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刘嬷嬷正了正身子, 再看向林慕凝时眼神里有了些别样的意味,一个乡下丫头,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别说她还没嫁给二公子, 就是嫁了又如何?二公子还不是对她们客客气气的。她不过就是命好,那样的出身, 纵然有个好样貌, 顶天了也就是进门做妾。
她心底哼了一声, 再开口,就更不客气了。
“姑娘, 您说这话是在污蔑我们呀。我老婆子在府里头时间不短了,什么样的为人大家有目共睹。老爷夫人也从未这样说过我。今日从这里头出去, 你要我怎么做人那!”
其他婆子们都看着林慕凝,指指点点。
管家老李头也替刘嬷嬷说情:“林姑娘,这里头怕是有误会。刘嬷嬷不是那样的人,她们家的也在田庄做事,她儿子看门护院。一家子都指着府里头过活呢,怎会如此。”
老张头也在一旁帮腔:“我看她是拿了鸡毛当令箭, 夫人抬举她, 她倒好, 苛待我们。那我们就不干了, 等夫人回来,让她评评理。”
“对,就让夫人评评理。我们累死累活, 一年拿着点养家糊口的工钱,却还遭了这等污蔑,这日子没法过了。”
真是热闹啊,褚府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上一次, 还是闹疫症的时候。
那时候这些人都被吓傻了,生怕自己也染上病,跟着林慕凝,她让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事后,还夸林姑娘聪慧,反应快。现在口风都变了。连几个领了钱的也在这里说风凉话。
林慕凝是不怕这些的,更不怕被人吓唬了去。她抽出一本后厨账本,翻了翻。
“刘嬷嬷,昨日我是找过你的。当时我就对这账目有疑问,你没让我把话说完就走了。既然今日你们打算耗在这里,那咱们就说道说道。”
她将账本摊在桌上,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不紧不慢地说:“这是上月厨房采买的总账,支出一百二十三两。我仔细算过,其中粮油肉菜这些大宗,占了六十三两。剩下六十两,零零碎碎列了七八十项,什么‘杂项’‘零星’‘应急’‘添补’,名目倒是齐全,可每一项都没有注明具体买了什么。”
刘嬷嬷脸色微变,强撑道:“厨房里事多又杂,哪能事事都记那么清楚?有些是临时缺了东西,让采买的去铺子里拿的,回来补个条子就成了。这都多少年的规矩了。”
“你这陈年旧规本身就不对!”林慕凝看了她一眼,“夫人既然让我管这个家,我就得对每一笔银子负责。这些‘杂项’加起来占了总支出的一半,却连个明细都没有,换作哪位主母坐在这个位置上,能闭着眼睛批?”
她翻开另一页,继续说道:“我昨日还对比了前几个月的账本。三月之前,‘杂项’每月不过十几两。从四月开始,突然涨到三十两。四月正是我入府的时候,想来你也是这么跟夫人报的吧?说是因我增加的?”
刘嬷嬷低头不语,嘴里不知叨咕了句什么。
只听林慕凝继续说:“现在夫人不在,你倒是胆子更大了。竟然又翻了一番。”说到这里,她朝刘嬷嬷看了过去,那老婆子的脸已经发红了。
“那我就要仔细查查账目了,我特意看了看你们记下的我的支出。吃食单独列了十二两,糕点材料也另列了七两。我请问呢,我只让莺儿去找了你们两次,那些材料统共算下来也不足五两吧。”
刘嬷嬷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个先不说,我只当你卖的是京城最金贵的食材好了。这两笔加在一起,是十九两。那么其他‘杂项’多出来的三十几两,又是怎么来的?”
刘嬷嬷额头沁出汗珠,嘴唇哆嗦了几下:“这……这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每日的开销哪里算得那么精准?林姑娘您没管过家,不知道这其中的难处……”
林慕凝打断她:“我是没管过这么大的家,可我会算账。”她从账本下面抽出几张纸,那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我核对了我来之前的一个月和来之后这一个多月的账目,把每一项都拆开算清楚了。比如这一项,‘五月十七,杂项,银五两。’我查了五月的采买记录,这一日并没有大宗采购,厨房也没有宴客。五两银子代表什么?刘嬷嬷,你当我不清楚吗?五两银子,够买两百斤大米,或者五十斤猪肉。刘嬷嬷,您倒是说说,那天厨房到底买了什么,花了五两?”
刘嬷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一旁负责采买的媳妇子脸色发白,偷偷往后退了半步。
林慕凝将那几张纸推到桌子中央,让在场的人都能看见:“我还算了一笔更大的账。府里上上下下连同主子带下人,一共三十二口。按正常花销,均摊到每人头上,每日伙食不到一两银子。算上宴请,待客,一个月八十两足够,且有富裕!可在我来之前府里厨房的花销就月月过百两。这每月多出来的二十两,去了哪里?”
她目光扫过后厨的每一个人,现在个个都将头埋得很低,生怕被点到。
“从前我没看过,便算了。但既然我看过,也算过,那等夫人回来,我定要同她念叨念叨的。一个月二十两,一年就是二百四十两啊。张伯,你那庄稼地要种多少庄稼才能赚这些呢。”
老张头立刻看向了刘嬷嬷:“好啊,你们竟然私吞了这么多!难怪到了我这要克扣了。”
刘嬷嬷脸色灰白,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这……这账是老陈头记的,您问他去,我老婆子只管做饭,不管这些……”
被点到名的府上账房陈管事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直冒冷汗:“林姑娘,小的……小的也不清楚,都是刘嬷嬷让小的记的,她说什么小的就记什么……”
“你放屁!”刘嬷嬷急了,“我让你记你就记?那我还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两人当众吵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推诿,满嘴脏话。其他管事面面相觑,再不敢出头。后厨的那几个做饭婆子偷偷溜了出去,往厨房去了。这个节骨眼,要是不赶紧干活,怕是霉头会到自己头上。
林慕凝喊道:“来喜。”
来喜:“到。”
“将刘嬷嬷单独关起来吧,等大公子下午回来,让大公子问话。”
刘嬷嬷听到这个,腿吓软了,摊在地上呜咽着。
陈管事想走,来喜让人把他也压住:“跑什么!姑娘说让你走了吗?”
林慕凝扫了眼剩下的人,除了田庄的,其他发了银子的不知什么时候都溜走了。她让柳莺儿将田庄账本拿出来,自己翻开其中一页,看向了老张头。
老张头梗着脖子:“我这账本可是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绝没有名目不清的杂项。我可不像她们那般。”
田庄的账本可比厨房厚多了。褚家是侯爵世家,家里的田庄多是祖辈攒下的,和皇上赏赐的,足有数千亩地。就是褚老爷和褚序陈不做官,单靠这些田地也能过得非常好。这就是大家族的底气。
林慕凝忽然问了一句:“张伯,你管褚家田庄几年了?”
老张头一愣,摆着手指算了算:“有七八年了。”
林慕凝点了点头,想来是上一个管家去养老了,才将这活给了他。具体如何到他手里的,林慕凝不便多问,也没必要深究。只是这账册让她觉得实在离谱。
“京城可真是金贵之地啊,连牛吃的草都比我们普通人家要多上三倍价格呢。张伯,这草是镀了金的不成?还有种子、工具这些最稀松平常的东西,价格怎都这般高呢?”
“这”老张头没想到林慕凝连这个都懂,这价格糊弄主家,主家从不过问,到她这里,竟然看得这般细,关键上个月的账本,他做过调整,价格都往上调高了三成。
林慕凝没给他机会,继续说:“这些成本暂且搁置一旁,咱们说说收成。千亩地的收成,竟然不及旁人家一半。”
老张头立刻反驳:“那是因为今年雨水多,有一半田地都被淹了的缘故。能有这个收成,已然不错了。林姑娘,您有所不知。水患之后,地里的肥力差了,得多使养料。好些农具被水泡坏了,得重新置办。牛饲料涨价了,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开销。”
“张伯,你当我没种过地?我老家田地的一切采买,也都是我负责的呢。”
老张头擦了擦汗,声音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硬气了:“林姑娘,田庄的事多,我年纪大了,有些细目记不清了……”
“记不清不要紧,账本上记得清就行。”林慕凝将田庄账本翻到最后几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您方才说没有名目不清的杂项,那我就把您账本上的‘杂项’也算一算。就算最近的,四月五月,田庄的‘杂项’里都有‘修渠’这个类目,两个月‘修渠’花费二十两。张伯,您修渠是为何?不是说雨水多吗?还要修建人工渠吗?”
老张头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的两个年轻管事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来喜在一旁听得十分解气。这个老张头平时来府里也是鼻孔朝天,看见他没个好脸色。这府里田庄大事他管着,他还以为他多能耐呢,结果现在被林姑娘解开了遮羞布,也是大气不敢出。
林姑娘可真厉害,什么都懂,什么都算得明白。他暗暗想着,若是林姑娘将这府中的大小账目都理理清楚,说不定每年能节省出几百两银子。
他正想着,忽觉身后一股凉气,扭头一看,褚序宸不声不响出现在了门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公子, 林姑娘她?”
褚序宸抬手,拦住了来喜下面的话。来喜规规矩矩站到褚序宸身后,小心看他的脸色。公子像是着急赶回来的, 额上有细密的汗珠。也是奇怪,早上出门时明明说了要去宫里, 午饭都可能会留在宫里吃, 怎么这么早竟回来了?
不过, 主子的事,他自是不敢多问的。
前头老张头被林慕凝拆穿了真面目, 低着头沉默半晌,忽然抬起头来, 声音拔高了几分:“林姑娘,这前头的名目都是夫人盖过章的。您说有问题,是说夫人还不如您会看账目?是夫人也有错了?”
来喜“啧”了一声。这个老张头,欺负林姑娘年纪小,竟然将矛头转向了夫人,还妄图离间姑娘和夫人的关系。他拳头握紧了, 很想上去锤那老东西几拳。可见一旁的褚序宸侧脸线条紧绷, 脸色阴冷, 却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便只能站在原地生闷气。
林慕凝却不急不躁,手指在账本上轻轻敲了敲,笑着同老张头说:“你提醒得对。我本来呢, 只打算将上个月的账册与你们校对一二,有不妥的地方咱们一块修修改改,此事便过去了。既然你提到了夫人,那我便不能让她被蒙在鼓里。我会将上个月、上上个月、年初的、去年的账册都整理出来, 一并交给夫人过目。”
底下那群人方才还豪横的样子渐渐萎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露出几分不安。
“这这可如何是好?”
“她一个乡下丫头,野蛮得很。张管家,你说你惹她干什么!”
