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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林慕凝自然愿意去, 当即就想答应下来,可思忖片刻,又说:“我得先跟我家老夫人说一声, 若她同意,我再去。”


    “也好, 待会儿我同你一道去说。想来你家夫人会给我几分薄面。”


    林慕凝看向前方沈氏的背影, 她正同几位相熟的夫人碰杯饮酒。堂上不知何时来了几位舞者, 正翩翩起舞,过道对面的男客们也都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整个宴会厅, 倒真有一种家宴的随和气氛了。再看三皇子,有两位上了年纪的大臣正给他和孟大将军敬酒, 他似乎也喝了不少,脸都染上了一层红。


    林慕凝想起方才那几位夫人的闲话,便轻声问道:“孟姐姐,你与三皇子之间,到底如何?是你不愿嫁给他吗?”


    说到这件事,孟棠溪原本明媚的脸上顿时笼上一层阴郁, 她叹了口气。


    “我这性子你也知道, 喜欢舞刀弄枪, 打打杀杀。我的梦想是上战场做女将军。可若是嫁给三皇子, 成了荣王妃,恐怕就再也没机会拿起刀枪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林慕凝喃喃道。别做王妃了,就是嫁给普通文官, 做了官夫人,恐怕都没有拿刀枪的机会。“可是,此事,你做得了主吗?”


    他可是手握重权的皇子。


    “他倒是没有逼我, 说让我自己想清楚。可是我爹娘却一直催我做决定。他们本就不愿意我跟着上战场,说那里很危险,我爹说教我武功,是要我防身,并不是为了打仗做准备。我娘更甚,逼着我学之乎者也,琴棋书画,她明知道我根本不喜欢那些。今日出门,还同她吵了一架,她都不愿跟来了。”


    林慕凝默默听着,心里明白孟棠溪的苦处。战场无眼,孟将军和夫人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可若是被按着头做自己不愿做的事,任谁都高兴不起来。她除了安慰几句,陪着喝酒,旁的什么都做不了。


    她不想再提让孟姐姐伤心的事,便岔开话题:“我看孟将军对你也不错,过几日不是还要带你去狩猎吗?”


    孟棠溪无奈地笑了笑:“那是因为是三皇子提议的。你若去的话,我更自在些。”


    三皇子府邸极大,他还安排了饭后,在后院放烟火。此时,大家多多少少都喝了些酒,认识的不认识的,互相之间都熟络了不少,未婚男女之大防便淡了不少。甚至有人借此机会互相结识,觥筹交错间,笑语不断。


    林慕凝陪在孟棠溪身边看烟火时,忽听有人在她旁边说话。


    “这位姑娘。”


    她转过身,见一位身着宝蓝色长袍的年轻公子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那人面如冠玉,眉目清朗,手里端着一杯酒,正含笑看着她。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他上前一步,微微欠身,举止倒还算有礼。


    林慕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公子有何事?”


    那么子被她那双清亮的眼睛一照,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声音也放得格外温润:“在下姓赵,名之谦,翰林院编修。方才在席间留意到姑娘气度不凡,便想着结识一二,不知姑娘可否赏光,饮一杯薄酒?”


    林慕凝还没开口,孟棠溪已经侧过身来,上下打量了赵之谦一眼,冷冷道:“赵编修,这位是褚家二公子的未婚妻。你若想敬酒,不如先去问问褚大人的意思。”说完,抬眼看向了不远处的褚序宸。


    出来看烟花的多是年轻后生,那些大臣和夫人们或各自交谈,或仍在饮酒。褚序宸本来被几位老臣绊住,他找了个理由,才出来不久,便见到了这一幕。


    赵之谦回头看了一眼,就见褚序宸阴沉着脸,正往这边看来。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笑道:“原来是褚大人的未婚妻,失敬失敬。在下不过是慕名而来,并无他意。”


    “什么褚大人的未婚妻,你”孟棠溪想帮人解释,结果那位编修一溜烟跑没影了。林慕凝看到褚序宸又回头过去,继续端着酒杯看烟花,似乎这事与他毫无关系。


    过了片刻,有下人来请孟棠溪:“孟姑娘,三皇子请您过去说话。”


    孟棠溪一走,此处便只剩下林慕凝了,她想去找沈氏,左右看看不见人。又不想错过这么美的烟花,便留了下来。


    这时,身侧又来了一位男子。


    “我见姑娘独自在此处,可是在等什么人?”


    林慕凝这次都没有回头,往旁边让了一步,淡淡道:“我在看烟花。”


    那么子却跟上来一步,笑道:“一个人独赏多么无趣,姑娘若不嫌弃,我愿陪你。”


    这话多有冒犯,林慕凝皱了下眉,又往旁边让了让:“公子请自重。”


    那么子却不以为意,仍旧笑着:“在下姓朱,家父任礼部尚书。在下还未娶妻,普通女子入不了我的眼,若姑娘不嫌弃”他说话时目光在林慕凝脸上流连,极是贪婪。


    林慕凝浑身不自在,正欲转身,忽听背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朱公子。”


    褚序宸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他站在林慕凝身侧,恰好挡住了那朱公子的视线。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结了霜。


    “朱公子,今日未见到令尊大人,可是还在忙河道之事?朱大人日日忙到深夜。朱公子倒是有闲情,在这里调戏别家姑娘!”


    那朱公子脸上的表情顿时难看了起来。今日三皇子是给他家中下了帖子,原也是想请他父亲过来。可他父亲被公务缠身,兄长又在外地,只好派了他来。他这个人,可不敢往三皇子跟前凑,与那些老臣又说不来,唯一的爱好便是喜欢漂亮女子。


    今日来时,他走错了厅,在女眷待客厅门口看到了林慕凝,当时便觉一见钟情。酒席上目光便没离开过她,见她与孟家姑娘相熟,心里揣度着她或许也是外官刚调入京的家眷。好不容易等到她落单,赶紧跑来搭话。


    他不觉得自己言语间有何不妥,怎的到了这位褚大人嘴里,就成了调戏?


    这位褚大人,他也是知晓的。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自视不凡,平日里对同龄人从不正眼相看。他原以为对方多了不起,现在看来,也不过是道貌岸然罢了。


    朱公子冷哼一声:“褚大人,人人都说你洁身自好,不近女色。我还以为你多么高风亮节,原来也不过如此。这位姑娘,是我先看中的,你想后来者居上?没门!”


    褚序宸比他高半头,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里皆是不屑。“朱公子,你可以打听过,她是何人?”


    朱公子眯了眯眼睛:“我正在打听,是你打断了我!”


    褚序宸的声音冷了几分:“这位是我褚家的家眷。你当着我褚某人的面,说这种话,是在挑衅褚家?”


    “你家的?”朱公子愣了片刻,就笑了起来,“我怎么没听说你成婚了。”话说完,见褚序宸仍旧沉着脸看他,忽然想到之前关于褚序宸的传闻,有个乡下的未婚妻,让给了继弟。


    他再一联想,一切都明白了,褚家那个过继来的,听说还在国子监读书,才情样貌都差褚序宸不少,是个成不了大气候的。他暗自想着:来日方长嘛。


    于是拱手说道:“原来如此,褚大人多有冒犯,还请见谅啊。”


    褚序宸不再看他,侧头对林慕凝道:“母亲在找你了,走吧。”


    林慕凝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走了。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朱公子还站在原地,似笑非笑看着她,让人心里极不舒服。


    褚序宸走在前面,始终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走到回廊拐角,褚序宸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以后遇到这种人,不必与他多说。直接走了就是。”


    这话落在林慕凝耳中,分明是在指责她与那登徒子搭了话。


    她心中愤愤:“我没同他多说。你们京城的公子们也真是的,一个一个打扮得人模狗样,私下里跟乡间的破落户没什么两样。”


    褚序宸抬眼看她,眼神有些不悦。“这是在三皇子府,注意你的言行。”


    林慕凝抬脚就走,嘴上却不肯停。


    “你倒是会鞭策我,刚刚那位公子的言行举止恰当吗?你怎么不接着与他理论。我看那人也没完全说错,你就是道貌岸然。就会窝里横,刚刚那人说的那般难听,若是我亲哥在,肯定揍他了。我也称呼你一声兄长,你呢?”


    她兀自往前走,脚步又快又急,月白色的裙摆在夜风里翻飞,其实她也不是想让褚序宸动手,只是心里那口浊气不排出来不痛快,刚刚若不是褚序宸在,她肯定要骂那人几句,管他是不是什么尚书的儿子。大不了跑到三皇子跟前评评理,谅他也不敢在皇子面前强抢民女。


    可褚序宸的话让她心里不舒服。是她被调戏了,他替她出头是没错,可事后是不是该说些什么话安慰一番?他倒好,还怪起她来了。


    褚序宸也是一头雾水,替人出了头,却落了一身埋怨。他无奈叹了口气,跟在后头,看着林慕凝到了沈氏身旁,才停住脚步。


    作者有话说:


    褚大表示:没有指责的意思。林慕凝:就是指责了!


    第52章


    家宴将散, 宾客陆续告辞。沈氏与几位夫人依依惜别,走到门口预备上马车时,才发现林慕凝和褚序宸都不在。她问来喜:“他们两个呢?”


    来喜如实回道:“夫人, 方才管家说,三皇子留下公子和林姑娘有事商议, 让您先回去。晚些时候, 三皇子会派人将人送回来。小的留在这里等着, 您先请回吧。”


    沈氏原还想着今日叫过来,只是吃饭、听曲, 看烟花,似乎缺点什么。此刻, 才意识到这才是三皇子叫他们来的目的。她虽有些担心林慕凝,但转念一想,有儿子那样沉稳的人在一旁守着,应是无碍,便上了马车,往褚府驶去。


    一路之上, 她盘算着今日的收获。新结识的几位夫人极好说话, 她们的女儿也温婉可人、知书达理, 瞧着便叫人喜欢。得寻个日子再约着见见才好。她想了想, 问周嬷嬷:“序宸下次休沐是哪一日?”


    “夫人,是五日后。”周嬷嬷答道,“您找大公子有事?”


    “嗯, ”沈氏点点头,“你提前同他说,让他那日不要出门去了。另外,明日往汝阳侯府发张帖子, 邀请她家夫人和小姐那日过府做客。”


    今日汝阳侯夫人带了她的小女儿同来,那姑娘虽然容貌不及林慕凝那般惹眼,却也温婉清秀,颇有小家碧玉之姿。听闻她书读得好,写得一手好字,想来该是儿子喜欢的类型。况且汝阳侯府的门第与褚家相当,出身也挑不出差错,比她先前托人说亲的那些人家都要稳妥。


    周嬷嬷猜到沈氏要做什么,笑着应了。


    “夫人今日真是没有白来。”


    沈氏虽也这样想,但仍旧有些担忧:“之前想让序宸见见姑娘,他不是找这个理由,就是找那个理由。今日几位夫人问起他的亲事,我都不好意思说。当初他嫌弃慕凝出身低,又说她没有正儿八经读过书。如今我可是按照他的喜好找的,出身好,性情好,长相也不错,书也读得好。这样的姑娘,他还能挑出什么错来?”


