去采回来。”
“我?”白衣男子指着自己鼻尖,脸色微微一变,支支吾吾,“那山上蛇最多了,我每次上去都要被咬。”
医圣瞪他一眼,数落:“不是你去还能是谁,小姑娘于是你亲外甥女。”
“再无,你一个大男人,被蛇咬两口头怎么了,这山中遍地草药,哪种草能解毒你不用道,随手薅一把塞嘴里不就完了?”
姜绥被他噎得半天接不上话,最后只低低嘟囔了一句:“用道了。”
元凝挪到男子又边,压低的声音带着促狭笑意:“小舅舅,你要是怕的话,我让褚今钰把阿福借给你,有它在,大部分蛇都不敢靠近。”
“阿福是?”姜绥满眼疑惑。
话音未落,少年晃动袖口,一条黑得发亮的小蛇探出和来,盘在他手背上,圆溜溜的眼睛直盯白衣男子,在说量面前这个怕蛇的人。
经过上药治疗,阿福很快恢复了精神,现在头能活蹦乱跳了。
姜绥被突然窜出来的黑蛇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他反应过来,不能在一屋子人面前露怯,便强撑着挺直了腰:“咳,不,不相!我其实也没那么怕,不就是上山摘几株草嘛,我能行。”
“嘴硬。”医圣嗤道,他还不了解自己这个徒弟,别看一副光风霁月的君子模样,实则都是装出来的。
毕竟,知徒弟者,莫如师。
姜绥偏过和,朝老者方向飞快递了个眼神,示意他给自己留点颜面。
医圣装作没看见。
“既然小舅舅都这么无了,那我自然事信你。”元凝给男子递了个台阶下。
姜绥一下子活泛起来,笑道:“还是外甥女好,放心,小舅舅这就动又。”
他背上药篓,在众人的注视下跨出了门。
果然人就是要夸,越夸越有干劲。
从药堂出来,众人陆续散了。
褚今钰吩咐仡屿,让他这两天多炼制一些蛊,等他又上情蛊一解,便要出谷前往关崇。
男人应是,没有过多说扰,安静退了下去。
元凝跟在少年又后回了房,心不在焉地想着跟戚家主有关的已情,连自己什么时候坐下都不用道。
她还在出神,褚今钰倒了杯茶递到她手边,冷不丁问了一句:“等解完合欢蛊,你还要不要在我又上种蛊?”
元凝嘴里刚喝进去的茶还没咽下,被他那句话呛得连连咳嗽:“……什么?”
少年面不改色抽出帕子,替她擦沾了茶渍的唇角,低声道:“你曾无过,要给我种控心蛊,要我永远听命打你。”
若是解了蛊,他总觉得他们之间少了什么羁绊。
不踏实。
“不种了不种了,没有了蛊,你不也是听命打我?”元凝反问。
她其实是害怕自己这点本已,头种错了怎么办。
褚今钰觉得有道理,轻轻“嗯”了声,无出自己内心想法:“其实,我只是想跟你有些牵绊,分不开的那种。”
元凝心中微动,忽然读懂了他那层藏在桀骜外表下的不安。
她牵住少年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下,目光认真且柔软:“我喜欢你,离不开你,这才是我跟你之间最大的牵扯,不需要情蛊来证明,注定分不开。”
“等我找回娘亲,我还有很重要的话同你无。”
“好,那我等你。”话音入耳,一字一句无到了褚今钰心坎里,他心和一片温软。
凝望着少女精致柔气的眉眼,他眸色渐深,缱绻慕意催着他不断靠近。
褚今钰倾下又,嗓音低哑直白:“姜元凝,我要亲你了。”
无罢,唇不由分无覆了上来,闭眼描摹她眉峰,眼尾的轮廓,贪恋着这副让他万般心动的容颜。
少年亲过来的时候,元凝有一瞬间的怔愣,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暗暗嘀咕:这人果真无到做到,如今都不相征询她同意,说个招呼就亲,也根本没给她点和或摇和的余地。
吻慢慢往下移,滑落在唇角,一下一下轻啄着。
怎么跟小鸡啄米一样,元凝心道。
少年正啄得起劲,她故意使了点小坏,往后撤了半寸。
他扑了个空,睁开双眸,捕捉到她眼底的坏笑,方才缱绻温柔的神态瞬间添了几分错愕与闷恼。
褚今钰冷哼了声,直接圈住少女的腰,将人拖到跟前,牢牢锁住,“躲是吧?”
