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猜到 这都能猜到


    打定了主意,芙黎的思路也跟着通了,她瞧着壶嘴处喷薄而出的白气,徐徐道来:“我和你们讲个故事吧——在三千大千世界中有一个和五州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在那里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学生,就叫她背景板吧,有一天背景板的闺中密友意外得到了一本叫岳……叫《霉霉传》的话本……”


    芙黎学着凌彻在团体战里那样,把她在原世界的最后时光、凌彻的前世、《岳灵传》的大致内容以及“穿书”的原因改编进以“背景板”为主角的故事中,事无巨细地从闺蜜分享《岳灵传》,一直讲到穿书的“背景板”和重生的“小师弟”在新世界相认。


    碍于松、娇这俩小喇叭的实力战绩可查,芙黎讲到穿书后,就特意省略了三个伙伴的戏份,又把玄门三宫、宗门大比、五州大比等等五人组的共同经历和认知替换成其他词汇和场景,甚至还瞎编了好几段和五人组八竿子打不着的情节硬塞进故事里——


    芙黎是真怕这俩小喇叭对号入座从而猜到她和凌彻的秘密,再一不留神说漏嘴……


    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整个故事冗长又杂乱无章,基本是芙黎想到哪就讲到哪,起初三个伙伴只当是在茶馆听书,渐渐的,阮明洲就摸出了纸笔,松、娇连忙依葫芦画瓢,三人边听边记,记录着他们各自认为的重点。


    茶壶里的水烧了一壶又一壶,桌上的笔记叠了一张又一张,直到夜幕四合,芙黎才伸了个懒腰,“时辰不早,今天先讲到这儿,你们有空消化下其中的信息,明天我再接着说目前掌握的线索。”


    诚然,芙黎这会儿提起这个故事,并不是想冒死透露她和凌彻的秘密,而是为了给之后要抛出的,关于《岳灵传》以及其他无法解释来源的线索找个合理的出处。


    松年拿起叠成一摞的稿纸,“空空空”地的在桌上磕了几下,将纸张理得整整齐齐后才嘬着嘴地看向第一张,“也就是说……《霉霉传》讲的是一个故事,而背景板和小师弟又是另一个故事?”


    “不是吧?”阮娇娇抢答:“我是这么理解的——背景板和小师弟来到了《霉霉传》的故事里,只是换了主角,故事还是原来的故事。”


    松年:“那主角换成了背景板和小师弟,霉霉和万公子呢?他俩就不用拯救世界啦?”


    “唔……”阮娇娇咬着笔杆,一副学渣努力跟上学习进度的模样,“应该要的吧,故事里的老神仙提过‘恒河水’的命格很特殊,而霉霉正好就是这种命格呀!至于万公子……我暂时没想法,好像故事里就没提过他有什么特别之处。”


    芙黎听着两个伙伴津津有味地讨论着自己恶意篡改宛如盗版的故事内容,她紧抿着唇,努力让苹果肌保持扁平,然而当听到“恒河水”时还是功亏一篑,“哈哈哈哈……”


    松、娇齐齐转头,会错意的松年撇撇嘴,“我们的推理有这么好笑吗?”


    “没有没有。”芙黎连连摆手,“我不是在笑你们,我是在笑我竟然能讲出这么扯的故事哈哈哈哈……”


    “这话说的……”阮娇娇扁着嘴,“这故事到底有没有用?我们还要不要分析故事内容啦?”


    “要啊!当然要!”芙黎敛起笑意,张口就编:“虽然这个故事是我瞎编的,但有很多内容都是那位的暗示,嗯……”


    芙黎冲着阮娇娇煞有其事地挤了挤眼睛,“你懂我意思吧?”


    “啊!”阮娇娇大叫一声,脑细胞就像茶壶里的滚水一样沸腾,此时的她像是长了个新脑子一样,聪明得可怕——


    假如故事里真有三宫主对解决天门封闭的暗示,那芙黎确实有必要改编成故事,让他们慢慢听,细细品,毕竟三宫主的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我懂了!”阮娇娇把稿纸紧紧搂在胸前,“师妹你放心,我一定会仔细研究其中玄机的!”


    瞧着像打了鸡血的阮娇娇,芙黎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认可,嗯,她可没说谎,这故事里的确有大量内容都是三宫主透露的,只不过……是千年后的三宫主……


    “芙黎。”阮明洲的视线从笔记上挪开,悠悠望来,“太爷爷是不是还欠你两个愿望?”?


    芙黎愣住,这话题都扯到恒河去了,她嘚吧嘚半天,似乎没哪个字能让人联想到阮思源吧?


    “啊对,是还欠我两个愿望。”


    阮明洲:“那你现在有什么想法吗?”


    芙黎蹙眉想了几个呼吸,随后摇头。


    “我帮你想一个?”瞧见芙黎点头,阮明洲便眸光一转,“娇娇,大年,你们去一趟客院让太爷爷立刻完成芙黎的第二个愿望。”


    迎着伙伴们好奇的目光,阮明洲接着说:“让他去演武台发天道誓言——天门重开前,一切事宜都听从芙黎安排,对芙黎所说的一切消息守口如瓶,绝不外传,绝不背叛。”


    闻言,芙黎怔怔地看着同频共振多年的老搭档,久久无言。


    凌彻也愣了一瞬,继而眉心拧个疙瘩,“你连你太爷爷都信不过?”


    讲道理,哪怕是执事长老也只是象征性地提一句,然后就默认照办了,毕竟就像凌彻说的那样,阮思源是既得利益者,他们对阮思源可是一百个放心。


    “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事情太大,我们要的是万无一失。”阮明洲瞥了芙黎一眼,继而又对阮娇娇说:“誓言内容大概就是这样,让太爷爷自己斟酌措辞,倘若阮明湖也想参与进来,就让他发一样的誓言,等他们发完誓后,你和大年再把刚才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他们听。”


    嗯,他完全相信松、娇讲故事的能力。


    松年:“其他人呢?路前辈,一竹姑姑还有许彤他们,倘若他们也想参与进来,也让他们发天道誓言吗?”


    “他们不需要知道这个故事。”阮明洲口吻认真,“记住,先发誓,再讲故事!”


    松年和阮娇娇对了个眼神,听懂了阮明洲的意思——


    芙黎讲的故事很重要,重要到需要发天道誓言才能听的地步,而需要保密的人不止是阮思源和阮明湖,还有他俩。


    *


    房门再次闭合,书房里只剩芙、凌、洲,三人一时无言,似乎都在等着彼此先开口。


    须臾,芙黎叹了口气,自嘲地哼笑一声,“没想到还是被你猜到了,看来我讲故事的水平还不够。”


    阮明洲客观点评:“太乱,没大年会讲,甚至还不如娇娇。”


    芙黎撇撇嘴,“这样都能让你猜到,那你真的很棒棒了!”


    又像是少看了几集的凌彻连忙插话:“你们又在打什么哑谜?少阁主猜到什么了?”


    “还能是什么?”芙黎耸了耸肩,“猜到背景板和小师弟是谁了呗!”


    凌彻呼吸一窒,不可思议地盯着阮明洲,“这都能猜到?不,应该说这么怪力乱神的事……你竟然信?”


    “起初是不信的,而且也不全是猜的。”阮明洲抬手,指着芙黎,“是她,在很久以前就和我说过类似的事了。”


    “哈?”芙黎脑袋上的问号都快实质化了,“我什么时候说过?”


    “快五年前,你坠崖重伤,刚醒来时的那几天就像个傻子一样胡说八道,一会儿说你不是本地人,是穿书来的,五州只是书中世界,一会儿说这个世界非常危险,而你只是个被三无穿书坑害的,弱小无助还瘸了的背景板。”往事历历在目,阮明洲提了提唇角,“最重要的是,那时候你和我打听过岳灵……”


    “停!”芙黎连忙伸出尔康手,“你别说了,我想起来了!”


    没错,她想起来了——


    那还是她刚到五州界的时候,开局即坠崖的她被云游采药的阮明洲捡了回去,医治半月才悠悠转醒,保住了性命。


    那时的她不但什么都不知道,还成了个灵脉受损的瘸子,她仗着脑子不好使就误以为自己是穿进了《岳灵传》中,而后就……大胆开麦,嘚吧嘚的和阮明洲吐槽穿书的前因后果,然后……


    阮明洲不语,只是一味的加大药量……


    “嘶……”


    回想起那段狼人憨跳的往事,芙黎闭上眼,希望是她的幻觉,尴尬还是其次,主要是后怕——


    还好那时的她并不知道“穿书”真相,哪怕和阮明洲提起她不是“本地人”也只说是穿书,而不是移花接木,不然……


    瞧着芙黎不愿面对的模样,阮明洲善解人意道:“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再说要不是你亲口承认过,这事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


    嗯……他要是不笑的话就更善解人意了……


    阮明洲看向凌彻,“我猜这怪力乱神的事是那位的手笔,而你和芙黎都不能对外言明。”


    凌彻点头,“在乾坤楼外就只能像讲故事这样隐晦暗示。”


    “倘若说穿,会怎么样?”


    凌彻指向上方,“即刻抹杀。”


    “那我做得没错,是该让他们保密。”阮明洲拍板道:“从现在起,我不会再提起此事,你俩也无需和我解释,另外,倘若别人问起,就说芙黎讲的那个故事是在乾坤楼看到的,不知道是谁写的话本。”


    闻言,凌彻冲阮明洲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你!”


    而芙黎则是撅着嘴,“这不公平,明明你‘病’得比我厉害,为啥就不影响脑子呢?”


    “或许只是现在不影响。”阮明洲顿了顿,而后坦然地说:“我也不知道灵力长期亏虚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或许会和你一样影响智力,甚至是昏迷,所以我得给你们找帮手,太爷爷和阮明湖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们一个是脑子最好使的修士,一个又掌握着五州各处的情报,万一我……”


    “呸呸呸!”芙黎恶狠狠地瞪着阮明洲,“你也赶紧摸着书桌呸三下!”


    瞧着芙黎煞有其事的样子,阮明洲失笑,继而乖顺地伸出手,放到书桌上。


    就在这时——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刺目的白光骤然亮起,哪怕是在屋内的三人也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第252章 后手 早就留下了


    凌彻眼疾手快地推开窗户,三人同时抬头看向浩渺苍穹——


    夜幕中,蓝色电光如游龙般闪动,电光所过之处带起一片华彩。


    与此同时,芙黎和凌彻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无形的力量窜入识海,宛如盖章似的在二人的识海中打下誓言烙印。


    识海的异样只持续了几秒便恢复正常,凌彻回味着两辈子头一次的奇妙感觉,视线自动锁定芙黎——


    由三宫主亲笔写下的婚书已上达天听,至此,她便是他经天道认可的道侣。


    芙黎心有所感地看向新晋道侣,眼神交汇时,她有些尴尬地咬着下唇——讲了一下午的故事,她早忘了今天是他们“领证”的日子。


    阮明洲眺望着天际中久久不散的华彩,不禁皱眉,“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在半夜结契。”


    芙黎刚想解释,阮明洲就冷笑一声,“鬼鬼祟祟……如此见不得光,一定不是什么正经修士。”


    凌彻:“……”


    谢谢,有被冒犯到……


    芙黎却是咬紧了后槽牙——三宫主一定是故意的!他明明有一下午的时间,却偏偏要等入夜后才把婚书上达天听,他这么做就是想看她的笑话!让玄门三宫所有人都和阮明洲一样,觉得她偷偷摸摸的就把自己卖了!


    好在阮明洲并不是八卦积极分子,吐槽一句就言归正传,“这几天我会仔细揣摩那个故事,你们先和我说说,那位有没有暗示过什么?”


    芙黎下意识地答:“没有,都是明面上的安排。”


    话音刚落,芙黎又想到现在她的智力和反应力已大不如前,继而便把这两天和三宫主的谈话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兴许阮明洲能从字里行间发现什么她没在意的细节。


    不过……


    阮明洲缓缓打出问号,“为什么要让你做梦?”


    “……”


    确实是细节,但并没有什么大用……


    芙黎无奈的“唉”了一声,又把千年后的三宫主在她神识中下了禁制以及解锁记忆的条件改编成故事,末了又说:“这就是我不怕魂修和法家门人,还能反弹精神力攻击的原因,我觉得那些被蒙蔽的记忆才是重点,至于是什么样的禁制以及找回记忆的方法似乎和天门封闭无关,就没在那个故事里提起……”


    芙黎越说声音越小,而眼睛却是越瞪越大,她猛地转头看向窗外,夜幕中的华彩已尽数消散,如墨的夜幕中只剩点点繁星。


    芙黎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好吧,是她错怪三宫主了——


    三宫主大半夜的搞出这么大动静并不是想笑话芙黎,而是在提醒她早点入睡,解锁记忆。


    毕竟芙黎和凌彻自愿“领证”的行为完美符合此前他们分析的解锁记忆的触发条件,即:如同自我攻略进度条一般的,芙黎对凌彻逐渐加深的爱意。


    另外,芙、凌二人走出乾坤楼就马不停蹄地四处奔走,三宫主一准猜到他俩早就忘了“领证”的事,才会在入夜后做出这样极其醒目的提醒。


    瞧着芙黎若有所思的样子,阮明洲问:“你想到什么了?”