    “是,夫人说的是。大公子该是满意的。说不定明年,咱们府里会办两场喜事呢。”


    “哎,”沈氏叹气,“但愿如此吧。”


    *


    三皇子特意留下褚序宸和林慕凝,还是为的闻太傅的事。


    待客厅里还有两位,便是孟寅将军和他的女儿孟棠溪。


    孟将军目光落在褚序宸身上。他自然识得这位年轻有为的后生褚序宸,其父褚淮当年就曾在他麾下历练。记得褚淮刚到军中时,不遵军纪,屡屡被罚,足足一个月才渐渐有了几分从军的模样。如今他儿子倒是一点都不像他,单从身段便能看出,这是一个勤加锻炼、极为自律的人。这样的人,即便不做文官,去做了武将,想来也差不了。


    他身边这位女子,孟寅也知道。女儿来京之后交到的第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便是她。他向来不反对女儿交朋友,也鼓励她多结识些闺中密友。可京中那些贵女们自成一派,与自家女儿的脾性实在合不来,这让他颇为苦恼,生怕女儿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前些日子听夫人说,女儿结识了褚家一位姓林的姑娘,两人头次见面便喝得大醉,最后还是被褚序宸送回来的。夫人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他多加管束。他听完哈哈大笑,觉得此事很是有趣。


    今日见了林慕凝,他才知女儿为何喜欢同她交往。这姑娘落落大方,有股子豪气,眉眼间又透着聪明劲儿。他习武多年,看人最是精准。此女子看着瘦,却筋骨不凡,与女儿不相上下,是个可塑之才。他朝女儿看了过去,两人对上眼色之后,他微微点头。


    孟棠溪扬起下巴,像是在说:“如何,女儿选的朋友不错吧。”


    殷承屏退了下人,这才开口:“大家都不是外人,孤就开门见山了。今日请褚大人和林姑娘过来,实则是有一桩要紧事想拜托二位。”


    与孟家父女略带诧异的表情不同,褚序宸面色平静无波,出口的话也冷淡:“三皇子,若是关于闻老先生之事,微臣还是那句话,恕无能为力。”


    孟将军闻言,开口问道:“闻老先生?可是前朝那位太傅闻济之?”


    “正是。”三皇子转向他,“我曾两次登门拜见,他都避而不见。”


    孟将军沉吟片刻,道:“我听闻他已避世许久。上一次请他出山的还是钦天监的人,算来也有几年了。三皇子如何想起要找他?”


    “孤并非为了拉拢他,而是确有要事请教。”殷承顿了顿,“孤深知他的脾性,此前曾多次书信,且未曾言明身份。可那些信件皆石沉大海。孤亲自前往西山,抱着十二分诚意想见他一面,仍旧落空。”他将目光转向林慕凝,“说来也巧,前日孤竟在闻太傅门口遇见了林姑娘。后来才知,林姑娘已做了闻太傅的关门弟子。”


    “哦?”孟将军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见她那神情,分明是不知晓此事。


    父女俩的目光同时落在林慕凝身上。


    林慕凝被众人盯着,浑身有些不自在,她稍微挪动了下身子,直视三皇子,说道:“老师能收我做学生,是我的福分。但老师脾气古怪,连三皇子的面子都不给,我一个学生更不敢替他应承什么。三皇子若真想见他,不妨日日去他门口等着。当年刘备请诸葛亮出山,还要三顾茅庐。三皇子只去了两次,便要另寻捷径了?”


    “咳,咳咳。”褚序宸清了清嗓子,示意她适可而止。他随即拱手道,“请三皇子恕罪。她乡野出身,口不择言,微臣回去定会好好管教。”


    殷承被当众说自己想寻捷径,自然面色不悦。只是当着孟家父女的面,不好发作。但也迟迟未出声,就这么看着林慕凝。


    孟棠溪怕好友被迁怒,连忙开口解围:“没想到慕凝这么厉害,竟能请动闻老先生做老师。我曾听人说,闻老先生轻易不出山,谁若是能做他的学生,便是京中贵女之首。记得他上一次收学生好像是两年前了,后来许多人家想请他,他考过之后都说不满意。慕凝,你是如何做到的?”


    林慕凝尴尬一笑:“也没做什么。我也不知道老师看中了我什么,或许是因为我……口不择言吧。”


    褚序宸觉得自己被噎了一下。三皇子也有同样的感受。两人不约而同地低咳一声。


    孟将军呵呵笑了起来,打圆场道:“闻老太傅心思缜密,慧眼如炬,自然是发现了林姑娘的过人之处。三皇子,我看此事就不要为难一个姑娘家了。不如,容后再议?”


    “也好。”三皇子顺势下了台阶,“今日各位也乏了,便早些回去歇着吧。五日后,我约了孟将军和孟姑娘去郊外狩猎,届时邀请褚大人和林姑娘同往,不知二位可愿意?”


    “自然愿意的,我已经答应孟姐姐了。”林慕凝脱口而出。


    “恐事务繁多……”褚序宸下意识想拒绝,话到一半发现林慕凝已经应了,只得改口,“等微臣回去看过日程,再回复三皇子。”


    殷承笑着点头,吩咐府中马车送褚序宸和林慕凝回府。孟家父女的马车还在,临行前,三皇子又将孟棠溪叫到一旁,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


    林慕凝掀开车帘,盯着那边看了片刻,嘴里喃喃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听到褚序宸喊她:“莫要多管别人的闲事。”她才放下车帘,端正坐好。


    褚序宸靠在车壁上,看了她一眼。他因为林慕凝方才那些话紧张了好一会儿,这种许久不曾有过的心绪波动,倒是让他觉得有些新奇。


    “不是叫你不要多说话吗?为何又忘了?”他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幸而三皇子不是睚眦必报之人,否则你今日都未必出得了这荣王府。”


    褚序宸与皇子打交道不多,今日接触之后,方知这位三皇子并不如他想象中那般高高在上,反而平易近人。难怪两位争斗最厉害的皇子中,他阵营里的人最多。这也让他刮目相看。


    可林慕凝今日的话,着实不该说,那可是要命的事。


    林慕凝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尤其面对褚序宸:“三皇子想让我说服闻老太傅见他一面,本来就是想走捷径。先不说老师那边同不同意,若今日应下了他,明日是不是来个人都可以找我,那我成了什么了?老师收我做学生,就为传话的吗?”


    她只觉得这京城中人都很虚伪,人人都戴着面具,说出来的话要在心里转几个弯。颇有些破罐子破摔地说:“是是是,兄长责骂的对。我看下次兄长不要让我见这些贵人们了,省的脖子上的脑袋不保,还得连累你。”


    他不就是怕这个吗?林慕凝情愿以后都不同他一道出门。


    褚序宸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孟家父女也坐上了马车向自己家驶去。


    孟棠溪面对父亲时, 终于露出了小女儿情态,她笑嘻嘻地说:“父亲,我的朋友是不是很厉害?”


    孟寅捋顺着胡须, 若有所思。“的确是个可造之材。方才你是替你朋友同三皇子求情?”


    “对呀。我不想三皇子同她置气,也不想我的好友与我未来的夫婿闹出嫌隙, 日后还怎么见面?”


    孟将军听女儿这般说, 不禁露出笑意:“你终于同意嫁给他了?”


    饶是孟棠溪这般爽利的人, 说起亲事仍不免脸色微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事拖到最后也还是这般结果,不如早些点头, 也少挨母亲数落。”


    孟将军无奈,在他家中, 是严母慈父,他对女儿没什么要求,反倒是自己的夫人,总是想要女儿做大家闺秀。婚姻大事亦是如此,三皇子才表达了这个意思出来,孟夫人就恨不得第二日便将女儿嫁过去。


    “哎, 你母亲也是为了你好。三皇子我还是了解的, 他人不错, 身居高位, 却谦逊好学,没有架子,且不好女色。二皇子府中正妃侧妃, 姬妾一堆,可你看三皇子呢,连个通房都没有。相比二皇子,我更看重他。日后娶了正妃, 对争取太子之位也有益处。”


    孟棠溪看着窗外的夜色,心绪难平,今日她点了头,想必不久后她与三皇子的婚事就会提上日程。成婚之日恐怕也会定在年内。


    她自由的日子不多了啊。


    孟将军看出了女儿的顾虑,温声道:“三皇子已经是你能找到的最好的归宿了,他也答应了,不会拘束你,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孟棠溪怎会不知这是父亲的安慰,三皇子若不做太子,只做了闲散王爷,或许会成真。


    一旦参与太子之争,或者说日后成了皇上,那便再也不能像如今这般自在。


    日后如何,日后再说,且先顾眼前罢。


    “父亲,闻老先生那边,你预备如何做?”


    孟将军沉思片刻之后说:“我曾与闻老有过一面之缘,那个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肚子里东西颇多。若能得他的帮助,日后大局定会偏向这头。可那个人却不好打交道,三皇子等了两日,都未能见上一面,可见此事之艰难。你也同你朋友打听打听,看看她与她老师关系如何?”


    孟棠溪一愣:“父亲的意思,还是要慕凝去说?可她明说了不愿意啊!”


    “走一步看一步吧,也看三皇子的诚意。五日后,不是狩猎吗?届时,你探探她的口风。”


    孟棠溪皱眉:“父亲!”


    她不想与林慕凝的关系牵扯上旁的事。


    孟寅看着自己的女儿,语重心长道:“褚家想置身事外,两袖清风,哪有那么容易。既然入了这风云诡变的官场,便无法完全抽身了。我觉得三皇子胜算更大,不如早早让他认清现实的好。”


    他见女儿脸色不好看,又扯开了话题。


    “对了,这林姑娘与褚序宸是什么关系?是他的….未婚妻?”


    “哼,”说起这个,孟棠溪可有话说了,“那位褚大人也是道貌岸然之辈。慕凝自小便许给了他,谁知他竟觉得慕凝配不上自己。在慕凝来京之前,从亲戚里找了个弟弟过来,替他履行婚约。这还是慕凝来京之后才知道的。”


    “父亲,你说天底下怎会有这种人!他是既不想做忘恩负义之人,又怕别人攀了他的高枝。要我说,不如早早退了婚,凭慕凝的姿色和性情,什么样的夫婿找不到。就是找个江湖中人,也是自在快活。”


    孟将军再次摸着胡须,若有所思:“你说褚序宸看不上林慕凝?”


    “是呀!是慕凝亲口同我说的。”


    “可依我看,今日褚序宸很是维护她啊。外头放烟花的时候,我站在廊下看了片刻,这位可是一直盯着那林慕凝的方向呢。”


    孟棠溪解释说:“慕凝说过,他这个大伯哥总怕她出丑,时刻盯着她呢。”


    孟将军又问:“那你可见过林姑娘的未婚夫?”


    孟棠溪摇头:“未曾见过。父亲,要不狩猎那日也邀请他一同来吧,我替好友把把关。若他并非慕凝良配,那我们就助她退了这门亲。”


    “你呀!”孟将军失笑,“这是人家的家事,你莫要过多干预。也不要小看了这位林姑娘。她不是蠢人。另外,我观她筋骨不错,若能习武,也会是一把好手。”


    孟棠溪眼睛亮了:“父亲,你可是愿意教她?”


    “我只说我的看法,至于教不教,或者她自己愿不愿学,都看缘分吧。”


    孟棠溪却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这日后,褚序宸又恢复了早出晚归,整日忙碌的日子。


    林慕凝则更忙,闻老先生给她讲解的那些算术,她要多温习几遍。另外,给她列的书单,她也跟书墨找了书来读。


    一日时间被她安排的满满当当。


    此外,书墨每日下学都要来找她,同她说上几句话。


    这日国子监有小考,书墨下学晚了,回来的时候石头同他说:“林姑娘让春桃姐姐来说过了,今日给二公子做了点心,让您回来去找她拿呢。”


    书墨连饭都没吃,匆忙洗净了手脸,便往抱竹轩去了。


    白日里太热,林慕凝刚洗完今天的第二次澡,在院子里乘凉,身上还有水汽。


    褚书墨进院子的时候,正看到她用手扇风,纤细嫩白的手腕上什么首饰都没有,倒把褚书墨看得脸红了。


    春桃见他发呆,笑着问:“二公子,您看什么呢?”