唇重新压下,不再是细碎的啄吻,变成被捉弄后报复性的碾磨,亲得很凶狠,不留给她一丝喘息的空间。
太深了,不行不行,要喘不过可了。
元凝伸手扯住他的辫子,想借势拉开一点距离。
反被少年握住手腕,指节一根一根被掰开,那根辫子被扯散了大半,小银蝶挂在发尾晃动,欲坠不坠。
他吃痛,稍稍退了些,松开纠缠的唇,指腹摁在她腕骨上,来回细腻摩挲,消解挣扎的力道。
褚今钰垂眸看她,嘴角勾起狡黠轻佻的笑:“扯乱了,你得赔我好多好多个吻。”
元凝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辩驳。
他低和在她腕骨内侧,落下一吻。
温热的,痒痒的。
元凝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心跳漏了一拍,颤声问:“你干什么……”
褚今钰吻完,唇瓣还贴在那里没有立刻移开,他慢慢抬起眼看她,眸底蕴着浓稠情意,语可含糊且执拗:“赔偿,先亲这里。”
他头移到少女指尖,碰了碰,“这里也要。”
“姜元凝,你又上每一处,我全都好喜欢。”
喜欢到想吻遍她每一寸肌肤,喜欢到她浑又上下都要沾满他的可息才算安心。
他头在胡无了。
元凝耳根烧得厉害,张了张嘴,找不出一处能接上的话。
她干脆亲回去,把他的唇,堵住。
少年眼瞳一亮,下意识将这份沉默当作是回应,再知迟疑,毫知保留沉溺其中。
等两人分开时,皆鬓丝凌乱,衣襟松散,早已不复最初规整。
他领口更是被她一通攥扯,歪歪斜斜敞着,露出底下清瘦的锁骨,平添几分暧昧靡丽的凌乱感。
元凝自己的衣襟也没好到哪里去,被他揉得有些皱了。
两个人安静地对着匀息,谁都没先开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眼见少年还想贴上来, 元凝眼疾手快戳住他的肩膀,嗓音混着一点还没喘匀的软:“……适可而止。”
褚今钰不情不愿顿住动作,眼角微微耷拉着,指尖勾她手背, 不甘心道:“可是还有好多地方没亲。”
“不要不要, ”元凝拢起他胸前松散不成型的辫子, 轻咳一声,“我给你编好, 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少年眨了眨眼, 没说话。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她那根在自己发丝间穿绕的手指上, 起初她编得有些笨拙, 指腹不时碰到他锁骨,激起一阵颤栗,没过多久, 便灵活起来,慢慢地,他喜欢上这种感觉。
喜欢细微的触碰,像替她梳头, 整理衣襟这样无言的亲近。
同样贪恋她指尖落在自己身上的温度。
元凝给他编完辫子,摆正小银蝶, 确认它乖乖待在该待的位置, 才收回了手, “弄好了。”
“真的不能再……”褚今钰不死心追问。
“不能。”元凝打断他的话头,若是任由他这般肆意,她怕是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都会被搅得失了分寸。
听她这么说, 少年没有再闹,低低地“哦”了一声,心里盘算着下次,反正日子长着呢,理由多得是。
元凝顺手将解下的外衫搭在榻边,翻身上榻,阖上眼,“我补个觉,没有大事,不要打扰我。”
“知道了。”褚今钰等了一会儿,听见她的呼吸渐渐绵长安稳,这才轻手轻脚走到妆台,摸出藏在布囊里的书册,坦然翻开。
如今连遮掩都省了。
上次没看完,他还有好多要学习的地方。
午后寂静,阳光斜斜落在窗台上,屋里静得只剩偶尔响起的书页翻动声。
若不去细究少年红透的耳根以及书册所载何物,倒的确是一副岁月静好的画卷。
睡榻上的少女忽然在梦中翻了个身,衾被摩擦发出一阵窸窣声响。
褚今钰闻声,惊得条件反射合上书册,心口发紧,抬眼望向她面容。
看清她双目仍是紧闭,他高悬的心缓缓落地,左右悄悄扫视一圈,确认毫无异样,再度小心翼翼掀开书页。
视线一边落在图文上,一边时不时偷瞥少女,生怕她骤然睁眼撞破自己的小动作。
约申时三刻,元凝终于睡足醒来,坐起身时,发丝还带着睡乱的痕迹。
她侧过头,看见少年坐在桌案边,端着茶盏慢饮,便问:“你一下午都坐在这儿喝茶?”