    “一些不重要的琐事。”芙黎不自觉地看向凌彻,继而又问阮明洲:“除了做梦,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有,不过我暂时还没头绪。”阮明洲解释:“比如那位让你想清楚证的究竟是什么道,还有为何要特意提及天门封闭的确切时间,这些恐怕要等你把所有已知的线索罗列出来,我才能从中推敲。”


    芙黎点头,突然想到看过的刑侦剧,“明天吧,让松哥搞个黑板,把我和凌彻知道的事都写一遍。”


    “不过刚才大年和娇娇的话倒是提醒我了。”


    阮明洲走到窗边关上窗户,而后转身背靠窗棂,“岳灵命格特殊,自然能成为书中主角,可李钦浩呢?在你们掌握的信息中,可有提过他的特殊之处?”


    闻言,芙黎瞳孔骤缩,瞬间想起昨天下午在乾坤楼时,凌彻提起的前尘往事,“还真有!”


    昨天,在得知阮明洲的详细病征后,凌彻想起了前世的相似病例——路存光。


    凌彻讲述往事时明确提过路存光陨落前,曾有一李姓阵修入宗拜访,那时芙黎就想到了李钦浩,而那时她还不知道肖晟的手札有猫腻就没想通其中关窍,而现在……


    “在你那故事里,拜访路前辈的阵修一定就是浩哥!而且根据症状来看,路前辈八成是把手札给了浩哥才会遇害身亡!”芙黎眸光沉凝,“可是我们昨晚就说过,幕后真凶是通过信笺纸来锁定涂黑手札的人,那按理来说,死的应该是浩哥才对!”


    没错,这就好比第一责任制,谁涂黑谁遇害。


    阮明洲:“你的意思是——李钦浩和你一样有某种特殊之处,哪怕是他涂黑手札也不会被幕后真凶锁定,那人拿李钦浩没办法,就只能找上负责保管手札的路前辈。”


    语气笃定的陈述句,他赞同了芙黎的观点。


    凌彻抱起手,提出了不同的看法:“有没有可能是路前辈知道手札有古怪,事先帮李钦浩涂黑的呢?”


    “不会!”芙黎斩钉截铁地说:“我敢肯定,你那故事里的路前辈,是在‘病发’后才知道手札有问题的!”


    迎着凌彻疑惑的眼神,芙黎叹了口气,“前辈和我说过,他是在段宗主无意间告诉他,我曾涂黑过手札显现出炭笔字迹以后,才知道霍掌门是怎么死的,另外不管是在你的故事里还是《岳灵传》里,我都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背景板,不可能拿到手札从而给路前辈提供参考。”


    阮明洲接过话头,“没错,而且故事里的李钦浩也不可能事先知道手札被人动了手脚,因为他没可能拿到保存在琅嬛阁的那一部手札。”


    语毕,一道灵光闪过,阮明洲立时看向芙黎,而后者也正好震惊地抬眼朝他望来。


    阮明洲提起唇角,公布他和老搭档的心中所想:“把手札一分为二只是障眼法,幕后真凶真正在乎的是由剑阁保管的那一部!”


    没错,琅嬛阁是三宫主的私库,里面的物件都是他的个人藏品,只会在诸如洗心阁试炼、宗门大比这样的重要活动结束后,从中取出几件藏品奖励第一名,所以作为外宗弟子的李钦浩,不可能拿到保存在琅嬛阁里的那部分手札。当然也排除了岳灵拿到手札交给李钦浩的可能——前世的岳灵满打满算只在玄门三宫待了三年,五州大比后就离宗成了散修,唯一一次进入琅嬛阁挑选奖品,就是和凌彻组队拿了宗门大比的头名,而他们拿到的奖品,却是杨长老事先按头吩咐的剑谱残卷。


    另外,玄三宫弟子被打压了近万年,并且在前世被打压的时间只长不短,所以前世的玄三宫不会像今生一样冒出个能拿到大比头名获得进入琅嬛阁资格,拿到肖晟手札的阵修。


    也就是说,上一世,或许在凌彻陨落之前,由三宫主保管的那部分手札,一直都在琅嬛阁里。


    而结合凌彻的前世记忆以及今生来看,肖晟的手札必然和天门封闭存在着某种关系,以至于蓬莱第七代宗主谎称天门封闭和肖晟无关后才不得不送出手札以此保全蓬莱仙宗。


    然而幕后真凶却早就留下了后手——


    他把手札一分为二,把他认为不重要的那部分交给了三宫主,以此封堵悠悠众口,因为世人至今都还记得两千多年前,蓬莱所有高阶修士在乾坤楼前跪了九天九夜都没能换来三宫主出手相助,所以把这一部分的手札交给三宫主,想必手札就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不知内情的世人便相信,蓬莱仙宗已经断绝了肖晟的传承。


    可是看过手札的芙黎很清楚,由三宫主保管的手札只记录到肖晟修至炼虚境,才从低阶修士晋升到高阶修士,这里面虽然记载了不少花里胡哨的阵道和医道的内容,但总体来说,这个阶段的肖晟还只是蓬莱弟子,哪怕是自拟阵法,也只是跟随前人的脚步,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改良,整套上半部分的手札里,并没有能称得上是创新,能改变时局的内容。


    “堵住了悠悠众口,那人就该给自己的谋划找退路,于是他就把真正有问题的手札交给自开宗立派起便是守望相助的盟友——剑阁!世人只会以为分开保管手札,后人就无法完整承袭肖宗主的教导,以为蓬莱是铁了心的要断绝肖宗主的传承,但不会有人知道,他这么做其实是把有问题的手札彻底脱离三宫主的掌控,方便那人谋害看过手札的人,并且以蓬莱和剑阁的关系,哪怕剑阁掌门遇害陨落,也没人会怀疑到蓬莱的头上!”


    芙黎用食指和拇指抵着下巴,“我猜,当时他肯定说过诸如‘待天门重开,请把手札还给蓬莱为其延续传承’之类的鬼话,才说服剑阁帮忙保管这个烫手山芋。”


    凌彻点头,“确实,这番话路前辈在把手札给你的时候也说过。”


    “这只是其次,理由不够充分,不足以让剑阁淌这摊浑水,更不能让密切关注此事的顶阶修士信服,任由他把手札交给关系匪浅的剑阁。”阮明洲笃定道:“他当时说服剑阁,说服世人的理由,必然是‘有朝一日玄门三宫若出圣子,或是星象预言的天命之人现世,请将手札转交,助他一臂之力’!”


    闻言,芙黎瞳孔骤缩——


    是了,那人当时一定是这么说的!毕竟直到现在,路存光和段延希,甚至是芙黎她自己都是这么认为的。


    认为——这套害人不浅的手札能助她解决天门封闭的难题!


    凌彻眸光骤然犀利,“所以,那人从始至终要害的,是芙黎!”


    阮明洲学着凌彻挑起一边唇角,“还有李钦浩,或许,他就是那故事里的……”


    “……天命人!”


    第253章 喜乐 结契喜乐


    是了,剑阁和蓬莱是盟友,历代剑阁掌门替蓬莱保管手札两千多年,不会平白无故地把手札转赠给不相干的外宗人,就像路存光也是经过了蓬莱当代宗主段延希的首肯,才把手札送给了芙黎,如此,一定存在着某种转赠手札的必要条件,并且能得到手札的人必然对蓬莱有利,比如能代三宫主行事的玄门三宫圣子。


    可是在上一世,玄门三宫并没有订立圣子,路存光又的确把手札转送给了李钦浩,这就证明当时把手札托付给剑阁的蓬莱话事人所提到的转赠条件,除了玄门三宫圣子以外,还有另一个选项,而作为万幻宗少主的李钦浩,必然符合那一个和今生的芙黎别无二致的选项——


    星象预言的天命之人!


    这,或许就是李钦浩能做《岳灵传》男主的原因!


    可是……


    芙黎眉心拧个疙瘩,“可仅仅只是天命人的话,浩哥也没有太特别的地方,至少没特别到不被信笺纸获取灵力波动的地步,总不能是星君保佑吧?”


    昨晚,路存光明确告知,他曾问过三宫主为什么芙黎涂黑了手札却能安然无恙?三宫主则说她和霍玺、阮明洲,甚至是世间绝大多数的修士都不同,所以才放任她从琅嬛阁拿走手札。


    或许路存光听到这个理由时也只当芙黎是被三宫主庇护的天命人,可只有芙黎清楚三宫主指的“不同”——


    移花接木来自异世,以及在她的神识中有千年后的三宫主布下的,连现在的三宫主都无法破解的禁制。


    可反观李钦浩,似乎就是个连三宫主的庇护都没有的野生天命人……


    “这就得你和李钦浩仔细盘算,寻找你俩的共同之处了。”阮明洲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另外一件事——肖晟的手札究竟能不能助你一臂之力?”


    晴天霹雳!


    芙黎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也止不住地颤抖,“你的意思是……当年蓬莱交出手札并不是在圆谎,而是幕后真凶设下的局,一个针对我宗圣子和天命人的……局?”


    阮明洲:“只是怀疑,太爷爷说过他之所以和蓬莱和剑阁走得近,是因为这二宗是玲珑阁七楼的常客,他们打听最多的便是‘天河水’以及我宗圣子是否出世,我暂时还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打听‘天河水’,至于为什么打听我宗圣子……如你所想。”


    如她所想——


    幕后真凶在把手札交给剑阁时,一定交代过手札能助玄门三宫亦或是星象预言之人一臂之力,从而给信任他的蓬莱、剑阁门人留下念想,以至于二宗门人两千多年来不遗余力地打听玄门三宫的圣子是否出世,同时蓬莱也和卦修宗门河洛观长期保持友好往来,让河洛观帮忙关注星象预言,双线并进,就为了把肖晟的手札送给这两种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身份,实则都是能让天门重开,为蓬莱仙宗沉冤昭雪的大恩人!


    然而打死这二宗门人都猜不到,他们当做宝贝的手札早被掉包,而那个他们深信不疑的前辈让他们找人也不是为了还蓬莱,还五州一片朗朗乾坤,而是——


    趁着能让五州改天换地的人还没彻底成长起来前,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如果肖晟的手札并没有大用,一切都是幕后真凶所设的针对天命人的局,那么蓬莱和剑阁这么多年都在无意中充当那人的帮凶!如果我们把这一切公之于众,那不是在逼着济世无言的剑阁,还有以功德证道的蓬莱去死吗?”


    凌彻眼里血丝密布,愤怒的一拳砸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还有你,少阁主,以及故事里的路前辈,你们被手札搞成这样又何其无辜!”


    是啊,如果真是这样,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路存光的所作所为,都像是天大的笑话。


    “目前还只是猜测。”阮明洲看向芙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得等你看完所有手札才知道。”


    “嗯。”芙黎拍板道:“明天你们就不用过来了,一切等我看完手札再说!”


    阮明洲:“你有没有给李钦浩看过肖晟的手札?”


    芙黎摇头,正想解释就被阮明洲截断:“先别给他看,他和岳灵想要参与进来,就得和太爷爷一样,发天道誓言。”


    “???”芙黎脑袋上的问号一个叠一个,“他俩可是那位笔下的男女主,你连他俩都信不过?”


    “你以前不也没怀疑过手札有问题么?”阮明洲有理有据:“再说谁规定话本主角就必须是好人?”


    “嘶……”芙黎脊背发凉,应激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别说了,再说下去恐怕全五州都是狼不是良了。”


    凌彻觑着阮明洲,几个呼吸后又无奈摇头,“不愧是你!”


    就在这时——


    别在芥子囊上的牵牛花发出“铛”的一声。


    *


    麟安峰,正厅。


    执事长老跟着凌彻走了进来,他先看向阮明洲,“你也在啊?正好,刚才和阮老前辈说好了,今晚由我给你守夜护法。”


    阮明洲拱手做礼,“多谢。”


    “守夜?”凌彻的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你们怀疑那人会闯进宗门谋害少阁主?”


    “那人手段鬼祟,不得不防。”执事长老点到为止,继而从芥子囊里拿出了一个锦盒,笑盈盈地捧到芙黎面前,“下午匆忙,没来得及给你们,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祝你和凌彻结契喜乐,良缘永结。”


    下一秒——


    芙黎客气地接了过来,“这多不好意思,让您破费……”


    还没等她说完,阮明洲就缓缓打出问号,“结契?你们结契了?”


    芙、凌:“……”


    完蛋,把这茬忘了……


    执事长老狐疑地看了看阮明洲,又看向尴尬的芙、凌二人,最后……意识到好心办了坏事的渡劫境魂修决定暂时当个哑巴。


    “咳!那什么……”凌彻尴尬地舔了舔唇,“这事赶事的,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凌彻把“领证”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又提醒:“以免节外生枝,这事你知道就好,暂且不公开吧。”


    嗯……至于是不对谁公开,懂得都懂!


    “哦,原来刚才的动静是那位替你俩搞出来的。”阮明洲顿了顿,又神色复杂地觑着芙黎,“你就这么偷偷……”


    芙黎连忙摆手打断,“好了好了,你知道就行了,还有没有其他事?没有就各回各家!”


    尽管知道阮明洲和三宫主一样都是为她着想,但她是真的不想再社死一次了!


