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月上中天, 一盏盏孔明灯浮在半空,两岸商铺楼阁灯火璀璨。
宋予荷再抬起头,已换上一副笑颜, 拉着赵元隐到一处河灯铺子前。
她买了莲花灯, 递给身边的赵元隐, “我听人说, 把心愿写在莲花灯里,让它顺着水流漂走, 愿望就能实现。你要不要试试?”
赵元隐没有伸手,漠然道:“我没什么心愿,也从不信这些。”
宋予荷也不勉强,买了一盏,又问店家要了笔墨纸张,认认真真写下,小心塞进灯内。
等到了岸边, 早已人满为患,根本无处下脚,赵元隐拉过宋予荷,“这里人太多,我带你绕到对岸去。”
宋予荷跟着赵元隐穿过石桥, 走到对岸一处台阶上。
此处略显偏僻, 灯火昏暗,杂树丛生,仅有几处站立之地。
两人找到个适合的位置, 宋予荷缓缓蹲下,小心翼翼地把河灯放下,闭上眼睛祈愿。
她整个裙摆铺散开来, 被风吹着,像是一朵盛开的灼灼石榴花。
灯影映在河面上,长河之上朦胧的水波被风揉碎,又聚拢,漂浮着的河灯幽幽荡荡驶向远处。
许完愿,宋予荷长睫颤动,缓缓睁开眼。
赵元隐跟着移开视线,靠在岸边一棵歪斜的古树上,抬头望向空中闪烁的星光。
宋予荷走过去,笑道:“我许过愿了,咱们走吧!”
赵元隐直起身子,跟在她身后。
走了几步,宋予荷突然回过身来,朝他笑道:“你想不想知道,我许的什么愿?”
赵元隐愣了愣,漫不经心道:“不想。”
宋予荷自觉无趣,白了他一眼,抬脚便继续往前走。
赵元隐却拉住了她,叮嘱道:“我离开太久,要回去了,你也记得早些回去。”
宋予荷闷声应着,一低头,瞧见自己手上的兔子花灯,勉强点头,“知道了,我为你留着门。”
宋予荷走了,赵元隐依旧站在树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片刻后,孙蒙找了过来。
赵元隐这才转过头,“你带几个人去下游,将那些河灯都打捞上来。”
孙蒙一脸诧异:“全都捞上来,为何?”
赵元隐:“疏通河道。”
孙蒙抓了抓头,往年也没这个先例啊。
尽管不知为何要梳理河道,孙蒙还是带着人,在下游捞了半夜,天亮前将所有河灯送到校尉府。
校尉府管家是此前伺候赵元隐母亲的老人,早已根据他旧日习惯修缮好府邸,只等他入住,奈何等了好几日也不见人来。
如今听了赵元隐的吩咐,要将送来的河灯悉数扒开,找出带萧清阳名字的那盏,登时摩拳擦掌,势必要大干一番。
他心知萧清阳是自家阿郎的心头刺,此事交托给自己,必是极为紧要。这般重任,断不能有丝毫马虎。
早膳都未用,管家便带着五六个婢女仆从,仔细翻起那些莲花灯来。
怕有人不认得字,他特意将萧清阳的名字写下,贴在廊柱上,好叫众人抬头便能对照。
整整两个时辰,一群人将莲花灯翻了个遍,也没瞧见萧清阳的名字。管家不甘心,骂下面的人不仔细,又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依旧一无所获。
赵元隐趁着午间回府时,正见一群人对着莲花灯长吁短叹。
“阿郎回来了!”管家见赵元隐回来,忙迎了上去。
赵元隐瞧见一地散落的河灯,问:“可有寻见?”
管家垂着头,“阿郎恕罪,我等前前后后翻了近四个时辰,并未瞧见。”
赵元隐抬手揉着眉心,宋予荷一心想嫁入侯府,昨夜又利用他刺激萧清阳,若说此刻的心愿,自然是与萧清阳有关,没有理由寻不到才是。
她说,愿望写在莲花灯上,顺着水流飘走,便能成真。
他偏不让她如愿。
他要找到那盏灯,亲手烧了它,一了百了,让她这辈子都难实现。
萧清阳算什么?区区一个侯府又算什么?
她想要站得更高,走得更远,日后他完全可以帮她,何须萧清阳!
“阿郎,姓萧的那厮不敢留下署名也是有的,若实在不行,咱们可以对着笔迹。阿郎放心,我……”
署名,赵元隐突然想起了什么。
宋予荷提到萧清阳,似乎总称呼他为萧世子,难怪寻不到。
可那称呼只在人前,人后呢,她写下愿望时,心中又是如何唤的萧清阳?
萧郎?还是卿卿?
他心头一阵滞闷,不愿再深想下去,只摆了摆手,打断管家的话:“不必再找萧清阳,找宋予荷。”
管家有些懵,宋予荷,谁啊,不是要对付萧清阳?
……
花灯节后,凉风渐起,巷内槐叶枯黄,渡口苇花飞荡,街上人明显少了。
宋予荷寻觅数日,终于租下了临街的一间铺子。
那铺子原是极好的,她想都不敢想,牙人告知她铺子主人老家生了变故,这才不得已要将铺子转手。
宋予荷麻利地办理了手续,开始张罗起铺子。
她随阿父行医多年,寻常疑难杂症不在话下,只是到底半路出家,又是女子,只能先主营售药,诊病只作兼营。
至于药材采购,她在洛城三年,有心留意,知道几个可靠的渠道。一些寻常药材,她院内那些勉强也能应急。
她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好在赵元隐下值后也会过来搭把手。她毫不客气地将累活都推给他,自己偶尔还能借着烧水的由头偷个懒。
她捧着茶盏站在窗下,看他一人在铺子内忙前忙后,高大的身子在略显狭小的铺子里转来转去,却总有条不紊。
看得久了,她忽然就想起之前说过的话,心思飘了一下。
若他不是赵元隐,她或许真会把隔壁铺子也盘下来,给他开个食铺。他当掌柜,她管药房,两人在这洛城做着最普通的一对兄妹。
那样的话,日子该有多踏实。
可惜,赵元隐终究不是元朔。
不过,赵元隐也不错,话虽不多,干活却利索,两人很快便将铺子张罗起来。
“宋氏药铺”的匾额挂起那刻,宋予荷红了眼眶,阿父此生所愿,她算是替他圆了。
药铺定在九月初九开张,宋予荷暂时空闲下来。
这日晚间她洗漱好,还未进屋,便瞧见赵元隐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个小纸团,反反复复摩挲着,似乎想要打开,却又拼命忍着。
听到响动,他忙缩回手,将纸团收进荷包里。
自花灯节见过陆昭云,赵元隐总时不时坐在灯下发呆。
宋予荷瞧着他颇为伤情,心内莫名有些泛酸。
自他从东南回来后,帮她解决了茶铺闹事的掌柜,带着她去临仙阁,又在药铺里忙前忙后……她并非不通情理,自然知道,赵元隐待她,有那么一丝不同。
可他们中间到底隔着一个陆昭云。
她遇到了萧清阳,自以为觅得良人,后来萧清阳爱上了陆昭云。
她救下了赵元隐,自以为从此便有了家人,可赵元隐偏偏也爱陆昭云。
残月初升,薄光霜似的洒在院内,白日里的嘈杂,此刻都已沉了下去。
宋予荷怕黑,喜欢亮堂的光。可这样静谧的月夜,却无端滋生一种微妙的柔和,方才还沉郁的一颗心仿佛被月色拂过。
往后总归是要一个人过。
她在洛城安顿了下来,租了药铺,日子算有了着落。
至少今夜洛城的月色,真正属于她。
等了片刻,见宋予荷还未进屋,赵元隐收了荷包起身。
他方抬脚迈出门槛,便见宋予荷坐在檐下,正仰着脸,静静望着天边那弯清月。
月光流淌过她的肩头发梢,在她周身披上一层朦胧的微光。
“怎么不进屋?”赵元隐问。
宋予荷回头,冲他一笑:“阿朔,你瞧,今夜的月色多美。”
赵元隐没作声,只倚在门框上,盯着她看。
两日前,他收到重羽寄来的信,字里行间藏不住的欣喜,说宋予荷身份大有来头。
重羽寄信时已在回程途中,赵元隐算了算日子,约莫这两日,他便该到了。
一旦重羽回来,自己就再没有留下去的理由。
赵元隐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我那府邸,约莫下月初便能修缮妥当。”
宋予荷身形微微一滞,抬眼看他,“你要走?”
赵元隐点头,迎上她望过来的目光。
宋予荷怔了片刻,移开视线,垂头笑道:“是好事啊,住进新府邸,日后步步高升,再也不用窝在我这小小的院落了。”
赵元隐脸色难看,她从未想过挽留他。
檐角的阴影斜斜地铺下来,将她笼在明暗交界处,纤弱的身躯在月色下格外孤寂。
赵元隐忽地泄了气,她挽留了,他便会留下吗?
他抬头,望向天心那弯月亮,四方天地内,被牢牢地束缚着,不像燕地的月,就这么从鸦青的天幕上,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
他突然开口,“你想过燕地吗?”
宋予荷轻叹一声,“当然,我做梦都想回去。”
赵元隐:“你不想留在洛城?”
宋予荷轻笑一声,“燕地才是我的家,若不是没有出路,谁又想背井离乡呢。”
她抬头望着天边一弦月,喃喃道:“若是天下太平,燕地不再受战乱影响,到时候我就回燕地去。我会给阿父立个大大的碑,让他不再受风吹雨淋。然后把旧房屋整理翻新好,院子里种满草药,屋后种一大片果树。还有,我此前救过一条小狼狗,若能找到它,有它和大黄陪着我再好不过了。”
赵元隐静静听着,此前她或许的确这么想,只是他亲耳听到她说要嫁进侯府做正室夫人。如今的她,见识了洛城的繁华,应是有些野心的。若她的确出身世家,想她定然是欢喜的。
他转过头,问:“你张口闭口都是你阿父,他待你很好吧?”
宋予荷毫不避讳,“那是自然。我是捡来的,阿父捡到我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婴孩。燕地战乱,朝不保夕的,他却一直带着我这个拖油瓶,将我拉扯大。”
赵元隐没想到她如此坦率,沉默片刻,“你有没有想过,去找你的亲生父母?”
宋予荷垂下头,“燕地动乱,没准我父母早不在了,天地之大,又能到哪里找呢?何况……也许他们根本就不想要我,不然为何会将我丢进荷花池内呢。”
“荷花池?”
宋予荷:“嗯。阿父说,他捡到我的时候,是在一片荷花池。那时他正经历丧妻之痛,不想苟活于世,便想在阿母生前最喜欢的一棵梨树上吊死,谁知就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阿父循着哭声,发现了荷花池中的我。他觉得,我是上天赐予他的福气,便为我取名予荷。”
赵元隐头一回听到她的身世,只觉得她命途多舛,良久无语,片刻才道:“予荷,是个很好的名字。”
宋予荷道:“你这算什么,安慰吗?”
赵元隐点头,“嗯。”
清泠月光倾泻而下,落在他宽阔的肩头,往日里冷肃的轮廓浸在银辉里,被柔柔地化开。
“闷葫芦。”宋予荷笑了,“安慰人可不是这么安慰的。”
赵元隐语气认真,“那该怎么安慰?”
宋予荷想到了陆昭云,他想在她这里学会安慰人的本事,然后转头去哄她。
休想!
她后悔了,花灯节上,她就不该帮他在陆昭云面前表现,事后又鼓动他去追。
宋予荷嘴角弯起,眼波轻轻一转,朝他勾了勾手,“过来,我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赵元隐依言走近了一步。
月色溶溶,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影子交错映在土墙上。
“安慰人啊,得靠近些。”宋予荷声音软软的, 带着慵懒的尾音, 夜色中无限缱绻。
赵元隐身形顿了顿, 走到她身边, 坐下。
檐下台阶尚存着白日里晒暖的余温,透过衣衫, 暖融融的。
宋予荷一本正经道:“安慰人,最简单不过。你只要亲手做她最喜欢的吃食,趁热送过去,然后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吃即可。”
赵元隐:“就这么简单?”
宋予荷煞有介事,“老话说,吃得舒坦了,愁绪自然就散了。”
赵元隐若有所思。
宋予荷接着道:“若是女郎, 最好做些甜甜的糕饼,但一定要记得,多多放些姜。”
“糕饼放姜,为何?”赵元隐不解。
宋予荷:“姜能暖胃啊,胃暖了, 心不就暖了。”
赵元隐点头, 言之有理。
宋予荷抿嘴笑了笑,哪里有人糕点里放姜的,赵元隐也太好哄骗了, 她说什么他都信。
笑罢转头一瞥,见他满头青丝半垂,身着素色衣袍, 一张脸清俊得像披了一层烟雾,俨然是初见时的模样。
她突然觉得,他根本不是什么生杀予夺的赵元隐,依旧是当初那个肯为她劈柴做饭的阿朔。
于是她大着胆子,将脸突然凑近,眨眼看向他,“阿朔,若我日后遇到难处,还能去找你吗?”
月色下,清丽的面容近在眼前,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一缕发丝贴在他耳边,赵元隐脸上发烫,心怦怦直跳。
他点头,话才到嘴边,宋予荷头蓦地一歪,倒在他怀里。
赵元隐伸手将她揽住,这才望向墙外。
墙头上,一个黑影轻轻跃下,走到赵元隐跟前,一副成事后的得意,“阿郎,我回来了!”
赵元隐扶了扶额头,方才一心在宋予荷身上,竟未发现墙头有人。
重羽:“阿郎,我回来得还算及时吧。”
赵元隐看了他一眼,“如今我身份已经明了,若要见我,大可光明正大,你非得翻墙吗?”
重羽挠挠头,“我习惯了,给忘了。”
赵元隐弯腰,熟练地将宋予荷抱起,往屋内走。
重羽在身后叫了一声,“阿郎。”
赵元隐头也不回,“等着。”
须臾,赵元隐才从屋内出来,重羽忙上前,“阿郎英明,此前你让我去查探宋女郎的簪子,果然大有来头。”
赵元隐走到石桌前坐下,“查到了什么?”
重羽回道:“我拿着木簪,问了许多铺子,总算寻到了当年制作木簪的匠人。他说,多年前他受两位贵妇人所托,打造了那两支簪子。六瓣梅花,世间仅此一对。”
赵元隐:“那两支簪子是何人所有?”
重羽探头过去,“其中一支的主人,阿郎想是见过的。”
赵元隐睨了他一眼,“陆大将军的夫人。”
重羽笑笑,“阿郎猜得真准。”
“陆昭云此前特意上门,借机询问宋予荷簪子从何处得来,想必她手上也有一支。”赵元隐顿了顿,“陆大将军久居洛城,家中三子一女,从未听闻有女儿流落在外。”
重羽点头,“所以,宋家女郎极有可能是另外一家的女儿。”
赵元隐桌下的手指缩紧,面上依旧淡然,“另外一位簪子的主人是谁?”
重羽神秘道:“一个阿郎绝对想不到的人,所以我才提前托人给阿郎带话,让阿郎稳住此女,以备……”
“谁?”赵元隐忍不了重羽絮絮叨叨,声音已有几分不耐。
“扶风王妃。”重羽果断道。
扶风王妃?宋予荷竟是扶风王的女儿?
赵元隐瞬间觉得有些荒谬,他想过宋予荷可能是寻常世家女子,但万万没想到,她竟是皇族中人。
就在方才,她还笑着说若遇到难处,能不能寻他。
他以为,他总算能名正言顺地当她的高枝。
可转眼,她成了扶风王的女儿,未来高高在上的郡主。
她不用再攀谁的高枝,她自己成了高枝。
很快,她就会有自己梦寐以求的家人。
她会……慢慢忘了他吧。
赵元隐有些恍惚,喉间发紧,“确定吗?”
重羽拍着胸脯道:“阿郎,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得到消息后,我也怕弄错,生怕那簪子是她无意间捡到或是从别处得来的。于是先去了一趟燕地,又特意去了关中,想方设法进了扶风王府。”
赵元隐眉头紧蹙,想起宋予荷方才的话,“若扶风王确实曾丢过一个女儿,那为何这么些年,鲜少有人知晓?会不会,扶风王府根本没想过要找她。”
重羽摇头,“不是的,阿郎。扶风王远离洛城数十年,又行事谨慎,所以这些消息才鲜少传到洛城。我在扶风王府多日,亲耳听扶风王妃身边的婢女提过,当年宋女郎丢失,王妃几乎哭瞎了一双眼。这些年,扶风王妃从未放弃过寻她。”
凉风起,一片落叶飘悠悠落在石桌上,赵元隐清醒了几分,“年岁、经历可都对得上?”