“她一个光脚来的,自是不怕穿鞋的,事情闹大了,对咱们都没好处。”
“就是,张管家,你低个头算了。”
老张头被众人说得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吼道:“林慕凝!你别欺人太甚!我老张在褚家这些年,老爷夫人都没这样说过我。你一个还没过门的丫头片子,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他越说越激动,竟绕过桌案,朝林慕凝逼近了两步。春桃和柳莺儿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挡在林慕凝身前。柳莺儿颤声道:“你……你要做什么?”
“我做什么?我倒要问问她想做什么!”老张头眼睛瞪得老大,手指几乎戳到春桃脸上,“我在褚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一个黄毛丫头,仗着夫人给你几分脸面,就想把我们这些老人往死里整?我告诉你,没门!”
他伸手就将春桃推到一旁,想要打林慕凝。
就在此时,一道冷硬的声音响起:“住手!”在场的人全都浑身一震,回头看去,就见大公子从后头一步一步走过来。这位大公子平时不管这些琐事,可大家都知道,他才是府里话语权最大的,连老爷都没有他严厉。
褚序宸看着一众家仆,冷哼一声:“我倒是不知,我褚家竟养了这样一帮吃里扒外的东西!欺瞒主母,私吞主家财产,现在竟然还敢打主子!好,好得很!”
老张头也被吓住了,可眼下被大公子撞破,他自知难逃罪责。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拉个垫背的。他心里一横,趁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再次扑向林慕凝。今日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既然已经无法挽回,那就让她一块下地狱。
林慕凝原本正诧异地看着提早赶回的褚序宸,余光瞥见一道黑影扑来。她来不及多想,身体先于意识行动,迅速猫腰往下一蹲,右手探向裤管,抽出了那把贺铮送的短刀。
褚序宸还离着几步远,见此情景,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快跑几步想要阻拦,可老张头离林慕凝太近,就算他飞过去也来不及了。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啊”的一声惨叫,老张头捂着腹部倒在了地上,指缝间汩汩往外冒着鲜血。而林慕凝单膝跪地,手里紧握着那把短刀,刀尖上血珠缓缓滴落。
褚序宸已经到了近前,来喜带着家丁也快步跑了过来,他们将老张头按住。褚序宸没去管他,蹲下身去看脸色发白的林慕凝。“有没有事?”
林慕凝第一次捅人,自然是吓得不轻,可她咬着唇,尽力维持着镇定,摇了摇头。褚序宸伸出胳膊,想让她扶着自己起来。林慕凝却没有碰他,而是单手撑地,自己站了起来。
短刀上沾了血迹,她想找东西擦一擦,找来找去没找到,又不愿用自己干净的衣裳去蹭那脏污。她径直走到老张头面前,蹲下身,将刀伸向他。
老张头被人按住动弹不得,腹部疼得他直“哎哟”,见林慕凝端着带血的刀靠近,吓得浑身一哆嗦。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来喜也以为林慕凝要报复,惊得大喊:“林姑娘,不行!”
林慕凝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就着老张头的衣摆,将刀刃上的血迹仔细擦了个干净。然后站起身,将短刀重新插回裤管,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谁能想到,只是暂时代替主母算算账,竟然招来杀身之祸。
她走回长案后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茶早已凉透,入口苦涩,却正好压住了心口的翻涌。她抬起眼,扫过在场的众人。大家全都盯着她,脸上写满了震惊。方才那些帮老张头说话的人,此刻看她的眼神里都藏着畏惧。
褚序宸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他没有说话,可袖口中的拳头却渐渐松开了,刚刚那一幕,着实惊着他了。他感觉自己的心口仍在快速跳着,他静了几息,这才开口说话。
“来喜,报官!”
“是,公子!”来喜带着人将老张头拖了下去,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褚序宸看着那道痕迹,忽然开口:“李管家,找人来把这里收拾了。今日的事,谁都不许往外说半个字。其他人先下去,今日没有领银钱的,午后再来。”
李管家连连点头,擦着冷汗出去了。不一会儿,家丁们便七手八脚将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众人也都退了出去。褚序宸坐到长案的另一侧,问林慕凝:“现下,都是哪里的账目有问题?”
林慕凝将后厨和田庄的账本给他推了过去:“这两处,差的比较多。后厨的刘嬷嬷不服,被关起来了。要带她过来吗?”
褚序宸又抬眉看了她一眼,无奈摇了摇头。这小女子当真是厉害,只代管了一次账,就出了这么多事。林慕凝瞧着他的样子,不禁开口:“大公子也觉得是我的不对?”
“我没这么说,只是你做法欠妥。”
林慕凝很不解,她并不是不想私下解决,在今日之前,她已经单独找过刘嬷嬷和老张头了,可这两个人根本不愿意老实交代,所以才有了今日当众揭丑。她正预备给自己辩解几句,就听褚序宸沉声说了一句:“太危险了。”
“嗯?”林慕凝没听清,歪头问,“大公子说什么?”
褚序宸揉了揉额角,问她:“你在家中,还随身带着武器啊?怎么?我褚府是什么凶险之地吗?”
“自然是。”林慕凝张口便答,对上褚序宸微怒的脸,缩了下脖子,“那是贺大哥送给我的,他说武器是有灵性的,要时常带在身上,才会认主。必要时刻会发挥极大的作用。今日我也没料到,可偏偏就用上了,你说巧不巧?”
她又嘟囔了一句:“褚家家大业大,养的管事的也都了不得。”
褚序宸知她心里不爽,便也没继续追问,只道:“你先去休息吧,下午我来处理。另外,让你的丫头给你熬些镇静的汤药,压一压惊。”
春桃和柳莺儿赶紧过来,扶着林慕凝,往厅外走。褚序宸看着她的背影,出了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翻开了账本。
进了抱竹轩,俩丫头才松了口气。
“那个老张今日吃错药了吗?怎么突然要打人。我认识他好几年了,从未见他这样过。”春桃觉得自己后背汗津津的。
柳莺儿在查看林慕凝有没有受伤,幸而只是跌到的时候胳膊肘擦破了点皮,倒没什么大碍。
“姑娘,刚刚那一下真的吓死我了。还好你动作快。”
过了这么一会儿,林慕凝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才感到后怕。她两只手攥紧,又松开,摸摸自己的胳膊、腿、心口,摸到跳动的脉搏,这才有了实感。她再次将那把短刀拿了出来,叫柳莺儿:“去拿瓶酒来。”
“姑娘,你要喝酒?”
“拿来便是。”
其他几个丫头也都听说了今日的事,忙着烧水,做饭,熬汤药,一刻不得闲。看见柳莺儿端着酒进了房间,都吃了一惊。
“姑娘这是要用酒压惊吗?”
全都跑过来看。
只见林慕凝用嘴含了一口酒,没咽下去,转头就吐到了那把短刀上。
“给你除除晦气!莺儿,拿块布!”
紧接着又从莺儿手里接过布,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完就将布烧掉。连着换了三块布,她才停下来。
丫头们都不敢说话,在一旁看着她弄完这一切。
还是柳莺儿忍不住问了句:“姑娘,是不是吓着了?”
林慕凝没说话。
秋杏赶忙端了刚熬好的安神汤:“赶紧喝一碗,喝完吃点东西,就睡一觉。睡醒了,什么都好了。”
“对,对,夏梨,冬橘,赶紧把饭端上桌。姑娘饿了。”
林慕凝把短刀插进刀鞘,放到了床边。其实,她不是被老张头吓的,而是自己。短刀插进去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杀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老张头因杀人未遂、偷窃主家银两被官府的人带走了。刘嬷嬷也被辞退, 田庄和后厨大换血,这些都是褚序宸处理的。至于亏空的那些银两是他们赔,还是认栽, 林慕凝就没再去问了。这毕竟是褚家,她又不是真正的褚家主母。
下午, 她泡了个热水澡, 又喝了碗安神汤, 便让丫鬟都退下,自顾躺下了。
她面上看着无事, 实则自己知道被吓得不轻。须得好好睡上一觉,这股子心惊的劲儿才会过去。
可睡也睡不踏实, 总是做噩梦,要么就是老张头掐住了她的脖子,要么就是她把刀捅进了老张头的心脏,将人捅死了。
她的人生才有了些积极的眉目,就要被关进大牢里了。
“我不要进去,我不要进去!”
“姑娘, 姑娘你怎么了?”
柳莺儿来看她, 就听见她在喊, 眼睛紧闭, 似乎十分害怕。
她将人摇醒:“姑娘是不是做噩梦了,梦都是假的,不要怕。”
林慕凝愣了片刻, 清醒了过来,擦着额头的汗,问:“几时了?”
“酉时一刻了,二公子来过一次, 听说您在睡,又走了。”
林慕凝坐起身,又问:“今日的事,没有同二公子说吧?”
柳莺儿摇头:“没有。”
林慕凝点点头。她不想让褚书墨知道这些腌臜事,他每日在国子监读书已经够辛苦了,何必再为府里的琐事分心。
“姑娘,您先喝口水。”柳莺儿递过一盏温水,林慕凝接过来慢慢喝了。忽听外头有婆子说话。
“谁在外头?”
柳莺儿道:“来喜安排了两个婆子在院门口,说是大公子的意思,怕还有人不长眼。”
今日这大换血得罪了不少人,府里留下的难免有亲戚关联。
她们这院子里都是年岁小的姑娘家,没个蛮横的,怕镇不住那些狗急了跳墙的。
林慕凝明白褚序宸的意思,他面上冷冰冰,实则做事很周到。
“有吃的没?我饿了。”
“有,有,我这就去端来。”
吃饱了饭,人就精神多了。林慕凝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回想自己今日在一众管事的面前威风凛凛的样子,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人呐,还是要有本事。不然不得处处被人拿捏了去。对了,明日我要出趟门,你跟李管家说提前把马车备下。”
柳莺儿忙问:“姑娘,要去哪啊?”
“去找贺大哥!”林慕凝要学本事,这把短刀关键时刻是可以防身,可她更不想害人命。得去学学这既能伤人又不会致死的本事。
褚序宸处理完一众做了错事的下人,又找了府里忠心的几个老人儿,安排他们去找可靠的人。府里头这些空出来的位置,需要有人填上。
晚饭简单吃了些,又钻进书房,将褚府近一年的账目彻底理清楚,时辰就到了下半夜。
来喜来看他。
“公子,夜深了,明日还要早起,该歇着了。”
褚序宸揉了揉发胀的脖颈,问:“隔壁有动静吗?”
“您问林姑娘?听莺儿说她明日一早要出门去。”
褚序宸蹙眉问:“去哪儿?”