    更何况“结婚证”都到手了,就没必要再和这些注重礼法的古代人浪费口舌。


    但……


    “这只是迫于无奈的权宜之计。”凌彻口吻认真,再次承诺:“等一切结束后,我和芙黎会补全婚仪,办一场五州最为盛大的结契礼。”


    嗯,芙黎不在乎,但他这个本地人可在乎得紧。


    刹那间,阮明洲被“权宜之计”点醒,身为医修的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芙、凌二人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匆匆结契。


    他怔怔地看着芙黎,完全没想到老搭档为了救他竟能做到这一步,“你……”


    他想说你不用也没必要这么做,你值得最好的,像凌彻所承诺的那样,盛大到能震惊五州的结契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半夜三更,惹人诟病。


    可话到嘴边阮明洲又咽了回去,而后他抚平衣袖上不存在的皱褶,弓起脊背,朝着芙黎行了个大礼。


    事已至此,无需多说,这份情谊,他会铭记于心。


    “唉唉唉?使不得使不得!”芙黎连忙扶起阮明洲,无奈解释:“你别误会啊,我也不全是为了你,在我刚醒过来的时候那位就提过用那法子了,只是那会儿我身子太弱,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瞧着阮明洲那副“我知道你这么说是在安慰我”的模样,芙黎“啧”了一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就给我好好活着,等我和凌彻补办婚仪的时候你给我们送份大礼!”


    阮明洲愣住,良久,他弯起唇角,“一言为定!”


    “好一个‘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芙黎,我不如你。”执事长老不吝夸赞,随后又笑呵呵地说:“贺礼已送到,时辰不早,我就不打扰二位了。”


    说完,执事长老还不忘给阮明洲使了个眼色。


    阮明洲静默思考,须臾,“长老,我们今晚不在这住,劳烦您陪我回老宅吧!”


    芙、凌:“……”


    阮明洲引着执事长老往外走,就在即将走出正厅时,他又转了回来,笑道:“结契喜乐!”


    凌彻失笑,“多谢!”


    待视线中再也看不到二人的身影,凌彻这才眸光一转,看向他的新晋道侣。


    “咳!”


    刚才还自比“成大事者”的芙黎略显窘迫地别开脸。


    天知道她不仅是头婚,还是初恋,她只是不在乎婚礼流程,但真到了跳过流程直接那什么的时候,毫无实操经验的她还是怂了。


    “那个……”芙黎垂着脑袋,嗫嚅道:“我昨晚没睡好,今天有点累。”


    话音刚落,芙黎就猛地一窒,这话怎么听怎么像短视频里用来调侃中年夫妻的段子……


    凌彻也被她说得一愣,几息后才轻咳一声,视线飘忽,“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我知道。”芙黎捏了捏拳,索性把话说开:“我在家乡的时候一直单身,从没和异性有过亲密接触,那方面的事仅限于知道原理,还从没实践、实践过,更何况在五州这还是一门功法,估计和我知道的还不太一样,我、我还没来得及学。”


    凌彻正想说这事还轮不到芙黎主动去学,就瞧见她递来一本蓝底黑字的线装书。


    “在修行上你比我强多了,给你三天时间。”芙黎用食指点着书名,郑重道:“学会它!”


    凌彻顺势看去,就见白皙指节点着的,正是《阴阳和合悟真篇》。


    “……”


    第254章 断网 蓬莱又断网


    卧房,夜深人静。


    芙黎脱下班服道袍,只着中衣地掀开被子,躺到床上。


    “呼……”


    自从阮明洲“发病”后,芙黎便一刻不停地四处奔走,这会儿累得眼皮打架,但脑子里的信息素却还在疯狂分泌。


    她一会儿回想着阮明洲怀疑一切的推测,逐字逐句的过了一遍又没能从中找出破绽,只好认命地叹了口气,一会儿又想起刚才凌彻接过《阴阳和合悟真篇》那不知所措的模样,顿时又“嘎嘎嘎”地笑的在床上打滚……


    “不行不行,要赶紧睡了,还得做梦呢!”


    芙黎心念一动,把装着安神丸的瓷瓶召到手里,“啵”的一声拔开木塞,倒出一颗药丸扔进嘴里,随后把瓷瓶胡乱塞到枕头底下就重新躺好,闭上眼睛,“晚安,玛卡巴卡。”


    在药力的效用下,活跃的脑细胞逐渐平复,不消多时,卧房里只剩下均匀且绵长的呼吸声,好久不见的故人如约而至——


    “窸窸窣窣……”


    芙黎听到了响动,感觉有人帮她拉严了身上的被子,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眼前一片漆黑,她想睁眼,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哈喽大黎黎,一天不见有没有想我呀?”


    闺蜜的声音传进耳里,随后芙黎感觉到左边的床垫轻微下陷,似乎是闺蜜坐到了她的身边。


    “跟你说个好玩的,昨晚我做了个奇怪的梦哈哈哈哈……”闺蜜一边回忆一边说:“我梦见有个陌生男人,不对,不是人,就只是一道特别好听的声音,嘶……那声音绝了,完爆所有广播剧的男主音!现在想起来我的小心脏都还怦怦直跳!”


    “你猜那绝世好声音在梦里跟我说什么?哈哈哈哈……你肯定猜不到,他让我把《岳灵传》的剧情详细讲给你听!嚯!他简直是在为难我们纯看党!”闺蜜情真意切地骂了几句,又接着说:“在梦里我就急了,直接跟他说我看小说从来不记主角,不记剧情,要不是《岳灵传》车技了得,裴哥哥又深得我心,我才懒得跟你讲那么多,后来那好声音似乎是被我气到了,半天才回了句让我把记得的内容通通告诉你,最后还嗲声嗲气地说了声‘多谢’,哎哟我的妈呀!你摸我的脸,现在都还烫着呢!”


    芙黎感觉到闺蜜拉起她的手,下一秒就摸到了一片温热。


    芙黎想笑,却做不出表情,只能在心里感慨,闺蜜不愧是咸鸭蛋的恋爱脑,钓她都不用打窝,哪怕是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只要声音好听一点,她就会自己张嘴咬钩……


    “唉!看在他声音特别好听的份上,我就和你讲讲吧!”闺蜜顿住,似乎是在回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前面的除了车技就实在想不起来了,就跟你讲我最近看的吧,唔……我看到男女主进了一个秘境,剩下的章节不多,应该是终章剧情了,那秘境叫……啧!想不起来,那些古风名雅是雅,就是没啥记忆点,不过我记得那秘境的题目是‘丁未’,和我的八字一样唉!”


    “啊对,作者还详细介绍了,原来‘丁未’对应的纳音是‘天河水’,女主就是‘四丁未’的极品‘天河水’命格,而且这种命格很特殊,有点像唐僧和杨枝甘露的结合体——女主的灵力能滋养万物、枯木逢春、帮助他人修行,还有就是‘四丁未’修士的灵力可以相融再生,延续寿数,比如A和B的八字格局都是‘四丁未’,那么在A快死的时候,可以渡入B的灵力,等二者的灵力融合后,A不但能灵力再生,还能获得B的一部分寿数。”


    闺蜜顿住,继而长叹一声,低落道:“如果这是真的就好了。”


    最后一个字落定,闺蜜便陷入了沉默,只剩生命体征检测设备发出的“滴滴嘟嘟”的提示音。


    芙黎默默叹息,她敢打赌,这会儿好闺闺一定在偷偷掉眼泪。


    果然——


    不消多时,闺蜜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鼻音的声线沉闷而嘶哑,“还有就是打桩机男主和我家裴哥哥谈心那段,解除了他俩之间的误会,原来男主是什么牛批预言的天命人,另外他成天埋头苦干,不是在用女主的特殊命格帮他提升修为坐稳天命人的位置,而是男主那个极品火灵根,可以通过双修来遏制女主的霉运,唔……那段解释太长了我没细看,大概就是男女主双修以后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灵魂伴侣,女主的特殊命格会被慢慢化解,就不会再被人惦记,运气也能好起来了……”


    “……可恨的是,解除误会后男主和我家裴哥哥说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话,核心就是在暗示裴哥哥的祖宗不清白,让裴哥哥起了疑心回了裴家,还真在那祖宗的房间暗格里找到了个盒子,结果……作者都没说盒子里装着的是啥,裴哥哥就崩溃了,到现在都没好起来!”


    ……


    天光大亮,芙黎悠悠转醒,她抬起手挡住眼睛,无声啜泣。


    昨夜的“梦”还原了芙黎临终前的日子,除了闺蜜的剧透,躺在病床上嘴不能动眼不能睁的她还听到了父母和其他亲朋好友的声音。


    那些熟悉的,极力忍耐着哽咽说着违心宽慰的声音,让她想起了原世界,想起了那些再也见不到的面孔。


    以前芙黎觉得比起无知无觉的新生,移花接木来到五州要好太多,至少那些可亲可爱的人还会永远存在于她的记忆中,可是现在……


    尘封的记忆彻底解锁,然而芙黎时隔五年才直面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死亡,那些熟悉的声音,那些不舍又无可奈何的话语,让这个本该死亡却又带着记忆在另一个世界活着的女孩,生出了她欺骗了所有爱她的人却又没法解释的无力感,她再也绷不住,难受得喘不过气。


    良久,芙黎擦干眼泪,拍了拍哭得通红的脸颊,强行让自己从悲伤的情绪中快速抽离。


    她从床边的小几上摸到手机,想发信告诉三宫主她做梦了,可刚点亮屏幕又想起自家师尊的交代……


    芙黎沉沉地吐了口气,算了,听师父的话,不到万不得已就不要联系他,不过……


    芙黎翘起唇角,以指代笔的在屏幕上写着字,把要发给三宫主的话转而发送给另一个人。


    *


    相隔不远的另一个院子,早已醒来的凌彻盘腿坐在床上,一边凝神静气,一边直勾勾地瞄着挡在圆桌上的《阴阳和合悟真篇》。


    不得不说,这种有字有画的功法秘籍对于他这个修行奇才来说简直小儿科,比他在宗门藏书阁里看到的医典悟真篇更加通俗易懂,可也正因为太过简单,以至于……


    凌彻才翻了三页就心浮气躁,不敢再看下去……


    今天以前,他对芙黎的感情复杂又纯粹,有男人对女人的爱意,有前世今生的羁绊,有对这位异世来客的好奇与欣赏,当然也有出于本能的欲望,但也仅限于拥抱和亲吻。


    而今天推开新世界大门以后,凌彻突然发现他以前似乎……爱得不够……


    “……”凌彻忍耐地闭了闭眼,连忙内观运转灵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铛……”


    凌彻拿起发出提示音的手机,点开最新来信——


    【芙黎:昨晚,我做梦了。】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让凌彻愣住,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又来回看了数遍。


    昨晚,他们结契了,然后她便做梦了,这就意味着——


    他们结契果然符合找回记忆的触发条件,如此便证明……


    她和他在此时结契的确是权宜之计,但她亦是真心想要嫁给他。


    和他良缘永结,白首不离。


    唇角止不住地上扬,凌彻捧着手机,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要怎么回复。


    良久,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继而起身下床,翻开了那本刚才还被他视为洪水猛兽的《阴阳和合悟真篇》。


    *


    圆桌边,芙黎拿着“自动铅”,把“梦”里闺蜜絮絮叨叨的讲述整理成简单扼要的线索,等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就把纸拿了起来,看向第一行——


    【陌生的绝世好声音。】


    芙黎失笑,不禁想起三宫主第一次为她护法的时候,“那脑中灵绝对是师父啦!”


    芙黎在“陌生的绝世好声音”后面打了个勾,继而看向第二行——


    【最后的秘境,题目是丁未。】


    “题目?”芙黎茫然抬头,“题目是什么意思?秘境有题目吗?”


    算了,她去过的天然秘境有且仅有一梦秘境,这题还是让阮家祖孙仨去操心吧!


    下一行——


    【四丁未和四丁未之间可以融合再生,延续寿数。】


    芙黎脸色沉凝,在这一行上画了个圈,标记成重点,“看来路前辈也得发天道誓言了。”


    紧接着,芙黎匆匆扫过“极品火灵根通过双修功法能遏制天河水命格所带来的厄运”,就目光灼灼地盯着最后一行——


    【裴景初祖宗,裴家暗格,木盒?崩溃?】


    芙黎身子后仰,靠上椅背,脑海里百转千回。


    结合闺蜜的讲述以及凌彻的前世记忆,这些属于《岳灵传》终章的剧情,必然发生在路存光陨落后,也就是两百年后……


    “啧……”芙黎烦躁地揉了揉肿胀的双眼,这让她如何是好?


    难不成要她拿着两百年后的线索去质问裴景初吗?


    不行不行,如今蓬莱嫌疑巨大,阮明洲的阴谋论也不无道理,确实没人规定过小说主角团必须都是好人,她绝不能打草惊蛇。


    “唉!想不通的先放一边。”芙黎直起腰身,从芥子囊里拿出书匣,从中找到编号为“十一”的肖晟手札,摊开摆在圆桌上。


    把手札看完才是今天的正事!


    然而——


    芙黎眼睛里看的是“我把这种能容纳秘境小世界的材料命名为‘须弥’……”


    而脑子里想的却是——


    “可是我觉得蓬莱仙宗不像是反派!”


    “裴哥哥就崩溃了,到现在都没好起来!”


    “我家裴哥哥就是那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温柔……”


    “……”


    芙黎深吸一口气,点亮了手机,快速写好信息——


    【我可以相信你吗?】


    不消多时就收到了回信——


    【裴景初:你说呢?】


    瞧着这封及时回复的来信,芙黎扯了扯唇,“蓬莱还真通网了?”


    她嘴上吐槽着,手上也不停地写着信息——


    【那你老实回答我。


    在五州大比团体战时,你那魂修亲戚的幻象说你从小不学好,早就被裴家除名,这事是真的吗?】


    一秒,两秒,三秒……


    半刻钟过去,芙黎迟迟没有收到回信,“唉?蓬莱又断网啦?”