重羽:“对得上。十八年前,扶风王受命驻守燕地,扶风王妃便是那时诞下的宋女郎。王妃生产之时,恰逢燕地叛军作乱,想必是出了什么岔子,才导致他们骨肉分离。”
赵元隐思忖片刻,“虽说都对得上,又有信物,只是,单仅凭这些,便断定宋予荷是扶风王的女儿,只怕会反被有心之人利用。”
若她真是扶风王的女儿,那他定要替她扫平一切障碍,让她顺利认祖归宗。
重羽道:“阿郎说得是,到底是皇室血脉,若无十足把握,我也不敢轻易下定论。之所以如此笃定,皆因在王府时,我曾有幸见过扶风王妃一面。”
赵元隐抬起头,“她们,很像吗?”
重羽笑道:“举止行为可谓千差万别,可那一张脸,但凡见过的,都不会有任何质疑。”
赵元隐不再说话,看来,宋予荷的身份,已毋容置疑。
从此以后,她便能安安稳稳地做她的郡主,不用再受任何刁难。
“阿郎,扶风王不日便要还朝。杨太傅既已失宠,圣上此时召扶风王回京,重用之意甚明。阿郎虽已重回朝堂,但圣上怕是仍有忌惮,若能借此机缘向扶风王示好,或可得到他的支持。”重羽低声进言。
赵元隐手指搭在冰冷的石桌上,沉吟道:“我既已投在鲁郡公门下,若越过他私交扶风王,先前苦心经营建立的信任,顷刻便会瓦解。况且,扶风王性情刚毅清直,用这些手段,只怕会适得其反。”
重羽心有不甘,“大好的机会,难道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赵元隐摇头,“不,我会将这个消息透露给鲁郡公,由他亲自说与扶风王。”
重羽细细一想,若是如此,鲁郡公定会愈加信任阿郎,而扶风王承了鲁郡公的人情,对鲁郡公将会有所助益,对付杨太傅也更有胜算。只要斗倒杨太傅,何愁阿郎在朝中的地位。
“阿郎总是思虑周全,深谋远虑。”
赵元隐看着他,盯了片刻,还是道:“日后见我,从正门入。还有,莫要再伤着她。”
……
从稀疏的枝叶中望去,天空碧蓝得像一块绸子,一群大雁展翅划过,结队南飞。
宋予荷半躺在枣树下,看着南飞的大雁,又想起了燕地。
这个时节,燕地已是芦花纷纷,翻飞着雪浪。
每次与阿父外出归来,路过芦苇荡,远远望去大片的芦花层层翻滚,如烟似雾。
她总会摇动着近处的芦苇枝,笑着看芦花轻盈飞起,随风茫茫四散。
那时她总想着像芦花或者大雁,可以随风逃离燕地。
她是逃了出来,可阿父却永远留在了燕地。
宋予荷一声长叹,垂下头,见大黄在她脚边拱啊拱,便知它又想讨香脯吃。
她弯腰将它抱起,放在腿上,揪住它两只小耳朵,语重心长道:“大黄,阿朔过几日便要走了,知道吗?从今往后,没有香脯吃了。跟着我,你要学会少吃肉,懂不懂?”
大黄不想听,挣扎着从她腿上跳了下去。
宋予荷起身去追,才走到门口,便听到一阵响动。
先是齐刷刷的震耳欲聋脚步声,紧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听着阵仗似乎不小。
宋予荷心一紧,也不知道是不是冲着她来的,忙跑到门前,将门闩紧。
片刻后,没了声音。
宋予荷才松了一口气,敲门声倏忽响起。
她透过门缝向外一瞧,只见门前停了一辆马车,两旁立着密密麻麻一群护卫,皆着玄色劲装,腰配防身刀,规规矩矩地站着。
“敢问,可是宋家女郎的住处?”沉稳柔和的女声响起,语气透着恭敬。
宋予荷听着,觉得不像是要寻麻烦的,犹豫片刻,才缓缓打开房门。
门外马车前,一个年轻的锦衣郎君背着身,肩膀挺得笔直,微垂着头,手朝着马车伸过去。
车帘被掀开,一双玉手搭在那郎君的臂上,有个美貌妇人缓缓从车内走下。
宋予荷只瞧一眼,整个人顿时呆愣在原地。
对面的妇人也愣住了。
风卷过巷子,几片枯叶擦着地面沙沙作响,四下静得让人发慌。
锦衣郎君最先反应过来,立时红了眼眶,转头望着那妇人,声音哽咽,“阿母,是心儿,是心儿没错了。”
那妇人听了这话,晃过神来,几步奔到宋予荷跟前,死死地抓住她的胳膊,“我可怜的心儿啊……”
话音方落,已是泣不成声。
宋予荷一脸茫然,可见那妇人哭得声嘶力竭,几欲昏厥过去,只觉得心内像被什么搅着,疼得她无法呼吸。
锦衣郎君忙上前扶住那妇人,轻声安慰道:“阿母,小心身子。”
那妇人根本不予理睬,只盯着宋予荷,声音颤抖得厉害,“心儿……我是阿母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宋予荷整个人像是浮在半空中, 她从未想过,今生还能找到家人。
十八年了,突然有人跑来, 说是她阿母, 她本该存疑的。
可那一张脸, 却让她心中又隐隐升起一丝期盼。
她不是没有幻想过, 突然有天,自己的亲生父母会找上她。可她等了十几年, 最初的那份渴望,早已被现实磨平,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是谁。
她出生在燕地,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的亲生父母不过是这乱世里挣扎生存的普通人。
可眼前这位夫人,身着广袖绫罗裙, 衣袂垂云,高髻上侧簪一支金步摇,凤首衔珠,光华流转。身后的护卫皆肃然而立,自有一种杀伐之气。这通身的威仪, 岂是寻常富贵可言。
宋予荷依旧有些不敢相信, “夫人,你会不会认错人了?”
那妇人神情激动,“怎么会错呢?阿母看你第一眼便知道, 你就是我的心儿。”
站在一旁的锦衣公子也跟着道:“心儿,你瞧瞧,你与阿母多像啊。”
宋予荷瞧了一眼贵妇人, 很快垂下眼睑,喃喃道:“这世上相识之人何其多,实不相瞒,我出生在燕地,怕是要让贵人失望了。”
那妇人听她这么说,眼泪瞬间又流了下来,转过头默默擦拭几下,才道:“那更不会错了,心儿,当年你便是在燕地丢失的。”
宋予荷呆愣地站在原地,整个人恍恍惚惚。
锦衣公子看着她笑道:“心儿,阿母一路长途跋涉,昨日方回洛城。听闻你在此处,便迫不及待地赶来,一刻也不敢停,可否让阿母到院中歇息片刻?”
宋予荷思忖片刻,这才引那妇人坐到石桌前,锦衣公子自然立在她身侧。
趁着宋予荷准备茶水的空隙,那妇人环视一圈不大的院落,眼眶通红,拿出帕子不时拭泪。
锦衣公子忙温声劝慰,“阿母莫伤心,咱们已经找到心儿了,从今往后,她不会再受苦了。”
那妇人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默默点头。
宋予荷端着茶水走了出来,倒了一杯推到那妇人面前,略有些局促,“家中简陋,茶水粗糙,让夫人见笑了。”
那妇人接过茶水,看着她,满眼心疼,“心儿,是阿母对不住你。这么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宋予荷垂着头,低声道:“我叫宋予荷。”
妇人端着杯盏的手微微一抖,旋即笑道:“好,是阿母太心急了。你若是不习惯,那阿母唤你阿荷,可好?”
宋予荷没有回答,半晌才道:“你们是如何寻到这的?又如何一口断定,我就是你的女儿?”
那妇人缓缓解释着,“今日一早,鲁郡公登门,说此前他寿辰之际,在府上见过你。当时他一见你,便觉得眼熟,不过一时想不起来像谁。直到听闻我们即将回城,才猛然想起。”
鲁郡公?能让鲁郡公亲自登门,眼前之人身份绝不一般。
那妇人看着宋予荷,双手微微抬起,想要去摸她的脸,又怕吓到她,最后缓缓将手放下“寻了这么些年,阿母连梦里都不敢奢望……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你。”
这些年,她经历过一次次的失望,每回听闻一丝音讯,都不得不逼着自己做好最坏的打算。
来的路上,她本来想好了许多问题问她,年岁几何?出生何处?身边可有什么信物?
可一见到这孩子,她便知道,一切都是多余的。
宋予荷抬起头,望着那妇人,见她眼中水光轻漾,一脸慈爱,语气不觉缓和下来,“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妇人身后的锦衣公子笑道:“妹妹,咱们的阿父是当今的扶风王,阿母是扶风王妃。我是你兄长,周承彦。”
扶风王?
宋予荷一脸震惊,满眼不可置信。
她猜到对方身份不凡,可万万没想到,竟是扶风王妃。
“不可能,怎会呢?”宋予荷喃喃道。
扶风王妃见她依旧不信,便轻声道:“阿荷,你当初的襁褓中,是否有一支木簪?”
宋予荷想起阿父留给她的簪子,忙转身回屋,将簪子翻了出来,走到屋外,将簪子递过去。
扶风王妃接过看了一眼,紧紧握住贴在胸口,想到从前那幕,只觉得呼吸困难,不停捶打着心口,“六瓣梅花簪,没错了。当年事发突然,是我亲手将这绝无仅有的梅花簪放进你襁褓内。”
这支簪子的确是在襁褓内发现的,阿父曾对她说过。
所以,她真的是扶风王的女儿。
宋予荷站在树下,风吹起她的衣摆,她咬着唇,拼命忍下眼泪,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头多年的委屈,“若是你们真的在乎我,为什么要送走我?又为何要将我丢弃在荷花池?”
“不是的,心儿,阿母从未想过要丢弃你。”扶风王妃激动得站起身来。
周承彦在旁解释着:“阿荷,阿母这些年为了寻你,每年都要亲去一次燕地,每次回来不知要落多少泪。每年你的生辰,阿母都会亲手为你缝制一件衣裳。咱们全家都盼着你回来,又怎么会丢弃你呢?”
扶风王妃眼眶泛红,声音微微发颤,“阿荷,阿母真的不是故意弄丢你的。你能不能给阿母一个机会,让我把当年的原委,说给你听?”
宋予荷鼻尖酸楚,默默垂头。
扶风王妃擦着眼泪,定了定神,缓缓道:“十八年前,你阿父奉命镇守北境,我带着你兄长随行。到了燕地,我才知腹中已怀上了你。我们在燕地一待便是数月,眼瞅着临产在即,胡骑却突然来犯,你阿父只得匆忙领兵出征。谁知生产那日,竟有一群燕地叛民趁着府中守卫空虚,趁乱打了进来。府里顿时一片混乱,幸得傅母沉着稳住局面,替我接生。”
宋予荷想起养母便是死于生产,攥紧了手,掌心不觉沁出薄汗。
“老天保佑,总算平安将你生下。可那时叛民已攻破府门,府中侍卫根本无力抵挡。我产后虚弱,连站都站不起来。叛民之中又有内应,对府内情形一清二楚。我自知是逃不掉了,只能听天由命。”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可就在那时,你突然哭了起来。我看着你那张小小的脸,才刚出生,还没睁眼看一看这世间,就要跟着我一起……我不甘心,便寻了个软枕垫在腹前,假装还未生产的样子,狠下心来让傅母抱着你从侧门逃走。燕地那样乱,我怕万一走散难以相认,便想给你留件信物,可又怕太过显眼反倒招祸,最后便将那支木簪塞进了襁褓中。”
宋予荷喉头哽咽,艰难开口:“后来呢?”
“后来,我抱着你兄长,守在屋子里,静静等着。谁知那些叛民为抢夺财物,竟起了内讧,自相残杀起来。等他们杀得差不多了,你阿父留下的一支队伍远远地望见府中的求救示警,及时赶到。局面控制住后,我立刻派人去寻你们,却……只寻到了傅母的尸首。”
宋予荷泪流满面,想来,应是那傅母将她放进了莲花池,自己引走了贼人。
“我们厚葬了傅母,便又让人四处去寻你。可那时叛民已四散逃窜,为了你的安全,我们也不敢大张旗鼓,只能悄悄打探。等彻底肃清叛乱,已是半个月后,早错过了寻你的最佳时机。”
扶风王妃望着宋予荷,泪眼婆娑,“阿荷,是阿母当年思虑不周,才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宋予荷垂着头,泪水无声落在地上,这么些年的委屈荡然无存。
生死攸关之际,阿母一心想着为她谋条活路,将生的希望,全部给了她。可她却一直误以为阿母抛弃了她,在心里怨了她那么多年。
扶风王妃哽咽着问:“那些年你就在燕地,为何……为何我们怎么也寻不到你?”
宋予荷抬起眼,泪痕未干,“捡到我时,养母生产不顺,憾然离世。阿父本想随她而去,却意外在荷花池边发现了我,将我抱回去养大。他大约以为我是个弃婴,怕我日后难过,一直瞒着我的身世。直到他病重,自觉时日无多,才将一切都告诉了我。”
她顿了顿:“村子里的人不明就里,也一直以为,我是阿父的亲生女儿。”
扶风王妃怔怔听着,片刻才长叹一声,“谁知世上竟有这般巧缘,难怪总是寻不到。”
宋予荷有些木然地看着眼前的妇人,她真的是她的女儿,她也从未抛弃过她。
扶风王妃拭了拭眼泪,望着宋予荷,“阿荷,你真的是我的女儿,跟阿母回去吧。”
宋予荷抬眼,脸上犹带着几分茫然:“去哪?”
一旁的周承彦笑道:“自然是回王府了。妹妹,咱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宋予荷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扶风王妃眼中闪过一丝哀伤,垂下头去,“你还在怪阿母?”
宋予荷忙摆手,着急道:“不是,不是的,我没有怪你。我只是,只是……”
只是……她怕。
扶风王妃听她这么说,稍微平复了心情,思忖片刻,耐心道:“是阿母太心急了,没有考虑你的感受。不如,你先考虑一下,等明日,我们再来如何?”
阿荷襁褓中离开她,已有十八年。隔着这么久的年岁,如今乍然相见,她看她与陌生人无异,有些抵触,也是人之常情,绝不能逼她。
宋予荷头脑乱得厉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想要什么,只胡乱地点了点头。
扶风王妃长舒一口气,又对着宋予荷解释道:“今日圣上召见,你阿父没能过来,等明日,我们再一起过来看你。”
说罢,才带着人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巷子。
……
赵元隐一回来,便瞧见宋予荷背身坐在石桌前,一动不动,整个人仿佛被抽了魂一般。
重羽一直在暗中盯着,说鲁郡公一早登门后,扶风王妃即刻带人赶往古水巷。
他原想着,扶风王妃这般心急,必定会将她带回王府。
他做好了她已经离开的准备,心中惘然,也不知下次相见是何年月。
可重羽又说,扶风王妃的确在院内停留许久,可却并未将她带走,最后同扶风王世子一起离开了。
难不成,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扶风王府不想将宋予荷认回去?
一路上,他都在想,若扶凤王府不认她,她一定会很伤心。她……会哭吧?会不会伤心之下,离开洛城?
他心急如焚,再也顾不上其他,策马赶了回来。
赵元隐走近,脚步顿了顿,轻声问:“你怎么了?”
宋予荷听到声音,总算回过神来,缓缓转过头,看着赵元隐。
他一身劲装未换,额角还挂着薄汗,风尘仆仆地立在那里,像极了那日她被茶铺掌柜的围住,要将她赶出洛城时,他越过众人一步步走向她的样子。
宋予荷忽然怔住。
好像每一次她恐惧害怕,或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时,第一个出现在身边的,总是他。
她心口瞬间涌上一股暖流,眼眶跟着发热。她想告诉他,她找到父母了,她有家了,她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泪倒先落了下来。
她不想哭,可眼泪根本止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赵元隐印证心中猜想,一颗心被狠狠揪着,放缓了声音,“别怕,还有我呢。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宋予荷听他这么说,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瞬。
突然,她猛地扑身,一头栽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箍住他的腰,哭得更大声了。
赵元隐这么好,阿母也这么好,一切都这么好。
她怎么会这么好命啊!