“说是去找贺大哥,就是您之前让我查的那个镖师。”
不久前,来喜专门找人查过贺铮,他就是个行走江湖的走镖人,穷苦出身,却靠着自己摸爬滚打混出点名堂。底下还养了百十号兄弟,是个讲义气的。
当时他便给褚序宸汇报过了,那时褚序宸没说什么。
现在来喜看着他的脸色,也猜不出他什么心思。片刻后,听到主子说:“明日你也跟着去,回来跟我详细汇报。”
“还有,明日找人去河西把母亲接回来,家里乱成这样,她该回来管管。”
“是。”来喜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隔日一早,林慕凝坐马车出发往贺铮的镖局方向去。同一时间,另一辆马车往河西的方向去了。
贺铮近日值钱的单子不多,正琢磨着另外的生财之道,恰巧林慕凝来了,同他絮叨了半日。他忽然灵机一动,问:“妹子,你这看账的本事了得啊,只留在褚家待嫁多没意思。不如出来开店吧,我给你投资。”
“开店?”
林慕凝是来同他询问这武器使用招式的,不知怎的就说到这上头去了。
说实话,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事,只是事情一个接一个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旁的事干扰了去。
贺铮见她有意,继续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同那些个文人不同,你这性子就不是安分的,总被关在内宅,你觉得有意思?”
“没意思!”林慕凝甚至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
“可是贺大哥,我如今每日也很忙的,每个月有两日要去找老师上课。回来就马不停蹄地温书学习,昨日又被赶鸭子上架当了回管事主母,我这……”
贺铮问她:“你拜老师,是为的什么?难道你也要科考做官?”
“自是不能。我学的是算术,就算去考也没这科目。”
“那就是了。你总归要将学的东西用到实处,才算没有白学吧。我听说皇室大赦,在民间招商。若是店面开得好,开的大,有机会混成皇商,即便不做官,也能吃上皇家饭。”这是贺铮想要找另一个生财之道的原因。
走镖固然赚得多,可是毕竟有生命危险。他底下这上百号人,背后就是上百个家庭。他得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及早转型,才是正经事。
林慕凝闷头想了一会儿,皇商这词她不是第一次听了,褚书墨也同她提过一次。现在是真的在琢磨了。
贺铮又说:“我也考察了一番,如今京城中做的好的无非就是吃穿用三方面。你琢磨琢磨哪方面靠谱,咱们就往那上头靠。但是,咱们要做人无我有的,才能立足。”
林慕凝想了想,说:“我倒是会做些糕点,是我家乡的美食,我在街上还没见着有人卖的。凡是吃过的都说好吃。”
贺铮一拍桌子:“那就做这个!明日我就去找店面!”
“这么快?”林慕凝一惊,“我得等褚家主母回去同她商量商量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林慕凝今日过来本是为了学几招防身术的, 结果却阴差阳错被贺铮拉着做生意了。
“怎的,你那未来婆母还不喜你抛头露面吗?”
林慕凝摇头:“倒也不是如此,夫人待我不薄。月月给我银子花, 还帮我请了顶好的老师教导我。她不曾对我设限,可我毕竟住在那里, 将来也是要做她的儿媳妇的, 总得问问吧。”
“那你便去问, 同意最好,若不同意妹子, 我也不多劝你,反正我这里一直给你留位置, 何时想来跟我入伙,我都欢迎。至于你说的怕短刀伤人性命之事,我这里有一张从一个民间赤脚医生那里得来的穴位图,我都做了致命穴位标注,你拿回去研究研究,自然就明白了。”
回去的路上, 林慕凝一直在琢磨贺铮的话。
闻老先生至多教她到明年年初, 都不到一年的时间。月去两次, 统算下来也是有限。教完了之后呢, 她算的再好,脑子再灵活,日后同褚书墨成了婚, 就在那一亩三分地里日日盼他回家吗?她本就是关不住的人,若是如此,她非得得了心病不可。
想到这里,她便来了精神, 问赶马车的来喜:“你可知夫人几日回来?”
来喜回道:“早上时,已有一队人马去河西接夫人了,若顺利的话,下午就到了。”
“那便好。”林慕凝决定今晚回去就摊牌,一定要让沈氏同意了才好。
沈氏得知家里出了事,便不敢再耽搁,赶紧跟着家里的马车赶回来了。一进家门,就召集各院管事和副管事到萱草堂问话,又将账册从褚序宸那院里拿来细细地看。
“你们真是好大的本事啊,趁我不在,竟想贪墨这么多银两。是不是想着等我回来,不发现便揭过,发现就赖到慕凝身上?”
管家老李头说:“夫人,主要是后厨和田庄,张管事已经被官府带走了,刘嬷嬷也被赶出了府。余下这些,都是老实的。”
“最好是!行了,都下去吧!以后每半个月找我看账目。”
众人走后,沈氏坐在那里痛心疾首。
“一个一个都是忘恩负义之辈,原来早就在账本里动了手脚了,亏我还这么信任他们。若老爷回来知晓了,定然要怪罪于我的。这些账目看得我头疼,我实在不爱算来算去。哎,做这个一家主母竟一刻不能得闲!”
周嬷嬷在一旁安慰道:“夫人莫要过于忧心,这样的事在别家也是有的。老爷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罪于您。想老爷常年不在家中,将偌大一个家业给您一人操持,老爷通情达理,必然明白其中的辛苦的。”
沈氏又想起之前是为何负气出走的,叹道:“都怪序宸,若他早早成了婚,这劳什子让人头疼的东西,早就扔出去了,何必受这个折磨!不行,这事不能听他的,跟魏家不能断了来往。这一回生,二回熟,说不定多见几次也就成了。”
周嬷嬷点头称是。
沈氏想到什么,又说:“可那魏家姑娘好是好,性子难免过于软些,像昨日那样的事,你觉得她能处置妥当吗?还是慕凝好,人聪慧,胆子也大。头一次就敢跟这些个老油条叫板,这样好的女子是打着灯笼都难寻的,咱们这样家业的人家就该有这样的主母才对!”
周嬷嬷说:“可林姑娘已经跟二公子定了亲,早晚要入二房的。即便夫人再喜欢,也不能让二房当家,更何况,二公子是过继来的。”
“我自然知道!哎!是序宸没福分,真是可惜可叹!”
正说着话,外头有人报:“夫人,林姑娘来了。”
“快叫进来。”沈氏从榻上起身,往门口迎,一把便拉住了林慕凝的手。
“好孩子,我已听说了昨日的事,那帮挨千刀的趁我不在就像欺负人,你有没有事,可是伤着了?”
林慕凝已经缓过来了,摇着头说:“没事夫人,我好着呢。”
“定也是吓着了,我已让人知会官府,必不能轻饶了那老张头!真是欺人太甚。”沈氏拉着林慕凝的手,让她坐到自己旁边,一直端详着看,越来越喜欢。“慕凝,我听说你今日出门去了?去哪里了?”
“回夫人,去见了一个朋友,是我来京路上遇着的。正好有一事想同夫人您商量商量。”
“你说。”
林慕凝琢磨了下措辞,觉得不如直接坦白:“夫人,我想做生意。”
沈氏一愣。林慕凝继续说:“闻老先生教我算术时,曾说要用到实处,才能切身体会这其中奥妙。之前看府中账目时,算是第一次用到实处吧。我确实发现里头有很多细节,我也觉得很有意思。”
沈氏看了一眼周嬷嬷,周嬷嬷回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沈氏又问:“若你真的喜欢这些繁琐的东西,那可以这样,下个月,各处将账本拿过来时,我先给你看”
“不是的夫人,您误会了。我不是想看府里的账本,我是真的想有个事情做。一是让老师没有白教我,二呢,也是想自己有点成就感。我不想只在府里吃闲饭。”
沈氏抚着林慕凝的手背:“你将来是这府里的二房夫人,怎会是吃闲饭?是有下人嚼舌根了?告诉我,谁说的,我必得好好惩治一番才行!若是觉得月银不够,从下个月开始,我每月给你四十两。”
林慕凝摇头:“夫人,我知您待我极好。此事是我的心愿,希望夫人成全。我不是跟您要银子,我自己有。来之前路上救过人,他们给了我一笔丰厚的报酬。我就拿这笔银子做成本,做得成做不成就全看我自己造化了。”
沈氏早就知道林慕凝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这一方天地关不住她,况且这样灵透的人儿也不该只在这方天地。她想清楚后,点了点头:“那你尽管放手去做,我呢,再给你凑上五百两,就当是当是入股了。”
林慕凝没想到沈氏这么快就答应了,她大喜,起身就想给沈氏磕一个,沈氏拉住她:“不必了,不必了。你这个给府里省下的何止五百两,本就该是你的赏赐。生意上的事,我不了解。也帮不上你的忙,不过我娘家给我的嫁妆里头有三间铺面,这些年一直交给我娘家跟来的主顾打理着。经营的还不错,若你有问题需要请教,我引荐你们认识。”
“多谢夫人。”
*
褚序宸下值回来时,来喜在门口迎着。他接过公子手里的官帽,小心跟在后头。褚序宸问:“母亲回来了吗?”
“回来了,下午就回来了。还叫了各院管事的去问话了。”
褚序宸停住往自己院子迈的步子,想着要不要去看看母亲。听到来喜说:“林姑娘在夫人那里呢。”
“她去诉苦了?”褚序宸问。
“不是,林姑娘想做生意,去同夫人说了。”
“什么?”褚序宸回头看他,“她又要整什么幺蛾子?你今日不是同她去见那个镖师了吗?怎么回来就要做生意?”他又抬腿往自己院里去,进屋换常服。
来喜跟在后头回话:“是贺镖师想拉着林姑娘一块做生意的,林姑娘也没说一定要做,这不是回来请示夫人了吗。”
褚序宸边脱官服边说:“难不成在我褚家还亏待了她不成?好端端的去做什么生意?褚家又不是商贾之家,需要她抛头露面?”
来喜在一旁嘀咕:“朝中也没说不让官家家眷做生意啊。”
“你说什么?”褚序宸问他。
来喜赶忙闭嘴:“没说什么。公子,不然等会林姑娘从夫人那里出来后,我去打探打探消息。”
褚序宸没回话,他拿起一旁洗净的常服,往身上穿。
“书墨回来了吗?”他问。
“还未。”
“那等会他回来,你去同他说说。让他管一管他这个未婚妻。既然要做我褚家人,当务之急,该是好好跟着闻老先生长学问才是。”
来喜应下,拿起褚序宸换下的官服,往外头走。出了门,将官服递给小荷,让她去洗。自己则出了院门,去隔壁打听去了。他还是要问问夫人对林姑娘做生意一事的态度。二公子什么都听林姑娘的,怕是不会反对,此事问他也没个决断。若夫人不同意,此事便不会成了。
他在隔壁跟春桃聊天,聊了半炷香的功夫,终于看见林慕凝回来了。他忙笑着上前搭话:“林姑娘,您回来啦。”
“来喜?找我有事吗?”
来喜笑呵呵地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姑娘,夫人同意您做生意的事了吗?”