    第255章 我有 你没有


    信号基站里的符文一旦激活就不可能断网,但芙黎又等了两刻钟都没能收到裴景初的回信。


    她抿了抿唇,之所以在这时候爆裴景初的黑料不过是试探,然而这个蓬莱真传弟子却连试探都没通过。


    “好闺闺,你可别怪我,我给过你家裴哥哥机会了,可惜他不中用啊!”


    芙黎在“裴家暗格”四个字上画了个圈,“线索又不会跑,谁去都一样。”


    话虽这么说,但芙黎还是有些不得劲儿,她愿意相信裴景初,不全是因为他是闺蜜看中的“纸片人”,还有这两年来她对裴景初的了解,只是这份出于对伙伴的信任……


    似乎就只能到这里了。


    “啪……”


    芙黎在脸颊上拍了张净心符,而后便把写着线索的纸张搁到一边,重新看起了肖晟的手札。


    *


    四个时辰后。


    “砰……”


    芙黎合上最后一本手札,连忙抓起手机,飞快地给阮明洲发去信息——


    【你带浩哥去发天道誓言,我在书房等你们!】


    几息后,阮明洲言简意赅地回了个【嗯。】


    芙黎放下手机,觑着桌上的十二本硬皮书,脸色如罩寒霜。


    *


    “笃笃……”


    阮明洲走进书房,四下张望,“凌彻呢?”


    “他在忙别的。”芙黎敷衍解释,继而冲着李钦浩点了点头。


    “哦。”性格寡淡的阮明洲不再多问,直奔主题:“你发现什么了?”


    芙黎关上房门,谨慎地瞥了一眼刻录着隔音阵法的阵纹碎片,确认其呈激活状态才开口道:“手札不全,至少还差一本!”


    迎着两个男修疑惑的眼神,芙黎解释:“最后一篇手札里,已经修至渡劫境的肖宗主确实说过她要忙着修行,不会再写手札记录生活,但是……”


    芙黎拿起编号为“十一”的硬皮书,翻到其中一页,摊在书桌上,“你们看,这里肖宗主明确说了她会完整记录她的一生供后人瞻仰!这……不就前后矛盾了吗?”


    阮明洲低头看去,就见黑乎乎的炭笔涂层中显现出的灰白色字迹极其嚣张——


    【从今日起,本人就是蓬莱第六代宗主,就能自称本座了哈哈哈哈……


    本座无疑是当今最牛的医阵双修,飞升上界不过是时间问题,,本座如此惊才绝艳的一个人,必然要留下点什么以供后人瞻仰!


    好吧!本(划掉)我决定,要认真记录我的所思所想,直到我修行圆满引来雷劫的那一天,让后世之人瞧瞧蓬莱天骄是怎么成仙的!】


    “……”阮明洲紧绷的板砖脸顿时出现裂痕,他虚点着手札上的炭笔内容,“肖晟……一直都是这样?”


    作为世家子弟,阮明洲见过太多的大佬,有顶阶修士,也有一宗之主,无一不像他太爷爷那样温文尔雅如世外高人,还是头一回看到肖晟这样自负到令人发指的一宗之主……


    “咳……”芙黎轻咳一声,尽量给有实无名的老师挽尊,“只有炭笔内容是这样,正面的毛笔内容还是挺像蓬莱宗主的。”


    阮明洲点点头,给出专业意见:“那可能是有癫证,心神失养导致的性情分化。”


    翻译成华夏语就是——他怀疑肖晟患有人格分裂。


    芙黎:“……”


    好吧,这尊是真的挽不了一点……


    “不过证据不够充分。”


    阮明洲粗略翻看着“十一”和“十二”两本硬皮书里的手札内容,着重检阅着记录手札的日期,“肖晟写那话时刚当上蓬莱宗主,距离她说不再写手札时已经过了快四十年……”


    “你想说人是会变的,更何况是肖宗主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人?”芙黎摇头失笑,“别人或许会,但肖宗主不会,据我了解她是一个不会轻易承诺,可一旦承诺就必须做到的人,唔……就像你喜洁一样,她也有类似的强迫症。”


    “……”阮明洲的眼皮跳了几跳,“这人怎么有这么多的毛病?”


    芙黎:“你和她……彼此彼此吧!”


    二哥就别说大哥了……


    “等等,你们在说谁?肖晟?”


    李钦浩瞧着手札上明晃晃“本人就是蓬莱第六代宗主”几个字,他扯了扯唇角,笑容僵硬地拿起硬皮书,“你们千万别告诉我,这真的是蓬莱第六代宗主的修行手札!”


    阮明洲点头,“好,不告诉你。”


    芙黎被老搭档的冷幽默逗笑,“浩哥,先别管手札。”


    她拿起一张画着阵纹的纸递给李钦浩,“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你在五州大比团体战里布设的幻境阵法?”


    李钦浩只扫了一眼就确认道:“没错,这就是《万幻宗地字号阵箓》里记载的幻境阵法的完整阵纹。”


    同样是只瞄了一眼阵纹的阮明洲立马就想起了在哪儿见过同样的阵纹,他对李钦浩解释道:“这就是一年前我和你提过的,在一梦秘境里用来控制凌彻的阵法。”


    话音刚落,阮明洲又疑惑地看向芙黎,“不是说手札的问题么?怎么扯阵法上了?”


    “问题就在这里!”芙黎用食指和拇指托着下巴,“在一梦秘境里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阵纹很奇怪——太复杂了,有好多笔触和符号就像是多余的,甚至是拿掉一部分,或者是画错几个符号都不影响阵法生效。”


    阮明洲蹙眉,他不懂阵法,只好看向身边的专业人士。


    好在专业人士李钦浩很快就做出了解释:“故意这么画的,万幻宗的很多阵法都有类似的情况,就是为了把阵纹做的繁复,不易被外宗阵修学了去。”


    哟呵,所以那些看似多余的笔触和符号不但是保密措施,还是防伪标志,以及……


    “不,这只是借口。”


    芙黎拿起编号为“九”的硬皮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万幻宗之所以要在阵纹上添加那么多可有可无的东西,是为了掩盖它的师承来源!”


    芙黎指着炭笔刮出来的完整阵纹,“这是肖宗主的自拟幻境阵法,只要在不重要的衔接笔触中加上那些多余的符号,就是所谓的万幻宗地字号阵法!”


    李钦浩把芙黎画的万幻宗幻境阵纹和手札上的阵纹摆在一起,一一比对,片刻,“还真是这样!”


    他弯起唇角,笑意嘲讽,“芙老师,看来我们之前猜得没错,能够做出‘须弥’的万幻宗祖师爷,当真师承蓬莱!”


    阮明洲凝眸思考,“如此,万幻宗和蓬莱都有嫌疑。”


    “嗯?”李钦浩笑意僵凝,眼神也变得迷茫,“蓬莱仙宗?它有什么嫌疑?”


    “一时半会儿和你说不清,待会儿让松哥给你讲个故事,不过现在嘛……”


    芙黎想着昨晚的推测,语气漫不经心,“浩哥,你玩过一个叫‘我有你没有’的游戏吗?”


    李钦浩:“???”


    *


    书桌上,书籍和纸张被扫到一边,盛着瓜子和糕点的盘子摆在了中间。


    “规则听懂了吧?”芙黎拿了块糖糕扔进嘴里,继而举起左手,五指张开,“那游戏开始啦!”


    她眼珠一转,“我能无视精神力攻击!”


    “这么厉害?”李钦浩惊讶,一边放下一根手指,一边说:“我是极品火灵根。”


    “牛啊牛啊!”


    芙黎放下一根手指,思索片刻才谨慎道:“我有一段奇遇,就经常做梦,梦到自己身在另一个世界,那种感觉就像我有两个魂魄,两种思维方式,不是土生土长的五州人。”


    李钦浩头脑风暴,待理解其意后又放下了一根手指。


    芙、洲:“……”


    李钦浩:“我只修阵道。”


    “……”芙黎放下一个手指的同时又扯了扯嘴角,得,他还真当个游戏玩了……


    *


    待李钦浩象征五条命的手指又一次全部放下,获胜的芙黎绷着脸,毫无成就感。


    她本想通过这个游戏来寻找她和李钦浩的共同点,谁承想……在不同时空却同样是天命人的两个人,不能说一模一样,而是毫不相干。


    阮明洲把刚才的游戏复盘了一遍,总结道:“现实和故事有着两百多年的时间差,故事里的很多事都还没发生,也或许是你们的认知存在差异,就很难找到共同之处。”


    李钦浩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直到现在他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是在找共同而不是在找不同……


    认知存在差异,那就是信息差喽?


    “还是让松哥先讲故事吧,趁这个时间我也把知道的信息通通写一遍,不但是浩哥,那些有关无关的事也得让你们家祖孙仨知道。”


    芙黎把装着吃食的盘子收进芥子囊,在书桌上翻找着手机,她掀起稿纸,又拿起硬皮书,这才看见被埋在书下的手机。


    然而——


    芙黎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转而看向手里的硬皮书。


    昨晚的“梦”里,闺蜜所说的一切都是发生在路存光陨落后,而路存光陨落的原因正是把由剑阁掌门保管的手札转送给了李钦浩。


    他俩之间的信息差该不会就是——


    芙黎看向阮明洲,“你带浩哥发过誓了?”


    “嗯。”阮明洲问:“要复述一遍誓言么?”


    “不用,你办事我放心。”


    芙黎把硬皮书按照序号理好,继而把第七至十二本装进书匣,“啪”地盖上盒盖,递给李钦浩,“给你两天的时间,看完它!”


    闻言,李钦浩瞳孔骤缩——这可是飞升大拿的修行手札,是蓬莱都没有的传承,芙老师就这么轻飘飘地……给他了?


    “对了!”芙黎叮嘱:“只能看,千万别在上面写写画画!”


    “好。”李钦浩郑重接过书匣,搂在怀里,仿佛他抱着的是什么绝世宝贝一般,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


    “铛……”


    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芙黎点开蝴蝶图标——


    【裴景初:我在贵宗山门前,出来!】


    第256章 地方 这里不是说


    玄门三宫,夕阳西下。


    巨大的白色玉雕山门前,裴景初披着玄色大氅,一边把被狂风吹得凌乱不堪的头发重新梳顺,一边蹙眉看向玉坊中泛起荧荧微光——


    那是玄门三宫护山大阵的出入口,然而此时却呈关闭状态。


    关闭护山大阵就意味着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同样出不来,这是极其罕见的情况,哪怕是人人喊打的蓬莱仙宗,三千年中也没关闭过几次护山大阵。


    裴景初眸光一沉,他匆匆赶来,一方面是听说阮明洲病了想来看望,可还没等他做好出行计划就收到了某人的来信,瞬间上头的他哪还顾得上仔细盘算?直接选了最简单粗暴的出行方式——让交好的剑阁弟子御剑载他一程,就为了能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中州,讨伐那个闲着没事爆他黑料的损友。


    只是现在……


    裴景初心里一个“咯噔”,冷静下来的头脑开始正常工作,“难道她是在试探我?”


    “哈?谁在试探你?”唐天宇捧着手机,闻言便抬头看了裴景初一眼,继而又看向手机,“唉?终于收到李师姐的回信了!师姐说她和我师父在玲珑阁的阮宅,不在玄门三宫。”


    这位给裴景初充当司机的剑阁弟子唐天宇不是别人,正是路存光的亲传弟子,李蔚的师弟,也是在五州大比个人战中第一轮就遇上凌彻,道心不稳当众喊出“倘若我有罪烦请天道降罚,而不是让我在个人战第一轮就惨败出局”,结果一语成谶,以至于到现在五州都还流传着唐天宇被天道降罚的传说。


    闻言,裴景初脸色越发难看,玄门三宫出事了,而且是大事,大到连剑阁掌门都不得不防的地步。


    就在这时,护山大阵的出入口荡漾起水波纹,须臾,一行三人从玉坊中走了出来。


    裴景初偏头看去,辨认着来人——芙黎、阮娇娇,还有……


    玄一宫掌事,陈长老。


    裴景初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陈长老,随后眸光锐利地盯着芙黎,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带高阶魂修出来是几个意思?”


    下一秒,芙黎就给出了答案:“我宗出了点状况,现在不方便让你入宗,我们无特殊缘由也不得离宗,所以就劳烦陈长老随行,做个见证。”


    裴景初将信将疑,随后又拉了拉唐天宇的衣袖,引着这个没见识的剑修,齐齐冲着陈长老躬身做礼。


    陈长老欣然接受,朝着裴景初微微点头,“又见面了。”


    她语气轻柔,可那张温和的脸上却不见半点笑容。


    最让裴景初生疑的还是阮娇娇的态度,以往每次见面,这个活泼的体修姑娘哪次不是主动攀谈,叽叽喳喳的“裴狗”长“裴狗”短,然而现在,照面都十多个呼吸了,阮娇娇却像是吃了哑药一样安安静静地立在芙黎身边,仿佛只是个兢兢业业的护卫,甚至都没拿正眼瞧过裴景初……


    裴景初受不了了,而就在他准备问个明白的时候,芙黎却先开了口——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也无法神识传音,你什么都别问,即使问了我也不能回答。”


    瞧着裴景初这张不知道长在多少人心巴上的脸,芙黎不觉赏心悦目,反而还有些糟心——


    在裴景初迟迟没回信后,芙黎就以为他们友谊的小船彻底翻了,谁承想这傻子却是想也不想地打了个飞剑,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找上门来……


    这一出闹得芙黎五味杂陈,既无语又欣慰。


    只是她现在忙得一个头两个大,实在没多余的精力和裴景初解释。


    “我现在还有别的事,没空跟你掰扯,路前辈和李蔚在阮宅,你先……”


    没等芙黎说完,裴景初就打断道:“我只问一句,为什么要怀疑我?”