褚今钰面不改色点头:“嗯,茶不错。”
元凝觉得他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她打着哈欠走过去,弯下腰,随口问:“你没有趁我睡着偷偷干坏事吧?”
少年被问得脊背僵住,端茶的手指也跟着收紧,故作镇定道:“没、没有。”
不过是趁她睡熟时,偷看了几页她的书册罢了。
算不上干坏事。
“那就好,”元凝没有太留意他的神情,穿上外衫,边迈步子边说,“走吧,我们去看看小舅舅回来了没。”
褚今钰将茶盏搁下,三步并作两步挨到她身后。
刚跨出房门,就看见走廊那头的人正一瘸一拐走过来,一只手撑在腰后,眉头拧着,神情不太妙。
“小舅舅!”
元凝快步迎过去,伸手搀扶男子,眉眼压不住的担忧:“你可是摔着了?”
“唔……嗯……”姜绥含糊道。
“我没事的,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这时医圣从身后走近,轻飘飘揭穿:“他这哪是摔了,分明是让蛇啃了臀。”
元凝:“……”
姜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满是被当众揭穿糗事的窘迫。
这个老头子,总爱当众揭他的短,半点师徒情分都不留。
“丫头,还有苗疆那小子,解蛊的药丸我晚点就能制出,一个时辰后你们到药堂来。”医圣嘱咐道。
“好的老先生。”元凝乖巧颔首。
她转身看向姜绥:“小舅舅,我扶你回房去吧。”
“不用!”男子猛地撑直了身体,“不要小看我,我自己能行的!”
说罢,他示意元凝松手,提步前行,步履虚浮不稳,却勉强能走。
褚今钰悄然趋近,在少女耳畔低语:“你有没有发现,你的这位小舅舅,与你有几分相似。”
元凝狐疑偏过头。
“皆是逞强之人。”
元凝被这句话堵得一噎,瞪向他,撇嘴道:“……你不也是,甚至比我们还要嘴硬逞强。”
话音未落,少年梗着脖颈,立刻辩驳:“我哪有!”
“就有就有。”元凝看着他炸毛的模样,毫不客气回道。
要说嘴硬,他才是头一个。
现在这副样子,就挺能证明她说的话。
褚今钰别开眼,心里暗暗后悔:早知道就不提那茬,这下倒好,反被她拿住了话柄。
“好了,不说这些,时间还早,我们到附近转转吧。”元凝见他羞恼不堪,朝院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傲气绷不住,少年顺着她递过来的台阶往下走,垂首闷声说好。
院门推开,眼前的景象一下子豁然开朗,四周长满了花草树木,颜色深深浅浅地铺开,远处山峦起伏,近处野花摇曳,看得人心情也跟着敞亮许多。
黑蛇从少年的袖子滑落,贴着地面飞快窜进花丛。
元凝望去时,只来得及看见一截黑亮的尾巴尖消失在花瓣底下。
褚今钰已经习惯了它这样来去自如,解释道:“它闻到虫子的味道了。”
“阿福鼻子真灵。”元凝忍不住感叹。
才说完,黑蛇嘴里叼着虫子从花丛中钻出,把虫子放在她鞋尖前,然后仰起脑袋,吐着信子,眼睛亮亮地看着少女。
褚今钰轻笑出声:“它说,你之前请它吃肉,它今日也请你一回。”
元凝伸出手指,极快地在它头顶点了一下,弯了弯唇:“心意我领了,虫子就不必了,你留着自己吃吧。”
黑蛇听懂了她的话,低头把虫子叼起,吞入肚子里,又一溜烟没入花丛中。
少年凝望她柔和的侧颜,余光扫过脚下遍地烂漫野花,心下微动,拔了几株开得正盛的花,指尖穿梭间编成了一个精巧的花环。
他默不作声走近,把花环往少女头顶轻轻一扣,随意道:“顺手编的。”
元凝感到头顶多了一道轻盈的重量,愣了一下才伸手去碰。
指尖触到软嫩的花瓣,她转过头,恰见他眼神飘忽,假装在看远处的山色。
她歪着头,明知故问:“褚今钰,这是你特意编的?”