赵元隐僵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心口那里,倏忽漏了一拍。
许久,他才缓缓垂下头,看着身下的宋予荷。
她身子那样单薄,肩膀一耸一耸地颤着。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动了动,缓缓抬起来,想去揽住她。
他想,若她实在无处可去,他或许……或许可以……
怀里的人却忽然起身,仰着脸看他,满脸是泪,眼角还挂着水痕,嘴角却弯着。
她道:“阿朔,我太高兴了。我找到家人了,我有家人了。”
赵元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慢慢收了回来。
他没说话。
宋予荷吸了吸鼻子,拿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眼巴巴地望着他:“阿朔,你也当我的家人吧?”
赵元隐瞳孔猛地放大,一颗心狂乱不止。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予荷往前凑了凑,眼睛里亮晶晶的,“从今日起,你也做我的兄长,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赵元隐:……
第34章
风掠过树梢, 树影被风裂成碎片,落在赵元隐脸上,只露出一双黑沉的乌眸。
他垂头看着她, 莫名有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你想我当你兄长?”
宋予荷抬眸, 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但还是认真点了点头。
赵元隐抬手十分嫌弃地将她从身上扒开,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我可不想要什么妹妹。”
宋予荷怔怔地望着他,方才还神色温柔,怎么片刻工夫,又是一副冷峻的模样。
变脸这么快?
还是他觉得,她不配做他的家人?
想起家人,宋予荷想起赵元隐的身世来。
他生来不受重视,跌落泥潭后更是被家族抛弃。上次鲁郡公府遇到他的姊弟, 看起来之前相处极不愉快,他大约不屑什么家人吧。
这么想着,宋予荷便释然了,抹了一把眼泪,嘟囔道:“不要就算了, 错过了, 你可别后悔,往后再想攀上我,可就难了。”
赵元隐阴沉的脸色总算有了些笑意, 挑眉道:“是吗?”
宋予荷仰起脸,“你知不知道,我亲生父母究竟是何人?”
赵元隐笑道:“看你如此张狂, 莫非你是公主不成。”
宋予荷白了他一眼,“我阿母是扶风王妃,我阿父是扶风王,就连我那个亲兄长,都是世间少有的俊俏郎君。”
赵元隐听她提到兄长,又说什么俊,想起之前她好像也这么夸过他,眉头不觉蹙起,“怎么,你见到男子都会夸长得俊吗?”
宋予荷不满,“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觉得我没见识?我再粗陋,相貌好歹还是分得清的。”
他不愿当她兄长也就罢了,还反过来质疑她亲生兄长的相貌?
赵元隐嘴角微扬,随即敛了神色,不动声色问道:“你确信是扶风王的女儿?”
“你不信?”宋予荷秀眉一皱,可随后垂下头,忍不住一声叹息,“其实我也有点不信,如今都还觉得做梦一般。扶风王妃说,阿父临终前留给我的那个木簪,是当初她亲手放进她女儿襁褓中的。我想,我的确是她的女儿,错不了。”
赵元隐:“扶风王妃来过?那她为何不接你回府?”
宋予荷垂下头,“她原本是打算接我回去的,只是,我还未答应。”
“为何?”赵元隐不解,她一心想有个家,如今寻到家人,还是如日中天的扶风王府,怎么反而退缩了。
宋予荷幽幽叹了一口气,绞着衣角道:“我怕。”
赵元隐抬眸,“怕什么?”
她这一去,便是扶风王府的女郎,若无意外,被封郡主是迟早的事。整个长安城,能比得上她尊贵的,屈指可数。
宋予荷抬头,望着墙边已窜得半人高的草药,闷闷道:“我出身乡野,没有什么见识,即便曾寄身安国侯府,也只限在后院,实在做不到像寻常世家贵女一样处事周全。扶风王妃……迟早会失望的。”
赵元隐不屑一笑,“你为何要像别人?何况那些礼仪,也不是谁生来便会的。就像杀人一样,第一次或许会慌张,杀得多了,自然就顺手了。至于扶风王妃,她昨日方回府,今日便找上门来,足见对你重视,又岂会因区区礼仪对你失望。”
宋予荷点头,随即皱眉道:“怎么净说些打打杀杀的,你就不会说些好听的?”
赵元隐看着她,语气认真起来,“洛城生存不易,可你却从不怨天尤人,自力更生。你凭本事进到鲁郡公府,利用茶价赚了几百两银子,又开了自己的药铺。即便没有安国侯府,没有扶风王府,你也依然能好好活着。宋予荷,我相信,不管你是谁,你都可以活得很好。”
宋予荷歪头看向他,眼睛亮闪闪的,“阿朔,你说得真是太好了。”
昏黄的日光一寸寸漫过庭院,她整个人沐浴着薄光,脸颊一层胭脂色,愈发娇艳。
赵元隐恋恋移开视线,正色道:“你可知,扶风王府的一些底细?”
宋予荷摇头,“莫非扶风王府有什么隐秘?”
赵元隐道:“其实也不算什么秘辛,不过你如今是扶风王府的女郎,还是要提前知道的好。”
宋予荷默默点头,心道,赵元隐心思原是如此细腻。
赵元隐缓声道:“老扶风王是先帝的叔父,现任扶风王,也就是你阿父便是从他那里承袭了王位。”
此前在临仙阁,宋予荷见过周净月,她曾亲口说扶风王是先皇的亲兄弟,而非堂兄弟。
她道:“你记错了吧?”
赵元隐摇头,“这便是我要与你说的底细。老扶风王与太祖皇帝乃一母所出的亲兄弟,老扶风王娶了老王妃多年后,依旧未有子嗣。老王妃便操持着,为老扶风王纳了两房妾室,可依旧不见动静。又过了几年,老扶风王突然生了一场大病,瞧着总不大好,为替老扶风王一脉延续香火,太祖便将自己的小儿子过继了去。这位过继的小儿子,便是如今的扶风王。”
宋予荷这才明白,当日在临仙阁,周净月为何会抬出扶风王抬高自己身份。
赵元隐接着道:“扶风王,也就是你阿父,过继后不久,老扶风王病情便愈发严重。谁知,就在临终前老太妃却突然诊出已怀有三个月身孕。老扶风王过世半年后,诞下一子,便是如今的始平侯。”
宋予荷听罢,心内暗自喟叹,太祖皇帝原是想为老扶风王延续香火,可世事难料,如今她阿父反倒承袭了扶风王的王位。
“扶风王府与始平侯府相邻,两院相连,扶风王常年在封地,故老王妃平日都在始平侯府。”赵元隐顿了顿,还是不客气道,“此前在临仙阁遇到的那位县主,正是始平侯的嫡长女,也是你的堂妹。能养出如此刁钻的女儿,想必始平侯府中人,不会是什么好相与之辈。”
赵元隐说的这些隐秘,对她来说真是太及时了。
他虽未明说,但她能感觉到,这位老王妃定是一心向着自己的亲生儿子。
扶风王妃才与她相认,总不好细说这些隐秘的过往,以此来提醒她,当今老王妃并非她亲祖母。
宋予荷想着,点头道:“多亏你提醒,不然我稀里糊涂的,也没个准备,还不知到时候会不会闹笑话。”
赵元隐听她这么说,便知她是想要认亲的,毕竟她是扶风王的亲女儿。
宋予荷思忖片刻,突然想起了什么,“那个什么县主,她在临仙阁见过咱们一起出入,还有你的妹妹……”
她想起那日两人对自己的奚落,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同她们再见,没想到,周净月竟成了她堂妹,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想想都觉得别扭。
赵元隐脸色微沉,她这么说,是想与他划清界限?
可她如今是扶风王府的女郎,而他则声名狼藉,前途未知,她这么想似乎也无可厚非。
赵元隐摩挲着被她弄皱的衣摆,“不认便好,不论是县主还是赵元琼,我都会配合你。”
宋予荷并未深想,听罢只附和道:“对啊,周净月理亏在先,又借用扶风王的名声在外耀武扬威,若她敢拿此事乱作文章,该想着怎么圆过去的是她。”
赵元隐抬头,望着余晖一寸寸漫过小院,声音无比平静,“天亮之前,我会将我在此生活过的痕迹全部清除。你放心,没人会知道我的存在。”
宋予荷咬紧嘴唇。
这些年,她一直渴望有个家,如今她终于找到了家人,阿母当初也并没有抛弃她,她好像没有不回去的理由。
至于赵元隐,他本就是个过客。
即便她没有认亲,他迟早也是要走的。
宋予荷心底无端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失落,她竭力压住,故作轻松道:“可惜了,我那个铺子,耗费那么多心血,实在不忍心它荒废着。”
赵元隐点头,“若是你信得过我,我可以找人先帮你打理着。扶风王府不是监狱牢笼,等你回去,熟悉府中事务后,再接管回去也不迟。”
“我当然信你。”宋予荷脱口而出。
赵元隐默默将衣衫上的褶皱抚平,淡淡道:“嗯。”
有了赵元隐的承诺,宋予荷稍稍安心,转眼瞥见鸡窝旁正刨土的大黄,复抬头道:“大黄,能不能劳你先帮忙照看几日?我这一去,还不知是何情形,实在不太好将大黄带过去。”
赵元隐看着她,微微皱眉。
明日便要分别,这个时候,她心里想的,还是只有那只蠢狗。
宋予荷见他似乎有些不大乐意,忙殷勤道:“大黄它吃得不多,又喜欢黏着你,很好养活的。而且你放心,我不会麻烦你很久的。”
黏着他,他看起来很稀罕一只狗黏着他吗?
……
月色透过窗棂漏在屋内,外面起了风,树枝晃在薄被上,水草般飘摇不定。
宋予荷满脑子都是扶风王妃那张慈爱的脸,那么温柔高贵的妇人,竟会是她阿母。
世子说,每年她生辰,扶风王妃都会亲自为她缝制一件衣裙,她都不敢想,有朝一日,她也能穿上阿母亲手为她做的衣服。
她睡不着,转过头去,下意识看向对面。
赵元隐今夜留了下来,是她挽留的。
古水巷的最后一夜,她不想一个人空荡荡的。
毕竟,赵元隐,也只能陪她走到这了。
月色像一层薄薄的雾,笼在挡帘之上,将两人轻易隔开。
明日之后,她便不再是古水巷里的宋予荷。
这条路是她选的,也是她盼的。可此刻,她的心却像被无数蛛丝缠着,竟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想留下些什么,还是怕失去些什么。
半晌,她轻轻开口:“阿朔。”
对面寂静无声。
他又睡着了。
风从窗缝中吹来,宋予荷有些无趣,翻了个身,拉了拉被子,睡了。
黑暗中,赵元隐缓缓睁开眼。
明日她便要走了,古水巷再没有她。
听着她呼吸渐沉,又过了一会儿,赵元隐慢慢坐起身,撩开帘子,无声走到她身边。
她睡得毫无防备,肩头衣襟松散,颈侧的肌肤若隐若现,随着呼吸轻缓地起伏,眉目间笼着淡淡的阴影,娇嫩的唇瓣微微抿起,软得一触即碎。
月光落在她脸上,光洁的,安静的,像是一朵水芙蓉。
他在床边坐下,看了许久,心底无端翻涌出一股难以抑制的贪念。
他缓缓抬起手,悬在她唇边顿了许久,僵持片刻,那点克制终究抵不过疯长的欲念,缓缓覆了上去。
冰凉的指腹带着微微的潮意,黏腻地贴上温热的软唇。
她睡得很沉,温顺地任由他肆意窥探摩挲。
赵元隐眼底暗色翻涌,指尖顺着唇角细细辗转流连,指腹微微下压,险些就要探进温热唇缝,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硬生生将她拉住。
可惜了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偏偏眼神不好,竟然喜欢上萧清阳。
心底漫开一阵的酸涩,他骤然加重力道,带着说不清的惩罚意味,狠狠蹭擦着她的下唇。直到那片娇嫩肌肤被磨得微微泛白,才缓缓收回手。
指尖残存一抹胭脂,他轻轻一碾,抬到鼻尖轻轻嗅了嗅,一缕清甜的脂香萦绕鼻尖,柔淡缱绻,勾得他人心底燥热丛生。
萧清阳,实在太碍眼了。
他要加快动作,早些将他清理掉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天亮了。
赵元隐床铺上干干净净, 被褥枕头皆不见踪影,就连大黄也跟着消失了。
宋予荷有些失落,她以为, 赵元隐会同她告别, 谁知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恍惚片刻, 她缓缓起身, 梳洗罢,换上花灯节新做的石榴裙, 将屋内屋外细细清扫干净。
待一切安排好,她便坐在赵元隐常坐的藤椅上,静静等着。
秋日的日光,温柔澄澈,宋予荷躺在枣树下,看着树上的青皮果子,一个个圆润饱满, 像极了阿父常在池塘里为她摘的小莲蓬。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猛地将她惊醒。
宋予荷忙起身,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缓缓将门打开。
门外, 扶风王妃忐忑地站着, 周承彦规规矩矩跟在她身后,一众仆从皆垂首而立。
宋予荷看着两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周承彦打破沉默, 看着宋予荷,夸道:“妹妹今日好气色,这身衣裳也好看。”
扶风王妃忙跟着道:“是啊, 阿荷模样好,穿什么都好看。”
周承彦打趣道:“阿母,你们有七八分相似,这是变着法地夸自己吗?”
扶风王妃拍了他一下,嗔怪一声:“让你多嘴。”
宋予荷不由低头笑了笑,引他们进屋。
扶风王妃略有局促地坐着,抿了口茶水,小心翼翼问道:“阿荷,你可有想好?”
说罢,又怕自己太过强势,忙道:“我不是逼你早些决定,只是不忍你在此受苦,若是你没想好,阿母愿……”
“我想好了。”宋予荷打断她,轻声道,“我愿意跟你们回家。”
扶风王妃激动得手足无措,紧紧攥住身旁的周承彦,“彦儿,你听到了吗?心儿她答应了。”
周承彦胳膊被攥得生疼,无奈道:“母亲,孩儿听到了。”
宋予荷忍不住垂眸笑了起来。
扶风王妃站起身来,拉住宋予荷的手,“那还等什么,阿荷,咱们这就回去。”
周承彦在旁提醒道:“母亲,总要给妹妹一点时间,让她收拾妥帖才是。”
“对,对,是我疏忽了。”扶风王妃笑道,“阿荷,你先收拾一下,我们等着,不急这一时的。”
宋予荷早收拾好了包裹,不过几套衣裙,一本阿父留下的医书,赵元隐为她买的几件首饰,还有她好不容易赚来的银钱。
等她从屋内出来,一直候在门外的女婢忙上前将她的包裹接了过去,又有人搀扶着她上了马车。
宋予荷缓缓转身,最后回望一眼曾经住过的院落。
荼蘼茂密的枝叶遮住半面院墙,院门紧闭。
纵使心中万般不舍,她还是一咬牙,弯腰进了马车。
扶风王妃怕她不习惯,又怕有什么疏忽,执意要与她同车。
马车宽敞得能坐五六人,车底铺着和田羊毛毯,脚踏上去,大朵大朵的牡丹花便一圈圈荡开,柔软得让人如坠云雾。车顶以金丝楠木为骨,密密地镶嵌着东珠与琉璃,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样华贵的马车,宋予荷的确有些不习惯。
她坐得有些远,扶风王妃笑着将她拉到身边,握住她的手道:“阿荷,你能跟母亲回家,母亲心里不知有多高兴。”
她掌心暖暖的,声音温柔得像是春风拂过柳梢,宋予荷不觉放松下来,点了点头。
扶风王妃笑道:“你阿父昨日知晓我们已经找到了你,恨不得连夜过去见你,我怕他吓着你,便拦了下来。他激动得一晚上没睡,今日一早便嚷嚷着要进宫,然后去宗正寺。咱们毕竟身在皇室,不比寻常人家,是要上玉牒的。你阿父也是为了能让你早日名正言顺地入府,这才没有过去接你。待会儿回到王府,你便能见到你阿父了。”
宋予荷听得心里暖暖的,但多少还是有些顾虑,“我出身乡野,规矩礼仪多有不足,恐要让王妃失望了。”
扶风王妃听她仍旧未改口,心上一抽,却也知不能操之过急,面上仍旧带着笑,“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阿母也是商女出身。那些规矩,你想学便学,若是觉得束缚了,自有阿母替你周全。”
宋予荷没想到扶风王妃为了安慰她,竟毫不顾忌地说了自己的出身,眼眶不由一热,红着眼点了点头。
车马转出巷口,进了主街,围观的百姓这才聚拢上来。
有人道:“这么大阵仗,也不知是何事?”
“不是有人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吧?”
“怎么可能,这瞧着,倒像是有人攀上高枝了。”
“是啊,也不知是谁这么好命!”