    林慕凝循声看了过来,招呼褚书墨。


    “书墨,你怎么才回来?快来,我给你做了新的点心,你来尝尝。”


    “哦,来了。”褚书墨红着脸走到林慕凝跟前,想要接过她递来的一块花形糕点。


    “哎,张嘴。”


    可没想到,林慕凝直接把点心往他嘴里送,他顿时浑身紧绷了起来,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我…自己,自己来。”


    把林慕凝和一众丫鬟们都逗笑了。


    褚书墨的脸更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丫鬟们很喜欢逗褚书墨, 他脸皮薄,说几句便红了脸,模样纯情又可爱。偏他性情又好, 旁人怎么打趣都不恼,因他知道这些丫头是替他高兴, 也因他真心喜欢这个未婚妻, 连带着爱屋及乌。


    “好, 好,你自己吃。”林慕凝放下手中的糕点, 看着褚书墨自己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笑盈盈地问, “好吃吗?”


    “好吃,比外头卖的还好吃。”褚书墨诚恳地点头,“慕凝,你做糕点真有天分。”


    林慕凝美滋滋地也拈了一块送进嘴里:“我也觉得。我以前还曾想过,要开一间专卖糕点的铺子,专卖给那些贵族小姐们, 价钱便可以定得高些。只是……”


    “只是什么?”褚书墨问。


    林慕凝很早就知道自己未来要嫁到京城来, 她脑子里有过很多到京城如何立足的想法, 这些也只同她的好友说过, 当时曲慧芳的回答是:“且不说你未来的夫婿愿不愿意让你抛头露脸做生意。你看话本子里那个正妻不是忙着跟各种妾室外室斗啊,还要教养嫡子嫡女,庶子庶女的, 哦,对了,还得伺候公婆。哪有自己的时间那。”


    她摇了摇头:“怕是不得行啊。”


    “为何?”褚书墨追问,“是盘店面的银子不够?需要多少呀?我那里还有一些, 都是母亲给我的,我也花不着,就攒下了。若是还不够,我可以做雕刻卖了换钱,就是需要些时日。”


    褚书墨说得诚恳,林慕凝竟有些感动。


    “不是钱的事,银子,我有。”


    褚书墨更不明白了:“既然不是钱的问题,那还有什么不能做的?我朝对官员家眷没有做生意的限制,有的做得好的还有可能成为皇商,对家族亦是助力。慕凝,你可是有什么顾虑?”


    不知何时,这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丫鬟们都识趣地躲到外头去了,两个人说话也更方便些。


    褚书墨问:“是母亲不同意?”


    林慕凝摇头:“这事我没同夫人说过,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态度。”她抬眼看着这位未来的夫婿,“书墨,你日后打算娶几房?”


    “什,什么?”褚书墨一怔,耳根子瞬间红了,“我只娶你一个呀。”说完,又害羞地低下了头,但态度仍旧很坚定,“能娶到你已经是我修来的福分了,我怎么可能还会有其他的想法,慕凝,你别乱想。”


    林慕凝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是有些窝心的。这世间是有一心一意只对一人好的,比如她自己的爹娘。但他们都是平头老百姓,没有多余的钱,也没有多余的精力。褚书墨未来是要做官的,他如今这样说,是因为他还没有到达那个位置。这一点她心里清醒得很,可听他亲口说出来,她还是欢喜的。


    “嗯,既然你不反对,那我就再想想。只不过现在实在没时间想这些,老师布置了一堆功课,我做都做不完呢。”


    曲惠芳对她说的那些话也没错,她自从来了这里,确实有一种被推着走的感觉,被推着找老师上课,被推着去应酬,如今她还未过门呢,就这么多事。等过了门


    算了,过了门再说吧。眼下有个重要的事要告诉褚书墨。


    “今日下午孟姐姐给我寄了帖子,说后日邀请你与我们同去狩猎。你可愿意?”


    后日也是国子监给学子们每月放一日假的日子,褚书墨有时间。他一直想要机会跟林慕凝一同出游,这次终于等到了,他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愿意。”说完之后,才知自己根本不会狩猎。“我只在远处陪着你,可好?”


    林慕凝笑着点头:“好,那后日我们同去,我给你介绍我来京后结识的好友孟棠溪,她是个极好的人。”


    两个人说着话,吃着点心,又喝了些林慕凝自己调的果子酒,好不惬意。林慕凝心情大好,话匣子就又打开了,拉着褚书墨,让他给她讲他小时候在乡下遇到的趣事,话语声,笑声,闹成一片。


    *


    褚序宸下值回来,经过林慕凝的院门口,见院门大开,门口连个看着的人都没有,不禁皱了下眉。虽说在自己家里是安全的,可这样不合规矩。


    他对来喜说:“你去看看里头的人到底在做什么?万一闹了贼,岂不是要把这里搬空了。”


    来喜道了声“是”,刚一抬脚,褚序宸拉住了他的肩膀。


    “我正好有话同她说,还是我去吧。”


    自从林慕凝住进来,这院子褚序宸还真没进来过。一进院子就发觉这里与他那处的不同,她不仅在后院种了各种植物、瓜果,连前院也都种满了。夏日里,郁郁葱葱,花花绿绿,倒是填了许多生机和活力。


    院中笑声阵阵,是林慕凝的声音,脆生生的,间或夹着褚书墨低低的笑。褚序宸脚步微顿,循声望去,见两人正坐在廊下,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方桌,桌上散着点心碟子和酒盏。褚书墨不知说了什么,林慕凝被他的话逗得笑得前仰后合,褚书墨在一旁看着她,目光温柔如水。


    跟前,一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那两个人挨得如此近,手都快要搭到一起了。


    树上的蝉声吵得褚序宸心中一阵烦闷,他呼出一口浊气,预备转身离去。褚书墨发现了他:“兄长?”他忙站起身,迎了过来,“兄长下值了?是有事?找我,还是慕凝?”


    来喜跟在后头进来了,还叫来了春桃她们。


    刚刚褚序宸在门口说的话,来喜已经偷偷告诉她们了,此刻,几个丫头都杵在那里,谁也不敢先说话,生怕惹了这尊佛。


    林慕凝也抬起头,脸上还有未消的红晕,她看清了来人,朗声问:“褚大公子?真是稀客。来,快过来,尝尝我做的糕点。”


    她低头看了眼点心碟子,这才发觉一块都不剩了,都被褚书墨吃完了。


    “哎呀,抱歉,书墨说好吃,也不知道你要来,一块都没留。那就下次吧,等我哪里空了,再做,到时候给你吃。”


    褚序宸的眼神冷冷地扫了眼那个小方桌,那上面放着两个碗碟,两双筷子,两个酒杯。心中那股浊气似乎更胜了。


    “书墨,我听说今日国子监小考了,你考得如何?”


    褚书墨顿时紧张了起来。今日小考,他考的还算不错。老师都夸他文章写得越来越好了,还鼓励他要继续努力,争取明年会试进前二十。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可若跟褚序宸比,那还差着十万八千里。褚序宸当年在国子监时,老师都得跟他请教。


    刚刚喝的果酒,度数不高,但他感觉现在已经有点上头。说出来的话也发虚:“兄长,我”


    褚序宸看了眼林慕凝,才说:“那你倒是有心情在这里喝酒。”


    褚书墨的脸顿时烧了起来,他感觉自己无地自容。林慕凝从椅子上站起身,往前挪了半步,挡住了褚书墨半边身子。


    “人总要吃饭的吧,书墨下学回来还没吃完饭。来我院子里吃点东西,小酌一会儿,都不行?书墨是没你有才华,没你聪明,可他已经很努力了。他也不是非要做状元。”


    林慕凝向来护犊子,虽然都是褚家人,可褚书墨与她的关系,自然比这个冷脸的要近,更何况,他突然冒出来说这些话,让书墨很难堪。


    褚书墨连忙拉住林慕凝的袖子,低声道:“慕凝,兄长是关心我,你别同他置气。兄长,我这就回去温书。”他抬脚就往外头走,走到半路,回头对林慕凝说:“后日我”


    “后日你必须去,你答应过的。”


    “好。”褚书墨又看了眼褚序宸,转身快步走了。


    林慕凝的好心情也被影响了,怎么看褚序宸怎么不顺眼。春桃她们赶紧过来收拾桌子,一句话不敢说,利索收拾完,又悄悄退了出去。


    林慕凝见褚序宸没有走的意思,才知道他原来是来找自己的。语气不悦:“褚大公子,到底有何事?”


    其实褚序宸也没想到进来找林慕凝说什么,刚刚在门口拉住来喜自己先进来,是一时冲动。再看到两个人挨得那么近,说说笑笑的样子时,顿时就感觉浑身不舒服。其实国子监小考这种事,他平日里根本不会在意。从顺天府出来时,下属跟他套近乎,提到了这件事。原是因为那个下属有个弟弟也在国子监。早上出门同他提了一句。


    这话同褚序宸说了,他也就忘了。不知怎么的,刚刚就想起来了。褚书墨什么水平,他还是知道的。书墨平日有多用功,他也都看在了眼里,而且自从来了褚府,他进步很大。可那些话就是从他嘴里说出来了。


    林慕凝为他出头,跟自己作对,他更上头,他深呼吸了几下,开口说道:


    “林慕凝,书墨来这里,不是为了跟你谈儿女私情的。你莫要耽误了他的大好前程!”说完,转身走出了院子,来喜赶紧跟了上去。


    林慕凝杵在那里,觉得从头到脚都冒火,她指着褚序宸离去的方向。


    “他!他!他太过分了!”柳莺儿赶忙过来帮她顺气,替她轻拍后背。


    “姑娘别气,别气。许是大公子今日心情不好,在公堂上惹了官司了。您喝了酒,生气可不好。”其他几个丫鬟收拾完东西,也都跑了过来,有的扶着她坐下,有的给她熬醒酒汤。林慕凝这情绪大起大落,容易反胃,吐起来可不好受。


    今天丫鬟们偷懒了,才被大公子抓住了把柄,拿姑娘撒气。她们也不愿意看到林慕凝因此伤了身。春桃也没闲着,跑到隔壁院门口,打听去了。她想知道今日大公子为何这般气性大。她还预备去找沈氏,跟她告状。


    作者有话说:


    储蓄罐吃醋了。吃醋会让人面无全非~


    第55章


    夜色渐深, 抱竹轩里灯火摇摇。


    林慕凝趴在床边,胃里翻江倒海,将晚上吃的糕点、喝的果子酒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柳莺儿端着铜盆跪在一旁, 秋杏扶着她肩膀,两个小丫头跑前跑后递帕子、倒温水。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她才算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干净了。


    柳莺儿服侍她漱了口, 又用温水给她擦了脸, 几个人七手八脚扶着她躺下。


    林慕凝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柳莺儿替她掖好被角, 轻声唤了一句“姑娘”,她只“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几个丫鬟轻手轻脚退到外间,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夏梨把脏了的帕子收进盆里,压低声音对冬橘说:“姑娘这几日起早贪黑地忙,就为了把后日空出来好好玩一天, 饭都没按点吃。好不容易今晚上放松些, 跟二公子聊天喝酒, 一时高兴就吃多了。哎, 大公子也真是的,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给咱们姑娘气受。”


    冬橘回她:“谁知道大公子是怎么回事?平时都不来咱们院里,今日倒好, 把两个人都骂了。你说,真的是因为二公子的功课吗?”


    夏梨吐了吐舌头:“来喜说大公子见咱们院门大敞着,也没人看守,说咱们没规矩呢。林姑娘是替咱们受过了。”


    冬橘叹气:“大公子也真是的, 都是自己家里的,难不成还真会闹贼不成?对了,春桃姐姐回来了吗?”