林慕凝眉眼带笑:“夫人可好说话了,不仅同意 ,还资助了我不小的一笔钱入股呢。春桃,秋杏,叫上夏梨,冬橘,明日你们全都随我出门去,我要跟贺大哥一起去选店面。从今往后,我就是林东家了。”
几个丫鬟听了全都高兴地拍手称快:“林东家,那我们也要做掌柜的了。”
“那是当然。”林慕凝步伐都轻快了不少,“今晚上各自都早些歇息,明日早起振作起来。来喜,回头我的糕点店开业了,请你和小荷去开业典礼。”
“哎,那就静候林姑娘的佳音了。我先走了,公子那里还有事呢。”来喜心事重重往外走,差点与石头碰上。
“来喜哥,你急急忙忙做什么呢?怎么不看路。”
来喜看到褚书墨跟在后头,喊了声:“二公子来啦。”
褚书墨看他神色匆匆,不由地问:“是兄长有事吩咐慕凝做吗?”
作者有话说:
林东家要来啦~
第65章
“没有, 没有。我是家里找春桃姐姐的。二公子,您请。”来喜让路,请褚书墨进去, 自己出了院门,又转了个身, 蹲在了门口, 他到底还是想听听二公子是什么意见。
蹲了没一会儿, 里头便传出了阵阵笑声。
“太好了,我就知道母亲同我想的一样, 一定会支持你的。慕凝,待你糕点店开业, 我和国子监的同学们都去给你捧场。”
来喜的腿有些麻,他站起来后揉了好一会儿,才往自己主子那里去。
说实话,他很不想进去。这些话若是同他主子说了,必然会招惹一顿火。如今公子是不去林姑娘院子里的,那么他就自然成了公子的撒气筒。
小荷出来撒水, 见来喜靠在墙边唉声叹气。
“你干嘛?吃错药了?”
“公子在做什么?”
小荷指了指书房。“公子让你做什么去了, 你怎么才回来?一定是去哪里偷懒了。”
来喜将小荷拉到一旁, 小声同她说:“林姑娘想做生意, 咱公子不乐意。刚才他让我去同二公子讲,让二公子管一管林姑娘。可是二公子一百个没意见。这让我如何回禀。”
小荷故作沉思了一会儿:“来喜哥,你有没有发现咱们公子变了?变得喜怒无常, 爱发脾气。之前他可从不这样。而且,大多数事情都与林姑娘有关。我刚刚去书房给他倒茶的时候,你猜怎么着?他一直盯着林姑娘看过的一本书发呆。你说咱们公子是不是有点喜欢林姑娘啊?”
“别胡说!”来喜纠正小荷,“那是不可能的事!林姑娘是要做咱们府里二夫人的, 此等大逆不道的话,莫要让别人听了去。走吧,进去吧。”
小荷撇了撇嘴,嘀咕着:一定有问题!
来喜在书房门口,深吸几口气,壮着胆子推门进去。
*
林慕凝兴奋得根本睡不着觉,半夜又爬起来点上蜡烛,拿出几张纸来盘算了一遍。
这做生意也不是个容易事,不能一拍脑袋什么都不准备就把钱袋子扔出去。租店面是一笔很大的开销,还有装修,人工,食材这些。林慕凝对食材的价格大抵是知道的,京城的食材也未必比家乡的贵多少,都是普通老百姓吃的东西。但是租店面、人工这些,可就不一样了。她决定明日先去打探打探行情。实在不行,先开个小门脸。
大生意也是要一步一步来的嘛。
快天亮时,她才躺下睡了会儿,也没睡踏实。等春桃过来叫她,赶紧爬起来洗漱穿衣。她让春桃给她梳了一个时下京城最流行的发髻,换上一身簇新的衣裳,带上一众丫鬟,神采奕奕出了院门。
结果,就在院门口,碰到了铁青着脸的褚序宸。
林慕凝收住脚,准备侧身让他过去,没想到褚序宸根本没动,而是朝她凑近了些。“你要做生意?”
林慕凝灿烂一笑:“兄长也听说了?那就斗胆跟兄长讨个彩头,就祝我生意兴隆好了。”谁知对方并没有因为她态度好,而说出她想要听到的话。只是眉头皱得更深了,然后嗤笑一声。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是我褚家苛待你了?母亲每月给你的月银不够你花,非要全都挥霍出去才甘心吗?我褚家什么身份,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自我曾祖父那辈起,就是在朝为官的。”
林慕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所以呢?我朝没有律法规定不允许官员家眷经商,况且”况且她还没嫁进褚家呢。她转念一想,怕不是不想她这个没过门的媳妇花褚家的钱吧。
这个好说。“夫人给我的钱,我可以不用,我自己有钱。回头,我还给夫人就是,这样,大公子没意见了吧?”她准备越过他去,可是这过道窄,褚序宸又身量高大,正好挡在路中间。
“大公子,还有什么事?”
褚序宸又逼近了一步,林慕凝往后退着,这么一下就逼到了墙角。她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是不解。离这么近,这是要做什么?
下人们全都不敢看,都背过身去,或者干脆退回院子里,此处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你是不是从来不把我说的话当回事?”
林慕凝后背贴到墙上,被什么东西扎到了,丝丝拉拉有些疼。她伸手往褚序宸胸口推了一下,后者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腕。林慕凝猛地抬头看过去,那人倒是放得快。人也退后了些。
“褚大公子,我倒是不明白了。我用自己的银子开店做生意,不花你们家的钱,这都不行?”
褚序宸面色一沉:“你是褚家未过门的媳妇,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褚家。抛头露面去做生意,旁人会怎么看你?怎么看褚家?”
“旁人怎么看,那是旁人的事。”林慕凝扬起下巴,直视他的眼睛,“我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偷不抢,不丢人。大公子若觉得我给褚家丢脸了,那不如去跟夫人说说,把这门婚事退了,我搬出褚府,自己做自己的生意,谁也不妨碍谁。”
褚序宸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没有说话。丫鬟们在院子里头听见了,全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来喜从院子里伸出半只脚,又退了回去,顺便拉住了想要看清楚的小荷,冲她摇头。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谁也不肯先让一步。
晨风吹起林慕凝额间的几缕碎发,扫过她今早精心装扮的脸颊,褚序宸看了看这张芙蓉面,忽然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他又后退一步。
“随便你!”转过身,往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喊,“来喜,人呢?”
“来了,来了,公子。”来喜路过林慕凝身边时,小声喊了句,“林姑娘,公子”
前头褚序宸又在喊他,他给林慕凝挤了挤眼,用口型说:“回来再说。”
等人走远了,丫鬟们才探出头来,看林慕凝站在那里气呼呼的,柳莺儿劝道:“姑娘别气了,夫人都同意了。大公子说的不算。”
春桃说:“姑娘您以后千万别说退婚这样的话,若是让夫人知道了,该伤心了。”
沈氏对林慕凝有多好,她自己也很清楚。做生意这事,她不但不反对,还给了她一大笔钱。看在她的面子上,也不该说出那样的话,可这褚大公子的确气人。
“不管他,咱们走。”
出府门,褚序宸刚翻身上马,林慕凝让人提前准备的马车就在旁边停着。林慕凝也赌气,没上马车。“咱们走着去,可不敢用褚家的好东西。别到时候又说我得了便宜卖乖。”
褚序宸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林慕凝,喊了声“驾”,飞奔出巷子口。
林慕凝“哼”了一声,手一挥:“咱们走。”快步往街外头走去,柳莺儿在后头问:“姑娘,您慢些,大公子都走了,您跟谁置气呢?”
“我没置气,”林慕凝脚步不停,“我高兴得很。今日天气好,走走路,散散心,顺便看看街面上的铺子。一举两得,多好。”
出了巷口,拐上长街。林慕凝开始分配活,春桃和秋杏去打听店面雇人的费用,夏梨和冬橘去问食材价格。只有柳莺儿跟着她看店面。
街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林慕凝放慢脚步,一家一家地看过去。她心里默默记着,哪条街人流量大,哪家铺面位置好,哪片区域住着的是有钱人,这些她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了。心里头渐渐有数了。
走到东市大街中段,她停在一家关着门的铺面前。铺面不算大,门板陈旧,匾额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但位置极好,正对着十字路口,来往行人不断。“这铺子不错。”她自言自语。
柳莺儿上前围着店面看了看:“姑娘,这里贴着一张纸。”她凑近看了看,“店面出租,有意者来二条巷十二号门商议。”
“走,去看看。”林慕凝带着柳莺儿往二条巷去,这条巷子住的都是普通老百姓,挨家挨户的,各家门口也都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每走一步,都有可能碰倒东西。
柳莺儿一个不小心,踢倒一个木桶,里头放着几条小鱼,全都洒了出来,在地上蹦跶。有个妇人的骂声传了过来:“有没有长眼睛,我这鱼贵着呢,给我弄死了,赔得起吗?”
柳莺儿忙去捡那几条小鱼,可鱼身太滑溜,刚拿到手就又掉了下去。那妇人眼看着就到跟前了,上手就要打柳莺儿,林慕凝忙拦住:“婶子,婶子,您别急。几条小鱼嘛,我们赔您。”林慕凝掏出一串铜钱递过去,那妇人收住手,扫了眼铜钱,脸色怒气消下去些。
“这可不够。”
林慕凝又给她拿了一串:“婶子,问您个事。我看这巷子的门牌号都不挨着,我想问问十二号门是哪里?”
妇人狐疑看她一眼,这小姑娘穿着体面,人长得更是水灵,又机灵懂事,关键这两串铜钱是好东西。“我就住十二号门。”
“哦,原来街口那个出租的店面是您的呀。我想跟您打听打听租金。”林慕凝客气说道。
那妇人将铜钱踹进怀里,引着林慕凝和柳莺儿往她房里走。这十二号门在巷子靠里,是个独门小院,院子里摆满了各种用具,像是从门店里拆了搬来的。妇人搬了两把椅子出来,让两人坐下。然后问:“你个小姑娘,想做生意?”
林慕凝笑着说:“是的,婶子,我瞧着那店面位置不错,想先问问价钱,若是合适,就盘下来。”
妇人抓了一把瓜子,边打量林慕凝,边磕起来:“你打算做什么生意?”
“具体做什么,我也没太想好,就是想先看看。婶子,你就告诉我吧,那铺面到底怎么个租法?”