事关皇室隐秘,周承彦两次来此,皆让人提前封锁住巷子所有出入口,严禁所有人走动。
百姓们不明就里,眼见有热闹可看,忍不住纷纷揣度。
人群中,重羽瞧见车马已走远,躬身道:“阿郎,宋家女郎已经走远了,咱们可以回府了吧?”
赵元隐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巷子里走,“谁跟你说要回去的。”
重羽追了上来,“阿郎,校尉府已经修缮妥帖,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那破屋有什么好,非要回去住?宋家女郎这一走,屋主定然是要收回的,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赵元隐猛地顿住脚步,思索片刻,回头道:“你去查查,那院子主人是谁,买下来。”
……
车马渐缓,很快便稳稳停下。
早有婢女掀开车帘,扶着两人下了马车。
周承彦利落下马,上前笑道:“妹妹,咱们到家了。”
宋予荷抬头一望,门庭开阔,绿瓦红廊,轩昂壮丽,气派之盛远非安国侯府可比。
一路穿过回廊,绕过水榭,山石楼阁高耸入云,花木扶疏掩映,不知穿过了几道朱漆大门,绕得有些头晕时,才算到了后院。
“东院是父亲母亲的居所,西院有两座院落,前面的是云安斋,现今我住着。后面是望春居,这么多年一直空置着。”周承彦一路走一路道,“如今,总算是将你盼回来了。”
几人说着,便到了望春居,一旁跟着的婢女嬷嬷忙上前推门。
院内种着株高大的玉兰,此时虽错过花季,但枝条舒朗有致,穿瓦过檐,树影婆娑,铺满半面墙。
青石地面一尘不染,几扇轩窗半开,屋内整洁明亮,处处透着妥帖。
宋予荷原以为这院子空置多年,她回来得又匆忙,必定来不及收拾,谁知竟是这般规整。
周承彦笑道:“妹妹,这十几年来,母亲一直让人打理着,就等着你回来入住呢。”
扶风王妃携了宋予荷的手,温声道:“阿荷,你看看这里是否合你的意,若是有什么不妥,我让人即刻去改。”
宋予荷笑道:“这里很好,我此前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地方。”
几人正说着,一道声音隔着老远传了过来:“可是心儿回来了?”
宋予荷闻声抬头,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直逼到跟前,那人身材魁梧,一双眼睛极为有神,本应是杀伐决断之人,此刻却激动得双拳紧握,微微颤抖。
扶风王妃嗔怪道:“你这么大嗓门,小心吓到咱们心儿了。”
扶风王不停地搓着手,尽量让声音放轻,“我常在军营,习惯了,心儿莫怕。”
粗犷的嗓音,带着别扭的温和,周承彦听得眉头直皱。
宋予荷心却怦怦直跳,竭力稳住,朝他躬身行礼。
这便是传闻中安邦定国的扶风王,往日里只在别人口中听到人物,如今就站在她面前,还成了她的亲生父亲。
“乖女,免礼。”扶风王上前将她扶起,左看右看,对着扶风王妃笑道,“像,和你阿母年轻时一模一样,一样的明艳照人。”
扶风王妃抿唇一笑,“瞧你,话都不会说了,夸女儿便好,扯我做什么。”
安置好住处,一家人齐聚正厅。
扶风王与王妃迫不及待问起她这些年的遭遇,如何就流落到了洛城。
宋予荷咬着嘴唇,将养父救下萧清阳,在侯府借住之事和盘托出。
她既已认亲,日后免不了与陆昭云、萧清阳相见,何况在侯府一年,侯府那些亲眷自是有人认得她,瞒是瞒不住的。
“岂有此理,这个萧世子,真不识好歹。”扶风王拍案怒道。
“这等人品性情,阿荷能早些看清,实属不易。”扶风王妃凝眉道,“幸好,只是借住而已。”
扶风王稍微平息了一下怒火,看着宋予荷,谨慎道:“心儿,这人虽然可恶,不过若你对他还有心思,管他是否还心有所属,为父定帮你讨回公道。”
周承彦眉头深锁,这萧世子素来纸上谈兵,又贪功冒进,到底年轻气盛了些,实非良配。
宋予荷忙解释道:“此前我无依无靠,不过是想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待看清他心有所属后,便已打定主意,要自己生活,如今我对他绝无半分私情。”
周承彦长舒一口气,自家妹妹眼光倒是不错。
“果然是咱们周家的人,拿得起,放得下。”扶风王大笑道,“既如此,那明日我便敲打敲打这个萧世子,提醒他日后有些话要注意分寸,免得坏了我儿的名声。”
宋予荷心下感动,想说些什么又怕说了反而生分,只乖巧点点头。
扶风王妃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阿荷,你说的这个陆家女郎,可是陆大将军府的?”
宋予荷点头:“正是。”
扶风王妃面色凝重:“没想到是她。我年轻时,与陆家女郎的母亲十分要好。那个梅花簪,便是我们请人一起打造的,世上仅此一双。后来我随你父王去了封地,她母亲早早过世,我便再也没见过她了。”
宋予荷听罢,瞬间心内明了。怪不得那日陆昭云会上门询问她簪子的来历,怪不得她会指使那些茶铺的掌柜去闹事。
她是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怕她认亲后同她争抢萧清阳,所以才试图将她赶出洛城。
扶风王妃叹了一声,“她母亲最是纯良,想必那孩子心性也不坏,指定是被那萧世子给迷了眼。阿荷放心,改日阿母亲自去见见她,定当妥善处置好,让阿荷无后顾之忧。”
商议好曾在安国侯府借住一事如何处置,扶风王夫妇又问了些宋予荷从小到大的琐事,得知她养父曾教她读书认字,学习医术,无不感慨。只叹她养父过世太早,不然定当好生致谢。
用完晚膳,扶风王妃怕宋予荷住不习惯,与她一起回了望春居,拉着她说些体己话。眼见天色已晚,叮嘱她明日一同去拜见祖母,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扶风王一直等着王妃,见她回来,笑道:“你可总算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晚要歇在望春居歇呢。”
扶风王妃道:“我倒是想,只是怕吓着她。”
扶风王:“心儿人都回来了,往后日子长着呢,王妃莫急。”
扶风王妃有些伤感:“你是没见,心儿此前住的地方有多简陋。三间小屋,破破烂烂,一眼就能看全……我只要一想到这些年,她都是这么过来的,我的心就疼。我恨不得,我替她受这些罪。”
扶风王见她又在感怀,忙岔开话题,“你自幼娇养,细皮嫩肉的,哪里能受那个苦。我皮糙肉厚的,若受,便由我受着吧。”
“呸。”扶风王妃笑出声来,“你堂堂扶风王,如今又春风得意的,我可不敢让你受苦。”
“再如何得意,那也是王妃的夫君,孩子们的父亲。”扶风王温声安慰,“都是我不好,没有照顾好你们,害得你们母女分离这么些年。你放心,日后但凡是心儿想要的,我定会帮她拿来,绝不会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扶风王妃想起了什么,正色道:“明日向老王妃请安,始平侯府那一家子,不知道会不会存心为难。我可先说好了,此前看在老王妃的面上,我能忍便忍,但他们若敢对心儿指手画脚,我是万万不会忍的。”
扶风王略一沉吟,“你也太多心了,心儿能寻回,这么天大的喜事,他们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为难她呢。”
扶风王妃有些困倦,打着哈欠,也懒得再同他争,只道:“但愿吧。”
扶风王妃走后,宋予荷这才细细打量一圈,靠墙一张紫檀木大床,上面的青纱帷帐薄雾似的,轻飘飘地垂着,褥子是松花绿绸的,泛着柔亮的光。
挨着床的螺钿黑漆梳妆台上,粉盒、胭脂罐子摆放得整整齐齐。
窗子支起了一条缝,晚间凉风吹着帷帐轻轻地晃着。
宋予荷起身去关窗,手搭上冰凉的木框时,立时呆住了。
窗外是一番全然陌生的天地,飞檐勾着翘角,叠进朦胧的夜色里。廊下的灯火照在光洁的地面上,一片连着一片,浮着金,漾着彩,流丽得有些不真切。
到底是不一样了。
古水巷的夜,是从不这样亮的。那里只有一盏灯,昏黄的,静静地映在小院的窗内。
灯下总有个人,端坐在那里看着书,灯光柔柔地敷在他身上,长长的影子落在挡帘上。
有时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梦里也是一片安然的昏黄,稳稳的,让人心安。
窗外是一树紫薇,深秋里依旧花繁叶茂。胭脂色的花,沉甸甸地垂着头,一簇一簇,热闹得反有些寂寞。
一阵风吹过,几片紫薇花飞落在窗台。
宋予荷捻起一瓣,在鼻尖轻嗅,甜丝丝的,味道像极了赵元隐为她过买的糖果子。
赵元隐,此刻已经回了校尉府吧。
……
古水巷小院内,屋内一片漆黑。
赵元隐梳洗罢,独坐在正屋,湿答答的头发披在肩上,水珠吧嗒吧嗒滴在地上。
他一动不动,任由黑暗一寸寸漫上来,将他整个人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拿出火折子,将灯点燃。
屋内一下亮了起来,他缓缓将手中攥紧的纸条放在灯下。
薄薄一张,是宋予荷花灯节许下的心愿。
管家找到后给到他,他本要拿去烧掉的,可强烈的好奇心令他怎么也下不去手,更不敢轻易打开。
屋外起了一阵风,纸条被风卷着,猛地吹向烛火,火舌舔上纸边,迅速蔓延。
赵元隐下意识地缩回手,饶是动作快,可纸条还是被烧掉一半。
他生生用手将火掐灭,指尖用力一捻,纸条倏忽被打开。
几乎是同一瞬,他一双眼蓦地睁大。
被烧得焦黄的纸上,赫然写着:
“……愿我与阿朔,顺遂无虞,皆得善终。”
“宋予荷敬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昨日晚间, 扶风王府突然来人,说寻回了失散十八年的女儿,始平侯府上下一片震惊。
反应最大的便是周净月。
“祖母, 不都说好了吗, 等伯父凯旋, 要让他为我讨个封赏, 封我为郡主。如今那人回来了,我怎么办啊?”
周净月拉着老王妃的衣袖, 委屈道:“我不管,郡主之位是我的,我要做郡主。”
老王妃安抚道:“月儿乖,先不闹啊。”
始平侯跟着叹道:“母亲,这事也不怪月儿心急,你说这都十八年了,怎么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了?”
周净月已有十七, 也到了定亲的年纪。虽说已是县主,但始平侯还是想着能让她身份更上一层,以便寻个更好的人家。
扶风王有儿子,他的儿子这辈子都做不成王世子,所以无论如何, 他也要从自己女儿身上弥补当年的缺憾。
如今扶风王打了胜仗, 被召回洛城,他们原本计划着,让扶风王用军功为净月讨个封赏, 没想到功亏一篑。
失踪了十八年的周舒月已被找回,他们若再开口,便显得不合时宜了。
“叹什么气, 还不一定怎么样呢。”老王妃镇定自若,“这些年,来认亲的数不胜数,哪一次是真的。”
始平侯夫人应声道:“是啊,十八年都未找到,怎么偏生一回洛城便找到了。那孩子可是在燕地不见的,要找也应该在燕地被找到才是,这其中必有蹊跷。”
老王妃点头:“没错,依我看,八成是我那儿媳太想自己的女儿,自欺欺人罢了。”
始平侯认同道:“到底是皇室血脉,王兄怎可如此糊涂,任由他那王妃做主将人接回府。”
说到此处,老王妃面露不悦,自她那大儿子成了婚,便整日听着他那王妃的教唆,与她日渐疏远。
虽说他扶风王周宏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初时,太祖与老扶风王东征西讨,她怜他年幼丧母,几乎是把他捧在手心里,好吃的好玩的,件件替他留心张罗。两人虽非母子,却胜似母子。周宏过继到她名下后,她对他更是无微不至。虽说后来,她诞下周正,待他的心是淡了几分……可平心而论,天底下做母亲的,谁不向着自己的亲骨肉?这又有什么可指摘的呢?
想到此处,老王妃沉声道:“稍后他们带人过来请安,你们也要多费点心,让他们夫妻看清真相,免得被人蒙骗了去。”
始平侯夫妇点头应是。
老王妃想了想,转头对始平侯夫人道:“让你准备的人,可都准备好了?”
始平侯夫人笑回:“阿母放心,已经物色好了,这几日便能办妥。”
……
宋予荷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穿着件绯红大袖交领襦衣,红底子上织着宝相花暗纹,袖内露出的手臂上笼着一对金玉钏,光华流转。发髻高耸,髻上斜插一支金步摇,额间贴着黄花钿。一张脸小而圆润,唇上一抹胭脂色,海棠花似的,水灵灵地红,亮得扎眼。
这样华贵的妆容,让她不禁坐得端正起来。
宋予荷转头,对着一旁的扶风王妃小心道:“会不会太惹眼了些?”
她才回府,便打扮如此隆重,若是让老王妃以为她生性喜好招摇,总是不太好。
扶风王妃笑道:“是咱们阿荷生得好,才如此惹眼。至于这装扮,在咱们这样的人家,是再寻常不过的。”
听扶风王妃这么说,宋予荷才算放下心来。
始平侯府虽说是单独开了府,但要论起来,也只是扶风王府西院。穿过西边长长的回廊,经过山石嶙峋的石竹林,绕过一处洞门,便是始平侯府。
扶风王妃斟酌片刻,脚步放缓了些,对走在后头的宋予荷道:“我此前一直在封地,回府少,与你祖母有些生疏。待会若你祖母问起什么,你不知如何作答,只管推给你父王或兄长即可。”
有赵元隐的提醒,宋予荷一下悟出扶风王妃话里的意思,她这个祖母多半不喜她阿母,所以,待会请安之时,恐怕没那么顺利。
宋予荷乖巧点头:“我省得了。”
几人行了一段路,穿过一个花木扶疏的园子,才到了多乐堂。
多乐堂内,正中端坐着位老夫人,衣着华贵,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沉稳之气,面容瞧着倒也算慈祥。
下方依次坐着始平侯夫妇及一双儿女。
宋予荷匆匆扫了一眼,垂着头,跟着踏进屋内。
就是那一眼,下方坐着的周净月猛地坐起,指着宋予荷道:“是你,你这个村妇,竟敢跑到这来招摇撞骗?”
扶风王妃当即眉头一蹙,她女儿自幼流落在外,吃了多少苦才被寻回,如今刚踏进门,就被这般指着鼻子辱骂,她哪里忍得下?
她声音不觉发冷,“净月,话可不能乱说。这是心儿,你的阿姊。”
扶风王虽与这个侄女见面不多,但每次相见,想起自己生死未卜的女儿,待她总是会格外亲厚些。原以为她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没想到竟如此莽撞无礼。搁在往日,他少不得要替她说两句好话,此刻却只把手揣进袖里,权当没看见。
周净月被当众下了脸,满腔愤懑委屈,忍不住顶嘴:“前些天我分明见过她,她……”
宋予荷依旧微垂着头,一派乖顺的模样,柔声细语道:“妹妹怕是认错人了吧,我此前从未见过妹妹。”
扶风王妃将宋予荷拉在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目光转向周净月,语气冷得能结冰:“你说见过心儿,是在何处?可要说清楚些才好。”
周净月张了张嘴,眼神扫过宋予荷,想到那日临仙阁内的情景,不觉心虚。若是让伯父知晓,自己借着他的名头在外惹是生非,一顿数落事小,讨封郡主之事,只怕也会受影响。
始平侯夫人听女儿这么说,以为宋予荷果真是个骗子,急道:“月儿,你可曾见过这位女郎,别怕,只管说。”
周净月咬着牙,心内权衡一番,闷声道:“是我看错了。”
始平侯夫人看着女儿,眼神不断示意,若真有什么把柄,千万要抓住机会。奈何周净月只垂着头生闷气,只得作罢。
老王妃咳了一声,缓缓开口:“净月着孩子,虽说有些莽撞,看错了人,但心却是好的,她也是怕你们被骗。宏儿新妇,你到底是长辈,方才那般咄咄逼人,可就不大妥当了。”
扶风王忙笑道:“心儿在外受了那么多年的苦,王妃她也是爱女心切。阿母,她只是一时心急,话才说得重了点,并没有别的意思。”
老王妃点头,面色稍霁,“若心儿果真被寻回,咱们心里头自然欢喜。只是……此事关乎皇家血脉,宏儿莫要草率才是。”
扶风王郑重道:“自然。身世、年岁、信物,我们已核实过,全对得上。”
始平侯捻须道:“王兄,你长年在军中,不晓得外头那些人的心思。这些东西都是可以做假的,有些人为了攀附权贵,什么事做不出来?”