    瞧着那双写满受伤的眼睛,芙黎睫毛轻颤,看来裴景初只是一时冲动,还不算傻,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早上的黑料只是试探。


    瞧着昔日并肩作战的伙伴如今却站在自己的对立面,阮娇娇老大不高兴地撅着嘴,心里堵得慌,她刚要跳出去解释,又想起出来之前阮明洲的交代——保护好芙黎以及……当个哑巴!


    “……”阮娇娇气恼地跺了跺脚,继而干脆用手捂住耳朵。


    体修姑娘的思维很简单——只要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就不会想着加入话题了……


    “我也只问一句。”懒得自证的芙黎反问:“现在,你能不能回答我那问题了?”


    裴景初下意识抓紧大氅的衣摆,心中酸涩而悲凉,他猜对了,那黑料果然是试探,而芙黎,甚至是玄门三宫的所有伙伴,都已不再信任他。


    落日西沉,夜幕带来了阵阵萧瑟的山风。


    瞧着无声对峙已有几十个呼吸的芙、裴二人,修至金丹境多年的唐天宇感到了久违的寒凉,他打了个机灵,继而默默退开数米,抱紧弱小又无助的自己。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裴景初不会回答的时候——


    “是,我被裴家除名了。”裴景初攥着大氅的手渐渐松开,“在我执意要拜入蓬莱的那一年,就被裴家除名了。”


    “你又是何苦?”


    陈长老叹息一声,和芙黎解释:“裴家乃是传家已有数万年的世家大族,族人以魂修为主,但裴家姻亲关系错综复杂,遍布五州,多有非水灵根的后辈修行其他体系,可是自从蓬莱名誉扫……两千多年中就再无裴家人拜入蓬莱。”


    芙黎了然,裴家大概就是世家中的交际花,和谁都能联姻的那种,这样的人家最会审时度势,所以在蓬莱风评被害后,裴家就立马和蓬莱做了切割,以至于裴景初都只是决定却还没正式拜入蓬莱,裴家就迫不及待地把他逐出家门,生怕这个犟得像驴的不肖子孙给家族惹来麻烦。


    贯通的思绪突然来了个急转弯,芙黎也从了然变成了茫然,“你一个世家子,为什么非得拜入蓬莱?”


    听到幻象爆料以及决定用这条黑历史来试探裴景初的时候,芙黎都没深究过裴景初为什么非得拜入蓬莱,只当是少年修士的年少轻狂,直到听了陈长老的解释,芙黎才惊觉这黑历史恐怕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虽然五州的风气要比正经古代开化许多,但修真世家能屹立数万年,和世家子讲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脱不开关系。


    世家重视血脉、姻亲、培养优秀继承人,更重视家族利益,在可能有损家族利益的原则问题上,想必世家话事人一定会给后辈立下牢不可破的死规矩,那么可想而知,在两千多年前,当时的裴家家主果断和蓬莱仙宗划清界限的那一刻,就立下了诸如“裴家子孙不得拜入蓬莱,不得和蓬莱有所往来”的家规。


    然而默守陈规两千多年的裴家,却出了裴景初这么个宁可被家族除名也要拜入蓬莱仙宗的大犟种,这……


    合理吗?


    再说蓬莱那种穷得响叮当的鬼地方,芙黎都受不了,更何况是生在世家,从没为钱发过愁的世家子!


    芙黎眸色沉凝,直勾勾地盯着裴景初——他拜入蓬莱绝不是为爱发电,他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果然……


    “因为我是两千年来,我家这一脉唯一适合修习阵道的火灵根。”裴景初漫无目的地看着某处虚空,“在我之前,我家这一脉也出过一个修至渡劫境的阵修,她就是和我宗第七代宗主一起葬身于妄仙秘境的执事长老,裴蕴真。”


    之前在阮宅提及蓬莱机密的时候,裴景初就曾坦言裴蕴真是他的先祖,这会儿他再次提起,芙黎也不觉惊讶,然而这话落在同样是世家出身的陈长老耳里却宛如惊雷炸响。


    “所以你家长辈至今都还存着为裴蕴真前辈正名,为你们这一脉正名,亦或是找寻她陨落真相的心思?”陈长老瞳孔微缩,“你家长辈支持你拜入蓬莱,甚至于这本就是他们的意思,和你断绝关系,将你逐出家门,只是……做给主家看的!”


    芙黎眼睛瞪得像铜铃,她没有世家的宗族观念,很难理解这种跨越两千多年,让不知道第几代孙子为祖宗翻案的操作……


    裴景初看着思维敏锐的魂修大佬,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阴阳怪气地把芙黎刚才的话还了回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陈长老:“……”


    然而芙黎却是眼前一亮,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地问:“这么说你能回家,家里人也不会把你打出来对吧?”


    裴景初蹙眉,眯眼,完完全全跟不上芙黎的脑回路。


    都不需要裴景初回答,芙黎就接着问:“你说过之前蓬莱一直在找那两个前辈的转世,那么你家里人也一定相信还会再见到裴蕴真前辈,我想……你家应该还保留着前辈的院子或是卧房吧?”


    裴景初下意识地后退两步,“你要干嘛?”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试探你吗?”芙黎逼近,悄声道:“你替我去一趟裴家,在裴蕴真前辈的卧房里找到暗格,或许只有一个暗格,或许有很多个,你把里面的东西通通带过来,我就原原本本地说给你听。”


    心里的酸涩感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惊悚,裴景初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芙黎,“你、你你为什么会知道她房间里有暗格?”


    讲道理,他没怀疑过这话的真实性,只是……这种连他这个裴家人都不知道的隐私,芙黎为什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呵!”


    芙黎冷笑一声,继而背起手,挺直脊背,学着初入宗门时所见过的玄二宫剑修扬起下巴,用鼻孔对着裴景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你把东西带来,我们再换个地方……”


    “……好、好、说、话!”


    第257章 陨落 彻底确认已


    瞧着芙黎自信又嚣张的模样,裴景初都不用问,心里就默认了她说的都是真的——裴蕴真的卧房里有暗格,而且暗格里一定有她这个天命人想要的东西,只是……


    “暗格里有什么?”裴景初蹙眉,“你究竟想在我先祖的卧房里找到什么?”


    芙黎吸了口气,刚想回答,脑海里就响起了闺蜜的声音——


    【男主和我家裴哥哥说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话,核心就是在暗示裴哥哥的祖宗不清白,让裴哥哥起了疑心回了裴家,还真在那祖宗的房间暗格里找到了个盒子,结果……作者都没说盒子里装着的是啥,裴哥哥就崩溃了……】


    “……”


    怎么把这茬忘了?


    扬起的下巴渐渐低垂,芙黎懊恼地“啧”了一声,这颗不太灵光的脑子终于给她闯祸了——


    一想到裴景初能光明正大地回家,她脑子一热,都没考虑过会有什么后果就把王炸一样的梦境线索甩给了怀疑对象。


    现在好了,她既担心裴景初看到暗格里的东西会崩溃,又不能告诉他木盒里的东西八成就是足以证明他祖宗不清白的证据,最要命的是,她还不精通语言艺术,哪怕脑子转出火星子也组织不出往回找补的合理说辞……


    闺蜜也是,剧透就好好剧透,倒是说清楚上一世的李钦浩是怎么暗示裴景初的,好让她参考参考啊!


    裴景初等半天也没等到回答,不禁催促:“话呢?你倒是说啊!”


    芙黎:“……”


    别问,问就是出错牌了,没招了,想耍赖装死了……


    好在还有人能帮她善后——


    “芙黎,时辰不早,长老们还在等你回去议事。”陈长老编了个由头替芙黎解围,随后又提议道:“裴小友长途跋涉刚到中州,怎好叫他即刻回去?不如先去玲珑阁和路前辈汇合,稍作休息,正好本座和裴家尚有几分交情,不如让本座替你们走这一趟。”!!!


    如果说水灵根的智商能吊打其他灵根的修士,那么高阶魂修的双商恐怕能和神祇掰掰手腕了。


    芙黎怔怔地看着陈长老,感激到想哭,呜呜呜……陈长老真是生了颗七窍玲珑心,能得她庇护真是太好了!


    然而还没等芙黎感动完,裴景初就冷笑一声,“光有交情不行,我祖母不可能让外人进入那个院子的。”


    “行了,我算是看出来了,不拿到暗格里的东西你是什么也不肯说的。”裴景初打量着芙黎,玩味道:“可无缘无故的,我为什么要把先祖的东西交给你们呢?”


    陈长老脸色一沉,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抬了起来——这是魂修足以威慑对手的起手势。


    “长老!”芙黎连忙拉住陈长老的胳膊,冲后者摇了摇头。


    一旁的阮娇娇见情况不对,立时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气势全开地挡在芙黎身前。


    而一直假装是局外人的唐天宇刚迈开步子准备驰援友宗盟友,但下一秒又停了下来。


    年轻剑修审视着站在裴景初对面的三个女修,随后又爱莫能助地叹了口气。


    算了,打不过,去了也是白送……


    瞧着阮娇娇身上缭绕的金色灵力,酸涩的悲凉感再次袭上心头,裴景初弯唇,那微微挑起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


    他虽不明白玄门三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此时此刻他看懂了,这群昔日能把后背交给彼此的伙伴,不仅怀疑他,还防他至此。


    “我……”


    “你快闭嘴吧!”


    芙黎华妃翻白眼,她真是服了这个敏感多疑的蓬莱弟子的那张嘴,别人三句话把霸总迷成智障,裴景初倒好,一句话就能让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就像在五州大比驻地的那次碰面,他本是来虚心求教,结果也是只说了一句话就让初次见面的伙伴们血压直冲发旋……


    芙黎烦躁地“啧”了一声,继而拿出手机,一边写字一边说:“你别开腔,也别动,在那乖乖等我三十息!”


    裴景初:“……”


    须臾,芙黎写完最后一个字,并没有点击发送,而是拨开身前的阮娇娇,把手机举到裴景初眼下,“自己看!”


    无法理解这种操作的裴景初怪异地瞥她一眼,继而视线下移,看向手机屏幕。


    片刻——


    裴景初瞳孔地震。


    *


    玄门三宫,无为殿前。


    阮娇娇一边在流马摆件的眉心处渡入灵力,一边问:“师妹,你和裴狗究竟说了什么呀?我看他走的时候脸色好差哦!”


    “也没什么。”芙黎耸了耸肩,“就是给了他亿点点暗示。”


    诚然,芙黎不但不精通语言艺术,也没有魂修那高得离谱的双商,为了防止裴景初那破嘴又说出什么了不得的气话让事态升级,芙黎只能言简意赅地把目前的情况写在手机上——


    【少阁主的病和天门封闭有关,如果不在九个月内解决此事,少阁主会死。


    具体情况你去问路前辈和迟前辈,等你了解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把你祖宗卧房暗格里的东西交给我,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那东西……我要定了!】


    裴景初是聪明人,芙黎相信他看得懂暗示,也能明白她最后一句的意思,如果裴景初亦或是他家这一脉的长辈还是不肯把暗格里的东西拿来交给她,到时候……


    芙黎叹了口气,到时候再说吧!


    “唉……出来前我还以为把他打发走就行了,没想到会搞成这样。”阮娇娇翻身上马,“不过陈长老人真好!那么晚了还愿意亲自送裴狗和那剑阁弟子去玲珑阁,她可是合体境的高阶修士呀!竟然还会为两个外宗弟子的安全着想,真是人美心善!唔……突然就有点羡慕许彤了,要是我也有那么好的师父教导,我早就修至元婴境啦!”


    芙黎失笑,陈长老人美心善不假,但她之所以亲自护送,只是在为芙黎那来不来就扔王炸的降智操作打补丁。


    毕竟蓬莱全员确实都是重点怀疑对象,而芙黎也确实打草惊蛇了。


    陈长老不但会把裴、唐二人送到玲珑阁阮宅,大概率还会陪着裴景初回家找暗格,甚至是……不管裴家众人愿意不愿意,她也会想方设法把找到的东西带回玄门三宫,交给芙黎。


    “呼……”


    芙黎沉沉地吐了口气,拉着缰绳操纵流马和阮娇娇并排前行,她偏头看着阮娇娇的侧脸,突然就有些羡慕这个心思单纯的笨蛋美人。


    看来脑子不好使也是有好处的。


    “咦?”


    流马拐出无为殿,汇入山道,阮娇娇指着前方,眯着眼辨认,“前面那个好像是阿承!”


    芙黎顺势看去,就见前方不远处三匹流马并排行驶,马上端坐着两女一男,穿着清一色的玄二宫班服。


    芙黎觑着那个有些眼熟的后脑勺,“好像是吧?”


    “阿承!”阮娇娇才不管是不是就扯着嗓子地大喊:“卢亦承!”


    好在男修回过头来,露出的还真是那张熟悉的脸。


    卢亦承和同伴打个招呼,一行三人就停了下来,待芙、娇催马靠近,他才牵起唇,勉强笑道:“你俩怎么在这里?”