来喜在巷子口张望了好久,都没见林慕凝和柳莺儿出来,他实在不放心,快步往里头走去。公子虽然不愿意林姑娘做生意,可心里还是担心,早上骑马出了巷子没一会儿,又折回来,嘱咐他:“你跟着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来喜钻进了巷子, 从头串到尾也没看见林慕凝。他有些着急,住在这里的什么人都有,讨生活的小贩, 街头卖艺的,还混杂着一些不知道来历的外乡人。鱼龙混杂, 大宅子出来的人, 轻易不会来这里。
找不到人, 他便抓人来问:“有没有见到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姑娘,她旁边跟着一个豆芽菜一样的丫头。”大多数人都摇头, 有无赖会多句嘴:“想找花魁,去西边春月楼去, 人家可不会来咱们这种地方。”
气得来喜想揍他:“胡说什么,我找我们家姑娘,什么花魁,再乱说,看我不打你!”
无赖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体面的小子。“这衣服不错,给我穿穿。”上手就要扒来喜的衣服, 来喜便与他扭打在了一起。狠狠挨了几拳, 被人拽开了。他还以为是对方的帮手, 闭着眼睛就要踹, 忽听到一个熟悉的喊声:“来喜哥!”
是柳莺儿的声音,而拽开他的正是林慕凝。
林慕凝将他拽到身后,对着无赖说道:“你为什么打我兄弟?”
无赖看清眼前人, 笑得直流口水:“哟,我当这小子是胡说呢,原来真有漂亮姑娘来我们这儿啊。美人儿,你是哪家的花魁啊?我怎么没见过你?听口音不像本地的, 新来的?告诉爷”
话没说完,脑袋上被浇了一盆水。
“你个挨千刀的!这是咱们东家,再敢胡说,小心我弄死你!”说话的正是刚才那位妇人,林慕凝跟她谈妥了条件,也交了定金,那店面就算被她盘下来了。而这无赖正是这位妇人不争气的儿子。他除了吃喝嫖,啥正事都不干,否则他们家好好一个门店,也不会被败光了,现在要转让。原来两间大瓦房也卖了,搬进了这小巷子里。
无赖被他娘按着打了十几下,人也老实了。低着头给来喜道歉:“您是爷,我是孙子。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回吧,要不然,您打我几下?”他脸上也挂着彩,没好到哪去。只是他知道,他娘不只是转让了店面,定然是让主顾收留她继续留在店里做活,他若是不道歉,他娘的活计就没了,那他就没了吃喝嫖的资本了。
林慕凝对那妇人说:“孙婶子,我这小兄弟这伤不能白挨,待会儿我还要带着他去瞧瞧大夫,没准还有内伤。到时候这些钱”
“算我头上,扣我月银。东家,您可不能反悔,咱们签了白纸黑字了。”妇人满脸冒汗,生怕到手的钱飞了。可她也知道这姑娘的厉害,看着面嫩,一开口就知道不简单,将她提出来的价格直接砍掉了一半。这还不算,还给她算了一笔账,她听得云里雾里,完全被说晕了。稀里糊涂就同意了她的价钱,唯一能让她占点便宜的,便是留下她和她儿子在店里干活。
谁承想,她这个倒霉儿子一上来就打了人家的小兄弟,这上哪儿说理去。
林慕凝将合同拿出来:“孙婶子,这合同上写着不能惹是生非。眼下已经违约了,这合同拿到官府上去,也是我占理。”
孙婶子踹了她儿子一脚:“赶紧给东家跪下磕头!”
“不用!”她从地上捡起一块黑黢黢的石头,在合同上划掉了孙婶子儿子的名字:“婶子,您我可以留下,但是您儿子,恕我不收。我这打开门做生意,可不敢招这种人。把我的客人都吓跑了,我这钱不就打水漂了吗?若您不同意,那我就另外找店面,咱们这笔买卖就算了。”
“不,不,不行!都挺您的,儿子不要就不要了,您千万别开除我啊。”孙婶子只好点头答应,揪着儿子的耳朵,拎回家去。
来喜揉了揉胸口,问林慕凝:“姑娘,您怎么来这里了啊?这儿多危险啊。”
“那是你倒霉,碰到了那个无赖。都是老百姓,哪里就危险了。走吧,去收店。”林慕凝收好合同,往巷子外头走,柳莺儿和来喜也赶紧跟上。
柳莺儿问:“来喜哥,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林姑娘,就跟来了。林姑娘,我听您的意思您已经盘下店面了是吗?会不会太仓促了些,不该多看几家吗?”来喜凑到林慕凝身边。
“这占便宜的事,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碰到的。那婶子说之前也不是没有人找她盘店,可就是不愿意雇佣她和她儿子,就因为这个,她迟迟不肯签合同。”
来喜又问:“那姑娘您为什么要雇她呢?”
林慕凝说:“因为我缺人手,她正好对这片熟悉,又有手艺,干嘛不用?只是她那儿子来喜,幸好你来了,还得谢谢你替我解决了个麻烦。”
来喜尴尬一笑,揉了揉肿起的嘴角,感叹自己这顿架没有白打。说话间,三人到了店门口。林慕凝摸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一股尘土味扑面而来。她拿袖子随意扇了扇,抬脚就往里走。
“姑娘,找人收拾收拾再进”来喜话没说完,林慕凝已经跨进去了。
“啰里啰嗦的,话那么多。跟你主子一样。”林慕凝头也不回,“我可不是什么大小姐,连点儿灰都吃不得?我看你也是闲得无事,那便来收拾吧。”
店面比想象中宽敞。桌椅板凳都堆在墙角,虽然旧了些,但结实能用。柜台也还在,漆面斑驳,倒有种年深日久的味道。林慕凝转了一圈,暗暗盘算。桌椅不用再买,省下一笔开销。柜台擦洗干净就能用。墙壁重新刷一层白灰,帘子换新的,再添几个货架,也就差不多了。
“莺儿,你去找春桃她们几个过来,帮着一块收拾,争取今日咱们就把店面收拾个七七八八,明日早市一开,咱们就去采买食材,明日先做一锅出来,招待街坊四邻,试试口味。”
“好。”柳莺儿看林慕凝眼里都有了光,自己也觉得开心。一溜烟就跑走了。来喜也不敢再闲着,尽管身上还有不舒服的地方,但也忙活起来了。
春桃她们几个也回来帮着收拾,这人手一多,干起活来就有劲,两个时辰之后,这店面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来喜因要候着褚序宸回府,提前走了。剩下几个吃了晚饭,又添置了些碗筷、收纳等零碎却必不可少的东西,这才往褚府走。此时天已经黑了,六个姑娘结伴而行,一路有说有笑。快到褚家时,忽然看到前头站了几个壮汉,挡住了去路。
丫鬟们正要把林慕凝望后面护,听见她喊了一句:“是贺大哥的人。”
她们这才看清那停在一旁的马车上挂着一面旗,上头有个“镖”字。丫鬟之中只有柳莺儿见过贺铮和他的手下,其他人只是听林慕凝讲过,并没有见过。今日一见,好家伙,他们个个都是彪形大汉,远远瞧见就能让人双腿发软。
那几个人也看到了林慕凝,有人对着马车说了句话,便有人从马车里跳了下来,正是贺铮。他几步便到了林慕凝跟前,问她:“那府里人说你不在,也不肯告诉你去哪里了,我想着总该会回来,便在这里等着。若是再晚一刻,我就走了。”
既然到了家门口,没有不将人请进来的道理。可听贺铮那意思,门房并没有让他们进去的意思。林慕凝有些为难。
“贺大哥,我去跟管家说,你们进来坐一会儿。”
“不必了,”贺铮指了指不远处还未打烊的茶馆,“去那里吧。这家人不喜欢我们跑江湖的,不欢迎呢。”
林慕凝看他脸色不太好,估计是门房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也没细问,打发春桃带着夏秋冬几个先回去,她和柳莺儿跟着贺铮和他几个手下往茶馆去了。
贺铮要了一壶茶和一盘点心,先跟林慕凝告状:“这大户人家,可真是高攀不起。我看你在那里头的日子也未必好过吧?连个下人的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我看你也别指望攀附这家人了,趁早出来跟我跑江湖。今日我去看店面,有几个都中意的很,想跟你说说呢。结果在这碰一鼻子灰。”
林慕凝问:“贺大哥,今日挤兑你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半大小子,毛都没长全,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一脚踹飞。敢这么跟爷说话的人,他是头一个!”
林慕凝想了想,也没想起来是谁。府里头的下人被褚序宸换了一波,有不少新来的。今日贺铮遇着的怕是新来的门房。“贺大哥,别生气。大户人家就这样,回头我帮你骂他。”
贺铮稍微消了消气:“对了,你这是带着几个丫头干啥去了?”
“贺大哥,我盘下来一个店面。准备明日就试营业。”
贺铮一愣:“什么?你已经盘下来了,妹子,你动作也太快了些。快跟我说说,是什么样的店面,你预备做什么?”
林慕凝便将今日的事以及关于店面的打算同他说了起来,越说越起劲,一时就忘了回去的时辰。
褚序宸已经回了府,听来喜简单说了今日之事,他没做言语。既然钱都花出去了,再说些旁的,都是无用。不过听来喜说 ,林慕凝今日对那个妇人和她儿子的处置方式,倒是让他刮目相看。这女人倒是有些江湖手段。
“她何时回来?”
来喜也不知道,他在院子里进进出出了几趟,听见春桃她们回来了,却仍旧未见林慕凝。听说就在门口不远处见镖局的人。
“公子,春桃说林姑娘就在门口茶馆,见客呢。可能喝完茶就回来了吧。”
“这么晚了,见什么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褚序宸出来寻林慕凝, 远远瞧见她与一男子对面而坐,两人有说有笑,看似聊的十分开心。若非看到茶馆字样, 见他俩举杯相碰,还以为是在喝酒。
他冷眼看了片刻, 便走上前去, 打断了谈笑的二人。
贺铮微微抬眸看他, 又看林慕凝,用眼神询问:这人谁啊?
林慕凝还记得早上的不快, 本不愿多言。可无法忽视那道冷硬的目光,只得起身介绍:“贺大哥, 这是我未婚夫的兄长褚家大公子,在顺天府任府尹。”
“哦,”贺铮连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原来是我妹子的大伯哥啊,久仰大名, 久仰大名。在下贺铮, 是个镖师。”
听到“妹子”二字, 褚序宸又看向了林慕凝, 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悦。林慕凝正看向别处,对他的不满恍若未闻。
褚序宸心中冷哼一声,转过头对贺铮说:“天色已晚, 家中母亲已经休息,改日再邀请贺镖师入府一续。”
“褚大人不必客气,时辰不早,我们也该回了, 改日必然要到褚府喝上一壶好茶。”
贺铮朝身后那几位招了招手,他们立刻牵了马车过来。
“哥几个,给你们介绍,这是慕凝的大伯哥,人家在顺天府做府尹呢。”
几个小子立刻点头哈腰。
“厉害啊,竟是这么大的官。”
“大哥,既是林姑娘的大伯哥,那咱以后是不是在官场也有人罩着了。”
贺铮本也是这么想的,可看到褚序宸皱眉,就知不该这么论,他冲弟兄摆手。
“走了,走了。明儿慕凝开张,咱们还得早起去给她捧场呢。那褚大人,咱们后会有期。”
“嗯。”褚序宸淡淡点头。
等马车走远,他扫了眼站在身旁目送马车离去的林慕凝。
“这就是交的朋友?”