始平侯夫人连忙接道:“正是这话。还是要谨慎些,从长计议为好,免得闹出误会,将来反倒不好收场。”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落在宋予荷身上,仿佛她已是骗子无疑。
有了赵元隐和王妃的提醒,今日来请安前宋予荷便做好了受些冷遇的准备。
原以为,他们至多不过是拿她的出身说事,或是刻意刁难一番,让她学规矩、莫丢了王府的脸面。没想到,这些人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便质疑起她的身份来。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倒像是生怕她真回来了。
他们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还是想要借机敲打王妃?
不管是哪一个,宋予荷都觉得很添堵。
所以,她想让他们也堵一堵。
她缓缓抬起头,娇花般的小脸上挂满悲戚,眼眶湿漉漉的,微微咬着嘴唇,仿佛拼尽全力才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祖母,叔父,你们……是不喜欢我吗?”宋予荷声音轻柔,微微发颤,“若是这样,我走便是了。”
她这一抬头,老王妃与始平侯夫妇才算看清她的模样,嘴边的话顿时哽在喉间。
太像了。
这对母女站在一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周净月也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怪道那日临仙阁内,她总觉得这村妇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原来是像她伯母。
她许久未曾见过这位伯母,印象有些模糊。再者,两人虽面容相似,气质却实在千差万别,伯母端庄娴雅,至于宋予荷,哼……矫揉造作。
她这才未将两人想到一处去。
扶风王妃拉紧宋予荷的手,急道:“说什么傻话呢,你若走了,那阿母可就真活不下去了。”
她女儿柔顺怯懦,对认亲之事本就有顾虑,如今又被如此质疑,她生怕她真会走。
扶风王面上已不大好看,沉着脸,隐隐的怒气虽被压制着,却是山雨欲来。
老王妃嘴唇微微翕动,脸上渐渐浮出一丝笑意,“像,真是像。这些年,阿母一直盼着心儿能回来,可每次都是……哎,失望多了,难免杯弓蛇影。是我们的错,到底思虑过多了。”
说罢,朝着宋予荷招手,一脸慈爱道:“心儿,来,到祖母跟前来,让祖母好好看看。”
周净月闻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始平侯夫人一把拉住袖子,使了个眼色。
扶风王已说过,这女郎信物,身世都对得上,又与王妃如此相像,明摆着就是失踪多年的周舒月。
这个时候再多说,便是挑刺了。
宋予荷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祖母安好。”
老王妃拉过宋予荷的手,将自己手上的琉璃宝石镯褪下来,戴在她手上:“这些年总是寻不到你,祖母为此伤透了心。原以为这回也跟前几次一样,空欢喜一场,所以并未备什么见面礼。这只镯子,我戴了二十多年,如今便送给你,权当祖母的一点心意。”
宋予荷连忙推辞,垂首道:“祖母肯认下孙女,于我已是天大的福分。何况这镯子是祖母心爱之物,心儿怎好收下。”
始平侯夫人闻言,不禁微微一怔。先前东院那边的人说,这女郎出身乡野,她们便认定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可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礼有节,竟挑不出半点毛病。
老王妃也有些诧异,想到她到底也算是个孙女,又见她柔柔弱弱十分可人,心下倒真生出几分怜爱之意来,“你今日头一回来给祖母请安,这镯子本就是该送你的。收下吧。”
宋予荷转身看了看扶风王妃,见她微微颔首,这才恭恭敬敬地欠身道:“多谢祖母慈爱赏赐。”
“好孩子,往后就安心住在王府,缺什么只管跟祖母说。”老王妃温声说着,又转头看了周净月一眼,“净月,你多了个阿姊,往后要和睦些,知道吗?”
周净月咬了咬唇,脸上挤出一点笑来,“是,祖母。”
始平侯夫人忙笑着打圆场:“心儿好福气,有王妃这样的母亲,又有祖母疼着,真叫人羡慕。”
始平侯也跟着干咳一声,抱拳道:“王兄,方才是我多虑了。心儿与王妃如此相像,又有信物为证,断然错不了。恭喜王兄,恭喜王妃,失而复得,可喜可贺。”
扶风王大笑道:“自家兄弟,说这些做什么。你也是谨慎,怕我被人蒙骗,我岂能不知你的好意。”
周净月站在一旁,看着那镯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那只镯子,祖母平日都舍不得摘下来,如今竟随手给了这个村妇。
老王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周净月,心中微微叹了口气。这孩子的心思,她哪里看不出来?只是有些事,急不得。
“行了,都坐下说话吧。”老王妃放下茶盏,摆摆手,“心儿刚回来,府里上下的事还不熟悉。宏儿新妇,你多费心教教她。至于净月,你是妹妹,要多让着阿姊,别叫人笑话咱们王府没规矩。”
周净月低下头,强压下心中妒火,“是,祖母。”
始平侯夫人连忙接过话头:“阿母放心,月儿最是懂事,定会与心儿好好相处。回头我让她常去东院走动,姊妹俩也好多亲近亲近。”
扶风王妃微微一笑,朝着始平侯夫人淡淡道:“那就多谢费心了。”
众人坐定闲话家常,问了宋予荷此前过得如何,可曾受过什么苦。
宋予荷从容不迫,一一作答,言语间既不刻意诉苦,也不过分粉饰,极为妥帖。
扶风王主动提起宋予荷曾在安国侯府借住之事。不过为免节外生枝,他刻意没提她曾与萧世子有口头婚约一事,只道萧世子为报救命之恩,曾将她安置在侯府后院,可后来心儿自觉不妥,便搬了出去,自力更生。
这话说得很体面,可在座的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其中隐秘?一个年轻女郎,孤身借住侯府后院,若说没有点什么猫腻,谁会信?
若搁在方才刚见面那会儿,他们少不得要拿来大做文章。可先前他们连人家相貌都没看清,就劈头盖脸一顿质疑,引得周舒月哭哭啼啼说要走。
他们已经落于下风,此刻若再揪着不放,反倒显得存心刁难。
老王妃淡淡一笑:“原来如此。心儿能知进退、守本分,倒是个有主意的孩子。”
始平侯夫人也连忙附和:“是啊,女孩儿家名声最要紧,她这般谨慎,是好事。”
一群人又闲话一会,看老王妃体力有些不济,众人这才散去。
回去路上,扶风王妃想起方才宋予荷眼眶蓄泪,说着要走的话,略显不安,拉着宋予荷道:“是阿母无用,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扶风王忙跟着道:“你祖母他们是失望惯了,才会如此谨慎,不是不喜欢心儿,心儿莫要往心里去。”
宋予荷笑着举起手,晃了晃手上的镯子,“祖母慈爱,还赏了我她心爱的镯子,我心里不知多欢喜,又怎么会往心里去呢。”
今日这一遭,她早有准备,本就对始平侯府没抱什么期望,所以也谈不上失望。左右她又不是同始平侯那一家子过,只要父母疼爱,兄长爱惜,于她而言,其他根本无关紧要。
何况,她还得了个这么价值不菲的镯子。
周承彦点头笑道:“那是妹妹讨人喜欢,这么多年,我们这些小辈可都从未从祖母那里得到过这么贵重的赏赐,这下净月要醋上了。”
扶风王妃依旧跟着宋予荷先回了望春居,等了十八年,她总怕是一场梦,恨不得时时刻刻黏着在女儿身边。
怕宋予荷自在惯了,太多人反而拘着,扶风王妃只挑了两个贴心的婢女,外加一个嬷嬷。
只是如此一来,这么大一个院落,倒显得有些空荡。
扶风王妃看着窗外道:“我也不知你喜欢什么,昨日吩咐人去物色一些花草鸟兽,约莫着明日便会送来,到时你亲自挑些。”
说起鸟兽,宋予荷心中微微一动,缓缓道:“此前我养过一只黄耳,如今寄养在别处,我可以带回来吗?”
扶风王妃笑道:“自然,这里是王府,一切全凭你自己做主。”
宋予荷心中一暖,又试探着问:“那明日,我想出去走走。”
扶风王妃摸着她的头,宠溺道:“好。你放心,阿母不会拘着你,你从前怎样,往后还怎样。”
宋予荷欢喜地点点头。
明日,她要去校尉府。
她有点想她的大黄了。
……
始平侯府。
周净月一把扫掉桌上的杯盏,伏在桌上哭了起来,“祖母将她最爱的镯子都给了旁人……她不疼我了,我在这个家还有什么指望?”
始平侯夫人过去将她揽在怀中,劝慰道:“月儿说什么傻话呢,谁不知道你祖母最疼你。今日这事,也是咱们太心急了些,没想到反倒被将了一军。”
始平侯脸色凝重,“我这个侄女,可真不简单,初次见面,三言两语便摆了我们一道,就连母亲都有些动摇。”
周净月不甘地抬起头,哽咽道:“她一个村妇,能有什么大能耐,还不是别人教的。”
始平侯夫人眉头一蹙,追问道:“月儿,你一口一个村妇,之前是不是真的见过她?如今屋里没有外人,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周净月垂下头,将当日在临仙阁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始平侯夫人戳着她的额头,怒其不争,“你呀你,此前千叮万嘱,你伯父即将回洛城,让你在外收敛着点,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始平侯却道:“赵元隐?月儿,你确定,临仙阁内和她在一起的那个男子是赵元隐?”
“千真万确。元琼也知道的,她说鲁郡公寿宴上,就见过他们两人一起。”她撇了撇嘴,“不过,那时候他们是去做厨子的。”
说罢,又恨恨道:“一个粗野的村妇,也敢来跟我争。”
始平侯夫人沉吟道:“不是说她叫萧世子从燕地带回,一直借住在安国侯府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赵元隐?”
周净月突然想到了什么,忙道:“还有!那日我跟阿琼在街上偶然碰见她,阿琼看她不顺眼,想警告她离自家兄长远点儿。谁知石少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还替她解了围。”
“石少康,琅琊石家的。”始平侯夫人揉着额头,“这个周舒月,真是好手段,竟同时搭上了这么些人。”
始平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这些人不足为虑,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个赵元隐。”
他压低声音,目光深沉:“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王兄,他平生最厌的就是赵元隐这般弄权之人。偏偏咱们这位好侄女,与赵元隐纠缠不清。若能坐实她与赵元隐的往来,再稍加利用,王兄会怎么想?一个刚认回来的女儿,暗地里竟结交他最为不齿之人,这份父女之情,还能稳得住吗?”
始平侯夫人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我这就派人盯着周舒月的一举一动,只要她敢再去见那个赵元隐……”
她倒要看看,若到那时,扶风王这个慈父对他这个女儿的宠爱,还能有几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马车出了扶风王府, 一路向南。
驶入御街一带,愈发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 空中满是桂花糕的甜香。
前朝明德帝晚年昏聩, 沉迷长生之术, 疏于朝政, 以至民不聊生,各地诸侯联合皇室诸王起兵叛乱。皇室内斗正酣, 鲜卑铁骑趁势南下,一路烧杀抢掠,直逼洛城。
战火纷飞中,先帝振臂高呼,招揽兵马,笼络士族,击退鲜卑铁骑, 硬生生挽救下这座摇摇欲坠的江山。
待鲜卑铁骑退去,前朝皇族或死于战乱或亡于内斗,早已无人可用。
先帝在世家大族及百姓的拥护下,顺利登上王位。
在位二十余载,先帝击退北方蛮夷, 稳定各方诸侯, 洛城一时迎来空前的繁荣。
新帝继位,虽有动荡,但到底也算稳住了朝局。
如今的太平盛世, 得来实属不易。
前世她被萧清阳带离燕地,这辈子又成了皇室中人,宋予荷只叹自己太幸运, 更希望这样的太平能够长长久久维持下去。
天气渐冷,寥寥几只大雁向南飞去。
宋予荷想起了燕地。与洛城的繁华相比,燕地依旧是水深火热。
同是大景的疆域,为何燕地的百姓,却活得这样苦?
宋予荷有些伤怀,默默放下帘子。
马车停到校尉府,宋予荷下了车,让人去通禀,门吏却说赵元隐今日不在。
赵元隐曾说过,他一般都会在月末休沐。
宋予荷也未料到他不在,一时竟觉无处可去。
刚出府门时的欢喜,一瞬间转为茫然。她让人抬了轿子回去,只留一个婢女与一健硕的仆从跟着。
路过宋氏药铺,宋予荷停下脚步。
药铺即将开业,也不知赵元隐那边,有没寻到适合的掌柜。
“女郎,真的是你?”清脆的女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惊喜。
宋予荷转过头,见是昌宁楼里弹琵琶的玉卿,笑道:“许久未见,妹妹可还好,没有人再去扰你了吧?”
玉卿摇头道:“自那日女郎与石郎君出手相助,楼里再没人敢为难过我。那个杨郎君,如今也来得少了。说起来,我一直都没好好谢过女郎呢。”
粮价下跌,帮着杨太傅购粮的杨寻首当其冲,想来很长一段时日,他都不会再去昌宁楼了。
宋予荷柔声道:“你无事便好。说实话,我当时也是有些冲动,事后想想,总有些后怕,真怕我强出头,反而害了你,幸好有石郎君在。”
玉卿点头道:“是啊,石郎君的确是个大好人。可若非女郎先出头,眼前那一遭,我都抵不住,还谈何事后。”
宋予荷坦言道:“举手之劳,难为你一直记得。上次去昌宁楼谈生意,多亏了你替我遮掩。”
此前约茶铺几位掌柜的到昌宁楼,玉卿一眼看出她的心思,不动声色地配合着,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玉卿认真道:“女郎于我有恩,自是不敢忘。”
宋予荷见她穿着寻常粗布麻衣,便问:“你今日,不去昌宁楼了?”
“我这几日,恐怕都不太能去昌宁楼了,也不知他们请了旁人,还肯不肯我再回去?”玉卿微垂下眼眸,“可阿父病了,需要人看顾,我出来替他抓药,谁知这药铺尚未开业。”
宋予荷见她一脸忧色,轻声道:“你阿父是什么病症,可请医工看过了?”
玉卿叹道:“老毛病了,天稍一冷,骨节便疼得厉害,根本下不了床,需要买些甘草、桂枝,白术,回去煎服。”
宋予荷听罢,便道:“你懂医术?”
玉卿苦笑一声,“我哪里懂那些,不过是久病成良医罢了。”
宋予荷想了想,道:“这药铺是我开的,初九便要开业,这两日正需要人手,不过也不太忙,就是帮着清点些货品,不知你是否愿意过来帮忙?等活干完了,我付你工钱,你阿父要的那几味药,也送你一份。如何?”
玉卿猛地抬起头来。
她方才说那些话,并非存心诉苦,也不是想博谁可怜。只是从小到大,一个人扛惯了,偶尔也有绷不住的时候,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她没想到,宋女郎不但认真听了,还替她想得这样周全。
她鼻尖泛酸,用力忍了忍,哽咽道:“多谢女郎,我……我定会好好干。”
宋予荷点了点头,与她约好明日辰时来此,这才转身离去。
既答应了玉卿,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见到赵元隐,毕竟店铺的钥匙在他那。
可距赵元隐下值还有一段时辰,她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回到了古水巷。
扶风王妃一早过来说,那院子她既住过,想必是有些感情的,便想着将它买下。谁知那院子竟那般抢手,房主已卖了出去。
院门关着,门上并未上锁,显然已经有人入住。
宋予荷让婢女仆从远远侯在门外,独自缓缓走上前去。
院墙满目翠绿,枝叶低垂,密密匝匝地覆满了整面土墙。风过处,枝叶婆娑,光影落在门前坑洼不平的地面上。
当初赵元隐就倒在那。
院内药草香飘来,熟悉的味道愈发勾得她不舍,也不知新房主会不会将她辛苦种植的药草给拔去。
越想越心疼,宋予荷忍不住上前敲门,轻声道:“可有人在家?”
院内无人应答。
宋予荷又敲了几下,稍一用力,门竟被推开了。
院子内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
墙边的药草依旧蓬勃,枣树旁的鸡窝仍在,就连树下的藤椅都还是原来的位置。
其他也就罢了,只是那些草药,是她一株株细心呵护才长成的,实在舍不得。她想与房主商议,暂且留下它们,待成熟后,她愿出高价买去药铺,也算不枉当初一番辛劳。
新房主想必不在家,她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进去,坐在枣树下,静静地等着。
不过两日,树上的枣子已经成熟,一串串沉甸甸的果实挂在枝头,风中摇摇欲坠。
宋予荷想起,当初枣树初结青果,她眼巴巴地站在树下,笑着同赵元隐说,待枣子熟了,她定要第一个吃,谁都不能同她抢。
正想着,风吹过院落,一枚枣子应声落下。
宋予荷弯腰将红枣捡起,上面虽沾了土,但红润饱满,瞧着便很好吃。
她拍了拍上面的土,起身下意识往灶房去取水清洗。
方到灶房门口,宋予荷整个人愣在原地,手中的枣一下滚落在地。
一个光裸的身影背对着她,墨发散落一地,沾着水汽,湿漉漉地贴在坚实的肩背上。双臂松松搭在浴盆边缘,头垂着,额角几乎抵到膝头,整个人显然已昏了过去。
只一眼,宋予荷便认出,是赵元隐。
赵元隐出事了?