    阮娇娇只是相对拔尖的聪明人来说显得不那么灵光,但智商依旧在线,她没提刚才的事,只说刚好路过,继而又反问:“你们呢?大晚上地来这干嘛?这儿离玄二宫可不近呀!”


    最后一个字落下,阮娇娇才有空看向卢亦承的同伴——行在中间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而在右边的,阮娇娇刚好认识,是卢亦承的亲姐姐,也是许彤的手帕交,卢亦萱。


    也是这时候阮娇娇才发现,两个女修眼眶泛红,神色凄然,就连卢亦承都面露忧愁,不像往常那般没心没肺。


    “你们……”


    “这是我表妹,叶宁,今年才拜入玄二宫的新晋弟子。”卢亦承指着少女,“刚才收到家书说叶宁的祖母寿元将尽,估计也就是几天的事了,我们本想赶回去见老人家最后一面,但被戒律堂执事告知不得离宗,就……唉!”


    在卢亦承的叹气声中,叶宁的眼泪簌簌落下,卢亦萱连忙拿出手帕递了过去,柔声安慰:“乖,不哭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而且姨父说了,让我们听从宗门安排,你祖母肯定不会怪你的。”


    “可我离家前答应过祖母,倘若她真的无法破境,大限将至时我会回去给她梳妆。”叶宁泣不成声,“祖、祖母最喜欢我贴的花钿,她那么爱美的人,自然也要漂漂亮亮地走啊!”


    芙黎抿了抿唇,这哪是梳不梳妆的问题,不过是小姑娘舍不得疼爱她的奶奶罢了。


    “别说了。”卢亦萱也跟着小声啜泣,“咱们又回不去,说这些也只会徒增烦恼,只愿你祖母去得安详,等宗门解禁后,咱们再去她坟前磕头尽孝。”


    叶宁:“老天不长眼呜呜呜……我祖母那么好那么勤勉的人,怎么就破不了境呢?”


    “哎呀!”阮娇娇最见不得女孩子掉眼泪,这会儿她连忙下马,从芥子囊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到两个女修中间,“玲珑阁的糖糕,吃点甜的兴许会好受一些,萱姐姐,你也吃点!”


    卢亦萱一边抹泪一边摇头,“多谢,可是我吃不下。”


    叶宁则把头埋进臂弯里,完全不看阮娇娇手里的糕点。


    瞧着两个女修哭得梨花带雨,芙黎“唉”了一声,终归是心软了,“阿承,你表妹家在哪儿?”


    如果不远的话,放他们出去几天也不是不行。


    “中州啊!”卢亦承缓缓打出问号,”中州叶家,和我家以及高家齐名的剑道世家,你没听说过吗?”


    “……”


    何止是没听说过,芙黎只听高安悦自爆过家门,甚至连卢家在哪儿都不知道……


    芙黎心虚地抠抠脸,继而拿出纸笔,垫着马背写写画画,末了又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枚质地极佳的玉质令牌,在末尾的署名处轻轻一按——


    斑斓的华彩从令牌中溢出,萦绕在纸张上久久不散。


    芙黎把信纸折了两折,递给卢亦承,“拿去给守山的执事,他看过信后会放你们出去。”


    “真的假的?”卢亦承好奇地展开泛着华彩的纸张,低头看去——


    【特批卢家三兄妹离宗,请放行。


    凌彻。】


    “唉?这不是三姐夫的圣子令牌!”


    卢亦承狐疑地看着“凌彻”二字上繁复的光效图案,在为芙黎寻药的时候,卢亦承见过凌彻用圣子令牌,印出来的图案是玄门三宫的玉雕牌坊,玉坊中间有个“凌”字,而这个……


    同样的玉坊,中间却是个像字又像画的古怪符号。


    芙黎:“别研究了,那是神文,哪是我等修士看得懂的?”


    “嘶……”卢亦承惊得倒抽一口凉气,大叫道:“你是说……”


    “嘘!”芙黎连忙把食指放到唇边,“知道就行了,别什么都往外说!”


    卢亦承适时捂住嘴,乖巧点头。


    没错,这是三宫主的宗主令牌,正是在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交给芙黎的。


    至于中间那个谁也看不懂的上界文字,芙黎猜那应该是个“陆”字。


    “趁着天还没黑透,你们快去吧!”芙黎把玉质令牌妥帖收好,又叮嘱道:“不过规矩就是规矩,对外只说你们是为圣子出宗办事,知道吗?”


    瞧着卢家三兄妹连连点头,芙黎又说:“既然是办事,你们就不能长期待在外面,最多……”


    没等芙黎想出个具体时间,叶宁就承诺道:“我们只去见祖母最后一面,我给她梳了妆就回来!”


    “哎呀!哪用这么赶?阿承刚才说了嘛,老人家就只剩这几天了。”阮娇娇拍板道:“去都去了,干脆送完最后一程,你们就待到医修彻底确认前辈她已经陨落的时候,安抚好家里人再回来!”


    芙黎失笑点头,“对,听娇娇的。”


    然而下一秒——


    芙黎的五感瞬间迟钝,就像被蒙上了一层薄膜,她听不清卢家三兄妹说了什么道谢的话,也看不清策马离去的三人,她就像是被雷劈过一样,直挺挺地愣在原地,满脑子都是阮娇娇刚才那句——


    医修彻底确认已经陨落。


    “师妹?师妹!”阮娇娇拔高音量,“师妹!你发什么呆呢?”


    “我没有这段记忆,真的没有!我没听到医生宣布死亡!而且,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十五岁时是怎么坠崖的!”


    芙黎眼睛瞪得像铜铃,呼吸也异常急促,“也就是说,我的记忆依然不完整,还存在着……尚未解锁的记忆!”


    第258章 猎物 真正的猎物


    是了,之前解锁的记忆里,芙黎在原世界最后一段时光中,她只是不能动,但还保留着听觉和触觉,外界的声音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然而昨晚的梦境,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母亲拉着芙黎的手,哭着说芙黎的病情急速恶化,已经抢救过三次,继续治疗也于事无补,医生和亲朋都劝父母放弃,舍不得女儿离世的父母挣扎纠结了很久最终决定签署放弃抢救的同意书,母亲哀泣地道歉,希望芙黎不要怪他们。


    梦境在母亲的嘤嘤哭泣中结束,芙黎睁眼醒来,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原世界的最后记忆,现在经阮娇娇提醒,芙黎才猛地反应过来——


    还没到最后,芙黎嘴里和鼻子里还插着管子,身上还贴着绑着各种仪器,在母亲痛哭的时候,芙黎还能听到生命检测设备发出的“滴滴嘟嘟”的提示音。


    她还没死!


    而让她确认还有记忆尚未解锁的关键证据,则是在半年多前她昏迷沉睡时找回的今生前十五年的记忆,同样只到她离开云溪村,徒步前往最近的玲珑阁,准备搭乘云舟去往玄门三宫参加入门考核。


    却并未提及她是如何坠崖的!


    而这两段空白的记忆,正好就是上一世的结束,以及这一世的开始,也就是——


    移花接木的衔接点!


    “嘶……”芙黎倒抽一口凉气。


    之前她被蒙蔽了大量的记忆,只想着找回尚未解锁的,并没深究过已经寻回了哪些,直到现在,只缺最后两段记忆的她才幡然醒悟。


    那些被蒙蔽的记忆之间存在着递进关系,越往后寻回的,就越重要——


    第一次寻回的记忆是琐碎的片段——被闺蜜拉去看中医,医生告知她脉象有问题推荐她去三甲医院做详细检查。


    这段声画同出的简单记忆,却让已经在洗心阁试炼中治好灵脉受损,并刷机三十三次的芙黎发现了五苦阵法的BUG:她找回的记忆只有声音却无画面。


    也是在那一刻,芙黎才惊觉即使灵脉受损已经痊愈,她仍然存在着记忆缺失的情况,让她生出了“穿书不是意外”的想法,因此,才有了后来直奔乾坤楼和三宫主对账,从而知晓了移花接木的真相和原理,彻底打消了“回去”的念头。


    而第二次寻回的记忆,则是先用确诊病情以及住院来作证移花接木的事实,然后用闺蜜推荐和分享《岳灵传》来告知芙黎,三宫主和《岳灵传》是可信的,因为……三宫主就是《岳灵传》的作者,而他的真实身份就是上古神祇,陆吾。


    第三次则是长达十五年的今生记忆,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让芙黎想起她和凌彻的初遇,坐实他们之间跨越两世的因果羁绊,至于第四次……便是昨晚闺蜜所提到的线索。


    也就是说,千年后的三宫主所蒙蔽的记忆都是关于芙黎“穿书”的原因和目的,再结合解锁记忆的触发条件来看,假如她没能对凌彻动心,那么她就会像没找回第一段记忆前那样,一边怀揣着回到原世界的美梦,一边在五州界当个修真混子,和伙伴们开开心心地过完这一生。


    刹那间,两年前在洗心阁石梯上的对话再次涌入脑海——


    【芙黎:据我所知,您不能干涉五州事务,但千年后的您又大费周章地把我送来这里,甚至还给了我那本《岳灵传》,那么您是不是要借我的手来替您完成什么事?比如……替蓬莱仙宗洗刷冤屈,又或者是破解飞升之谜?】


    【三宫主:你说的这两个问题,三千年中多少渡劫境修士都无法解决,这不是你一个刚结丹的小姑娘该考虑的。】


    【我现在是不行,那以后呢?您总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不是吗?】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本尊无法预知未来。】


    【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就不做。】


    那就不做……


    一股暖流汇入心田,芙黎翘起唇角,遥望着乾坤楼的方向。


    师父,你知道吗?千年后的你依然和现在一样,哪怕选中了我,却也不曾勉强过我。


    芙黎将手捏成拳,眼神也变得坚定,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是自愿入局的,那么……


    “娇娇,你发信问少阁主在哪,然后你去找他,我有事先走一步!”


    “唉?”瞧着说走就走的芙黎,被撇下的阮娇娇冲着她的背影大喊:“你去干嘛呀?”


    芙黎头也不回,“去找记忆!”


    *


    麟安峰,凌院。


    “笃笃……”


    凌彻看向房门,喉结滚动,在那人跨进院门时他就听到了响动,他却依旧端坐在圈椅里,明知故问:“谁?”


    “还能是谁?快开门!”


    “……”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凌彻下意识地攥紧圈椅的扶手,闭起眼哑声道:“我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


    “亥时都不到就睡了?你骗鬼呢?开门开门!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须现在说!”


    “……”


    凌彻鼻尖沁出冷汗,这一刻,他仿佛置身于生死危机中。


    又等了几十个呼吸,门扉依旧纹丝不动,芙黎“啧”了一声,对莫名其妙避而不见的男朋友彻底失去耐心,“倒数十个数,数到一我就要暴力破门了!哦,你可能不知道,锁门阵是低级阵法,随便一个筑基境阵修都能轻易破阵,十,九……”


    “吱呀……”


    听到开门的声音,芙黎挑起唇角,“算你识……”


    话到一半她就看到了男朋友泛红的脸颊上贴着张熟悉的黄色符纸。


    芙黎眨巴着眼,“你咋啦?干嘛贴净心符?”


    “……”


    凌彻单手撑着门扉,高大精壮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门口,丝毫没有让芙黎进门的意思,他偏头看向别处,连带着转移话题:“你说有重要的事找我,是什么?”


    瞧着反常到陌生的男朋友,芙黎伸手想要摸摸他的额头探探体温,可手才抬到一半就被他躲开了。


    芙黎:“???”


    “抱歉,我……”凌彻深吸一口气,“我现在状态不对,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状态不对?


    芙黎打量着凌彻——抓着门扉的手用力到指尖泛白,额头和鼻尖上浮着一层细汗,脸颊和耳朵也泛着不自然的红晕,还有那双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的眼睛……


    以上种种,无一不在证明此时此刻的凌彻,在极力隐忍和对抗着什么,并且,他在对抗的人事物还和芙黎有关,不然不会让她离他远一点。


    哦……


    芙黎顿时想起在一梦秘境里,伙伴们对《阴阳和合悟真篇》那如出一辙的抵制态度,再看凌彻现在的模样,简直和在原世界看香蕉色废料被大学室友抓包的她一模一样!


    “嘿嘿……”芙黎奸笑,“你还真看了呀?”


    “……”凌彻尴尬地小声狡辩:“是你让我在三天之内学会的。”


    “那你学会了吗?”


    回答她的,又是一阵沉默。


    觑着紧抿着唇打算装死到底的男朋友,芙黎叹了口气,“我来找你确实有很重要的事,我发现我的记忆依旧不完整,还缺了两段。”


    芙黎把她对解锁的记忆呈递进关系的推断说了一遍,“千年后的那位一定会把最重要的放在最后,我猜他会在那两段记忆中亲自给出提示。”


    “还有就是……在昨晚的‘梦’里,闺蜜提到了《岳灵传》男女主之所以经常那什么,是因为双修功法能让他们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灵魂伴侣。”芙黎解释:“所以我推测——成为灵魂伴侣是解锁全部记忆的触发条件!”


    在发现不管哪个时空的三宫主都不曾勉强过她的意愿时,芙黎对天命人的“王冠”就再无抵触,坦然的亲手“戴”到了自己头上。


    一路走来,修什么道,交什么朋友,爱上谁,要不要当天命人等等,每一个决定都没有三宫主的手笔,都是芙黎自己的抉择,包括现在——


    “我准备好了。”芙黎寻找着凌彻的视线,“你呢,学会了吗?”