林慕凝自知从他嘴里说不出好听的话,可也不想让他扫了兴,把明日试营业的好心情都耽误了,也就没回话,往府里快步走去。
褚序宸紧跟其后。
“我问你话呢,你没听见?”
“我耳朵不聋,褚大公子大可去跟夫人告我的状,若实在看不过去,我还是那句话,退掉这门亲事拉倒。还有!”她收住脚,后面跟着的人没防备她忽然停住,险些撞了上去,带起来一阵风,将林慕凝的发端吹起,擦过他的脸。
让他感觉有股痒意,褚序宸心里咯噔一下。
“夫人给我的钱我一分没花,明日我便给夫人送回去!”林慕凝说完这句话就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柳莺儿也小跑着跟着,等关上院门,她才问:“姑娘,您老把退婚挂在嘴边,您就不怕把大公子惹急了,真的去找夫人把亲事退了吗?”
“有什么可怕的?退就退了,反正我也不想被他整日盯着,管着。刚刚若是晚走一会儿,指不定怎么编排我呢。”
“可跟您成婚的是二公子,二公子什么都没管过呀。”柳莺儿还是有些担心,“二公子若知道了,该伤心了。”
林慕景停顿片刻,声音低了几分:
“今日不说这些事了,明日一早我问问夫人的意思。”
林慕凝不想让这些事搅乱了即将开业做东家的好心情。
婚姻大事,自她出生就没问过她的意见,说这婚事没有益处,也不是这么回事。
她被婚事推着,从乡下也进了京城。
这便是大大的益处。
以前她没想过退婚,可这几次被褚大公子挤兑,她不知怎么就将这两个字说出了口。
既然能说得出来,那便说明,她内心深处并不认可这门亲事,至于为什么,可能是从进褚家发现换了人那一刻开始,便埋下了种子。
至于褚书墨。
在林慕凝看来,褚书墨是性情好,加之从小就没了亲生父母,一直寄人篱下,所以不懂反抗。
他对自己是不错,但若是换了一个人,想必褚书墨也会好好对她。若真走到了退婚那一步,褚家也不会不管褚书墨的婚姻大事的。
这样想着,林慕凝就坦然多了。
昨夜本就没睡好,今日又忙活了一天,她一沾上床就呼呼大睡了。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慕凝就起身了。今日试营业,她得早点去店里做几锅糕点。贺铮他们还要去捧场,到时候也让他们试试口味。
丫鬟们也都起了。
林慕凝先让春桃带着夏秋冬三个去给店里买食材,自己得带着柳莺儿往萱草堂去了。
沈氏也刚起,听说林慕凝这么早来了,还吃了一惊。
“是有什么急事吗?”
“夫人,也不是什么大事,您别担心。店面我找好了,因为价钱合适,我也没货比三家,当日便定了下来。因今日要早早过去试营业,怕回来又晚了见不到您,所以这么早来跟您说句话就走。”
沈氏放下心来:“原来是这样。慕凝你说干就干,办事麻利得很。若是忙,便不用来给我请安了。忙你的便是。”
“还有一事。”林慕凝让柳莺儿把银票拿出来,她接过,放到沈氏面前。
“夫人,这钱我不用。”
“这是为何?”沈氏不解,“前日咱不是说好的,就当是我入了一股。”
林慕凝说:“那店面不大,我手里的钱完全够用。这个就还给您,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口人呢,哪里不需要花钱呢。我这里,您就别惦记了。”
沈氏哪里看不出林慕凝前头态度的差别,知道这里头肯定起了变故。她想来想去,一下子就想到了亲儿子那里。
“是序宸说什么了?”
林慕凝垂下眼,没说话。
沈氏叹了口气:“你别理他,这银子是我给你的,你拿着就是。回头我管教他,真的是穿了几日官服,架子也大了。”
正说着,外头有人来报:“夫人,大公子来了。”
沈氏正在生他的气:“把人叫进来,我正好问问他。”
林慕凝不想面对这种局面,起身要走:“夫人,我得赶紧去店里了,再晚了,怕是要耽误。”
沈氏想了想,刚要点头,褚序宸进来了。
“怎么我一来,你就着急走,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序宸!”沈氏呵止住他。
又对林慕凝说:“你要忙就赶紧去吧,多指挥春桃几个帮你干,别自己蛮干,小心累着。”
“知道了,夫人。”林慕凝绕开褚序宸,低声叫了句:“大公子”,疾步离去。
褚序宸还想说什么,沈氏瞪他一眼:
“你快住嘴吧!真的是要么见不到,要么一见面能把人气死!慕凝上辈子同你有仇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母亲, 您可知她在外头做什么?”褚序宸兀自坐在一张方椅上。
沈氏也坐回自己的位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我知道,慕凝想做生意。同我说了的, 我觉得挺好,她那一身本事, 总关在家里算怎么回事。再说了, 闻老先生也说学过的东西, 要用到实际生活中实践过,才算真正明白其中的道理。”
“母亲!”褚序宸右手攥紧了下拳头, “您这是在纵容她。咱们褚家何须她抛头露面做什么生意?咱们家是养不起她吗?”
沈氏心想:怪不得林慕凝一大早来就要把钱还给她,原来她真的没猜错。她这个儿子果然同她说了什么。
沈氏叹了口气:“儿啊, 如今慕凝是书墨的未婚妻,你不觉得你管的太多了吗?”
“母亲!我是为了咱们褚府的名誉着想。”
“你若真的为了褚家名誉,就尽早将婚事定下来!”沈氏再开口,语气带着埋怨,“你都这般年纪了,如今也没有什么理由干扰你的婚事。我真不知你到底在拖些什么!有这精力盯着慕凝, 不如去相看相看。”
沈氏也没有留褚序宸吃早饭的意思, 她说:“慕凝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你莫要再管。说到底, 也是我们褚家食言在先,是我们慢待了人家。等她和书墨的日子定下来我们还要去林家亲自将事情说清楚的,到时候人家若怪罪, 你自己去说。”
“还有,汝阳侯的小女儿,自同你见过之后,便觉得受了打击。我约了人家几次, 侯夫人都推说有事。也是你代客不周,你找个时间,自己登门道歉去。别到时候,侯爷与你父亲生了嫌隙。”
褚序宸坐在方椅上,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朝沈氏行了一礼:“儿子告退。”
沈氏没有留他。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来喜守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跟上。
刚走出萱草堂,就看到褚书墨正往这边赶来。
“兄长,早,你也来给母亲请安,是用过饭了吗?”
褚序宸摇了摇头。
“那兄长为何不留下跟母亲一道用饭?”
“我不饿。”褚序宸还是觉得林慕凝做生意这事须得有个人管管,既然母亲觉得在弥补她,那此事便由书墨去说好了。
“你可知林慕凝最近在做什么?”
“兄长,具体我也不知。”
褚书墨昨日一整日都没见到林慕凝,沈氏回来之后,他想来请安,却总被周嬷嬷拦在门外,说沈氏还在休息。
今日起了个大早过来,是要同沈氏说,国子监有游学活动,要去外地半月。老师点了他的名字,他将有半月不在家。赶着跟沈氏说完,再去同林慕凝说。
谁知在门口遇到兄长,问了他这话。
褚序宸看他这样,无奈道:“我知你每日读书辛苦,但我也知你只要有时间就会去找她。”
褚书墨微红了脸。
“兄长,我知道现在对我来说,读书最重要。可……可慕凝毕竟是我的未婚妻,我同她多说说话,她便不会在这陌生之地觉得孤单。”
褚序宸怔愣片刻。
“她会觉得孤单?我看你还是不够了解她,她的江湖朋友多的是。”
褚书墨笑了笑:“慕凝性情好,旁人愿意同她交朋友。”
提及林慕凝,褚书墨就全是夸赞的话,似乎在他眼中,林慕凝就是个没有半分瑕疵之人。
褚序宸沉下声音,说:
“她要做生意了,这事我想了想,该由你去劝她。咱们家不需要她去抛头露面做这样的事。你将来是要入仕的,莫要因她毁了你的名声。”
褚序宸说完,便转身离去,褚书墨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周嬷嬷叫他,这才进了萱草堂。
*
林慕凝赶到店面时,丫鬟们早已经将今日要用到的食材都准备好了。
贺铮也说到做到,早早带了十几个弟兄来给她助威。原本可容纳七八桌的店面一时间竟显得格外局促。
贺铮让人守在门口,这下好了,凡是经过这家店的还以为这里开了个新的镖局,远远便躲着走。
林慕凝在里头忙活做糕点,自己亲自下手,让丫鬟们跟在后头一定要按照她的步骤操作。
等忙活完,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从后厨里头出来,林慕凝才发现店里已经坐满了人。一个个都低着头,瑟缩着,不敢抬头看人,活像是被强迫拉进来的。
她立刻去看贺铮,看到他还带着手下在店门口拉客。
拉住一个,就粗声粗气地问:“吃糕点吗?”那人若是不从,就会被拎着脖颈丢进来。
怪不得,只是试营业,招呼都没打,竟然满客呢。
林慕凝赶紧让春桃他们给店里的人上糕点,自己则朝着贺铮走去。
“贺大哥,咱不能强买强卖,这生意是要做长远的,哪能如此吓唬客人呢。”
“没让他们吓唬。”贺铮招手,那几个手下立刻聚拢过来。
“林老板,恭喜开业。”
“没有开业,就是试营业。让街坊四邻尝尝口味,可是…来了这么多客人,怕是糕点都不够呢。”
一个粗汉子愣愣地问:“啊?那赶走几个,我们也要吃呢。”说完又去屋里赶客人。
林慕凝十分无奈,扶额往里追去。
不管是不是被强迫进店的客人,糕点是实打实地吃到了,且不用付钱。临走时,没有一个人说这糕点不好吃的,全都赞不绝口。
林慕凝被夸得动力十足,又做了两回,招待了两波客人。这才停了下来,将门板关上。
贺铮和兄弟们也都尝了林慕凝的手艺,觉得这日后的生意有盼头了。只是有一点,这各个步骤都离不开林慕凝,若是客人多了,她会忙得团团转。
“妹子,你是东家,负责管理整个店面就好,做活的事得交给下面的人。”
林慕凝揉着酸疼的胳膊,也在考虑:“贺大哥说得对,孙婶子是原来这家店的掌柜,以前这店就几乎是她自己一个忙活来忙活去的。到了,也没做大。”
孙婶子今日来的晚,来了见东家一直在后厨忙,也不敢偷懒,到关门前都在帮着揉面。这才走没一会儿。
贺铮又说:“那你看,要不要我帮你招几个能干活的?手脚麻利又干净的。那个孙婶子,我不放心你把活都交给她,看着怪有心眼的。还有你那几个丫鬟,除了和你一块进京的。其他几个全都是花架子,还不如你呢。”
林慕凝算着今日的花销,却有些犹豫。
贺铮又说:“若是钱不够,那你尽管放心,明日我让人给你抬一箱子现银来。”
“贺大哥,”林慕凝合上账本,“今日我的目的就是让大家伙尝尝我的手艺,大家都说没问题,那就行了。其他的一步一步来吧,我不想一下子把摊子搞那么大。我知道你是好意,我心领了,这事听我的,我有分寸。”
“哎呀,妹子,”贺铮还想劝,“我也不全是因为你,我昨儿也在找店面,可找了一圈不知道做什么好。你就当我给你入股了,如何?”