宋予荷几步跑过去,弯腰半跪在木盆边,顾不上其他,轻轻摇晃着他的肩膀,“阿朔,你怎么样了?”
水雾氤氲,温热的气息混着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
浴桶中的赵元隐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朦胧,待看清眼前的女子后,他眼眶蓦地泛红,猛地用力抓住她的手臂,一把将她拽向自己,另一手按住她的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宋予荷整个人僵住了,惊呼还未出口,他的舌尖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已撬开齿关,骤然撞入,在她温热的唇齿间肆意游走。
他强壮的手臂将她紧紧地箍入怀中,湿漉的水珠沾湿了她的衣襟,一双手死死按着她的后脑勺,迫使她不得不低俯着头,任由他尽情索取。
他的吻技并不熟练,甚至有些莽撞,却疯狂而肆意,像是压抑已久的情潮决堤,带着要将她揉碎、吞没的欲望,恨不得将她吃干抹净。
呼吸交缠间,水声暧昧,浴桶中的水波微微荡漾。
他一只手悄然从她腰际缓缓向上游移,掌心灼热,所过之处,衣料窸窣,肌肤微微战栗。
宋予荷脑中一片空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思绪,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拼命捶打在他肩背上,水花四溅,湿漉漉地洒了一地。
她双颊通红,被吻得险些喘不过气,突觉呼吸一松,赵元隐却一把将她推开。
他慵懒地靠在浴桶边缘,冷笑一声,眼神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就这点能耐,还想蛊惑我,当真以为我就这点定力不成?”
无缘无故地亲她,还说她蛊惑?
宋予荷大口喘息着,抓住木桶边缘直起身,半湿的衣衫贴着身子,整个人像是只炸毛的小山猫,“ 赵元隐,你发什么疯呢?”
赵元隐怔住了。
他盯着她被吻得微肿的唇、湿漉漉的眉眼,又看了看自己方才用力抓住她的手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不是梦?
她不是这两日频繁入梦,对他肆意挑逗魅惑的幻影,而是活生生的宋予荷。
赵元隐坐直了身子,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些许慌乱,“你怎么在这?”
宋予荷气得擦着嘴唇,一张脸通红。
半湿的衣衫裹在身上,越发衬得身姿曼妙,水珠沿着颈线往下滑,她浑然不觉,只咬牙切齿道:“我见你晕着,以为你出了事,你……你混账。”
赵元隐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视线,耳根微微泛红,生硬道:“我不是,我以为……”
宋予荷冷冷追问:“你以为什么?”
赵元隐咳了一声,目光躲闪,“我看错了。”
看错了?
宋予荷心头一刺,瞬间明白了,他这是把她当成了陆昭云的替身。
她冷笑一声,眼眶不觉有些发酸,“好,我就不该管你。”
赵元隐见她要走,下意识从浴桶中站起,伸手便去拉她。
水声哗啦一响,宋予荷瞳孔骤缩,整个人钉在原地。
她都看到了什么啊!
赵元隐站起后,才猛然意识到,他只穿了条薄薄的亵裤,此刻已被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全身上下几乎算是□□。
他脸色骤变,一把拽过木架上的衣物,胡乱披在身上。
宋予荷慌张别过脸,转身往门外走,耳根到脖颈都烧得通红。
赵元隐披着湿漉漉的衣裳跟在后面,带着几分慌乱和生硬,“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你若不解气,大可打我一顿出气。”
打他一顿,就他那个身板,打他都嫌手疼。
她是生气,可亲都亲了,她能怎么办,难不成……再亲回去?
每次都是这样,莫名其妙地亲了她,偏又一脸的无辜,让她满腔憋屈却无处发泄。
她气不过,顿住脚步,猛地转过头去。
赵元隐忙止住脚步,往后退在几步之外。
他垂着头,湿透的外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襟口大敞,水珠沿着锁骨往下淌,日光下泛着薄薄的光。
宋予荷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片湿漉漉的肌肤上,方才浴桶中的画面一闪而过,只觉得脸上发烧,咳了一声,只嘟囔道:“大白天的,洗什么澡?”
赵元隐眼神飘忽,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两日休息得不好,起得晚。”
起得晚要沐浴,这算什么理由。
“这两日?”宋予荷想起了什么,问他:“你一直住在这,没有回校尉府?难道买下这间院子的,是你?”
赵元隐点点头:“嗯,这里,我住习惯了。”
风穿堂而过,吹得他衣袍微动,湿衣裳贴着身子,寒意侵体,赵元隐止不住地咳了几声。
宋予荷咬了咬唇,低低说了一句:“先去把衣裳换下吧。”
很快,赵元隐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袍,掀帘走了出来。
宋予荷坐在正屋,倒了一杯热茶,暖在手中。
赵元隐看了她一眼,讨好道:“你把外衣脱下吧,我去帮你烤干。”
宋予荷想了想,衣裳湿着确实难受,况且她就这么穿着,出去也不好解释,于是起身走进里屋。
她正要脱下外衣,眼神不经意一瞥。
只见赵元隐的床铺上,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反而是她走之前叠得整整齐齐的床铺上,此刻乱糟糟一团,枕头歪在一旁,被子皱成一团,明显被人睡过。
赵元隐这是,睡了她的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宋予荷盯着那团凌乱的被褥, 不知为何,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风从窗缝中吹来,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似乎有什么陌生的气味, 淡淡的, 却又挥之不去。
不像是药草, 也不像是这屋子里原有的味道。
她与赵元隐在此住了数月,从未闻到过这样的气息。
“换好了吗, 我能进去吗?”赵元隐声音从外间传来,带着几分催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迫不及待地想要掩饰。
宋予荷微微蹙眉,逼仄的一间房,两张床,一扇窗, 一个矮柜,能藏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里衫整齐,便是单穿着站在他面前,也并无不妥。于是定了定神, 应道:“进来吧。”
赵元隐掀帘而入, 新换的衣袍干爽妥帖,领口拢到下颌,头发还带着几分潮气, 整个人看上去从容得体,并无什么不妥。
他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床铺,又迅速收回, 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有没有被看到。
宋予荷将他的慌乱看在眼里,心中那点怪异愈发浓了。
赵元隐被她看得不自在,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刻意放缓:“外衣给我吧,我去烤。”
宋予荷随手将外衫递过去,问:“你怎么睡在我这?”
赵元隐动作一滞,随即垂下眼帘,淡声道:“你这边靠窗,亮些。”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将床上的被褥团起来,“有些脏了,我拿去洗。”
“脏了?”宋予荷目光落在那团被褥上,又慢慢移到他脸上,肯定道,“那是我的,我离开前才洗过,还是你亲手晾晒的。”
他这是什么意思,嫌弃她的被褥脏?
赵元隐面色不变,淡然道:“昨夜饮酒,未曾洗漱便睡下,被褥上沾染了酒气,还是洗一洗的好。”
酒气?
宋予荷虽将信将疑,却也没再追问,只道:“那你拿去洗吧。”
赵元隐卷着被子走了出去,宋予荷也跟着掀帘而出。
院子里,秋阳正暖。
赵元隐把被褥摊在石桌上,俯身拆下被面,瞧着上面一大片暗色的污渍,顿了一瞬,随即其事地抬手扔进盛满水的木盆,又将被褥抖开晾到绳上,仔细抚平褶皱。
收拾妥帖后,他才拿着宋予荷的外衫,转身去了灶房。
宋予荷跟到灶房门口,倚着门框,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赵元隐蹲在灶台前,生了火,隔着一臂的距离,用灶膛里透出的温热慢慢烘烤着手中的衣衫。
灶膛里偶尔发出一声噼啪轻响,他时不时地翻动一下衣角,动作娴熟。空气里有淡淡的烟火气,混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安安静静地弥漫开来。
“阿朔,你最近很忙吗?”宋予荷突然问。
赵元隐抬起头,“什么?”
宋予荷看了看墙角的浴桶,不自然道:“方才,你都累昏过去了。”
赵元隐垂下眼眸,继续翻动着衣衫,“昨夜饮了酒,未睡好,所以方才……沐浴时才会睡过去。”
宋予荷放下心来,喃喃道:“哦,是睡着了啊。”
赵元隐“嗯”了一声,语气放柔了些,“你怎么过来了?”
宋予荷道:“我是想接大黄的,去了校尉府,门吏说你不在,我走着走着便走到这里来了。”
大黄,又是大黄,一别两日,她心里想的,还是只有那只狗。
“大黄我送去了校尉府,有人照看着,你放心。”
说完,赵元隐站起身,冷着脸将烤好的外衫塞进她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他脚步不算快,可宋予荷总觉得他有点赌气的意思。
她一脸莫名,接过衣衫套在身上,低头仔细系好衣带。
再抬头,院里已经不见他的人影。
宋予荷以为他又昏睡了过去,有些慌了,忍不住唤了一声,“阿朔!”
“在上面。”
声音从头顶传来,宋予荷仰首看去,只见茂密的枣树枝叶中,露出一张俊朗的脸来。
须臾,赵元隐轻巧地从树上跳下来,稳稳落地,前襟兜着一大捧红枣。枣子红润饱满,沾着几片绿叶,晃晃悠悠地堆在他怀里,几乎要溢出来。
“尝尝。”他微微侧身,朝她递了过去。
宋予荷低头捏起一颗枣子,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满口清甜。
赵元隐笑问:“甜吗?”
“甜。”宋予荷点头,又补了一句,“你要不要尝尝?”
赵元隐没答话,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半颗枣正被一双玉指捏着,果肉润泽,汁水沁出一点晶亮。
宋予荷见他腾不出来手,正想着要不要先接过他怀中的红枣,只见赵元隐微一颔首,唇畔擦过她指腹,将那半颗红枣给叼走了。
湿润的唇瓣不经意蹭过她的指腹,像是羽毛掠过,温热而柔软。宋予荷整个人一僵,手指猛地缩回。
赵元隐直起身,慢条斯理地嚼了嚼,面不改色道:“嗯,是挺甜。”
宋予荷瞪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倒是会省事。”
赵元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去拿个篮子装起来,你回去路上慢慢吃。”
须臾,他从灶房出来,将一个竹篮递了过去。
宋予荷垂下头,伸手去接,枣子已被洗过,底部还细心地垫了块干净的棉布。
“怎么摘这么多?”她问。
赵元隐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碎叶,语气淡淡的,“树上结得多,也没人吃,不摘岂不是要白白落一地。”
宋予荷顺势将篮子放在石桌上,问起正事来:“再过几日,药铺便要开张,可有寻到掌柜的?”
赵元隐坐下,“掌柜的早已安排好,是个乡间游医,人也老实可靠。”
宋予荷阿父便是个游医,听他这么说,不由点头,想了想,开口道:“方才来的路上,我碰到了个旧友,她如今过得很是拮据,我便让她明日辰时到药铺帮忙清点货品。”
“旧友?我怎么不知你在洛城还有旧友。”赵元隐顺手拿起篮内的枣子,咔嚓一声,咬了下去。
宋予荷解释道:“是此前在昌宁楼认识的一位弹琵琶的女郎,她长得乖巧,人又孝顺,如今生活困顿,我便想着帮她一把。”
弹琵琶的女郎,赵元隐想起来了,那日似乎石少康也在。
赵元隐脸色稍缓,“嗯,知道了,明日我让掌柜的早些去。”
宋予荷笑道:“王妃说不会拘着我,日后我可以像此前一样。等一切安顿好,我便可以时常到铺子里去了。”
“王妃,你还未改口?”赵元隐问道,他看得出来,扶风王妃对她这个女儿很上心。
宋予荷垂下眼眸,“我一时还叫不出口。”
赵元隐懂她的感受,就像是,让他对着一个消失了十多年的人叫阿父一样。
“你人都已经回去了,想必他们也不急于这一时。”赵元隐想了想,又问,“你在王府,感觉如何?”
宋予荷想起昨日去向祖母请安那一遭,努嘴道:“亏得你提醒我,始平侯那一家子,没有一个省油的灯,尤其是那个周净月,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似乎对我很抵触。”
“大约还是那日的过节。”赵元隐想了想,接着道,“元琼那边,我已警告过她。你放心,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宋予荷正欲开口,便听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重羽一边说一边走了进来,“阿郎,门外怎么站两个……”
“宋家女郎也在呢?”看到宋予荷,重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张口。
宋予荷奇道:“你认识我?”
重羽心虚地看了一眼赵元隐,忙笑道:“那个,我家阿郎提到过你。他说有个貌美心善的女郎救了他一命,我这一看,便知是你。”
宋予荷垂眸一笑,“哪里哪里,郎君谬赞了。”
赵元隐以手扶额,咬着牙问:“这个时候,你来做什么?”
重羽眼神扫过宋予荷,低声道:“阿郎,我有事要回禀,这件事或许与女郎有关。”
“我?”宋予荷一脸不解。
赵元隐直起身,“长话短说。”
重羽道:“今日一早,我发现校尉府门前多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于是我留了个心眼,吩咐人盯着。谁知到了午间,宋家女郎来访,那几个人便跟在女郎身后走了。”
宋予荷猛地起身,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有人跟踪我?”
莫不是上辈子害死她那两人?
这些时日,她过得太顺,险些将那两人给忘了。
重羽继续道:“我见那几人行踪鬼祟,便跟了上去。后来我看女郎往古水巷这边走,想着阿郎还住在这,怕引起什么误会,便找了一群乞丐,将他们堵住。”
赵元隐抬起头,见宋予荷神色恍惚,面色发白,显然受了不小的惊吓,低声安慰道:“别怕,重羽办事,向来靠得住。”
重羽得了赵元隐的夸赞,不由挺了挺胸:“那是自然。那些人跟丢了人,便也就散了。我一路尾随,发现他们最后去了始平侯府后门。”
“始平侯府?”宋予荷微微一怔,随即拧起眉。
始平侯的人,为何要跟踪她?
赵元隐眸光一沉,缓缓道:“始平侯府的人,先是在校尉府门口蹲守,又一路尾随着你,若是我没猜错,他们是想抓些咱们的把柄。”
宋予荷心头火起,“是周净月,我实在想不通,我们好歹也算是堂姊妹,她为何要如此针锋相对?”
重羽眸光一闪,忙道:“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始平侯府的世子醉酒,曾向人吹嘘说,待扶风王回朝,他家妹妹马上便是郡主了。”
宋予荷心头一凛。
怪不得请安那日,始平侯府那些人步步紧逼,句句带刺。
原来,是她的出现,坏了他们的好事。
确认了对方底细与目的,宋予荷面色稍安,缓缓坐下,冷笑一声,“他们算盘打得倒是响。”
赵元隐看了她一眼,“你放心,古水巷里,我暗中安排了不少人,我会让他们多加留意。日后你再过来,绝不会有人跟着。”
宋予荷点点头,正要道谢,忽然一顿。
她为什么要道谢?还有,再过来?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重羽不屑道:“就凭那几个不成器的小喽啰,兄弟们还不放在眼里,阿郎大可放心。”
赵元隐瞥了他一眼,“这次算你机灵,回去我让刘叔给你做你最喜欢的莼菜鲈鱼羹。”
“多谢阿郎。”重羽说着,不经意扫过石桌上的竹篮,疑道,“阿郎,这枣,你不是不让吃吗?”
宋予荷听他这么说,忙提起竹篮,递到他跟前,“很甜的,你尝尝。”
篮子里的枣子,一个个颗大饱满,红润诱人,像是精挑细选过一样。
“女郎既这么说,那我就……”重羽说着,伸手便去拿。
一旁坐着的赵元隐伸手挡住,抬头笑道:“他胃寒,这些只能看,不能吃。”
重羽嘴角抽动,不是,他胃寒?他什么时候胃寒了?
赵元隐挑了挑眉,“怎么,就这么管不住自己的嘴?”
“对,对,我胃寒,多亏阿郎提醒。”重羽收回手,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还是我们家阿郎心细啊!”