    “还没有。总之这几日咱们小心些吧,碰到大公子绕道走就是了。”


    春桃去隔壁找来喜,来喜也是头一次见褚序宸对林慕凝发那么大的火,而且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让近前伺候。


    “你是说大公子回来时,没有任何异样?”


    来喜仔细回忆:“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不过这几日公子特别忙,明日一早还要去广阳县出趟公差。”来喜绞尽脑汁又想了想,犹豫问:“春桃姐姐,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公子看到二公子和林姑娘一起喝酒,不高兴了?”


    “当然不高兴了,不然为什么把两个人都骂了一顿。二公子和我们姑娘明年就完婚了,同住一个府里,怎么单独聊会都不行吗?大公子也真是的。”


    来喜想说的还有更深层的意思,很显然春桃没有意会,他也不便继续追问。


    “春桃姐姐,你回去安慰安慰林姑娘,别让她往心里去,公子可能…可能就是心情不好。”


    春桃从那里出来,回去听说林慕凝把吃的喝的都吐了,心里更替她委屈。她嘱咐那几个丫头照看好林姑娘,自己转身就去了沈氏那里。


    沈氏今天做了两套新衣服,打算后日来客人的时候穿上。


    她一一换着试穿,让周嬷嬷替她看。周嬷嬷夸她模样好,身段好,穿哪身都好看。


    沈氏笑她:“你呀,就会说好听的,我都这般年纪了,哪里还像年轻时候,怎么可能穿什么都好看呢。”


    “夫人,您才四十多一点,正当年呢。”


    这时,听到春桃在外头说话:“夫人,您睡了吗?”


    沈氏看了眼沙漏,又给周嬷嬷递眼色,让叫春桃进来。


    “给夫人请安。”


    “起来吧,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是慕凝叫你过来的?”


    春桃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就算老夫人责怪她,她也要为姑娘出口气。


    “不是林姑娘让我来的,是我自己。夫人,您可要为林姑娘做主啊。”说着,眼泪就要下来了。


    沈氏赶紧让周嬷嬷给她递帕子:“你向来是个稳重的,到底怎么了?”


    “夫人,今日我们姑娘给二公子做糕点,二公子回来后,两人就一起就着酒吃了些。”


    沈氏听到这里时,脸上没什么异样的表情,他们两个是订了婚的。在自己家吃吃酒,没任何不妥。


    “可是……可是大公子一来就大发雷霆,先是骂走了二公子,还说….还说我们姑娘耽误了二公子的前程,把我们姑娘都气吐了。”


    “什么?”沈氏按住桌角,又迅速冷静了下来。小年轻,喝酒上头,又有婚约,一时忍不住也是情有可原。褚序宸向来看中礼仪规矩,或许是因为这个。


    片刻后她问:“你跟我说实话,他们二人可是做了什么不妥的事情?”


    “绝没有!”春桃急忙解释,“林姑娘不是那样的人,二公子也不是!二公子一向很尊重林姑娘。而且两人就在院子里正大光明的吃东西,聊天。”


    “嗯?”沈氏抬眼看向了周嬷嬷,周嬷嬷也觉得奇怪,但她没有言语。


    “慕凝现在如何了?”


    “我们姑娘睡下了。这几日她都在用功钻研那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下午时才得闲给二公子做糕点,早些时候,还让秋杏给您也送了些过来。”


    沈氏知道这件事,糕点她也尝了,味道十分不错。


    “然后就是二公子下学回来,这几日他们每天都要说几句话的,今日是二公子回来晚了,没有吃晚饭,就请他进来吃一些的。也不知怎么就惹了大公子不高兴了。”


    沈氏点头:“好了,我知道了。天色也不早了,你先回去。明日一早,我让人把序宸叫来问话,若真是他的不是,回头我让他跟慕凝道歉。”


    春桃从萱草堂退出来后,才觉得心情稍微好了些。她自觉是抱竹轩的大丫头,主子受了气,自己就该担起事来。今日就是对自己的考验。


    褚书墨回去后,便在书房学到了后半夜,石头心疼他,来叫了好几次,他都一动不动。


    “你要困了就先睡吧,我把这一篇再看一遍。”


    “二公子,明日还要早起呢。睡得太晚,上课也会受影响。”


    褚书墨终于放下书,往卧房走去,石头想说些安慰的话,可也不知该说什么。


    书墨坐到床边,拿起枕头旁边一个未雕刻完的人像,抚摸着她的脸庞。


    “兄长说的没错,若我考不了好名次,前途便不会一片光明,那样的话便给不了慕凝想要的生活。”


    “可是二公子,您也不是非要考状元。”


    书墨再次摸上了手上那个人像的脸,这雕像他做了好几日了,晚上学累了就雕一会儿,还差一些细节就成了。


    可他觉得怎样都不如林慕凝本人灵动好看。这东西就放在他枕头下面,有时候晚上做梦也会梦到林慕凝。


    他十八岁了,别人家的男子到了他这个年纪孩子都有了。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懂。更何况那人是他的未婚妻,那样的美丽,那样的动人。


    “你下去吧,我要睡了。”


    石头帮他吹熄了灯,出去带上门。


    书墨将那个雕像放在怀里,盯着屋顶。片刻后,闭上了眼睛。


    褚序宸把自己关在书房,他手上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茶水凉了,小荷来换,已经换了三次。他一口都没喝。


    他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两个人互相对笑的画面。这个画面让他不舒服。


    一直到后半夜,他才从书房出来。来喜一直等在外头,见人出来,小心迎了上去。


    “公子,要休息了吗?”


    褚序宸脸沉着,因之前病了一场,最近又太忙,整个人瘦了一圈,棱角更分明了。


    来喜觉得有些心疼,想起他回来之后冲胳膊发了顿火,就进了书房。问:“公子,您晚上吃饭了吗?”


    褚序宸摇了摇头。


    “那我去小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吃的,对了,下午林姑娘让人送来些糕点。”


    褚序宸脚步一顿,本来想说:“不用了。”但没说出口,他问,“她有说什么吗?”


    来喜摇头:“林姑娘吐了。”


    “嗯?吐了?”褚序宸拧眉。


    来喜小跑着去厨房,将糕点拿了过来。


    “凉了,要不给您热热?”


    “不用了,拿到卧房去吧。林慕凝怎么会吐了?”褚序宸边走边问。


    来喜跟在后头:“林姑娘可能是晚上喝酒喝多了,将白日里吃的都吐了个干净。不过人已经没事,早早睡下了。”来喜见褚序宸面露担心,便接着说道。


    “公子,林姑娘是性情好,可您那样说,纵使心再大,也会不痛快的,林姑娘毕竟是姑娘家。”


    “那话重了吗?”褚序宸站在床边,看着来喜放在旁边小几上的糕点,样子很讨喜,本来没胃口的他却忽然想尝一口。


    “公子,您今天说那话确实重了些。林姑娘和二公子是定了亲的,早晚都是要成婚的。要不是等老爷,其实他们两个早就可以完婚了。林姑娘是二公子未来夫人,怎么会耽误他呢?我想林姑娘是除了夫人和您之外,最希望二公子有出息的人。”来喜这话说的一点毛病都没有。


    可褚序宸听着,就心里烦闷。那点食欲又下去了。


    “糕点拿走,你和小荷吃了吧。我要睡了,你下去吧。”


    他人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来喜说林慕凝吐了,自会吐了?是因为他说的那几句话吗?


    他一向持重,从未失态过。今日是怎么了,就算觉得那两个人举止不妥,也不要当着下人的面那样数落她。来喜说的没错,林慕凝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可到底是个姑娘家,心里该是不舒服的吧。


    褚序宸觉得从未像今日这般颓败,为自己没把持住,也为林慕凝。这个女子已经影响到他的情绪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无论如何,今日是他做的不妥。明日找机会同她道个歉吧。


    他几乎一夜没睡,早早起床,也没有练功,洗漱完毕,就到了隔壁院门口。春桃开院门,正好看到他。


    春桃还在怪他,可他毕竟是主子,她还是行了礼:“大公子,您找林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林慕凝醒来后, 觉得头痛欲裂,口干舌燥。喊柳莺儿端了水,灌下去两杯, 才稍微好些。


    下床的时候,身子还有些无力, 晃了一下, 又跌回床去。她捶了一下床, 又震得头疼了一下。


    “姑娘,别再动气了。”柳莺儿心疼地扶住她。


    “我没生气!”林慕凝揉着太阳穴。


    她自认绝不是那等矫情之人, 昨夜之事,断然不是因为同褚序宸置气才把自己气吐的。她把这一切归结于迟来的水土不服。来的时日不短了, 那股子新鲜劲过去大半,身子这才反应过来,此处是与家乡风物迥异的京城。


    只是回忆起昨晚的事,她仍有些痛心疾首:怎么当时就没再多说几句难听的话?哎,都怪酒喝多了,脑子跟不上嘴, 白白落了下风。


    “姑娘, 起来吃些东西吧。肚子该饿了, 我让厨房熬了粥, 好歹喝些。”


    林慕凝点点头,起身换了衣裳,又净了手脸。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白得不甚健康。柳莺儿在一旁嘟囔:“都怪大公子,把姑娘气成这样。”


    话刚落地,春桃挑帘进来:“姑娘,大公子来了, 在院子里等着呢。”


    林慕凝心头那股火气蹭地又冒了上来,胃里一阵翻涌。她从镜子里看着春桃,冷笑一声:“他又来做什么?难不成还想骂我?行啊,我倒要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难听的来。”


    她起身就往外走,柳莺儿跟在后头急急劝:“姑娘别动气,身子要紧。”


    林慕凝一把推开门,跨过门槛,就见院中站着一个人。一身青衣,负手而立。晨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整个人映得清冷疏离。


    林慕凝眯了眯眼睛,把想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预备开口时,那人转过身来,看到她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昨日脸色红润之态相差甚大,他心中难得有了愧疚之感。


    “你……”


    “兄长,近日倒是清闲得很。一大早就来了,是觉得昨日没骂够,今日要补上吗?”


    褚序宸一时语塞。她那张惨白的脸让他看着不舒服,仿佛隔了一夜,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显得更大了。


    片刻后,他才开口:“听说,你昨日吐了?”


    “是。我是水土不服,加之昨天吃多喝多了。绝不是因为兄长你!”


    “我昨日……”


    林慕凝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不过,兄长这般重规矩的人,我倒想问问,你总往我这弟妹院子里跑,是何道理?”


    褚序宸的话被堵住了,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林慕凝,只觉得自己方才那股子愧疚多余,实在是多余。


    他攥紧拳头,转身就往院子外头走。暗自发誓,绝不会再踏入这个院子半步。


    刚出院门,就看见周嬷嬷从隔壁自己的院子出来。“大公子怎的从林姑娘这里出来了?”


    褚序宸没有解释,只岔开话题:“是母亲找我有事?”


    “哦,夫人怕公子一大早就走了,让老奴赶紧来请您过去说几句话。”


    “是母亲身体不适吗?”


    周嬷嬷回道:“不是,夫人身子很好,是有旁的事。”


    褚序宸此刻心情不悦,不想叫沈氏看出端倪,便说:“那就等我回来再说吧,我有些迟了。”他脚步飞快,只想离这个院子远些,再远些。


    周嬷嬷跟不上他的步子,半跑着在后头追:“大公子,是这样的,明日您休沐,一定不要外出,夫人让您在家待客。还有……”


    还有,就是让他同林慕凝道歉,不过这话她说不合适,还是让夫人自己说吧。


    褚序宸没有问待什么客,不必问也知道缘由,无非是让他相看谁家姑娘。那日沈氏在三皇子府上与几位夫人聊得极是投机,那几位夫人一直在打量他,还以为他不知道?