少年否认:“顺手,刚好看见那几朵花开得不错。”
元凝慢悠悠拖长了声调:“好的我知道了,是特意。”
“姜元凝。”
褚今钰一回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近了些,笑靥明媚,仰头盯着他:“你向来口是心非,干什么都别别扭扭的。”
心思被她戳穿,少年身子一僵,耳尖唰地烧得通红,下意识想要辩解,话到嘴边又哽住。
他怔了一瞬,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明明已经互通心意了。
他为什么还要绕圈子呢?
就该坦率,用这一举一动来告诉对方,他究竟有多喜欢她才对。
褚今钰垂眸,手指拨了下她发间有些歪斜的野花,“你说得对,是特意编的,并非顺手。”
元凝没料到他突然这么坦诚,按照他的脾性,不应该是嘴硬到底或者另寻由头吗?
“我看这花色清雅,配你刚刚好,才特意采了花做的。”笑意从眉梢漫溢而出,他唇角克制不住勾起,像在无声催促少女夸他。
她看懂了,原来他放下身段,是眼巴巴等着自己夸上一番。
元凝顺着少年的意,晃动头上花环,软声说:“好看好看,你眼光最好了。”
“那是自然。”
褚今钰稍加用力,将人稳稳带至跟前,弯腰俯身,唇瓣在花环的一朵小花上停留,短暂温存。
借着那朵花吻她。
温热气息漫过花瓣,也悠悠扫过她的耳廓。
元凝后知后觉他在做什么,等他退开时,她的耳根已经烫了起来,却还是装作镇定地问:“……你在亲花吗?”
他放缓语调,声音带着一点得逞的意味:“嗯,亲花。”
“你今日都不让我亲你了。”
所以,他只能亲花了。
因为这花瓣同她一样柔软。
言及此处,语气多了几分委屈与控诉。
元凝听着他那腔调,心想就不该给他好脸色,这人总是轻易说出这般勾人的说辞,没个正形,次次都惹得她面颊发热。
两人在外头一直待到天色暗下,连远处的山影都模糊成了一片深色。
元凝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拍掉衣摆上沾的草屑:“走吧,该去药堂了。”
褚今钰“嗯”了声,跟着她往回走。
医圣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一边捣着药一边说:“你们来得正好,解蛊的药丸弄好了,一人一颗。”
元凝走到桌案前,看到那只青瓷碟里躺着两颗乌黑的药丸,散发着清苦的药草气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元凝拿起药丸观摩, 褚今钰从碟子里捻起一颗,毫不犹豫丢进嘴里,咽下去后面不改色地看了她一眼:“不算很苦。”
她半信半疑将药丸送入口中,嚼了两下, 一股清苦的药味在舌尖化开, 算不上浓烈, 却也不容忽视,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很快又松开了。
服下药丸, 元凝等了等,身体没有一丝变化, 她忍不住询问老者:“老先生, 情蛊算是……解了吗?”
医圣回过头看少女一眼,颔首:“解了,不过药效还要再过两个时辰才能彻底走完, 你感觉不到什么,是正常的。”
“嗯嗯,谢谢老先生。”元凝认真道谢。
医圣笑了下,捻着胡子摆了摆手:“要谢就谢你那个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小舅舅。”
听老者提起他, 元凝脑海里浮现出男子一瘸一拐的模样,她心里惦记着, 便顺口说:“我去瞧瞧他怎么样了。”
“去吧。”
出了药堂, 元凝让少年先回房, 她自己则要去看姜绥。
褚今钰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元凝走到姜绥房门前,抬手叩了两下,轻唤:“小舅舅, 是我。”
门内安静了片刻,过了一会儿,男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进来吧。”
少女推门而入,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见男子坐在桌案前,不紧不慢地吹着茶面上浮着的叶片,神色平静。
“小舅舅,你没事了?”元凝关切问询。
姜绥一脸淡然:“当然没事了,区区小伤而已,我自己也懂药理,早就吃过药,现在已经好了。”
“那我就放心了。”元凝听了他那番言之凿凿的话,心里提着的气完全松了下来。
姜绥转着手里的茶盏,有意岔开话头:“过两天,我们就可以动身出谷,到关崇寻你母亲。”
“小舅舅也要去?”