……
月华初上,宋予荷趴在窗前,风轻轻吹着,窗外海棠花影晃动在窗台,摇摆不定。
用膳时,扶风王说已奏请圣上,为她请封郡主,约莫这几日旨意便会下来。
宋予荷点点头,犹豫片刻,到底没将被始平侯府跟踪的事说出口。
无凭无据的,贸然指认,指不定会被人反咬一口,诬她挑拨离间。再者,她与赵元隐,确有交情,若是真摊开了,于她也并无益处。
想起赵元隐,白日里那个吻不由分说地涌上心头。
滚烫的唇,霸道的力道,还有那双泛红的眼……
宋予荷拍了拍自己的头,她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不过是一时神识不清,认错了人,她便如此心猿意马,实在太没出息了。
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她心中那点燥热渐渐平息下去,她深吸一口气,伸手阖上了窗。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宋予荷又在灯下发了会呆,这才吹熄了灯,上床去睡。
身体陷进柔软的锦被中,困意却迟迟不来。她翻了个身,总觉得有什么事被自己忘了。
院墙外隐隐传来几声猫叫,断断续续,不多时便远去了。
宋予荷猛地从床上坐起,她总算想起她忘了什么。
大黄,她把她的大黄给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下朝后, 扶风王携世子亲自去了一趟安国侯府,表明来意,顺便重谢这一年来对女儿的收留之恩。
萧清阳得知宋予荷身份, 整个人僵在原地, 如遭雷击。
安国侯及侯夫人也是恍惚了半晌, 方才回过神来。
侯夫人素来体弱, 长年幽居后院佛堂,不喜外人打扰, 与宋予荷也不过匆匆见过两三面。何况,扶风王妃婚后不久便随扶风王远赴封地,这些年也鲜少得见,即便是日日与宋予荷相对,只怕也认不出。
安国侯笑着打圆场:“说起来,都是一个缘字,两个孩子……”
“是啊, ”扶风王不疾不徐地接过话头,笑意温和,“若非萧世子将心儿接到洛城,我们父女,也不会这么快相认。”
安国侯一愕, 瞬间明了, 扶风王今日亲自登门,原来是想划清界限。
安国侯夫人轻咳几声,柔声道:“阿荷这孩子文静乖巧, 我着实喜欢得紧。她能寻回亲生父母,我打心眼里替她高兴。前些日子两个孩子闹了别扭,阿荷一气之下便搬了出去。清阳第二日便后悔了, 巴巴地过去接她,谁知阿荷这回是真生了气,怎么也不肯回来。我们原想着,等她气消了再去接她回府,谁知竟有这造化。”
周承彦立在扶风王身侧,暗自冷笑,这个侯夫人,看着柔柔弱弱,风一吹便倒的模样,说起话来,却是滴水不漏。明明是她儿子三心二意,口头许了承诺,又把人吊着不上不下,到她嘴里,倒成了自家妹妹任性赌气。
萧清阳垂头道:“是我的错,当初我不该同阿荷置气,改日当亲自登门,好好向阿荷解释清楚。”
周承彦微微一笑,“世子这是哪里的话,阿荷是自觉一个女儿家,长年寄居侯府终究不妥,这才决心自己出去讨生活。若非她深思熟虑、早有盘算,当初又怎能轻易进得了鲁郡公的府邸祝寿,让鲁郡公想起扶风王府丢失的女郎呢?侯府待她不薄,阿荷也是知恩图报之人,所以一明确身份,阿荷便将曾在侯府借住之事悉数告知,央求父王务必厚礼相谢。”
一句话,堵死了他再去见宋予荷的路。
扶风王含笑点头:“是啊,今日这些谢礼,还望安国侯笑纳。”
萧清阳攥紧拳头,一张脸黑得发沉。
这哪是什么谢礼,分明是封口费。扶风王这是在警告他,日后人前,提及宋予荷,务必要谨言慎行,不可逾矩。
安国侯面上依旧端着笑,躬身道:“殿下严重了,阿荷养父于清阳有恩,这都是清阳应当做的,这缘分二字嘛,最是难说。”
扶风王不过一笑,又寒暄几句,这才带着周承彦离开。
……
扶风王为女请封的旨意很快下来,阖府大喜。
十五是个吉日,人月两团圆。
扶风王府广下请帖,大宴宾客。俨然要将女儿寻回之事昭告天下,唯恐有人不知。
老王妃对此未置可否,只叮嘱扶风王妃,宋予荷出身乡野,宴会前务必好生教些规矩,以免言行有失,丢了王府体面。
宋予荷从未经历过这般场面,心下惴惴难安。
扶风王妃瞧在眼里,入宫想请位女史指点她礼仪规矩。皇后听罢,当即将宫中最擅教习的袁女史打发了过去。
扶风王妃原想着请个寻常知礼的女史便是,谁知皇后娘娘竟这般重视。
这位袁女史,大有来头。她曾是前朝长乐公主的乳母,前朝覆灭后,辗转流落到洛城。入宫后,短短两年,她从一个掖庭宫女,被太后提拔到身边任女史。如今已在宫中伺候二十余年,经手规训过的妃嫔贵女不知多少,规矩二字早已刻进骨子里,最见不得轻浮懈怠。
扶风王妃不禁替宋予荷捏把汗,于是放下身段,好生说与袁女史,凡事不必苛求,循序渐进便好。
宋予荷得知,如临大敌,当即写了封信,命贴身婢女莺儿交到药铺。
药铺掌柜的看到信上的赵字,自然会心知肚明,命人将信送至校尉府。
信中言明,自明日起,她要跟着宫里的袁女史学礼仪。传言这位袁女史极为严苛,往后几日她恐无法脱身,加之王府设宴之日临近,诸事繁杂,实在分身乏术,还请他暂为看顾大黄一些时日。另,药铺开业,也烦请多加费心。
莺儿揣着信转身出了门。
廊下竹帘半卷,暮风裹着紫薇花瓣穿窗而过,不偏不倚落在方才写废了的宣纸上,正好压住个“朔”字。
宋予荷看着落花,怔了片刻,开始有些后悔,张口想要叫住莺儿,可莺儿早已走远。
方才写信时,她只觉得满腹的话,不吐不快,此刻却觉着,她满纸絮絮叨叨,多少有些冒失。
赵元隐早已不是阿朔,如今是五营校尉,肩负着皇城安危,更何况眼下鲁郡公与杨太傅又斗得如火如荼,他得益于鲁郡公翻身,此刻必定忙得脚不沾地。
说不清是懊恼还是别的什么,她只隐隐觉得,不知从何时起,遇上难处,她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
更可怕的是,她竟还理所应当地以为,他必定会帮她,仿佛天经地义似的。
可是,又凭什么天经地义呢?
他心里早已有了人,那位还可能是杀害她的凶手。
她知道,她与赵元隐,终会成为陌路。
她盼着他能主动疏远自己,这样她便不必再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不该想的事,可她又怕那日真的到来。
宋予荷趴在书案上,叹了口气,噗的一下,吹走那恼人的落花。
第二日,宋予荷早早站在厅外等着。
庭中一株金桂,盈盈随风,阶前满地碎金,香气流泻。
不多时,便有位身穿宫装,头发半白的妇人缓步而入。
那妇人看起来五六十岁的模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每一缕发丝都服服帖帖,行走间步履整齐得像丈量好似的,通身上下不见半点褶皱,连袖口的纹路都对称得严丝合缝。
宋予荷不觉屏住了呼吸,下意识挺直了身子。
扶风王妃上前笑道:“袁女史,这便是我那方寻回来的女儿。”
袁女史一双眼淡淡扫过去,点头道:“郡主,从今日起,便由婢子教你规矩了。”
宋予荷笑道:“有劳女史。”
扶风王妃离开后,袁女史走到宋予荷跟前站定,将她从头打量到脚,“宫中礼仪,在容止,更在言行。容止不正,失的是体面教养;言行不慎,失的便是性命。女郎学礼前,务必牢记这点。”
宋予荷只管点头,“记住了,女史。”
袁女史说罢,身后女官便递上一方玉尺。
宋予荷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规矩错了还要动手不成?
很快她便发现,那玉尺虽不打人,却远比打骂还叫人难堪。她但凡错了一步,袁女史便会用尺子轻轻敲一记桌面。走路走得快了,头未抬起来,甚至衣角飘得高了点,那尺子都要响一下……
几番下来,宋予荷一听到任何风吹草动都下意识挺胸抬头。
好容易练好了行走礼仪,宋予荷暗暗松了口气,以为总算可以歇一歇了。谁知袁女史话锋一转,淡淡道:“行走不过是入门。接下来几日,要学站。”
宋予荷虽未正经学过规矩,却也知道,一般教习礼仪,都是先教站,再教行。
怎么这袁女史偏偏反着来?
袁女史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站更看定力,远比行要重要的多。行差了尚可补救,站得差了,从头到脚都是破绽。”
说罢,便命宋予荷靠墙而立。
宋予荷站定,袁女史走过去瞥了一眼,缓声道:“脚跟并拢,脊背挺直,双手交叠于腹前,下巴微收,目光平视。”
宋予荷照着她说的一一改正,袁女史颔首道:“先站一炷香。”
一炷香并不算久,宋予荷起初比较还庆幸,可不过片刻,她小腿便开始发酸,膝盖隐隐打颤。
宋予荷咬紧牙关,咬牙强撑,目光游移,想寻些别事分神。抬眼间,正见袁女史背身立于阶前,对着厅前的一树桂花发怔。
她看得出神,发髻边不知何时落了一朵桂花。花极小,黄灿灿的一点,恰好嵌在整齐的银丝之间。微风拂过,细小的花瓣轻轻颤了颤,煞是好看。
她一时恍神,身体不觉歪了一下,幸而她反应快,猛地直起身,堪堪稳住。
细微的动静落在袁女史的耳中,她缓缓转身,声音不辨喜怒:“你在看什么?”
宋予荷心头猛地一缩,迟疑地指了指她的发鬓,“女史头上……落了一朵桂花,好看极了。”
袁女史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宋予荷脸上,神情竟有些恍惚,像是透过这张年轻的面孔,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什么人。
只一瞬,那恍惚便收了回去。
袁女史重新端起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道:“站立需端庄,指手画脚、东张西望,成何体统。”
宋予荷不敢再吭声,乖乖站好。
一整日下来,宋予荷累得浑身酸疼,头一回意识到,贵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腰也酸,腿也疼,连脖子都僵得不像自己的,往榻上一趴,哼哼唧唧半天不想动弹。
袁女史不留情面,当面训斥宋予荷之事很快传到始平侯府。
周净月正端着茶盏,一听这话,笑得前仰后合,茶水险些洒出,“那个蠢货,竟然想讨好袁女史,还夸她好看?袁女史是什么人啊,皇后娘娘都敬上三分,她倒好,不知天高地厚。若是夸上两句就能让女史手下留情,那袁女史严苛的名声,难不成是白捡来的?”
始平侯夫人拿帕子掩着唇角,笑道:“她那样的出身,赶鸭子上架,短短几日工夫,能学到什么去?到时候往宴席上一站,走两步,保准露怯,咱们就等着瞧好戏吧。”
母女俩对望一眼,想着宋予荷到时候当众出丑的模样,心内顿觉畅快。
一晃七日过去,袁女史教习好一应礼仪,欲回宫复命。
扶风王妃亲自相送至府门,再三致谢,“这些时日,麻烦女史了。”
袁女史客气道:“分内之事,王妃严重了。”
宋予荷站在一旁,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笑道:“心儿愚钝,劳女史费心了。前些日子,我亲手做了荷包,针线粗糙,女史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她这礼送得颇有几分心思,若是什么贵重之物,袁女史定会一口回绝,可偏是件寻常不过的小物件,反倒不好推辞。
袁女史伸手接过,“多谢郡主。”
一阵幽香扑面而来,袁女史垂头,才发现,荷包内放了桂花。
握住荷包的手微微一顿,袁女史疏离的脸上露出几分难得的柔和,她缓缓抬头,看着宋予荷,轻声道:“到底是相识一场有缘分,婢子托大,送郡主几句话:规矩学便学了,但倒也不必把它当作牢笼。学规矩,是为了把它踩在脚下,可不是要把自己关进去的。”
宋予荷没想到袁女史会同她说这些,一时愣在原地。等回过神来,袁女史早已上了马车。
送走袁女史,不必再早起学规矩,第二日,宋予荷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懒起身。
收拾妥帖去正院请安时,扶风王妃拉她坐到身边,一脸喜气道:“咱们阿荷,可真替阿母争气。如今这满城上下,不知有多少人眼巴巴地羡慕我。”
宋予荷听得一头雾水,她不过是睡了个懒觉,怎么还争上气了?
周承彦笑道:“妹妹不知,如今妹妹美名,已经在宫中传遍了。”
扶风王更是满脸得意,“昨日袁女史回宫中复命,将心儿好一顿夸赞。说我儿品性至纯,举止端正,是难得一见的好女郎。你们是没瞧见,今儿下朝,我被同僚们围了个水泄不通,个个都凑上来打听,问咱们心儿可曾许配人家。”
“什么许不许配,我儿才被寻回,一个个都打上主意了。”扶风王妃眉头立马蹙起,随即摸着宋予荷的头,笑道,“不过这么些年,还真从未听说,袁女史夸过哪位女郎,咱们心儿可是破天荒头一个呢。”
袁女史夸她?
宋予荷想不通,这些时日,她行为举止不过中规中矩,既不比旁人出挑,更算不上什么惊艳,怎么就得了这么高的夸赞?
思来想去,袁女史夸她,自然不可能是因为她规矩学得多好,多半是什么别的原因。
莫非,是她送的那个荷包?
她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自己那点礼仪规矩,多有不足,离举止端正还差着一大截。之所以硬着头皮绣了那个荷包,实在是怕啊。她怕袁女史日后教学时拿她当反面说事,那她这张脸还要不要了?王府的面子往哪儿搁?
一个普普通通的荷包,也没指望能入得了袁女史的眼,不过是表个态、示个好,求她以后嘴下留情罢了。
可谁能想到呢?就那么个小东西,居然把袁女史给感动了?
宋予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端详着,满脸不可置信。
她女红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竟让一向苛刻的袁女史都为之动容?
扶风王妃自然也知道女儿礼仪不过尔尔,但在她眼里,那些夸赞却并不过誉。毕竟自家女儿乖巧可人,便是冷厉如袁女史,也架不住她这般讨人喜欢。
再说了,他们周家祖上虽是豪强,但早已落魄,从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便是如今这天下,也不过才掌了几十年,往上数一数,皇族里头不少人还曾是泥腿子呢,一应规矩礼仪,不也是从头学起的。这宫里头,半数礼仪教习都承自袁女史。如今袁女史亲口点了头,往后阿荷就算规矩上真有个什么闪失,谁又敢多说半个字?
短短几日,宋予荷风评扶摇直上,等着看笑话的周净月气得胸口发堵。
那袁女史,不是出了名的铁面无情吗?不是说对着宋予荷冷脸训斥吗?
怎么一转头,就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周净月不甘心,“阿母,你说那袁女史是不是老糊涂了?”
始平侯夫人也蹙着眉,捻着帕子想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你忘了,前几日那个周舒月,可是夸了袁女史好看?”
周净月一愣,随即瞪大眼睛:“就因为她夸了一句好看?”
“你想想,袁女史在宫里几十年,谁不是战战兢兢,敬而远之?哪个敢拿她的容貌说嘴?”始平侯夫人越说越觉得自己摸到了门道,“许是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夸她好看,老人家心里头一软,便松了口。”
周净月道:“阿母是说,袁女史吃这套?”
始平侯夫人当即正色道:“即便再老那也是女子,女子谁不爱美。说到底,袁女史也只是个普通的女人罢了。净月,你就亏在嘴不够甜。记住了,往后别光端着县主的架子,多学学那个周舒月,嘴巴放甜些。”
……
午膳时分,永平伯府正厅。
仆从一路小跑过来,像见到鬼一样,“主君,郎君……郎君回来了。”
永平伯府夫人看着身旁的赵元璟,喝道:“胡说什么,郎君不是在这呢?”
仆从摇头道:“不,不是。”
赵元琼搁下银箸,嘴角冷冷一勾,提醒道:“母亲,是兄长。”
话音方落,廊下帘子被掀起,一道高大的身影踏过门槛,径直走了进来。
永平伯夫人猛地从椅子上起身,惊道:“怎么是你?”
赵元隐先向上座的永平伯微微一躬,才缓缓转身,对着永平伯夫人道:“怎么不能是我?这是永平伯府,我是府里的郎君,回自己家有何不可?”