    周嬷嬷停在门口喘气。来喜送走了褚序宸,回头同她说:“嬷嬷,您别担心,等今日公子回来,我提醒他,让他去找夫人。”


    周嬷嬷点头,压低声音问:“昨晚上是怎么回事,你倒是同我仔细说说。”


    来喜心里咯噔一下:“嬷嬷知道了?那夫人……”


    “自然是知晓了。”周嬷嬷轻叹一声,“夫人本想昨夜就找大公子说这事,是我硬劝住了。这不一大早,就催我赶紧过来。林姑娘只是和二公子一道吃吃喝喝,又没有做出格之事,被那样说,让她如何自处?”


    来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仿佛说的是他自己,低着头不敢说话。


    周嬷嬷看来喜这样,知道他一个下人不好多嘴,摇了摇头:“我去看看林姑娘。”


    *


    林慕凝出了口恶气,将褚序宸堵得一句话没说出来,心情大好。气顺了,身上也有了把子力气。她拿起那把贺铮送的短刀,在院子里挥了几下。


    周嬷嬷进门看到此景,忙劝:“姑娘这是做什么?夫人说了她替您做主,快把刀放下,莫要伤着自己。”


    林慕凝停下来,接过柳莺儿递来的温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笑着说:“嬷嬷,我没事。是夫人叫你过来的?夫人用饭没有?我正好饿得不行,去夫人那里讨早饭吃。”


    周嬷嬷攒了一肚子安慰人的话,此刻毫无用武之地。她见林慕凝像是一点事都没有的样子,都怀疑是不是春桃将话说大了。


    她跟在林慕凝身旁往萱草堂走,几次想开口问,都找不到机会,直到引着人进了门。


    沈氏也没急着问,而是与周嬷嬷对了对眼色。寒暄几句后,让人将丰盛的早饭摆上桌。还未动筷,外头传来褚书墨的声音。


    “儿子给母亲请安。”


    沈氏赶紧让他进来:“书墨,你也没吃饭吧?一起坐下吃。”


    褚书墨见林慕凝也在,脸上顿时露出担忧的神情,想问又不敢问。想起昨日兄长的话,犹豫着要不要此刻就走。


    沈氏看出他的顾虑,上前拉住他,按坐到林慕凝旁边的椅子上:“陪我吃了早饭再走。”


    林慕凝倒是大方,还主动跟褚书墨搭话:“你昨夜睡得好吗?”


    “好的。”褚书墨低着头,不敢看她,飞快扒了几口饭,便起身道,“母亲,今日怕要迟了,我得赶紧走了。等回来再找母亲说话。”


    沈氏不便多留,看着褚书墨匆忙来又匆忙走,恢复了初见时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心里一阵泛酸。她放下筷子,早饭也吃不下去了。


    “昨日的事我听说了。”沈氏看着林慕凝,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心疼,“都是你兄长的错。慕凝你放心,等他回来,我必要好好说说他。你与书墨都是懂事的好孩子,哪里像他,同个石头一样。我看他也是闲的,得赶紧给他定下一门亲事才是。”


    林慕凝吃着饭,嘴角弯了起来:“夫人可是已有了人选?”


    周嬷嬷在一旁给林慕凝布菜,温声道:“夫人安排了明日给大公子相看呢。”


    “真的?”林慕凝起了好奇心,扭头问沈氏,“对方定然是个大家闺秀吧?”


    提到明日要来的那位姑娘,沈氏脸色和缓了些,点点头:“嗯,你兄长那人挑剔,这次是按着他的喜好找的。他该说不出别的话了。”说完又怕林慕凝多心,补充道,“慕凝,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很好,特别好,是他没这个福分。”


    林慕凝嘴里塞着一个肉包子,鼓囊囊地说不了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沈氏叹了口气,让周嬷嬷拿了个锦盒过来,又从里头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给林慕凝。


    “慕凝,我说过,我拿你当亲女儿的。你兄长做了错事,本就该罚。这些算是他给你的赔礼,拿着吧。”


    林慕凝也不客气,接过荷包掂了掂,约莫有五十两。锦盒里还有一根碧玉簪子,成色极好,少说也值百两。


    她心里乐开了花。好啊好啊,昨日没白吐,吐一次就得这么多。


    这些东西,沈氏必定是要从褚序宸那里补回来的。若他知晓都进了自己的腰包,估计要气吐血。想到这里,林慕凝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夫人,可惜明日我见不到未来嫂嫂了。我答应了孟姐姐要去狩猎,书墨也被邀请了。”


    “去吧,去散散心也好。书墨那孩子思虑多,你多开导他些。你兄长的话,也不全对。让他不必奉做圣旨。你们两个早晚要成亲的,早早培养培养感情,是好事。”


    林慕凝点头。


    “夫人,你可有书墨的衣服尺寸?我想着他整日里都穿着书院服,怕是没准备狩猎的衣服。我今日出门要给自己买衣服,顺道给他也买一身。哦,对了,还有鞋子。”


    “有的。”沈氏给周嬷嬷示意了下。周嬷嬷去里屋拿出一个匣子出来,递给林慕凝。


    里头放着张写了尺码的绸缎布条。林慕凝拿起瞧了瞧。


    “肩宽一尺三寸,胸宽二尺….没想到书墨这般魁梧。”


    “错了,林姑娘,”周嬷嬷纠正道,“这是大公子的,底下那个还是二公子的。”


    林慕凝这才发现底下还有一张,拿起来一看:“肩宽一尺,胸宽一尺六寸。”她念完,微微一愣,心里不由自主地将两个尺寸比了比。褚序宸比褚书墨整整大了一圈。


    沈氏在一旁说:“书墨是瘦弱了些,不过他年岁尚小,身量还未完全展开。得勤加锻炼,好好吃饭才行。”


    林慕凝将记着书墨尺寸的布条塞进袖子,应道:“夫人放心,我会敦促他的。我吃好了,夫人若无其他的事,我便走了。日头还不太热,要早去早回呢。”


    目送林慕凝离开,沈氏叫了周嬷嬷近前:“见到序宸了?”


    “回夫人,大公子一早从林姑娘院里出来的。表情不太好,像是又吵架了。”


    沈氏看着外头院子里高耸的树,不知想什么,良久后,才说:“这孩子,怕是自己都未发现,自从慕凝来之后,他情绪起伏大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褚书墨穿上林慕凝给他买的新衣裳, 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怎么看怎么喜欢。衣裳很合身,颜色也选得好, 将他身上那股文气衬得淋漓尽致。他怕弄皱了,怕弄脏了, 连先抬哪只脚都不知道了, 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石头在外头急得直催:“二公子, 马车备好了,林姑娘已经在门口等着您了, 您可快些吧。”


    “这就来,这就来。”褚书墨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 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跑了出去。


    转过回廊,险些撞到刚刚从萱草堂回来的褚序宸。他急忙收住脚,躬身道:“兄长。”


    褚序宸看了看他这身与平日里不同的装扮,问:“这般着急是去哪里?”


    “回兄长,我答应了慕凝要陪她和她的好友去郊外狩猎。”


    原来是这件事。


    “你会狩猎吗?”褚序宸问。


    书墨诚恳回答:“不会, 可若是不去, 慕凝会不高兴, 会怪我言而无信。我不能让她因我而不悦, 我就站在远处看着她。”


    褚序宸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半头的继弟,书读得未见得有多好,却在儿女情长上知道退让。


    林慕凝等了好一会儿, 见褚书墨还未出来,回来找他,一眼就看到褚序宸将人堵住问话,上前几步拽了书墨就走, 也没给褚序宸个好脸色。


    “夫人允许了的,兄长若是怪罪,就去问夫人吧。书墨,咱们快些走,孟姐姐估摸着都快到了。”林慕凝走路带风,路过褚序宸身边,衣角蹭到了他的手背,让他不禁皱了眉。


    今日一早,沈氏便差人将他喊了过去,同他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今日务必不能出门,有贵客到,他须得拿出未来当家人的样子来,不能让客人觉得受了怠慢。


    第二件,便是要他给林慕凝道歉。沈氏说:“慕凝一个人千里迢迢投奔咱家,咱们不能亏待了她。你怎能对她说那样的话,实在有失体面。先不说俩人只是吃饭饮酒,并未做出格之事,纵然做了又如何?他们是未婚夫妻,左不过将婚事提前。你这般着急做什么?此事,只有慕凝亲口说原谅了你,才算作罢。”


    褚序宸自进门后只问了句安,便再没说话。


    沈氏见他沉默,又道:“今日要来的贵客,我也跟你透个底。是汝阳侯夫人和她的小女儿。你也知我请她们来是做什么。”


    褚序宸终于开口:“母亲,婚姻之事,我还未……”


    “好了!”沈氏极少同他发脾气,今日语气却格外硬,“婚姻之事本就该由父母做主。之前由着你的性子胡闹了一回,如今莫要再说旁的了。这姑娘我见了,出身好,模样好,书读得也好。无论如何,定要见见的。”


    褚序宸没有再说话。从萱草堂出来,便遇上了这一幕。


    他目送二人走远,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来喜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问:“公子,今日有贵客到,要不要换上上旬新做的那身衣服?那衣服显得您特精神!”


    褚序宸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来喜站在门外,挠了挠头,不敢再问。


    *


    林慕凝和褚书墨上了马车,便一直同他讲孟棠溪的事。书墨默默听着,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模样,也跟着笑。


    “想来,那位姑娘也是不错的,与你很投缘。”


    “是呢,孟姐姐的父亲是大将军,她从小就在军营里长大,功夫特别好,我可羡慕了。我小时候跟着我爹在乡间打过野兔子,野鸡什么的。可那些是为了弄点肉吃。骑马狩猎,我也是头一遭。书墨,待会你跟我旁边,咱们跟孟姐姐学。”


    “嗯。”褚书墨乖巧地点头。他的左手一直搭在方才被林慕凝拽过的右手手腕处,那里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眼前的女子为他出头的模样,在他心里像极了话本子里的女英雄。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片林子入口处。林慕凝率先跳下马车,一眼便看见前头站了两排皇家侍卫,旌旗猎猎,便知地方对了。她回头招呼褚书墨:“快下来,咱们到了。”


    远远地,一个穿着红色劲装的女子骑着马朝他们跑来,马蹄扬起一路尘土。那女子边跑边喊:“慕凝!”


    人还没到跟前,林慕凝便认出来了,兴奋地挥手:“孟姐姐!”


    她对刚下马车的褚书墨说:“书墨,那个就是我跟你说的我的好友孟姐姐。”


    孟棠溪临近跟前,飞身下马。先端详林慕凝身旁的男子片刻,这才拉住林慕凝的手。


    “还不介绍一下。”


    “孟姐姐,这是褚家二公子,名书墨。”林慕凝大大方方地介绍。


    孟棠溪在心里转了个弯。林慕凝的这位未婚夫瞧着文静,面嫩,微微笑着,看上去很是和善。与褚家大公子那般嘴毒冷漠的人,是完全不同的性子。


    她拱手笑道:“原来是褚二公子,久仰久仰。”


    “孟姑娘好。”褚书墨拱手还礼,规规矩矩。


    “褚二公子会狩猎吗?”孟棠溪问。


    褚书墨摇头:“未曾有机会。”


    孟棠溪爽朗一笑:“无妨,今日你和慕凝跟着我,我来教你们。打到的咱们就做野味吃。随我来。”


    这位公子孟姑娘果然如林慕凝所说,性子豪爽的很,初次见面没有让褚书墨感觉丝毫不适。他心里的那点顾虑也消散了。


    三人往林子里走了没多远,便见前方搭着一座大帐,帐前拴着十几匹骏马,几个侍卫正忙着整理弓箭。三皇子殷承站在帐前,正与孟将军说着什么。


    褚书墨虽未见过皇室中人,可见此处到处挂着皇家旗帜,前头那位又穿着龙纹的衣服,心中便知这是大人物。


    他停住了脚步,心跳如鼓。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场合。在心里琢磨着待会见到了皇子该如何行礼。


    林慕凝发觉他的异常,小声同他说:“那是三皇子,站在他旁边的便是孟姑娘的父亲孟将军,官居二品。你日后总要入朝为官,早些认识认识也是好的。”


    褚书墨点头,心里却还有些紧张。


    殷承已经注意到了这边,他扬了扬下巴,对孟将军说:“那位就是褚序宸让他母亲过继的弟弟?”