“是,我幼时好歹在关崇生活了那么久,路怎么走,哪里歇脚,闭着眼睛都摸得清。”
少女应好。
有姜绥领路,此行或可少走许多弯路。
“既然没有别的事情,那我就先回去了,”元凝站起身,“小舅舅好好歇息。”
姜绥含笑说好,目送少女出门。
人一走,他便装不住了,表情垮了下来,呲牙咧嘴地“哎哟”一声,整个人往床上一趴,闷闷地吸了口凉气。
男子自言自语:“早知道就不装了。”
*
两日后,元凝和褚今钰简单收拾行囊,同行之人,除了姜绥,还有仡屿。
钟眠本来也对这件事极感兴趣,想跟着去一探究竟,转念一想,兄长的病还没好利索,身边总得有人守着。
两厢一比较,她选择留下照料他。
医圣拍着徒弟肩膀,语重心长叮嘱:“一切小心,可别缺胳膊少腿回来。”
“……知道了。”这老头子,关心人也不好好说。
话已至此,几人便不再耽搁,动身下了山,这一回走得顺畅许多,渡河,穿越密林,还找到了入林那天弃下的马车。
它还在原处,车轱辘陷进泥里,没有被挪动过。
几个男子合力将车轱辘从泥里拔出,随手拍打掉车厢上的枯叶,简单清扫一番。
等一切收拾妥当,他们相继上了马车,车帘一落,朝着关崇的方向驶去。
元凝掀开车帘,望着外头的景色,马车晃晃悠悠地,没一会儿她就倦了,放下车帘,靠着车壁闭眼养神。
“是不是困了?”少年在她耳畔轻声问。
“嗯。”元凝昏昏欲睡,含糊回道。
褚今钰将叠好的斗篷平铺在自己膝上,托着少女脑袋,让她枕在膝头。
掌心落在她后背,不轻不重拍抚。
元凝又贴近了些,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便没有再动,才一会儿,呼吸渐渐平缓。
姜绥坐在对面,目光几乎要在他们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那副旁若无人的模样,让他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被这黏糊劲儿给腌酸了。
他在这儿就像个多余的摆设。
还不如跟仡屿到外头驾车呢。
不看了,闹心。
姜绥放下茶盏,轻轻“啧”了一声,干脆拧过头,望向窗外,打定主意要好好欣赏外头的风景。
马车经过一天一夜的行驶,终于在第二日的正午,驶入了关崇的城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两侧的街市人声逐渐密集起来。
他们在城中寻了一处客栈落脚,这是离戚家宅子最近的一间,推开二楼靠街的窗,甚至能望见戚府那一片黛青色的屋脊。
选这里,为的就是方便行事。
放好行囊后,几人下楼在大堂寻了个僻静的角落落座,点了几道招牌菜。
趁着饭菜还没上来的空当,姜绥用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线,声音压低:“戚家的事,我断断续续打听了几年,正好与你们说说。”
“戚家世代研究机关之术,到了现任家主戚如枢更是精通,这人不仅擅长此道,武功也颇有一手。”
“城中宅子就不说了,他在城郊还有一座外宅,里里外外都造得跟铁桶似的,但守卫相对于城中宅子要少,总之,寻常人可不好进。”
“所以,要进这两座宅子探上一探,硬闯肯定是不行的,至少得先把戚如枢引出来。”
“小舅舅你的意思是……”元凝眸光微闪,隐约明白他的用意。
姜绥拍着胸口:“姐姐姐夫从前跟他有交情,我写一封信,以我的名义,约他明晚出来喝酒叙旧。”
“到时候我会尽量拖住他,你们就趁机,分头去搜他的宅子。”
元凝正要开口,这时小二端着饭菜上来,一一摆好,说了句“客官慢用”便退了下去。
她等脚步声走远了,才重新开口:“小舅舅,你一个人,能行吗?”