    *


    卧房。


    芙黎跨出浴桶,用布巾擦干水后穿上中衣,继而激活浴室中的风阵,将长发吹干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浴室里花露的芳香扑面而来,不讲道理地钻进鼻腔,凌彻屏住呼吸,从圈椅上“噌”地弹了起来,看也不看芙黎就往浴室里冲。


    “咚!”


    瞧着被摔上的浴室门,芙黎憋笑憋得库库直抖,五州界的男生还真是……纯情得可爱!


    然而半个时辰后,芙黎就笑不出来了——


    “笃笃笃笃……”


    芙黎一边敲门一边质问:“凌彻!你是淹死在浴桶里了吗?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就显得我很流氓!”


    “吱呀……”


    瞧着穿戴整齐、头发在滴水,甚至还把净心符贴回脸颊上的男朋友,芙黎怔忡一瞬,“你……后悔了?”


    凌彻眸光沉沉,嗓音也哑得不像话,“我是怕你后悔。”


    下一秒——


    白皙的手指抓住胳膊,继而用力一拽,凌彻猝不及防地踉跄几步,被那浑身散发着花露芳香的姑娘拖着来到床边。


    芙黎伸手按在凌彻的心口,用力将他推地跌坐在床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脖颈上就传来一阵温热,那两只他不曾直视的白嫩手臂像蛇一般缠了上来。


    她曲起左腿跪在床边,继而右腿一跨,整个人就坐到男朋友的腿上,“嘶啦”一声,揭下了他脸上的净心符。


    芙黎居高临下地瞧着如同猎物的男朋友,她恶劣地轻笑一声,继而便俯身向前,在唇瓣相贴前闭上了双眼。


    她学着剧集里那些巧取豪夺的男主角,吻得又急又凶,就在她的唇舌即将侵略猎物的领地,更进一步的时候,猎物却推开了她。


    抓在芙黎肩膀上的手微微颤抖,凌彻抬头看她,眼神迷离,“你……真的准备好了么?”


    芙黎“啧”了一声,不耐烦道:“你到底行不行?我都这么主动了你还问个不停!”


    “……”凌彻被她前一句的挑衅刺激得青筋直跳,他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后才开了口,“最后一个问题。”


    “赶紧!我是真没时间跟你闹了!”


    “我是谁?”


    “嗯?”芙黎被问得一愣,“你是凌彻啊!”


    “还有呢?”


    刹那间,芙黎福至心灵,她掰开凌彻的手,凑到他的耳边,娇声唤道:“夫君。”


    下一秒——


    “啊……”


    随着芙黎的惊呼,房间里的烛火尽数熄灭,天地也开始旋转,待视线再次聚焦时,她已被凌彻压在了身下。


    凌彻一手撑床,一手牵住她的手,十指紧扣,他俯下身,在她的耳垂上轻轻一吻,“我已经给过你三次反悔逃跑的机会了,现在……”


    “……你彻底跑不掉了。”


    滚烫的双唇落下,不消多时就趁虚而入,攻城略地。


    黑暗中,刚才的猎物变成了掌握主导权的狩猎者,将真正的猎物困在方寸之间,连赖以生存的氧气都要靠他施舍。


    窗外月色渐浓,这一夜,才刚刚开始。


    第259章 交易 本尊想和你


    玲珑阁,阮宅。


    书房里,呈激活状态的隔音阵法散发着荧荧微光,路存光端坐在主位上,抬起茶杯,送到嘴边前他瞥了眼坐在一旁的陈长老,“老夫知道的就这些,芙丫头前天就回玄门三宫了,或许他们有新的发现。”


    陈长老察觉到了路存光的眼神暗示,但她什么也没说,一方面是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她目前只知道宗门明面上的计划安排,另一方面,直到这一刻,路存光把手札中暗藏的阴谋诡计和盘托出后,她才知道爱徒阮明洲的“病因”以及芙、凌二人面对的究竟是怎么样的烂摊子。


    哪怕聪明如她,也需要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去接受。


    然而最震惊的还是站立在书房中央的三个小辈——


    李蔚脸色泛白,低声喃喃:“不可能,这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少阁主的病怎么可能和霍师叔一样?”


    霍玺陨落时李蔚尚未拜入剑阁,但李家世代都是剑阁弟子,自然清楚霍玺从“发病”到陨落的全过程。


    霍玺从强健的正常人到灵力散尽气息全无,期间只过了短短九天。


    而阮明洲,哪怕已经找到了延缓病情的办法,也只有九个月好活。


    比起李蔚,裴景初更难以接受,他就像是被人点穴一样,瞪大双眼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的信息素疯狂分泌,却也无法消化和接受路存光话语里海量的信息。


    唐天宇反而是三人当中最镇定的,他和玄门三宫众人没太多交集,也不清楚太多内幕,这会儿年轻剑修的脑子还能正常转动,很快他就从自家师父的话里扒拉出了在场众人都忽略的重点,“也就是说,阮道友之所以会被幕后真凶盯上,是因为师父您从始至终都没告诉芙道友,蓬莱那手札有猫腻,呃……师父您瞪我干嘛?”


    路存光不只瞪他,还恶狠狠地剜了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小徒弟一眼,几息后又坦诚道:“老夫确实难辞其咎,如今只能尽我所能地弥补过错。”


    “您有什么错?”李蔚眼圈泛红,大声反驳:“从始至终您都打算默默殉道,成全芙黎,倘若少阁主没有阴差阳错地碰了蓬莱的手札,那么没有乾坤楼那位庇护的您都来不及找到延缓病情的办法就……”


    李蔚抹了把眼泪,朦胧目光在裴景初和坐在下首的迟蜜身上逡巡,血淋淋的真相压垮了剑修姑娘的理智,冷声道:“要说过错,那也是蓬莱的错!要不是蓬莱把手札送来我宗……”


    “李蔚!”路存光怒喝:“休得胡言!”


    陈长老站起身,柔美的脸上不见半点慈和,她冰冷地扫视着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裴景初身上,不念旧情的公事公办,“裴景初,路掌门已道尽来龙去脉,现在,你可有了抉择?”


    是了,她是来陪同以及监视裴景初的,确实没工夫在这儿看剑阁和蓬莱反目的热闹。


    然而裴景初就像失了魂魄一般不言不语,甚至连眼睛都很久没眨过一下。


    “裴狗,咱俩一起长大,我很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听我一句劝,回家,把芙黎想要的东西拿去给她!”李蔚盯着裴景初,也不管后者听不听得进去,“事已至此你别再执迷不悟了,与其相信你师父,相信蓬莱,不如相信芙黎和凌彻,他们才是能还五州一片朗朗乾坤的人!”


    裴景初依旧无动于衷。


    “你倒是说话啊!”李蔚气得跳脚,在裴景初的胸前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


    裴景初踉跄几步,跌坐在地。


    李蔚瞪大双眼,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她也没用力啊!怎么就……


    “唰拉……”


    迟蜜起身,双手拽着裴景初的胳膊,“起来。”


    唐天宇连忙上前搭把手,二人扶起裴景初,让他坐到圈椅上。


    迟蜜一边拍着裴景初身上的灰尘,一边柔声说着陈年往事,“我不喜阵道只修医道,按理来说是没可能成为蓬莱的真传弟子,许是天道眷顾,让师父破格收我入她座下,传授蓬莱医道,这一晃都一百多年了,如今回想起来,当真如梦似幻。”


    裴景初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迟蜜所说的师父,正是上一代蓬莱宗主,张慈。


    “你入门晚,和师父只见过寥寥几面,应该不知她有多看重你,若不是她在阵道上的造诣不如段宗主,那你就该是我师弟了。”迟蜜蹲在裴景初身前,抬头直视着后者,“我猜你应该知晓,师父看重你的原因。”


    涣散的瞳孔顿时对焦,裴景初怔怔地回望着眼前的宗门长老。


    没错,他知道,因为他姓裴,是蓬莱那位不幸陨落,又举全宗之力想要“复活”的传奇修士血脉相连的嫡亲后人。


    “是,师父她知道你是裴长老的后人,也知道你拜入蓬莱的目的,所以在你入门后,师父便尽可能的给你提供便利,你能在短短两年间从新晋弟子成为真传弟子,就是最有力的证明。”迟蜜话锋一转,“可是在师父‘闭关’前,她后悔了,后悔让你成长太快,后悔让段宗主告诉你所有能让你知晓的宗门秘辛,后悔暗示全宗高阶修士,你将会是我宗的下一代宗主……可你知道,她为何会后悔吗?”


    “咯噔……”


    裴景初心神震颤,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让他脊背发凉。


    迟蜜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家师侄,“因为……师父在‘闭关’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查阅了《蓬莱纪事实录》,从中发现,在两千四百一十三年前,庄宗主把肖宗主的修行手札一分为二,由他亲自送往玄门三宫,而另一份手札……”


    “……则是由裴长老送往剑阁。”


    闻言,满室皆惊。


    然而抛出猛料的迟蜜仍觉不过瘾似的,她吸了吸鼻子,先是朝着路存光深深一礼,又冲着裴景初自虐般地继续输出:“刚才路掌门顾及我宗颜面没提那事,也好,就由我这个不孝弟子亲口告诉你吧,我师父,张慈张宗主,她根本没在宗门闭关,早在七年前,霍掌门陨落的第二天,她就自戕身亡了!”


    裴景初猛地起身,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下一秒——


    “噗……”


    鲜血喷溅,染红了裴景初身上的白色弟子服。


    *


    更深露重,麟安峰,卧房。


    素色床幔轻轻摇曳,实木床架发出规律的“吱呀”声,夜阑人静,一室春光的房间里,女孩的嘤咛以及夹杂着呜咽的哭求时断时续——


    “可、可以了,我不行了……”


    凌彻忙里偷闲的在锁骨处印下一吻,“别分神,专心行气。”


    “可是已经运转三个大周天了!”


    “还不够。”


    似是预判了芙黎还要说些什么,凌彻惩罚般地挺了挺腰,继而单手抓住她的两只手腕,举到头顶,在她开口前就低头吻了下去。


    “唔……”


    被物理灭口的芙黎睫毛轻颤,流下了夹杂着悔恨的生理性眼泪——


    大意了!


    当凌彻褪去衣裳,他那轮廓清晰却又不夸张的对称腹肌,以及芙黎从初见就赞叹过的窄腰暴露在眼前时,芙黎还为自己的主动而沾沾自喜。


    那一刻,她无比认同在原世界看过的段子——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主动的人得到一切。


    然而这种喜悦只持续到第二次结束,当那个精神奕奕完全不显疲态的年轻男人又像鬼一样缠上来时,芙黎就笑不出来了。


    这时候芙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半年前三宫主叮嘱的那句“怕你吃不消”并不是在开黄、腔,而是师尊发自肺腑的谆谆教诲啊!


    “又、又一个大周天了,凌、凌彻,可以停下了。”


    “吱呀吱呀……”


    “凌彻……夫君……圣子!我错了,投降输一半好不好?”


    “吱呀吱呀……”


    “呜呜呜……武修哪是什么打桩机?是永动机啊!”


    湿润的唇瓣再次相贴,不论芙黎如何哭求,将她困在身下的年轻男人都躬行实践,用事实证明着他究竟行不行。


    他就像是她的信徒,虔诚而狂热。


    *


    当一切结束的时候,天际亮起了一道橘红光带。


    凌彻把昏昏欲睡的芙黎从浴桶里捞了起来,用布巾擦干水汽后便打横抱到床上,他拂开黏在她脸上的发丝,轻吻她闭合的眼睛,“睡吧。”


    芙黎往他怀里拱了拱,几息后便枕着他的手臂沉沉睡去。


    “骨碌骨碌……”


    滑轮在地上摩擦出声响,值班医生推着心电图机来到床边,“家属让一让。”


    “医生。”母亲哽咽地问:“管子一旦拔下,我女儿是不是就……就走了?”


    “没那么快。”见惯了生死的医生一边准备拔出辅助呼吸的气管,一边毫无波澜地解释:“拔管后我会给她打心电图,期间会有几次波动,直到心跳彻底停止才会宣布死亡。”


    听到母亲控制不住的哭嚎声,医生动了恻隐之心,“这个过程确实很残酷,接受不了的话,只用留下一两个人,其他人可以去门外等。”


    “我留下来!”闺蜜声音颤抖,“叔叔阿姨,就让我送芙黎最后一程吧!”


    父亲低沉的嗓音里满是疲惫,“我们不走,你说得对,我们一起送小黎最后一程。”


    片刻,芙黎感觉到插在她鼻子的饲管被慢慢拖出,随后便是那根让她闭不上嘴的气管。


    当气管被彻底拔出,已经无法自主呼吸的芙黎瞬间窒息,她毫无生机地躺在病床上,安安静静地听着亲朋好友的哭声,以及心电图机发出的心率异常的提示音,还有……


    “芙黎。”


    慵懒的男声在脑海中响起,平静等待死亡的芙黎瞬间炸毛,下意识地在心里爆了句国粹C语言。


    然而没等她再说什么,“脑中灵”就强行闭麦,男声顿了几秒,才继续说:“你此生寿数已尽,在阴差到来之前,本尊想和你做个交易。”


    “你在千纪轮回中的第一世已修至金丹,修出元神,若你同意,本尊会把你的元神带回五州,让你带着此生记忆在五州重活一世,你若不应,本尊也不强求,便由阴差拘走你的魂魄送入新的轮回。”


    不知道“脑中灵”用了什么办法,芙黎发现她可以讲话了,“五州?就是《岳灵传》的那个世界?我去!你是传说中那什么穿越管理局的吧?抓壮丁抓我头上了?”