    孟寅望过去,看了两眼。


    “筋骨不够强健,比褚序宸差远了,看来从小吃过不少苦头。不知书读的如何。不过我没听说明年最有利的状元人选里有他,想来在读书方面也与褚序宸差了一截。”


    旁边有位大人笑言:“孟将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为你自己选女婿呢。”


    殷承凉凉看他一眼,那人立刻闭了嘴。


    林慕凝和褚书墨上前行礼。


    “民女拜见三皇子,孟将军好。”


    “草民拜见三皇子。”


    林慕凝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他们,故而比褚书墨要自在很多。


    殷承“嗯”了一声,问:“褚大人没来?”


    林慕凝回道:“他有事,今日不方便过来。”


    殷承没再说话。孟将军开口说:“林姑娘,今日不必拘束,去找棠溪挑两匹好马。”


    两人告辞,往马厩方向走去,孟将军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我女儿这位好友非池中之物,她那位未婚夫还是差了些。”


    刚刚那位大人忍不住又说:“孟将军,您还真是爱屋及乌啊。连带对孟姑娘好友的未婚夫都挑剔上了。”


    殷承这次笑笑,没搭话。他看向了马厩那里正在选马的孟棠溪,今日她的这身红衣很是惹眼,让他总忍不住往有她的地方看。


    “咱们也该练练手了。”几人分别上马,往林子深处去了。


    孟棠溪给林慕凝和褚书墨选了两匹性子温和的马。


    “你们先上马,试试感觉。”孟棠溪拍了拍马背,对林慕凝说,“你之前骑过,应该没问题。”


    林慕凝踩住马镫,一翻身便稳稳坐了上去,动作干脆利落。褚书墨就没那么轻松了,他试了两次都没上去,第三次勉强跨上去,身子却歪歪斜斜,马走了两步他便紧张得攥紧了缰绳,脸色发白。


    林慕凝策马靠过来:“你别绷着,放松些。腰跟着马的节奏晃,别跟它较劲。”


    褚书墨照她说的试了试,果然稳当了许多。孟棠溪在一旁拍手:“不错,褚二公子学东西倒是快。”


    褚书墨怕扰了她们的好兴致,推说:“不然我在这里等你们吧。”


    林慕凝不肯:“那可不行,叫你来不是让你在这里干看着的。一回生二回熟嘛。咱们先慢慢走着。”


    林慕凝都这样说了,褚书墨也就不好再推辞,用力抓住缰绳,骑着马跟在林慕凝身侧。


    孟棠溪的枣红马在前头走,很是威风,但她走的不快,时不时停下来看着二人。褚书墨给她留下的印象不错,他很听林慕凝的话。光这一点来说,很多王公贵族家的男子都比不上。


    她回头问林慕凝:“你的马是谁教的?”


    “没人教。”林慕凝爽朗地说,“来京路上,我娘给我租了辆马车。后来,我嫌马车累赘,自己解了。一上马就会骑,孟姐姐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个将军来着。”


    孟棠溪哈哈大笑:“我看你是个泼猴转世吧。”


    “哈哈,猴子也不错!”


    孟棠溪接着说:“那我上辈子就是个狮子!”


    “那我是老虎,我要做森林之王!”


    听听两人打趣,褚书墨不禁弯了嘴角,两腿没那么紧绷了,身子随着马的颠簸,也轻快了起来。


    孟棠溪指导他:“你夹一夹马肚子,它会慢慢跑起来,要觉得快了,就勒住缰绳。”


    褚书墨照她说的试了试,那马便跑了起来,他身子往后一仰,赶紧勒住缰绳,没跑出多远,马又停住了。


    他额头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来回几次之后,也就熟悉起来了。骑着马能小跑几步了。


    行至一片开阔地,孟棠溪勒住马,指着前方几棵大树上的靶子:“这儿是练箭的地方。慕凝,你来试试。”


    她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递给林慕凝,又教她如何搭箭、拉弓、瞄准。林慕凝按照她的指点拉开弓,胳膊微微发抖,松手时箭偏出了靶子老远,扎进了一旁的草地里。


    “没事,再练练。”


    林慕凝不服气,又抽了一支箭,深吸一口气,拉弓,瞄准,松手。这一回箭擦着靶边飞了过去,虽未中靶心,却也沾了靶子的边。


    “有进步!”孟棠溪鼓励她。


    林慕凝练了一会,叫褚书墨过来。将手里的弓递给他:“你也试试。”


    “我……”


    “不要拒绝,这不比你雕刻难。”


    孟棠溪凑过来问:“褚二公子还会雕刻呢?是个手艺人啊。”


    林慕凝有些自夸地说:“书墨雕的可好了,给我送的花雕比实物还要细致好看。”


    褚书墨微红了脸:“乱刻着玩的,跟手艺人差远了。”


    孟棠溪来了兴致:“那你什么时候给我露一手啊?”


    “这…”褚书墨有些为难。


    林慕凝忙说:“孟姐姐,等明年书墨考完,得了空,你想刻什么同我说,我让他帮你做。”


    孟棠溪也不客气,直接问:“那你可雕过人物?”


    褚书墨只雕刻过一个人,那个还在他床头放着。他也不敢骗林慕凝的朋友。


    便说:“雕的不好。”


    孟棠溪明白了:“那就雕过。”她看了看林慕凝,又看了看褚书墨,立刻就明白了,嘿嘿一笑:“我也不为难你,不过,等你明年考完,记着我这件事。”


    “好。”


    林慕凝把弓塞到褚书墨手里:“试试吧。”


    雕刻者,手上的准头是有的。所以,他第一箭就射中了靶心。


    林慕凝大喜:“书墨,你太厉害了。”


    孟棠溪也自觉之前小瞧了他:“褚二公子,你深藏不露啊。待会,这野味能不能吃上,就看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褚府, 待客厅


    汝阳侯夫人与小女儿魏凝已至,沈氏命人沏了一壶上好的龙井,正陪着说话。她那张嘴将魏凝夸得天花乱坠, 褚序宸却迟迟未现身影。


    侯夫人不禁问道:“今日褚大人可是休沐?”


    沈氏尴尬一笑:“正是。不过他休沐也难得清闲,一大早天还未亮便有人敲门送公文来。想必是昨日去了郊县, 顺天府积压了不少卷宗, 连休沐日都不得安生。”


    侯夫人抿了口茶, 含笑说:“褚大人这般年纪便做到顺天府尹,当真是年轻有为。”


    沈氏摆摆手:“看着热闹罢了, 实则一日不得闲。”她侧头吩咐身侧的丫鬟,“去瞧瞧大公子忙完了没有。”


    丫鬟领命去了。此时褚序宸正在书房批阅公文, 来喜已经来催过两次。这次沈氏身边的人也急了:“来喜哥,夫人都动气了,你赶紧让大公子去见见人哪。再忙的事,有终身大事要紧吗?”


    来喜左右为难,第三次站到书房门口,手还未抬起, 门从里头打开了。褚序宸沉着脸, 扫了一眼来喜和那催请的丫鬟, 将手中公文递给来喜。来喜心领神会, 抱着公文快步往府外去了。


    褚序宸没同那丫鬟说话,抬脚往待客厅走去。丫鬟心里惴惴,偷摸抚了抚自己的小心脏, 暗道:总算请动这尊佛了,这差事可真不好做。早知如此,还不如去揽下打扫院子的活。


    待客厅里不知说了什么,传出一阵欢声笑语。褚序宸在门口稍停, 等里头动静小了,才迈步进去。


    一进门便放低身段告罪:“恕鄙人来迟了。早上下属送来几份急务,需得即刻处理。”


    侯夫人詹氏礼数周全,起身笑道:“褚大人公务要紧。我们原也没什么要紧事,多坐一会儿正好陪沈夫人说话。”她身后的小女儿魏凝也盈盈站起,飞快觑了一眼褚序宸那伟岸的身姿,便赶紧低下头去,一颗心如小鹿乱撞。


    沈氏招呼两位客人不必客气,快些坐下。她向褚序宸引见:“侯夫人你自是见过的。这位是汝阳侯的小女儿,名唤魏凝。”


    “魏姑娘好。”褚序宸客气地拱手。


    魏凝脸颊飞红,福了福身:“褚大人有礼。”


    沈氏见她这含羞带怯的模样,笑道:“在家里说话,就不必称大人了。魏姑娘也不必拘束,咱们都自在些。我方才听魏姑娘说,你素日里最爱读书。我儿序宸也爱读书,书房里有好几架藏书,有些还是孤本。魏姑娘若想借阅什么,你尽管同他说便是。”


    说完,她看了儿子一眼。


    褚序宸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微微颔首,问道:“魏姑娘平日都读些什么书?”


    魏凝虽面对褚序宸时有些紧张,但到底是侯府出来的,基本的礼数都是有的,她低着头,定了定心神,回道:“小女读过《女训》、《女戒》,也读些《列女传》,偶尔翻翻诗集。前朝王右丞的山水诗最是喜欢。”


    褚序宸点了点头:“王右丞诗中有画,确实宜人。”


    沈氏在旁接话:“魏姑娘不但读书好,还写得一手好字。序宸,你那儿不是有几本前朝名家法帖?何不取来给魏姑娘瞧瞧?”


    “书房最近在整理,书目乱了,恐一时半会寻不来。”褚序宸语气平淡,目光却在魏凝脸上停留了一瞬。面前的姑娘眉目如画,举止端庄,说话温声细语,浑身上下挑不出半点毛病。这正是他从前设想过的,出身名门,知书达礼,温婉得体的女子。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初见林慕凝之时,那女子敢明目张胆地打量他,毫无半点闺中女子的羞涩之态。他当时就觉得林慕凝没规矩,与闺秀二字没半点关联,惹他心中不快。可如今真的见到挑不出错的大家闺秀,他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这本该是他的人生常态,不是吗?为何那个女子来了府中短短数日,他平静的生活就被打乱了?思绪不知怎么就飘得远了。


    “序宸?”沈氏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


    他放下茶盏:“母亲?”


    “魏姑娘同你说话呢。”


    魏凝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了问之前听到的褚序宸染病之事,话问出口,对方却端着茶盏一言不发。她有些担心自己不该多问的,紧张得小脸都挤到了一处。


    詹氏不明所以,看向沈氏。沈氏这才发觉儿子走神了,她咳了两声,对方都没反应,才开口提醒。


    褚序宸回过神,朝魏凝微微颔首:“魏姑娘方才问什么?”


    魏凝脸颊泛红,低声道:“小女听闻大人前些日子生了场大病,不知如今可大好了?”