姜绥从容道:“放心,我应付得来。”
“行。”
元凝偏头看向褚今钰,等他安排拿定主意。
“仡屿,你搜外宅。”少年淡声吩咐。
男子恭敬应声:“是,少主。”
分工利落敲定,几人用完膳,各自回房休憩,蓄精养神,静待明晚伺机行事。
*
入夜,月明风清。
城中最大的酒楼雅间,姜绥靠窗坐着,面前摆了一壶温好的酒和两只酒杯,在等那人出现。
正当他纳闷为何还不来时,楼梯口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转瞬在雅间门口停住。
门扉被叩响。
姜绥挑眉,总算来了,他清了清嗓子:“请进。”
话落,门开处,一袭青白长袍落入视线,男人身形修长挺拔,站定后,露出一张约莫四十上下的面孔,眉目清朗,依稀可见年少时俊秀不凡的绝佳样貌,自带端方沉敛的气度。
戚如枢嘴角噙着温和平缓的笑意,温声开口:“阿绥,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戚家主安好。”姜绥连忙起身,拱手轻笑。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出声相邀:“请入座。”
待对方落座,姜绥执起酒壶,为其斟满一杯酒。
戚如枢打量面前男子,语气温温和和:“阿绥,你不是一直在灵药谷学医么?这会儿怎么出谷了,还专程约我出来?”
他顿了下,斟酌措辞:“是有什么事?”
这话像是不经意碰到了姜绥心中的旧伤。
男子眼底的光暗了一瞬,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酒,仰头一饮而尽,垂眸低声道:“我想我姐姐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寻她,连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更不知她过得如何。”
“戚家主,戚兄,你是我姐姐姐夫的旧友,也是我唯一还在往来的人,我好不容易回来关崇,想找个人说说话倾诉,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你了。”
闻言,戚如枢执杯的手微滞,随即恢复自然。
他轻叹一声,眉间铺陈出惋惜沉痛之色,缓声劝慰:“当年姜家变故,我听后亦是日日扼腕,你姐姐一身武艺不凡,以她的本事,定能安然避过祸端,好好活在世间某处。”
“我何尝盼着不是这样……还有我那可爱的外甥女,自她降生,我都没抱过几回,便跟着姐姐失踪了,时至今日,半点不知她现下境遇,长得是高是矮,是胖是痩……”
姜绥说着,泪落沾襟,不由哽咽起来。
戚如枢面露恻然,附和安抚男子,可垂下的眼帘恰好掩住眸底毫无温度的漠然,指尖叩着桌沿,内心无波无澜。
而元凝这边,他们摸到了宅子外边的暗处。
少年将她安置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下,她蹲在树根旁,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呼吸放得极轻。
就在这时,鼻子不争气地痒了起来,她猛地捂住口鼻,堪堪把那声喷嚏压下。
真奇怪。
是不是有人暗中说她坏话了。
褚今钰隐在院墙阴影后,没有急着翻过去,扫过这面灰白的墙,凭着敏锐直觉断定绝非寻常素墙。
他从地上拈起一颗小石子,屈指一弹,石子撞上墙面的一瞬间,一排锋利的刀刃从墙头齐齐弹出,在月光下泛着幽冷。
望着骤然显露的杀机,少年神色未变,反倒印证了心底猜想,精通机关术之人,便是连墙面都会布下严密防备。
石子触发机关利刃弹出的脆响,划破周遭静谧。
巷院立时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守卫之人手持兵器快步奔来,厉声低喝:“谁在那里?”
少年屏息隐于暗影,不动声色蓄势以待。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夜游蝙蝠慌乱掠过,直直撞在弹出的锋利尖刃上。
翅膀被刀锋割破,它徒劳地扑扇挣扎数下,坠入庭院内。
守卫闻声赶至,见是飞禽误触机关,疑心尽消,草草巡查后便折返原位值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少年足尖一点轻巧翻越高墙, 悄然落入院内。
此番行动前,他刻意褪去常服,更换为紧窄贴身的玄色夜行劲衣,无多余银饰累赘, 一举一动轻便无声。
褚今钰借着夜幕隐身, 身形飘忽, 穿行于宅中廊院各处,潜至一间书房。
入室细细翻检案头书卷, 柜中杂物, 遍寻之下,一无所获。
他又凝神探查四壁梁柱, 摩挲推敲, 意欲寻得隐秘机关,想瞧瞧有无暗室,最终证实, 此处不过寻常书斋。
再看座椅,没有日常坐卧痕迹,愈发确定,并非戚家主日常起居理事之处。
少年踏着暗影绕至后院主屋, 恰逢窗扇被一名老嬷嬷推开透气,室内光景一览无余。
只见一位气度雍容的妇人静坐在妆台前, 秀眉微蹙, 眼底凝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淡淡愁绪。
“嬷嬷, 老爷呢?”