林慕凝指了指整个店。
“你看我这店就这么大,盘下来也用不了太多。要不这样,我这生意先做着,若是客人越来越多,需求越来越大,需要扩大店面,到时候再请贺大哥出山?”
贺铮知道劝不动。
“好吧,就听你的。不过有件事你不能再推脱了,从明日起,我派俩兄弟来坐诊,保护你的安全。”
“用不着……”
“你可不知人心险恶,你那未婚夫还是个书童,能做什么?你那个大伯哥……”贺铮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昨日见到褚序宸的感觉,似乎那人对自己有敌意。
也许只是嫌弃他是个江湖人吧,比不上他,是个大官。总之,他觉得那位褚大人不好相处。
“这事你听我的就是了。时辰不早了,咱们去酒楼吃大餐!反正你正式开张也要去找老师上课后。”
林慕凝实在不好推辞。
“好,那就尊敬不如从命,今日试营业大获成功,这顿饭……就贺大哥先请。等咱们店开始盈利了,我再请!”
一群人收拾妥当,往隔一条街的酒楼去。夏梨和冬橘走在最后,看到街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
“大公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那是大公子吧?”夏梨揉了揉眼睛, 没看错啊,“奇怪,怎么人一闪就不见了。”
冬橘又望了一眼:“许是大公子办差, 恰巧路过此处。不管了,咱们赶紧去吃大餐吧, 我都饿死了。”
“你个小馋猫。”两人嬉笑着赶上前头那队人。
褚序宸午后忙完公差, 就来到了林慕凝店面斜对面的茶楼, 在二楼点了一壶茶,一直观察这里头的动静。
这头一次试营业真是好不热闹, 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他看到林慕凝系着粗布围裙,脸上沾着白面粉, 脚步匆匆地忙活着。说也奇怪,这女子虽然不施粉黛,又十分邋遢,可她到底长了一张姣好的面容。无论是店里的客人,还是路过那店面的路人,见着她, 总要停下来看几眼, 互相议论一会儿。
这让褚序宸十分不爽。
更让他不爽的是门口那个镖师, 此人也是奇了。昨夜在府门口与她对坐而饮, 今日又来替她保驾护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有什么关系。
褚序宸又好几次冲动想上前去将那镖师和他的下属赶走, 可又没有立场。说是林慕凝的大伯哥,替弟弟看着弟妹?实在不妥。为此,他一直等在那里,看着他们关了店门。正准备上去提点几句, 又见一群人浩浩荡荡往街口的酒楼走去。
预备跟上去的时候,被林慕凝院里那两个小丫鬟看见了,骤然收住了脚。
“我这是在做什么?她的事与我何干!”褚序宸锤了下自己的头,转身往褚府去了。
今日日头烈,褚序宸又在外头跑了一天,回来后就让来喜备水。他将自己浸在木桶里,想要将脑子里混乱的思绪散去。可浸了好久,却越来越乱。那个女人围着围裙的样貌始终出现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忽地又想起那位镖师,两个人的性情似乎极是投缘,每次说话,都是笑着的。这让他心口丝丝拉拉地酸痛起来。他猛地坐起,水溢出来,撒了一地,发出不小的动静。
守在门外的来喜忙问:“公子,怎么了?”
“无事。”褚序宸喘着粗气回道,“你去看看书墨下学了没有,若是下了,让他过来找我。”
“二公子出门去了。”来喜隔着门帘回他,“国子监那边说带着几个学子去外地游学半月,二公子是被临时点名填补上的,今早上已经回了夫人了。”
褚序宸拧眉:“早上我见过他,他怎么没同我说。”
来喜当时在不远处看着,两人因为林姑娘闹了些不愉快,二公子没来得及说,他们家这位就气呼呼地走了。但他也不能这般回。“许是忘记了吧。公子,您找二公子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褚序宸慢慢擦拭着身子,他脑海里涌出一个想法。
一个已经定了亲的女子,整日与外男相处,于理不合。既然书墨不在,那他这个做兄长的,理应出面解决。想通之后,他反倒不再苦恼,手上的穿衣的动作也快了。
“来喜,待会隔壁的人回来后,你把她叫过来。”
“您说林姑娘?她今日店铺试营业,怕是要忙到很晚才回呢。”来喜帮褚序宸擦着头发上的水。
“无论多晚。”
“是,是,公子。”
因着这句话,来喜一直等在抱竹轩门口,半靠在墙边,困得直打瞌睡。林慕凝和丫鬟们回来时,来喜已经靠在墙边打起了呼噜。
“来喜,醒醒,怎么睡在这里了。”春桃将来喜摇醒,来喜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看到眼前几个身影,吓了一跳,“啊”地一声,从地上跳起来。
春桃拍了他一下:“干嘛呀,大晚上的,叫鬼呢。”来喜这才清醒过来,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着:“春桃姐姐,我刚做梦呢。”
春桃又问了一遍:“你大晚上坐我们院门口干嘛?大公子又罚你了?”
“没有,我等林姑娘呢。”
林慕凝探头问他:“等我做什么?”
“我们公子让您过去一趟。”
林慕凝抬头看了眼月亮,“这么晚了,要不等明日吧。”
“不行,公子说了,无论多晚,都等着您。”来喜着急,让春桃她们几个先进去,自己拦着林慕凝不让走,“林姑娘,您就别为难我了。我在这儿都等着睡着了,也不敢动。”
林慕凝有些无奈,忙活这一日,她早就累了。路上坐在贺铮的马车上都快睡着了,想着一回来就赶紧睡下,没想到却还有这么一出。她自然不会为难下头的人,冲柳莺儿她们挥了挥手:“你们先进去,给我备好水,我待会回来洗个澡就睡。”
“姑娘,”柳莺儿走近几步,“要不,我陪您过去。”
“不用,褚大公子是饱读诗书的君子,我去他那边,比在自己房里都安全。行了,回去吧。”
这话来喜听着有些别扭,可一想,林姑娘说的也确实没问题,没说什么,领着人往隔壁院子里去。
褚序宸还在书房,小荷在书房外头也困得直点头,见人领了来,这才放心了。“林姑娘来了,快进去吧,公子一直等着您呢。”
林慕凝推门进去,里头只点了两盏灯,不似往常那般亮,有些昏暗。褚序宸坐在书案前,手里端着一只酒杯,而旁边放着的是从她那里抢走的女儿红。烛火摇曳,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大公子深夜唤我过来,有何要事?”林慕凝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褚序宸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今日忙了一整天,脂粉未施,脸色有些疲惫,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像盛了星子。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把门关上。”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
林慕凝皱了皱眉,还是转身将门掩上了:“有什么急事非得大晚上说,明日说就来不及了?”
“跟那个镖师走得太近了。”褚序宸放下酒杯,站起身来,绕过书案朝她走来,“你是定了亲的人,书墨不在,你便这般不知收敛?”
林慕凝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门板。“贺大哥是我的朋友,他帮了我很多忙。我跟他清清白白,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大公子若是不信,可以去问春桃柳莺儿她们,也可以去街上随便拉个人问问。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议论。”
“朋友?”褚序宸站定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你们昨夜在府门口对坐饮酒,今日他又替你做了一日的跟班。你告诉我,什么样的朋友,能做到这个地步?”
林慕凝仰起头,毫不退让地看着他:“贺大哥待我,像待亲妹妹。他帮我,是因为我帮过他。大公子若觉得不妥,那不如说说,什么样的关系才算是妥当的?像你我这样,深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算是妥当了?”
褚序宸被她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谁也不肯退让。烛火跳了跳,将他们的影子映在门板上,挨得很近,近得像是依偎在一起。
褚序宸盯着她的眼睛,忽然伸出手,撑在她身后的门板上。林慕凝整个人被圈在他臂膀之间,鼻尖全是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皂角香。
“你做什么?”林慕凝的心跳猛然加快,声音有些发紧。
褚序宸没有回答,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往下移,落在她的唇上。那两片唇没有涂胭脂,却依然红润饱满,微微抿着,带着几分倔强,和她这个人一样倔强。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头缓缓低下去。
就在林慕凝琢磨着这人想干什么时,发觉他的唇已经离自己非常近了。她大惊,猛地偏过头去。褚序宸的唇擦过她的脸颊,落在她的耳畔。
两个人都僵住了。
“大公子,你喝醉了,若有事,等你明日酒醒了再同我说吧。”她伸手抵住他的胸口,用力一推。褚序宸往后踉跄了半步,手臂垂了下来。林慕凝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也吹得褚序宸的酒清醒了几分。
小荷刚去洗了把脸,见林慕凝匆匆走了,跑过来看到褚序宸站在门内,目光沉沉。他的一只手还撑在门上。小荷小心翼翼问了句:“公子,您还好吧?”
“出去。”褚序宸声音低沉地可怕。
小荷吐了吐舌头,赶紧跑回自己房里。来喜也听见了动静,却也不敢过来问了。
褚序宸关上书房的门,重又坐了回去。酒已经散了大半,被自己刚刚那个举动吓醒的。他在这里喝了多久的酒,他都不记得了。一摊子女儿红已经下去了一半。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一边想着心事,竟就饮了这么多。
还有刚刚,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对她做那种事?她是书墨的未婚妻。他是她的兄长。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学的那些礼义廉耻,都喂了狗吗?他猛地攥紧拳头,狠狠捶了一下书案。
然后看向了那半坛子酒。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他拾起酒坛,朝着地上砸了过去,哐当一声,酒坛碎开,里头的酒散了满地。
他本来要同她说什么来着?哦,是了,要说她跟别的男子关系不清不楚,没有界限,有失体统。可他呢?做出了更没有界限的事。
他颓然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房梁,胸口剧烈起伏着。烛火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混乱。
“来喜!”他猛地睁开眼,声音沙哑。
来喜在外头应了一声,小心翼翼推门进来,看见满地的碎瓷片和酒渍,吓了一跳,却不敢多问。“公子?”