    “已无大碍,多谢魏姑娘挂念。”褚序宸答得客气,语气却平淡如水。


    魏凝听出他不想多谈,便识趣地不再追问,低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有些凉了,入口微苦。


    沈氏见气氛有些冷,忙笑着打圆场:“序宸这人啊,就是不会说话,魏姑娘莫要见怪。他病是好利索了,就是太医叮嘱还需将养,不能劳累。可你看看他,哪日闲得住?休沐也不得休息,那些人也是,大事小事都来问一问他,也不想想他身子才好些。”她说着,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里既有心疼,也有埋怨。


    詹氏笑道:“褚大人为国操劳,是社稷之幸。只是身子到底要紧,沈夫人该多劝着些才是。”


    “哎,我是劝不住。得早些找个能劝住他的才是。”沈氏说完,往魏凝那边看去。


    魏凝偷偷往褚序宸那边看了一眼,他生的可真好,比那画中的谪仙还要好看,端坐在那里,低头喝茶的样子,让她心跳得有些快。她的头埋得更低了,连带着耳根子都红了。


    沈氏此刻也想到了林慕凝,与她相比,这位魏姑娘出身好,书读得也多,可性子却远不如林慕凝活络。褚序宸本就是个木头,若日后真的娶了这样的媳妇,两个人是不是连话都没得说?


    沈氏觉得或许是因为她和詹氏两位长辈在此处,两人说话不方便。便想给他们制造独处了解的机会,主动提出。


    “侯夫人,我让厨房做了些点心,咱们到凉亭里小坐一会儿,尝尝口味如何?”


    詹氏对褚序宸是极其满意的,也想给小女儿展示自己的机会,便一口应了下来。两人结伴往凉亭去了,屋里头便只剩下褚序宸,魏凝和他们各自身边伺候的人。


    魏凝来之前,听她母亲说过,这位青年才俊,之所以耽误到现在还没有定亲,是因为他父亲早些年给他定过一门亲事。褚巡抚与那女子的父亲有战友之情,似乎在战场上还曾被人家救过,不管是为了报恩,还是其他,总之就是定了一门门不当户不对的婚约。褚序宸苦于这婚约许久,终于在今年摆脱了。


    因此,这位褚大人喜欢的必然是她这种出身名贵,知书达理,饱读诗书的才女。所以魏凝此次来,是抱着六分希望的。只是没想到,这位褚大人的性情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冷淡。两位长辈离开后,他也没有主动问起关于她的喜好。


    魏凝只好主动开口:“不知褚公子休闲时都喜欢做什么?”


    休闲时?这个词对褚序宸来说是陌生的。


    他从小到大,从记事起,就几乎没有很闲的时候。小时候忙着读书,考试。做了官,又忙于应付官场和文书。他一时也不想起来自己休闲是会做什么。


    住在他隔壁的女子倒是经常休闲,刚来的时候在后院翻地,种各种花草植物。后来去德月楼听曲,还找了做镖师的朋友。前日又同书墨饮酒。那人的日子倒是过得很丰富多彩。


    “褚大人?”魏凝又喊了一句,对面的人这才抬眼看了看她。


    回她:“我这人实则无趣的很,没什么爱好。休息日也经常很忙,刚刚你也看到了。下属也不愿让我休息。”


    “哦,”魏凝又觉得自己问错了,“大人为国为民,劳心劳力,实乃国家之幸事。”


    接着,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褚序宸忽然开口了:“不知姑娘对算术感兴趣吗?”


    “算算术?”魏凝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开口问这个,琴棋书画,随便拿出一样都可以说上很多,可算术?


    “额,老师未曾教过。母亲说我定下亲之后,可以让老师教我一些看账目之事,日后好管理内宅。但是眼下”她的言外之意,眼下亲事都没着落,学管账,有些早。


    两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依旧是话少冷场的时候多。沈氏留两位客人吃午饭,饭间也只听到沈氏和詹氏偶尔对话。魏凝吃饭很安静,保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好习惯。沈氏见她如此,更没有提饮酒之事,想来这姑娘也是不饮酒的。


    吃过饭后,客人便走了,两位长辈约着下次有时间再约。而褚序宸自始至终都没说过单独约请魏凝之类的话。


    这位魏姑娘走时是有些失落的,上了马车,就扑倒在她母亲怀里。


    “母亲,褚公子是不是没看上我?”


    詹氏看重褚序宸的出身、样貌和地位,可对他这个人了解甚少,她安慰女儿:“或许他性情本就如此,喜怒不形于色,不然也不会坐到如此高位。你且再等等,过几日,我帮你探探消息。”


    客人送走后,沈氏白了儿子一眼。


    “你今日是怎么回事?我和侯夫人在场时,你都在走神。幸而侯夫人是觉得你太累了,没说什么。否则,你如此待客,该挨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褚序宸理直气壮地说:“汝阳侯夫人说的没错, 我确实是累了。昨日在外奔波一日,今日本该好好休息的,却被母亲拉来应酬这样的事, 母亲不担心我的身体,却还要怪罪于我。”


    “你!”沈氏被他的话噎住了, 可见儿子确实比之前清减了不少, 又有些于心不忍, “若身子不适,你就早说。”


    “早说母亲便可以推掉此事吗?”褚序宸转身往里走, 沈氏跟了上来,不与他争辩, 只问他:“这位魏姑娘不错吧?模样好,性子温婉,还做过诗集,你对她该是满意的吧?”


    褚序宸不置可否,按理说,这位侯爷之女的确无可挑剔, 如今年岁尚小, 与林慕凝差不多。等日后成了婚, 再历练历练, 这样的人担得起大宅主母之职。


    沈氏见他不说话,以为此事能成,高兴地说:“那此事我便托媒人定下来吧?过段时间, 选好了三书六礼送过去。你年岁也不小了,也该在书墨之前成婚的。”


    “母亲,”褚序宸停住了脚步,“此事, 容我再想想吧。”说完,不再理会沈氏的话语,往自己院子去了。


    沈氏站在那里,午后的日头晒得她晃眼,她问周嬷嬷:“这个他还不满意,他究竟要找什么样的呀?”


    周嬷嬷赶紧说:“大公子说是想想,也没说魏姑娘不行,夫人先别急。”


    沈氏干脆坐到凉亭里,拿着个帕子扇起了风:“这孩子,从小到大没让我操心过,却在婚姻大事上屡屡给我出难题。京中像他这般大的,孩子都有好几个了,他却还是孤身一人。我了解他,他说想想,那就是没看上。”


    周嬷嬷在一旁安慰:“夫人,您多虑了。大公子兴许就是就是”她也说不出来个缘由。之前有老爷给定下的婚约阻拦着,可林姑娘也来了些日子了,与二公子相处得也不错,这事就算是过去了。今日的这位姑娘,虽说性子温吞些,长相不如林姑娘明艳。可她出身好,读书好,这些不才是大公子最看重的吗?


    沈氏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里透露出恐惧:“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没同我们说。”


    周嬷嬷哭笑不得:“怎么会呢?大公子一向自律,每日勤加锻炼,不会有隐疾的。夫人这话真的是您杞人忧天了。”


    沈氏站起了身:“我不放心,你去找个大夫过来,给他把把脉,就说就说是我关心他的身体。”


    周嬷嬷只好依言照做。


    *


    另一头,林子里,林慕凝和褚书墨,正与孟棠溪比赛狩猎。


    孟棠溪说了:“褚二公子虽骑术不行,可射箭却有准头。你们两个算一队,与我一人比试,不算亏。”


    林慕凝觉得可行,便邀书墨与她共骑一匹马。书墨起初不肯,觉得于理不合。奈何孟棠溪也在旁帮腔:“褚二公子,你怕什么?你日后是要与慕凝成婚的,如今只是共骑一匹马,没有犯什么忌讳。你若不同意,那就让慕凝一个人与我比,到时候她一头猎物都射不中,你可别心疼。”


    书墨怕林慕凝当真一无所获会不高兴,只好红着脸点了头。


    刚坐上马背时,书墨浑身绷得紧紧的,越过林慕凝去握缰绳,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林慕凝倒是自在,笑着拍了拍他握缰的手背:“你放松些,你紧张,马能感觉得出来。”


    书墨耳根更红了。


    正说着,林子里忽然窜出一只灰毛野兔,从马蹄前飞快掠过。林慕凝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催他:“书墨,快!快射它!”


    书墨举起弓箭,注意力就集中到了那个箭头上。


    嗖的一声,箭身直接穿透了那只野兔。


    “哇!”林慕凝大喜,“书墨,你太厉害啦。”


    书墨放下弓,低头看着那只被射中的野兔,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他抿着嘴笑了笑,耳根的红晕还没退去,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到下午时分,两人已经猎了五只兔子、一只野鸡,满满当当兜了一袋子,可谓收获颇丰。


    他们带着猎物与孟棠溪汇合。孟棠溪独自猎得一头鹿,正坐在树下喝水,见他二人拎着满满一兜子过来,也是大声夸赞。


    “还是你二人齐心合力的厉害。”


    书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慕凝眼力好,都是她先发现的。”


    林慕凝笑着看他:“还不是你准头好。”


    孟棠溪看着二人,替他们开心。她问:“褚二公子这天赋怕从未展示过吧?”


    书墨推说:“何来天赋之说,只是运气好罢了。”


    三皇子和孟将军这时也策马归来,身后侍卫提着几只野羊和山鸡。


    殷承翻身下马,听到林慕凝说她那一袋子猎物全是身边的未婚夫射中的,不觉多看了褚书墨几眼。


    他含笑对孟将军道:“孟将军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孟寅哈哈大笑:“三皇子,我说那小子筋骨不行,却没说他准头也不行。还算他有可取之处,若在军营,可以做个射击手历练历练。”


    “呵呵,孟将军,人家是书生。偏你看一个人,就想着要不要编入你的军队。”殷承摇了摇头,目光却落在孟棠溪身上。她正翻看今日的猎物,脸上沾了土,浑然不觉。


    孟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微弯,没有点破。


    那三人正朝这边走来,脸上都带着笑。褚书墨经过这大半日,人已松泛了许多。再次同三皇子说话,已然没有了初见时的紧张。


    殷承问他:“褚二公子这箭术,是在哪里学的?”


    书墨如实答道:“回三皇子,草民并未学过,只是从小跟书伯学了雕刻,或许与此有些关系。”


    殷承挑眉,颇有兴味:“原来如此,褚二公子还是个手艺人。”


    这话之前孟棠溪也说过,两人几乎一字不差,褚书墨躬身行礼:“三皇子过誉了,不过是为了过活而已。”


    殷承点了点头,看着一旁侍卫支起来的烤架,说:“走吧,今日的餐食便是这些了。”


    众人边烤边吃,倒颇有些野趣。


    林慕凝庆幸答应了今日狩猎之事,她玩得高兴,吃得也畅快。三皇子这人不错,相处下来,她发现他其实很亲民,没什么架子。


    故而,饭罢,三皇子再次提到想让她与闻老先生之间搭条线时,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拒绝。


    而是说:“不若三皇子给我老师写封信吧,下次我去上课时给老师带过去。但我也只能做到此处了,至于老师想不想见您,不是我能左右的。”


    这样便很好了。


    “那就有劳林姑娘了。”


    天黑后,三皇子派侍卫护送林慕景和褚书墨到了褚府门口,才离开。


    进府后,两人又说了会话,这才往各自院子里去。


    今日出门林慕凝没带丫鬟,春桃她们早就在抱竹轩门口张望了。见姑娘全须全尾地回来,几人齐齐松了口气。


    春桃说:“姑娘,我们真是担心死了,生怕那箭头不长眼,碰着您。”


    “哪里就那么巧了。”林慕凝在水房一边换下衣裳,一边隔着帘子给她们讲今日的见闻。


    柳莺儿惊讶道:“二公子竟这般厉害?”


    其他几个丫头也纷纷露出意外之色。


    “原以为二公子身量瘦弱,连弓都握不住呢。没想到他是在扮猪吃虎。”


    “二公子是没机会做这些事。若像大公子那般有人提点,想来早早就出人头地了。”


    林慕凝听到“大公子”三字,顺口问了一句:“今日他相亲相得如何?看上人家姑娘了吧?”