嬷嬷立于她身后,动作轻柔地替她松着肩颈肌肉,贴着耳畔低声回道:“回夫人,听府中下人说, 去了酒楼。”
妇人徐徐开口:“何人相邀?”
“据眼线递来的消息,是从前姜家那位在灵药谷学医的公子。”
“是他……他竟然出谷了。”妇人喃喃一语,随即望向镜中憔悴容颜,神色添了几分异样。
“夫人勿多思,您身子本就不大好,何苦空等,该早早安歇静养才是。”宋嬷嬷轻叹一声,劝慰道。
这老爷素来极少归家,一月之中至多一两日回府用膳,便是难得,膳后从不在夫人院中留宿。
夫人夜夜空室以待,日复一日,从未更改。
褚今钰听至此处,也没捞着什么有用的消息,正想换个地方转转。
可就在他抬步时,妇人忽然又说了一句话,少年下意识顿住脚步,细听下文。
“嬷嬷你说,若当年我力阻其事,提前将老爷的谋划告知姜家,事情会不会就不是如今这般光景了?”
妇人垂着眼,手里的帕子被慢慢捻出一角细褶。
宋嬷嬷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夫人,这世上没有“如果”二字,依老爷的脾性,他想做的事,没有人拦得住,即便拦得一时,也拦不住一世。”
“是啊……”
妇人心里早就明白,戚如枢的温润外表全是伪装,骨子里却是个决绝狠辣的,为夺佳人,不惜抛却情谊,放出假消息致友人以及姜家于死地。
彼时她若公然拦阻,将他的筹谋告知姜家,怕是连自己性命都难保全。
加上那时候太爱他了,心甘情愿助他布局,一同算计了那女子。
妇人扯着嘴角自嘲:“嬷嬷,走到今天这一步,谁也怪不得,都是我咎由自取啊。”
“夫人又在胡说了,这些事说多了伤神,我扶您去歇下吧。”宋嬷嬷温声扶着妇人手臂起身。
屋内窸窸窣窣的声响持续了一阵,随后慢慢静了下来。
谋划?姜家?
窗外的少年蛰伏于暗影,一字不漏将对话收入耳中,眼眸覆上一层浓暗寒色。
姜绥的猜测是正确的,姜家当年横遭祸变,果然与戚家主脱不开干系。
他本想等嬷嬷出门,将其暗中挟持,从她嘴里问出更多隐秘实情。
可等候许久,始终不见里边的人踏出,他也没有擅闯女子居所的癖好,只好暂且作罢。
褚今钰翻出墙头,朝老槐树的方向走去。
元凝抱膝蹲在那里,瞥见少年身影,眼睛一下子亮了,急声问:“怎么样了?”
“回去再说。”褚今钰压低嗓音,将人从地上拉起来。
元凝点点头,刚想动,结果因为蹲得太久,整条腿传来一阵酸麻,不听使唤地往旁边歪去。
褚今钰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少女“嘶”地抽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她耷拉着脑袋,两条手臂来回甩动,无奈道:“等一会儿,让我缓缓,腿麻了。”
褚今钰一时也不知该不该笑,等少女缓过劲,他在她面前蹲下:“上来,我背你。”
元凝毫不客气趴上去,手臂从他肩侧绕过来,在少年脖颈前交握,下巴抵着他肩头,呼吸拂过那敏感的耳垂:“走吧。”
褚今钰没有回头,轻轻嗯了声。
姜绥这边,他已经喝得烂醉如泥,抱着面前男人的腿不放,嘴里含含糊糊念叨,一会儿说姐姐,一会儿说谷中的日子,颠三倒四的,说到后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戚如枢一开始还听着,也不打断,面上始终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眼看窗外夜色渐沉,他还惦记着要回去,索性把人强行扶到软榻上放平,抽身离开。
男人一走,榻上的人便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理了理衣领,神色平静,哪里还有方才那副抱着旁人的腿东倒西歪的模样。
姜绥走到窗边,看着男人身影上了马车,径直朝着郊外方向驶去。
直到马车消失在视野,他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
夜里回到客栈,几人聚在姜绥的房间,关上门窗,围桌而坐。
“都说说各自打探到的消息。”
褚今钰抬眸道:“我从戚夫人处亲口听到,姜家祸事,确是戚如枢所为,是他一手策划的。”
话落,桌子便被猛地拍响,姜绥眼眶一片通红,牙关咬得死紧:“果然是他!我姜家哪里招他惹他了,他为什么要下这样手?!”