“放水,我要沐浴。”
“又好的,公子。”
作者有话说:
六一儿童节快乐,大家吃糖~~~
第70章
柳莺儿刚洗了把脸, 就见林慕凝急匆匆回来了。她纳闷地问:“姑娘,大公子这么快就说完事了?”
“嗯。”林慕凝鼻子哼了一声,快速进了卧房。一屁股坐在床上, 这才捂住狂跳的心口。他是想亲自己吗?他是不是疯了?她从前怎么不知道褚序宸喝醉了酒竟是这样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刚刚被蹭到的地方还在发烫, 她歪倒在床上, 仰面盯着屋顶。这日后要如何相见呢?褚大公子, 是将礼义廉耻,知书达理挂在嘴边之人, 这种事在他的眼里简直就是杀无赦的大过。等他明日醒来,若还记得此事, 会不会想杀了自己的心都有啊!
可她转念又一想,此事也不怪她啊。是褚序宸非得大半夜的叫她过去说话,谁知道他竟还喝醉了酒。她翻了个身,正准备什么都不管就这么睡去,就听春桃说:“姑娘,洗洗再睡吧, 今日出了这许多汗, 洗干净了睡觉才舒服。”
林慕凝又挣扎着起来去了隔壁水房。
秋杏在旁边候着, 问:“姑娘, 明日店面不开了吧?”
林慕凝本来闭着眼睛想事情,忽然睁开眼:“明日只我和莺儿去,你们几个不用去了。在家里做你们该做的事。”
“姑娘, 就你们两个,怕忙不过来吧。要不,我跟春桃姐姐说说,再派两个人去。咱们院子里的活也用不着都留下。”
“不用, 我们两个够了。”
林慕凝快速洗完,擦干身子,穿上里衣,往卧房走,到了门边一不小心碰到门框上,刚刚那一幕瞬间又想了起来,她整张脸都开始发烫。她狠狠踹了脚门框,把脚尖踢疼了,哎呦一声,气呼呼地进屋去了。秋杏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十分奇怪。
姑娘这是怎么了?今日试营业不是挺好的吗?回来时还有说有笑的,怎么忽然生起气来了?她赶紧收拾完,回到了丫鬟们住的耳房,拉起在铺床的夏梨问:“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姑娘今天有些怪?”
“谁惹林姑娘生气了?”
夏梨铺好床,往上面一躺,翘起二郎腿。
“你看错了吧,今日姑娘回来都哼起曲子了,还说为了庆祝试营业成功,要奖励咱们每人二两银子呢。咱们每月也就二两月银,姑娘出手可真阔绰。跟着这么好的主子,谁会舍得惹她生气。”
秋杏确信刚才没看错:“就是姑娘从大公子那里回来之后,态度变了的。刚刚春桃姐姐还说姑娘躺在床上叹气呢。”
冬橘也凑过来:“你们不知道,咱们去吃饭之前,我和夏梨看到大公子了,就在街对面的茶楼门口。”
“怪不得大公子非得大晚上的叫姑娘过去,咱们姑娘怕是挨大公子说了。”秋杏坐在床边叹气,“大公子肯定不愿意让姑娘抛头露面做生意,不知道如何编排咱们姑娘呢。我就说呢,好好地,怎么突然踢门板。姑娘说了,明日不让咱们去了,就她和莺儿去。”
“姑娘多好一人啊,怕咱们也被牵连着挨骂。”
“哎,可惜二公子不在家,不然一定会帮姑娘撑腰的。”
“大公子也太古板了些。”
几个丫鬟的声音渐渐小了,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林慕凝洗了个澡,人反倒精神了。她开始清点自己的家当,来时就带了一个包裹,后来添置的大大小小的东西,全都是来之后买的衣服、首饰,还有贺大哥给的一箱子珍稀物件。若要带走,也容易。叫辆马车就能走了。
柳莺儿进来看她睡没睡,就见到林慕凝正蹲在地上整理箱子。她一惊:“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莺儿,”林慕凝抓住柳莺儿的手,“咱俩明日趁着天不亮就走。”
“姑娘,发生什么事了,咱们为什么要走啊?是大公子说什么了吗?”
林慕凝一想到褚序宸那个举动,顿时浑身打了个激灵。明日,不,短时间内,这个人绝不能见到。“咱们那个店面后面有一间放杂物的房间,明日咱俩把那里收拾出来,暂时住在那边。就说就说店里太忙,来回一趟费时间。”
柳莺儿也不知道林慕凝为什么突然有了这个决定,但只要是姑娘说的,一准没错,她照做就是了。
“姑娘,咱们要在那里住多久啊。若是二公子回来了,找不着您,可怎么办?”
林慕凝边装衣服边说:“我想了一下,本身我与二公子就没有成婚,住进来就不合适。之前是我不懂事,现在既然有个落脚的地方,咱们就搬走。若是日后能成婚,再说。”不知为何,她觉得这门婚事对她来说越来越缥缈。
许是因为她本身就是个不安定的人,又或者,这里没有给她提供安全感,她总把自己当外人。林慕凝晃了晃脑袋,不再想了,三下两下整理出来三大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首饰,一个装了书。柳莺儿的东西更少,就是几套衣服,完全可以和林慕凝的装到一起。
“莺儿,今晚你就睡在这里,咱们明日悄悄走,别吵醒她们。”
第二日,天还未亮。林慕凝就带着柳莺儿,提着几个大箱子,悄无声息地出了抱竹轩。桌上只留着一张给春桃的信。
一出褚府大门,林慕凝顿时觉得浑身清爽。要不是箱子太重,她恨不得跑起来。在里头的日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确实不错。可她毕竟不是什么大小姐,更不是什么当家主母,被人管着,盯着,时刻规劝着,她宁愿重获自由。
两个人走一会儿,歇一会儿。等早饭摊开张,吃上第一锅包子,喝上第一碗汤。整个人又充满了力气。到了店里,把后面杂物房归置出来,天刚亮起来。
孙婶子一大早来开门,见林慕凝和她丫鬟也在,吓了一跳。
“东家,您这是”
林慕凝告诉她,以后她和柳莺儿就住在店里。孙婶子脑子转了几转:“东家,您是贵人,做个小生意而已,用不着这么大费力气。这店里有我呢,昨几个您那几下子,我也学了个七七八八,这几日不是试着营业吗?您就交给我,等我学出来,您完全可以歇着去。”
孙婶子有自己的私心,昨日看林慕凝那手艺和糕点的受欢迎程度,她觉得这家店能做起来,肯定比她自己经营时要强得多。这姑娘其实不缺人,昨几个来了那好些小丫头呢,还有一群帮她吆喝的。
但林慕凝只跟她签了一年的用工合同。她怕自己要是不上心,一年后被一脚踢了。
“孙婶子,”林慕凝走过来,“学肯定是要赶紧学的。我呀,不止想开这一家小店。我想开个大酒楼呢。但是咱先别一口吃成个胖子。今日不开张,我就专门教您学做糕点。到时候做得好了,孙婶子您就是主厨。”
“真的?我一定好好学,东家,您跟我说话别这么客气。”
她领了零钱,高高兴兴去买食材。林慕凝双手叉腰,看着自己这个小店面,内心充实了起来。
*
褚序宸早上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昨日怎么睡到床上的,他也不记得了。只记得后面桶里的水越来越凉,而他身上的燥热也下去了几分。
昨日忽然想饮酒,喝着喝着竟就喝多了。后来好像是让来喜去叫林慕凝,同她说什么来着?褚序宸一时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想把那道影子压下去来着
“来喜!”褚序宸叫人。
来喜慌忙跑了来。“公子,您醒啦。”
“几时了。”褚序宸揉着发胀的头,问来喜。
“公子,已近辰时了。”
“这般晚了。”看来今日的锻炼是不成了,他挣扎着起身,还是问出了口,“昨晚我同林慕凝说了什么?你可知道?”
“不知。”来喜摇头,只知道林姑娘进书房没多久,就跑出来了。您站在门口,很生气的样子。褚序宸皱眉想了一会,只觉得脑袋更疼了。
“公子,要不今日就不要去上值了,我帮您去请个假。”
“不用。”这话刚说完,就听见隔壁大喊:“姑娘不见了!林姑娘走了!”
褚序宸推开来喜,就要出门去看。来喜忙将人扶住,叫小荷:“你去看看隔壁怎么回事?”
小荷一溜烟跑了出去。隔壁春桃拿着一封信,急得快哭了:“这可怎么办啊?林姑娘的衣服,首饰,还有她带回来的那箱子东西都不见了。姑娘这是要干嘛啊?”
信上只写了几句话:“我和莺儿不在这里住了,夫人要问起,就说店里忙。勿念。”
小荷跑过去看那封信。“林姑娘要忙生意,所以不回来住了?是不是啊?”
“可是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走啊?住在家里,也不耽误做生意啊。”
剩下几个丫鬟也都是不知所措。
秋杏说:“昨日我就见姑娘不对劲,小荷,定然是你们公子把我们姑娘说跑的。他昨日肯定骂林姑娘了。若是出了什么事,让你们公子去跟夫人交代吧。”
小荷很懵,她茫然跑回自己院子,跟公子汇报:“林姑娘走了,隔壁的姐姐说是您把人气走的。”
来喜看了眼小荷:“别胡说,咱们公子怎么会把林姑娘气走呢。”
隔壁已经一团乱,丫鬟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吵成一片,全都顺着风传了过来。褚序宸只觉得脑袋要炸了。“来喜,你去帮我请个假,我到隔壁看看怎么回事。”
“是。”来喜忙跑了出去。
褚序宸匆匆洗了把脸,换了件常服,就赶去隔壁。秋杏、夏梨、冬橘三人杵在林慕凝房中,都红了眼睛。春桃拿着信去沈氏那里了。
褚序宸看了看房中的东西,床铺、桌面都干干净净,像是刚打扫完。梳妆镜前面空空如也,没有女主人居住的痕迹。衣柜的门是关着的,褚序宸上前打开,里头也是空的。林慕凝她真的走了。
褚序宸沉声问:“你们姑娘昨日回来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秋杏有些怨他,可还是哭哭啼啼地说:“昨日姑娘洗完澡,回来时,就对门板撒气,踢了门板好几脚。”
“门板?”褚序宸看向了门板,忽然想起了什么。昨日林慕凝来找他时,就站在门口。他起身朝她走了过去,然后
然后他做了什么?他记得有一缕发丝擦过他的脸,带着一股桂花香,是林慕凝做过的糕点的味道。他的脑子顿时清醒了几分。
这时,外头传来了沈氏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慕凝怎么不声不响走了啊?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这孩子”一进门,就瞧见大儿子像根木头站在房中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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