    丫头们齐齐闭了嘴。


    林慕凝洗完擦干,换了干净衣裳出来,见她们一个个低着头,又问了一遍:“大公子今日相亲到底如何?你们倒是同我说说呀。我很想知道未来的嫂子是何等样人。”


    几个丫头还是摇头。


    林慕凝疑惑道:


    “是没看中?不会吧,夫人给他找的定然是符合他要求的呀。”


    春桃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姑娘,这事您明日问夫人好了。我们也不清楚,只知道下午夫人请了位郎中过来给大公子瞧身子,被大公子赶出去了。夫人晚上都没吃下饭。”


    林慕凝一愣:“啊?怎会如此?”


    没人答得上话。她也没再多想,待明日修整好了,亲自去问夫人便是。


    柳莺儿给她擦头发时,她坐着就睡着了。几个丫鬟赶紧将她抬到床上,头发披散在床边,柳莺儿轻轻替她擦着。


    “姑娘今日真是累着了。”


    “骑马狩猎最费精神。”


    “瞧着比算术还累人。”


    “不过,看着姑娘心情不错,看来有二公子陪在身边,姑娘高兴呢。”


    头发快擦干,丫头吹灭了蜡烛,悄声出去了。


    褚序宸还没睡,他拿了书坐在桌前,翻了几页,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下午沈氏让医生给他瞧身体这事,让他极为恼火。这激发了他难得的逆反心理。


    汝阳侯女儿这事,他本来打算考虑考虑的,可母亲如此一来,他直接拒绝了。


    “她不行!母亲将此事回绝了吧。”


    将沈氏气了个半死,质问他究竟为何。


    两人不欢而散,他晚上也没吃饭。听隔壁欢声笑语闹了一阵,总算是消停了。


    今日林慕凝和褚书墨两人一早就出发,入夜了才回来。他其实是有些担心的,这二人都没有狩猎的经验,褚书墨更是连马都没骑过。


    这样的两个人竟然还跟着去狩猎,万一有箭头不长眼,或者有埋伏在暗处的刺客,后果不堪设想。


    傍晚的时候,他让来喜去门口看了好几次,都不见人影。就差亲自去寻了,有人来报信,说是等吃了晚饭,会送回来。他这才稍微安心些。


    听着隔壁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笑声,他猜测他们应该玩得很不错。本想去问问书墨,到了门口,停住了脚。


    这事他也问不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自那日后, 沈氏同褚序宸生了气,在家里闷了两日,饭吃不下, 觉也睡不好。周嬷嬷怕她气出病来,提议让她出去透透气。沈氏便坐上马车去了嫁去河西的表姐家, 预备在那边住上个月把。


    褚府人丁不算多, 平日里不过就是些吃穿用度的采买。沈氏提前让周嬷嬷知会各院下人, 她不在的这些日子,府里的事交由林慕凝掌管, 任何花费需得过林慕凝的眼。


    临出门时,她嘱咐林慕凝:“我不在这些日子, 你就费些心吧。我知道你聪明,账目算得也快,正好历练历练。下次你再去闻老先生那里上课,我恐怕不能陪你了,你自己多加小心。另外,你兄长若是同你说了什么惹你不高兴, 你别理会他。这个儿子我也管不了, 他爱如何便如何吧。”


    林慕凝知道沈氏因什么事生气, 便安慰了几句:“夫人尽管去散心, 家里有我。”


    沈氏给她留了一个地址:“若有事,给我写信。”便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褚序宸下值回来后,才知母亲离家出走了。他也没说什么, 仍旧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褚书墨也仍旧每日早起去国子监读书,下了学回来同林慕凝说上几句话,讲一讲今日在国子监的见闻,问问她这一日都做了什么。


    转眼这个月就要过完了。


    每个月初一, 是褚府各院找主母领钱的日子。各院管事的大丫头,婆子们拿着账本到主母这里汇报上月开支,预计本月支出。主母觉得没问题后,给各院分钱。这是以前沈氏的活,如今落到了林慕凝这里。


    其实,她提前两日就将各院的账本要来翻看了,对褚家的收支有个底。


    褚家的收入主要分两部分,其中一部分是褚老爷和褚序宸每个月的俸禄加上皇上隔三差五给的赏赐,他们也不会全交中馈。另外一头便是褚家的庄园田地。现在分给了府里管事的亲戚,每三个月会按照收成提取七成。剩下三成算作他们的劳务费和安置费。


    林慕凝发现,这三个月褚家田地收成锐减,不及去年同期的二分之一。总管田地的老张头说是因为今年水患多,田地被淹了很多,能有这个收成还归功于他们的辛勤劳作。林慕凝心中存疑,根据自己所学,仔细算了算账本,这才发现了端倪。


    首先账本上的收入是减少了,但对比去年,减少的不至于太多。可支出的成本却增加了一倍,都是细小的地方,比如菜种、工具、养料、甚至于养牛的饲料也增加了。若某一类成本增长或许有缘由,可若全部成本都在增加,就有蹊跷了。


    另外,还有一处,就是厨房的采买费用也多了二成。


    若是林慕凝批复了这几笔费用,将来出了岔子,追究起来,她肯定托不了干系。可她第一次管事,又不是正儿八经的褚家主母或者长媳,她不想声张。便在前一日找来了厨房管事的刘嬷嬷。


    “嬷嬷,我想问问这厨房的采买为何比上个月多了二成?”


    刘嬷嬷眼睛望天,一副责怪她大惊小怪的样子。


    “林姑娘,这多出了的二成,不还是因为您和您的丫鬟嘛。您这口味金贵,吃不惯咱们京城的东西,您的餐食材料可比普通的贵呢。你还隔三差五做些个稀罕糕点,那些东西不要钱吗。”


    柳莺儿替林慕凝辩解:“刘嬷嬷,你这账算得不对”。我们姑娘一个月也就做了三两次糕点,而且用的都是平常物,是本就积压在厨房里的,不用都生虫了。怎可算在这里头?还有我们姑娘吃的也是寻常家里的,一个月有一半时间我们都是在自己院子里开小厨房。”


    刘嬷嬷冷哼了一声。


    “哟,小丫头,我活了半辈子,吃的盐比你走的路还多,我在褚家后厨呆了二十年了,我能算错?而且账本上都记着呢,是你家姑娘看不懂吗?我厨房还忙着呢,若没事,我就先走了。”


    柳莺儿气得跺脚,望着刘嬷嬷的背影骂:“这刘嬷嬷平日里挺好说话的,怎的现在成了这般。”


    林慕凝看得清楚,人性本就如此。以前在乡下,邻里之间大多也都和睦,可若是跟钱扯上了关系,就会变得面目全非。以前她不管事,只让厨房做些自己爱吃的,或者跟厨房要些做糕点的材料。主人将她当做客人,他们自然也会客气些。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们想趁着主母不在家,在林慕凝这里敲上一笔,却没想到她竟然看出来了,自然就露出了本来面目。


    林慕凝说:“夫人既然让我管这个家,我便不能让它出错。既然给她台阶她不下,那明日便当众分辨分辨吧。”


    第二日便是初一,林慕凝起了个大早,洗漱装扮完,换上一身素色的衣服,这样显得她成熟些。难得起这么早,她打算在门口送一送褚书墨。这还是头一遭。


    也没说几句话,书墨在门口一步三回头地看她,有些不舍。她看着他转过巷子口,没影了,才准备回身。恰巧碰到褚序宸出门。说起来,两人已经好几日未碰到面了。自沈氏出了门,他们不用去给她请安,两人虽就住在隔壁,竟也没有见面的机会。


    林慕凝客气道:“兄长上值啊。”


    褚序宸打量了她片刻,发觉她今日与往日有很大不同。衣着打扮上都端庄了许多。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家中有事?”


    林慕凝想他是府中长子,沈氏不在,他也该知道府里即将发生的事情,便如实告诉他:“今日是给府里各院分账的日子,夫人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


    褚序宸先是皱眉愣了一下,他还以为沈氏出门前已经将这些琐事安排好了,没料到竟然让林慕凝来负责。他觉得此事交给她并不妥当。可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且他今日还要去皇上跟前点个卯,最快也得午后才能赶回来。


    他想了想,说:“先按之前的数目分发,若有问题,等我下午回来再说。”


    林慕凝本来有自己的打算,听他说下午会回来,想着那便等他回来再说田地和厨房的事,应了声“好”,转身回了府。褚序宸还是有些不放心,他吩咐来喜:“你盯着点,她毕竟是个小丫头,没管过事。若是有什么情况,你速让人到皇宫门口寻我。”


    “知道了,公子。”


    *


    用过早饭,林慕凝便到了前厅。各院管事的已经提早来了,都在此处等着呢。除了东西两院和林慕凝的抱竹轩,其他各院都是老人儿。他们没把林慕凝当回事,还是该说说该笑笑。


    林慕凝坐在长案后头,面前摆了几摞账本。几个丫鬟分列两侧,秋杏和柳莺儿各拿着一个算盘。看阵仗,倒颇有些做主母的架势。


    底下有人小声说话:“别的不说,这林姑娘派头摆的倒是不小。”


    “可不是嘛,还没过门呢,就把自己当主子了。”


    “过门也不是做这家的主儿啊,大公子的正头娘子八字还没一撇呢。”


    “嘘,小声些,别让人听见。”


    “怕什么呀。”


    林慕凝权当没听见,她拿起一本账册,说了句:“咱们开始吧。”


    底下声音不见停,有人问:“姑娘,先从哪开始啊?”


    林慕凝叫小荷过来:“先从大公子院里开始。”


    众人无话可说。


    “还是按照上月数目。”林慕凝递给小荷一袋子钱,“大公子院中每月开支没变化,小荷,拿回去吧。”


    “谢谢姑娘。”


    “下一个,褚二公子院子的,石头,你过来。”


    林慕凝先发了几个与上月数目相当的,剩下了大头便是田庄和厨房。老张头和刘嬷嬷在下头等着,没想到林慕凝这个时候却停了。


    “剩下的下午再说。”


    “哎,林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啊?”老张头先站起身,“这才巳时二刻,上午有的是时间,为何不发?难不成要让我在这里干等着吗?哪有你这么做事的,你可知道庄稼地半日能做多少活吗?你这耽误来耽误去的,我这一整天都没办法干活了。”


    林慕凝看向了他,这老张头矮胖身材,大肚便便,脸上没有长期暴晒的黑斑,根本不像庄稼人,更不像是会自己亲自干活的。她笑了笑说:“张伯,这地里的活不用您亲自动手吧?”


    “你怎知我不干活?”老张头脖子一拧,不服气地说,“你个小丫头知道什么?今年收成不行,少雇了不少短工。田庄里每个人都得一人干三个人的活呢。我在这你耽误半日,那地里的活就耽误不少呢。这个责任,你负担得起吗?”


    林慕凝笑笑不说话。


    这时刘嬷嬷又说:“姑娘,为何我们厨房的也不发啊。马上就要到晌午了,需要做饭。你可别耽误了全府人吃饭。”


    “刘嬷嬷,”林慕凝又转向了她,“今日发钱,厨房不会连米面菜都还没买吧?我记得每月发钱时,至少给你们留出了五日的空余。怎么?这五日的采买被你吞没了吗?”


    刘嬷嬷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你个小姑娘,怎么胡说八道!”


    林慕凝不急不缓继续说:“刘嬷嬷,厨房算上你一共六个人,现在夫人和周嬷嬷不在家,两位公子也不在。怎么?少了你一个,还能耽误了下人们吃饭了?还是说,你们就趁着主子不在,吃大餐呢?”


    刘嬷嬷脸都绿了,身子歪了一下,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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