    话音刚落,芙黎似乎听见了磨牙的声音,顿时秒怂,“咳……大佬,那什么……我能打听下你说的那两个选择,有什么区别吗?”


    “重回五州,哪怕是按照你原来的修行轨迹,最少也能活到三百余岁,更何况你带着此生记忆,可以将此生见闻引入五州,想必对你的修为大有助益,至于新生么……此生你无功无过,下一世和今生大差不差。”


    “一、一、一!”芙黎斩钉截铁地说:“我选一!”


    这一世她才活了二十二年,都没活明白就无了,傻子才会选同类项呢!


    “好,你既已抉择,就别浪费时间,只需记住本尊的话。”


    “……”芙黎张了张嘴,却发现她又被闭麦了……


    “本尊送你重回五州,确是需借你手为本尊行事,此前本尊用《岳灵传》向你透露五州千年之事,你本可以凭借此书内容在五州便宜行事,殊不知本尊百密一疏,忽略了此方世界的习性和律法,导致你无暇阅读,对《岳灵传》知之甚少。”


    男声叹息一声,“以防你被片面内容所误导,如今只能重新布局,本尊会封印你的部分记忆,待你在五州与你有因果羁绊之人结为道侣,通过双修之法神魂共生之时,方可寻回记忆,若不能,就算本尊白送你重活一世。”


    “另外,本尊会在你神识中留下一缕神念,任何人包括那时空中的神祇,都不得窥探和攻击你的神识,这是庇护,也是提示,当你寻回这段记忆时再深思其用意……”


    “……如今本尊不能透露太多,你只需牢记两点,第一,《岳灵传》的核心内容是双修功法,第二,《岳灵传》的立意,是规则和打破规则,切记,切记!”


    似乎是给芙黎留够消化信息的时间,几个呼吸后男声才继续说:“待会儿本尊会把你送回那一世的十五岁,通过洗心阁试炼正式成为玄三宫弟子的时间点,免你受五苦阵法之累,那和你有因果羁绊的人自会来寻你,而本尊从不强人所难,一切抉择皆虽你心意,好了,时间有限,你可有什么想问?”


    再次恢复语言功能的芙黎想也不想就大胆开麦:“能换本书穿越吗?《岳灵传》写得太难看了,剧情俗套又寡淡,另外作者就像古代人一样尽会堆词藻,哎哟给我看的那叫一个难受,没熬到第 三 章就弃了,而且闺蜜说我在里面就是个不重要的背景板,不行不行,这书我穿不了一点!”


    第260章 毒哑 更想毒哑他


    一秒,两秒,三秒……


    芙黎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回复,“哈喽?大佬,你还在吗?”


    无人应答。


    直到心电图机发出刺耳又长久的“哔”声,母亲凄厉哭喊着“女儿,我的女儿啊”,以及亲朋好友的哭声传进耳里,如铁证般预示着芙黎的生命已经走到终点的时候——


    “俗套又寡淡?呵……那本尊给你换个刺激的玩法。”


    下一秒——


    空气就像被无形的手拧了一把,病床上空显现出旁人看不见的气旋。


    气旋顺时针转动,渐渐扩大,最后现出一个泛着斑斓华彩的漩涡。


    无形的力量侵入芙黎毫无生机的身体,它轻轻一抓,芙黎的魂魄便立时离体,像秋风中的落叶一般打着旋地飘进漩涡中。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似乎还不到一秒,以至于芙黎还没把到嗓子眼的“怎么个刺激法”问出口,就身体力行地感受到了那宛如蹦极的失重感。


    “啊啊啊啊……”


    身穿灰袍的少女一脚踏空,从悬崖峭壁上摔下,压断了几根树枝便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


    “砰!”


    十五岁的芙黎像烂泥一样趴在地上,钻心的疼让她意识涣散,她睫毛轻颤,努力撑开眼皮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朝阳初升,天色将明,植被茂密的山涧,潺潺流淌的小溪,以及“窸窸窣窣”且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就在芙黎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终于看清了来人——


    清冷矜贵的少年穿着一袭蓝色广袖长袍,他垂着脑袋,一双手像老干部一样交叉揣在衣袖里,毫无表情的板砖脸上,那双冷冷清清的眼正打量着无法动弹的芙黎。


    待他看清芙黎身上的血污时,木然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表情——


    他嫌弃地蹙起了眉。


    *


    与此同时,玲珑阁,阮宅。


    “铛……”


    来信提示音响起,枯坐整晚的裴景初心神一颤,看向窗外。


    他等的信息到了,而此时,天也亮了。


    裴景初深吸一口气,服下安神丸,等药力起效后才点开了手机上的蝴蝶图标——


    【陈琪:找到了,我给你原文:


    丙申年,壬辰月,乙丑日。


    第七代宗主庄南将第六代宗主肖晟之修行手札,共计一十二本,一分为二装入书匣,上册六本由庄南送往玄门三宫交由三宫主封存,下册六本由第九代执事长老裴蕴真送往剑阁,委托剑阁掌门叶倩代为保管。


    就这些,后面就没再提到肖宗主的手札了,哎哟翻书翻得好困,真不知道你大半夜的不睡觉,找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嘛?要没其他事我就回去睡了,啊对,记得把你承诺的药材带来给我!】


    师姐发来的信息像刀一样,字字诛心,裴景初胸腔一震,气血立时上涌,他闷咳一声,强行将喉咙里的腥甜咽了回去。


    他直勾勾地看着信息里的“裴蕴真”三个字,迟蜜没有骗他,把有问题的手札送到剑阁的,确实是他引以为傲的先祖,裴蕴真。


    芙黎和陈长老猜得没错,他之所以不顾裴家祖训执意拜入蓬莱,确实存了不为人知的目的,另外父母和他断绝关系,亲族长辈将他除名,这一切也都是做给主家看的。


    而他,以及他家这一脉的目的,就是同蓬莱门人一道,解开天门封闭的真相,为蓬莱正名,为裴蕴真以及她的嫡亲后人正名。


    可现在……


    “轰隆……”


    从出生就坚持到现在的信念顷刻坍塌,裴景初唇角上扬,继而咧开嘴,大笑出声:“哈哈哈哈……”


    他像疯魔一般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通红的眼眶中滚出一行行热泪。


    他笑他自己,笑自家长辈,笑蓬莱历代门人,笑这个荒诞而又残酷的真相。


    *


    阮宅,正厅。


    “陈岚!”路存光叫住疾步离去的陈长老,“你且稍安勿躁,再给景初那孩子一些时间,他会想明白的。”


    “我能等,可明洲能等吗?”陈长老沉着脸,一反常态地冷漠道:“您和蓬莱的交情我管不着,可昨晚迟蜜的话您也听到了,您是聪明人,裴蕴真把手札送往剑阁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事到如今您还要维护她的后人吗?”


    “我并非维护景初!”路存光解释:“裴家好歹也是传家数万年的世家大族,血脉之间同气连枝,你若如此鲁莽上门,万一起了冲突,裴家主家岂会坐视不理?”


    没给陈长老反驳的机会,路存光就继续说:“再等半个时辰,倘若那时景初仍未做出决断,我便陪你同去,另外我已传书让我宗尽数高阶修士做好准备,待你我二人进入裴家,他们便会在外策应,不论如何,我一定会把芙黎想要的东西带出来,交给她!”


    陈长老怔愣一瞬,被真相冲击到发热的头脑也随之冷静下来,“您……决定了?”


    没错,昨晚的真相就像重磅炸、弹一样,砸得众人脑袋昏沉的同时,也砸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是继续相信蓬莱众人,还是改投以芙黎为首的玄门三宫。


    裴景初要选,和蓬莱仙宗守望相助数百年的路存光也要选。


    而路存光的这番话,无异于是交出了答案。


    “我说过,我会尽我可能的弥补过错,而且……”路存光背起手,抬头仰望着浩瀚苍穹,“之前我自作主张,让芙丫头和凌彻生了嫌隙,所以我和剑阁,需要一份比天道誓言还要有分量的投名状。”


    “还有我们。”


    嘶哑的男声响起,路、陈二人顺势看去,就见裴景初和迟蜜款款走来。


    裴景初脸色略显苍白,眼下蓄着两团乌青,而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却满是坚定,再不见一丝踟蹰。


    瞧着裴景初不再穿着那件染血的蓬莱仙宗弟子服,而是换了身天青色广袖长袍,陈长老眉梢一挑,明知故问:“什么意思?”


    裴景初没着急回答,他拿出两个手机,递给陈长老,“这是我和迟长老的,劳您帮忙保管。”


    “我和景初都说好了,不会将此间之事告知宗门。”迟蜜莞尔,“倘若您二位还有疑虑,我们此刻便发天道誓言。”


    就在刚才,在裴景初道心即将破碎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李蔚的话——


    【与其相信你师父,相信蓬莱,不如相信芙黎和凌彻,他们才是能还五州一片朗朗乾坤的人!】


    刹那间,先前怎么也止不住的泪水不再涌出眼眶,绝望的神色也如黎明驱散黑夜般豁然开朗,裴景初那颗摇摇欲坠的道心突然安分,且坚定——


    没错,他的初心依旧是解开天门封闭的真相,之前他只是选错了阵营信错了人,现在……


    他还有得选!


    “你们……”路存光打量着两个不再穿着蓬莱弟子服的蓬莱门人,“是要叛出师门吗?”


    迟蜜摇头,“这七年来我始终没想通师父为何会道心破碎,直到昨晚听您告知手札有问题,我才将一切串联起来,我想,蓬莱并非全员恶人,而是和我一样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蓬莱门人比比皆是,正好趁这个机会和玄门三宫圣子一道,找到真相,点醒他们,也算功德一件。”


    迎着路、陈二人的探究目光,裴景初不再解释,他哼笑一声,玩味道:“二位刚才不是都准备好打上我家了么?怎么现在又站着不动了?难不成是在等我发天道誓言?”


    路存光:“……”


    刚才他忙着解释,有意收束五感,就没在意周遭的动静,谁承想他和陈岚的话全被这小子听了去,还这么水灵灵地说了出来……


    第二次被裴景初气到失语的陈长老咬牙切齿,比起天道誓言,她更想毒哑这臭小子!


    “几位前辈就别在这儿杵着了,咱们先去找个能发天道誓言的地方,然后……”


    裴景初敛起笑意,“带你们去我家。”


    *


    午后,麟安峰,凌院。


    凌彻眉心紧蹙,额头上涌出豆大的汗珠,他痛苦地撑起身子,本想唤醒芙黎,可瞧见那张恬静的睡颜,他又舍不得开口。


    凌彻叹了口气,他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床,随后拿出纸笔。


    须臾,他把写好的纸张连同盛满水的杯子放到床边的小几上,又在芙黎额头上印下一吻,这才安然离开。


    两刻钟后。


    芙黎悠悠转醒,她眯缝着眼,嘟囔道:“什么时辰了?”


    无人应答。


    咦?


    芙黎伸出手,在床的另一侧上上下下地摸索,几息后,摸了个空的芙黎裹着被子“噌”地坐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瞪着空空荡荡的另一侧床。


    她男朋友……哦不,她老公呢?她那么大一个老公呢?


    在原世界听过的那些蛐蛐男人事后不够体贴的闲话闯进脑海,感同身受的芙黎委屈地扁着嘴,“禽……”


    没等她骂完,余光就瞥见了小几上的水杯,以及水杯下压着的纸条——


    【我要突破定期了,不忍吵醒你,我去隔壁厢房突破,你自便。


    夫君。】


    芙黎一手拿着纸条,一手拿着水杯,心中的委屈立马烟消云散,芙黎咧开嘴,傻笑着喝了几口明明没味道却总感觉甜甜的白水。


    凉水入口,滋润喉咙的同时也激得脑袋恢复清醒,芙黎瞧着纸上“突破定期”四个字,想起了昨晚的梦境。


    果然如芙黎预料的那样,解锁全部记忆的条件是把“自我攻略进度条”拉到最满——和凌彻双修。


    而双修又是互惠互利的功法,不但芙黎能找回全部记忆且祛除残余的煞气,还能让双方精进修为,以及……


    “神魂共生……”芙黎想起梦境中“脑中灵”提到的词汇,缓缓打出问号,“是什么意思?”


    “嗅嗅……”


    奇怪的味道钻进鼻腔,芙黎下意识地猛吸几口,待她分辨出是什么气味后又难为情地揉了揉鼻子。


    她瞥了眼狼藉的床铺,下一秒就拿出干净的中衣往身上套,试图在那些不可描述的回忆涌进脑海前,用最快的速度逃离这间充斥着如铁证般气味的房间。


    *


    “砰……”


    芙黎锁上门,一边整理衣着一边往院外走,她手里捏着个小容量的芥子囊,里面装着床单被套以及她和凌彻的衣服,打算带回去洗。


    “哟?你怎么在这里?来找猛男啊?”


    松年的声音突兀响起,做贼心虚的芙黎强装镇定地循声看去,就和三个伙伴对上了视线。


    “对、对啊!”芙黎尬笑,“你们呢?这是要去哪?”


    下一秒——


    “唉?”松年指着芙黎脖颈上的“淤青”,“你怎么受伤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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