他想起酒楼里那场虚与委蛇的戏,如今只觉那人假意安慰的模样令人作呕。
分明是害了他们姜家的罪魁祸首,究竟是怎么做到脸不红心不跳,拍着他的肩说“你姐姐姐夫的事”我也很惋惜?
“小舅舅……”元凝张了张嘴,一开口鼻尖也跟着泛酸。
桌下,少年握住她的手,像她曾无数次牵住他时那样,无声抚慰。
姜绥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下情绪,哑声道:“我没事。”
“他出了酒楼后,我看见他上了马车,没有回城中宅子,而是出城。”
仡屿闻言,淡淡颔首:“我能证实,戚家主的确出了城,我回来的时候,恰好与一辆马车错身而过,它往城郊戚宅的方向驶去。”
“而且……”男子顿了下,继续说,“我潜入城郊戚宅,用蛊术迷昏了两个守卫,从他们嘴里套到,宅子底下有一座地宫,里面住着一位女子,而且住了很久,但钥匙,在戚家主身上随身带着。”
钥匙?
姜绥靠回椅背上,揉着眉心,整个人懊悔不已:“早知道这一茬,今晚在酒楼就该顺势偷他钥匙,可惜了……”
白白错失了这等良机。
“里面住着的人,会是母亲吗?”元凝心底又盼又怯,不由呢喃。
“是与不是,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可钥匙要怎样才能拿到?”少女抿唇相问。
“我再写一封信,约他出来饮酒,这次在酒里下足量的药,将他药倒!”姜绥打定主意。
“事到如今,只能先试试这个方法,实在不行,再硬闯。”
“好。”
城郊戚宅,马车在府门前停稳,男人掀帘下来,大步流星地往内院走去。
袍角在夜风里翻飞,他今日回来得比往常迟,惯常温润的面孔浮起不加掩饰的不悦。
戚如枢掏出信物,旋开地宫的暗门,从楼梯下去,踏着幽长廊道徐徐前行。
待走到最深处内室门前,他轻推房门,方才一路冷敛沉肃的面色尽数收起,眉眼舒展,笑意温和,刻意换上一副和善缱绻的神情。
室内端坐着一位女子,素面无妆,身着一袭月白软锻寝衣,乌黑如瀑的长发未挽,松松垂落在肩头,几缕湿发贴在颈侧,平添几分慵懒。
她垂着眼,手里捧着一卷书,姿态清婉如画中谪仙。
戚如枢迈步走近,声音放得轻柔:“怎么又在看书,头发也不擦干。”
女子连头都没抬,视线依旧落在书页上,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说话。
男人早就习惯了她的冷淡,自顾自解下披风,上前将人从身后拥住,全然不顾她下意识绷紧的身子。
姜湫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厌恶,转瞬即逝。
“湫娘,你猜猜看,今日约我会面之人,究竟是谁?”
女子岿然不动,对他口中提到的人毫无探寻的想法。
“是姜绥。”
话音入耳,姜湫指尖一颤,手中书卷脱手滑落。
连她自己都快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听过弟弟的名字了。
戚如枢慢条斯理替她把书卷拾起,塞回女子掌心,温声道:“莫急,你弟弟如今过得挺好。”
好又怎样,不好又怎样。
她武功被废,困在这地宫十几年,常年不见天日,根本出不去。
若不是念着尚在世的弟弟和久未谋面的女儿,怕是早已了断自身,断去这无尽煎熬。
“姜绥同我说,他很想你,一直在找你。”
姜湫冷笑:“所以呢,你能放我出去见他?”
“不能。”
“既如此,那就闭嘴!”
她憎恨极了他这般,当初她想要轻生,他便拿她弟弟相胁,说她若死了,就让姜绥一同陪葬。
戚如枢轻笑:“总要给你点甜头的,不是么?”
姜湫不愿再理会,闭眼压下心头怒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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