赵元璟见他忤逆自己母亲,当场拍案而起,指着他的鼻子怒道:“你还有脸回来?”
赵元隐看都没看他一眼,自顾自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银箸,夹起一块炙肉又嫌弃地丢下,“什么时候,伯府轮到你们母子做主了?”
“够了。”主位的永平伯轻喝一声。
众人这才噤声,各自落座。
永平伯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茶,“你终于肯回来了?”
赵元隐抬眼看了看对面的赵元璟,慢悠悠道:“前些时日,偶遇……这位郎君,他提议让我改姓,我今日特意登门,不过是想问一问,可是永平伯的意思?”
赵元琼默然无语,她这个弟弟,为逞一时口快,净给人送把柄,她拦都拦不住。
赵元隐虽说是庶子,却也是名正言顺的伯府郎君,平白无故地逐出家族,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白白看笑话?此前与他划清界限,那是因他卷入夺嫡之争,为免被波及,整个宗族默认的。如今他却打了胜仗回来,风头正盛,又攀上了鲁郡公这座靠山。况经此一遭,太傅在朝中地位下降,鲁郡公隐隐有出头之势,他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现在想动他?宗族那些老家伙,只怕第一个不答应。
永平伯夫人咽不下这口气,方要开口,赵元琼桌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抢先一步笑道:“兄长误会了,元璟不过是一时口快,口无遮拦,还望兄长莫要同他一般见识。”
赵元隐唇边浮出了一抹嘲弄,“这么说来,永平伯是没打算将我逐出家门了?”
永平伯眉头紧皱,以往还知道叫声父亲,如今倒好,一口一个永平伯,“你今日回来,是为了找不痛快的?
赵元隐漫不经心道:“那倒不是。若父亲还认我这个儿子,儿子倒是想回来住上几日。”
永平伯夫人惊得瞪大双眼,“住几日?”
当初他初回洛城,投入逆王麾下,宗族那些人三催四请的,他宁愿住客栈都不愿回来。他回洛城一年有余,除逢年过节为那个女人上香,几乎从未在伯府露过面,今日是吃错了什么药?
永平伯放下茶盏,定定地看着他,一时也猜不透这个儿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沉吟道:“你想回来住?”
赵元隐神色淡然,“校尉府暂时未收拾妥帖,放心,不过暂住几日而已。”
永平伯没再追问,吩咐人收拾好房间后,赵元隐果然住了下来。
永平伯夫人日日派人盯着,可几日过去了,除回府那日出现在正厅之外,其余时候他皆是早出晚归,回来也只在自己屋内,并未见有何异常,也就渐渐放下心来。
赵元琼却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毕竟她这个兄长,从来不是甘于沉寂的人。
转眼到了十四这日。
赵元璟前夜在外饮酒,又贪嘴吃了几盏冰酪,半夜里便上吐下泻,折腾到天明,整个人面如土色,连床都下不来了。
永平伯夫人急得团团转,“这可如何是好?明日便是王府大宴,你父亲这些年一心修道,十五需斋戒,不便出席。可你这样子,怎么去得?”
赵元璟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去不了……实在是去不了……”
永平伯夫人踌躇道:“扶风王府迎回郡主,特意设宴相邀,满洛城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如今主君不去,嫡子也不去,这不……明摆着打王府的脸吗?”
赵元琼也沉默了,她与始平侯府县主周净月交好之事,人尽皆知。若这次伯府对扶风王府的宴请如此轻慢,再被有心之人稍加挑唆,那她可真要得罪扶风王府了。
永平伯站在床边,面色阴沉。
正踌躇间,门外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赵元隐立在门边,看了看榻上哼哼唧唧的赵元璟,唇角一弯,淡声道:“病了啊?看来王府宴席,是去不成了。”
永平伯转头,瞥了他一眼,“这个时候,你不想着怎么解决,还在这说风凉话?”
赵元隐一张脸似笑非笑,“父亲想让我出谋划策?”
永平伯不咸不淡道:“你有何高见?”
赵元隐眉梢微微一扬,“既如此,那只能我勉为其难,替父亲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明日便是王府盛宴, 府中上下早已布置得金碧辉煌。一入夜,万千灯烛齐燃,朱檐碧瓦间流光溢彩, 恍如仙境。
扶风王与世子在前厅听奏明日宴席事宜, 宋予荷则去了后院陪着扶风王妃。
扶风王妃备好一应礼服首饰, 让人送去宋予荷房中, 又拉着她叮嘱,“明日不必紧张, 有什么不懂的,你就问莺儿,她自小便跟着我,最是忠心可靠。”
宋予荷乖顺地点点头。她其实一点也不紧张,倒是王妃瞧起来,比她紧张多了。
烛火摇曳,宋予荷嫣然一笑, 更显乖巧可人。
扶风王妃看得有些恍惚,她还是觉得不真实。她的心儿,明明还在襁褓中,那样小小一团,怎么一眨眼, 就长大了。
十八年啊, 她错过了她第一次蹒跚学步,第一声咿呀学语,错过了她需要母亲的每一个瞬间……
“母亲有东西要送你。”扶风王妃压下喉间的酸涩, 轻轻挥了挥手。
两名贴身婢女走到墙角那顶紫檀高柜前,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将里面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一件件取出, 轻手轻脚地铺在雕花大床上。
宋予荷好奇地走近一瞧,竟全部都是衣裙。
扶风王妃走到床边,拿起最上面一件,是一件鹅黄色的襦衣,衣袖处绣着初绽的兰草,“这件,是阿母在你十八岁生辰时,亲手缝制的。”
说完,又拿起下一件,藕荷的罗裙,“这个,是你十七岁那年做的……”
再下一件,月白的外衫,“这个,是你十六岁时做的……”
她声音轻柔又恍惚,落在宋予荷耳中,倍觉心酸。
整整十八套衣裙,大大小小,从婴儿般大小的襁褓软衫,到少女的襦裙,一年一套,从未间断,铺满了整个大床。
宋予荷怔怔地看着,倏地红了眼眶。
她缓缓抬眸,望向扶风王妃,嘴唇颤了颤,终于唤出那个藏在心中许久,陌生又熟悉的称呼:“阿母……”
扶风王妃愣住了,手中的衣裙悄然滑落,泪水瞬间涌上眼眶。
她等了十八年啊,整整十八年,多少次午夜梦回才能听到的声音,如今终于等到了。
“心儿,”扶风王妃哽咽着,伸手将宋予荷揽在怀中,“你能不能,再叫一遍?”
宋予荷将头埋在她温暖的肩窝里,泪水无声滑落,“阿母!”
……
临近正午,扶风王府朱门大敞,往来宾客流水般络绎不绝。门前车水马龙,华盖相接,仆从们高声通传着各家名帖。
宋予荷穿戴整齐,随扶风王妃步入宴席时,正厅与花厅早已人声鼎沸。
男宾们大多聚在正厅相互寒暄,女眷们则于花厅三五成群,说说笑笑。
因新皇继位,朝局不稳,北境战事吃紧,大景已经许久未曾举办过如此声势浩大的宴席。
况且扶风王本就是皇亲国戚,此番凯旋,新皇召其入朝辅政,地位更不可同日而语。
为让宋予荷尽快融入贵女们的圈子,扶风王妃几乎将洛城有头有脸的女郎尽数请来。此刻花厅之中,处处是衣香鬓影,珠翠环绕。
周净月坐在人群中,一张脸上不见丝毫笑意。以往这种宴会,她都众星捧月被簇拥着,可如今,这些人张口闭口谈论的,都是那个周舒月。
“也不知是谁这么好命?一个乡野丫头,突然就成了王府女郎,啧啧……”
“可不是嘛!听说在外头流落了十几年,指不定是何模样呢。”
“模样虽不知,但你没听说吗?就连宫里的袁女史都赞她端庄知礼。”
“袁女史?袁女史还会夸人?”
“可不是嘛!所以啊,这位怕是没那么简单。”
几个女郎越说越来劲,言语间酸溜溜的满是不服气。
一个乡野丫头,一朝麻雀变凤凰,不仅占了王府女郎的名头,还能让袁女史亲口夸赞?她们这些真正的贵女,哪一个不是从小习礼、诗书簪缨,反倒要给一个田舍女作陪?
不过对方到底是王府的郡主,小女郎们也不敢言语过甚,更多的还是好奇与揣测。越是没见着,越是传得神乎其神。
赵元琼看周净月脸色越来越差,笑着安慰,“这些人没见过她,也就是个新鲜劲,等见了真人,自然就消停了。”
周净月不屑地勾起唇角:“你说得对,她周舒月就是眼睛大些,肤色白些,身材高挑纤细些,也不过如此嘛,一股小家子气。”
赵元琼默默垂下头,她可什么都没说。
周净月还想再补两句,忽听屋外一声通传:“扶风王妃到。”
满座顿时一静,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门口望去。
扶风王妃一身华服,雍容华贵,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自然是她方寻回的女儿周舒月。
众人一瞧,顿觉眼前一亮。
只见来人身着月白交领襦衣,外罩一件藕荷短袖,袖长及肘,边缘绣着若隐若现的缠枝暗纹,下身裙摆层层叠叠,腰间系着宽幅绛红丝绦,垂落处缀着数条细长的飘带,行动间裙裾翻飞如云。
她梳着高耸的飞天髻,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斜插入鬓。肌肤胜雪,朱唇一点,最是那一双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端庄之外竟又透出几分浑然天成的柔媚,似嗔似喜,勾人心魄。
她眼眸微微一抬,掠过在座的女郎们。
目光柔柔的,却又带着一丝不经意的风情,似春风拂过湖面,涟漪暗生。
几个离得近的女郎,方才还满心不服,此刻竟被她一眼看得面红耳赤,慌忙垂下眼帘,暗骂自己没出息。
扶风王妃携着宋予荷,逐一向各位长辈引见。宋予荷跟在身后,一一行礼,数十位长辈见下来,直累得腰酸腿疼,面上却始终端着得体的浅笑。
虽说礼数偶有瑕疵,但长辈们还是笑道:“果然是袁女史调教出来的,就是周全。”
几位夫人拉着宋予荷的手,上下打量,满眼喜欢,“这孩子,生得真好,气度也好,真不愧是王府的女郎。”
一圈拜见完,生面孔实在太多,宋予荷到头来只记住了大长公主殿下。
方才行礼时,她腿弯一软,险些倒下去,是大长公主殿下及时扶住了她。
她听赵元隐说过,阿父本是先帝的幼子,而这位大长公主殿下,正是阿父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她的亲姑母。
约莫过了一两炷香的工夫,老王妃笑着开口:“心儿是小女郎,还是让她们这些孩子一处去玩吧,没了咱们在,她们也自在些。”
扶风王妃虽有不舍,依旧笑着点了点头,今日设宴,本就是为让心儿多认识些小女郎,免得以后闺中寂寞。
始平侯夫人顺势叮嘱女儿:“净月,你阿姊方回王府,怕有些生疏,待会儿去了侧厅,要多替你阿姊张罗。”
婢女一路引着众女郎到了侧厅,宋予荷邀众人随意入座。
周净月轻笑一声,“阿姊,这座在哪里,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以往……”
“你也说了是以往,今日姊妹们难得同聚,当同喜同乐。我不识得诸位姊妹,只想与大家亲近些,何必分什么高低?”宋予荷打断她,眉眼弯弯,声音温软。
她本不想与周净月争执,只是,她如今是王府的女郎,一举一动都关乎着王府的脸面,又初次在众女郎面前露面,若这次妥协了,怕是日后都要被周净月压着。
“是啊,今日是为阿姊举办的宴席,自然阿姊说了算。”一个甜糯糯的声音接过了话头。
宋予荷抬头一看,是个脸蛋圆圆的小女郎,生得眉目清秀,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正冲她笑。
宋予荷温声问:“你是?”
小女郎脆生生答道:“阿姊,我叫韩灵犀,我母亲是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是她的姑母,那便是她的表妹了。
许是血脉相亲,宋予荷一见她,便心生欢喜,语气不觉又柔了几分,“原来是灵犀表妹。”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拉过韩灵犀的手,在自己身旁坐下。
韩灵犀是家中幼女,上头三个哥哥,底下两个弟弟,从小到大独独缺一个姊妹。如今见了天仙似的阿姊,喜得眉眼弯弯,忙不迭指着自己最要好的小姊妹道:“阿姊,这是郁尚书家的幺女,郁金。”
“郁金,真是好名字。我幼时家中行医,曾种植过郁金,最能治愈心气郁结,妹妹将来必定好福气。”
郁金父亲乃左民尚书,一度掌管财政,当初她未出生便为她取名金字。这些年来,姊妹间每每提及,总免不了被笑土气。如今听宋予荷这么一解释,只觉得名字一下端正起来。
她心头一暖,脸上的笑再藏不住,当即拉过身旁另一位女郎,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这是青君阿姊,我们一道长大的。”
沈青君性情清高孤傲,素来不喜与人热络,只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见过。
宋予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认真道:“阿姊这个妆容?”
沈青君心头微微一动,她一贯不随波逐流,今日这妆,并非时下流行的式样,不过旁人却不曾留意,更不曾过问。
宋予荷又凑近些许,端详了片刻,点头道:“阿姊眉形,瞧着像是青黛眉,不过色泽却比寻常的淡雅,着实有心呢。”
沈青君一怔,她喜素雅,这眉形她琢磨了好些时日才完善。可惜这些日子来,竟没有一人看出她的巧思,总觉着有些无趣。没想到,这位初次见面的郡主,竟一眼瞧了出来。
沈青君依旧维持着淡然的姿态,却不觉向宋予荷靠近了些,“郡主好眼力,这都给你看出来了。”
宋予荷微微一笑,“这黛色浅淡,很衬阿姊,只是阿姊肤色过于白皙,若是搭配上胭脂,便有白梅落雪之姿,想必会别有一番风韵。”
沈青君眼睛一亮,生出几分知己相见恨晚之感,“正是,妹妹与我想到一处去了。只是眼下天气干燥,我这脸一用胭脂便干痒难耐,实在是没办法。”
宋予荷随口道:“这有何难?我手头上正好有几盒,里面加了不少滋润的药材,颜色清透不说,还能让肌肤细腻,阿姊若是不嫌弃,我送你试试如何?”
这话一出,不但沈青君,一旁坐着的几位女郎也凑了上去,“敢问郡主,是在哪间铺子里买的?”
宋予荷转过头来,笑盈盈地说:“是我自己调配的。我养父是游医,我自幼跟着整理药材,后来闲来无事,便自己琢磨,配到胭脂中去玩。若是姊妹们不嫌弃,我送你们试试便是。”
女郎们听她主动提及出身乡野,非但毫无遮掩,脸上反满是骄傲,丝毫不觉得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个个不由暗自佩服。又见她这般落落大方,不藏私,不矫饰,待人又温温柔柔,既不刻意亲近,也不疏离冷淡,心里那点成见,不知不觉便化了大半。
莺儿在旁留心着,吩咐人取了纸笔,细心记下几位讨要胭脂的女郎。
众人无不感激道:“如此,便劳郡主费心了。”
侧厅里,气氛不知不觉暖了起来。
人群中,唯有两人冷眼旁观,心中嗤笑。
周净月与陆昭云目光无意一碰,各自瞧见对方眼底的不屑,齐齐移开视线。
陆昭云虽不喜宋予荷,却更瞧不上周净月,蠢钝之人,连做她对手都不配。
周净月自是厌恶宋予荷,可对陆昭云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更是恨得牙痒痒。
相看两厌,两人默契地谁也不搭理谁。
转眼到了午膳时分,宋予荷拉着韩灵犀,随意到窗前落座。
一抬头,正瞧见对面坐着的陆昭云。
宋予荷蓦地愣了一下,恍惚间记起,当初她调配那款胭脂,原是为了陆昭云。
说起来,初来洛城那会,头一回见到陆昭云,她是极喜欢她的。
那时的陆昭云,并不像后来那么永远高高在上,端着将军府女郎的架子。
陆昭云以为她只是萧清阳的远房表妹,见她孤苦无依,为她置了好几套新衣,又赠了一盒茯苓糕。
那是她入侯府以来,头一回感受到善意。
她收到陆昭云的礼物,却不知如何回礼,便悄悄打听了陆昭云的喜好。得知她肌肤娇嫩,最易干痒起红疹,她便潜心琢磨,将几味草药调入胭脂中,调配好后送于她。
可惜,陆昭云心悦萧清阳,辗转知晓她乃萧清阳口头上的未婚妻后,便与她撕破脸,两人开始明争暗斗。
她想为自己争一个安稳的将来,陆昭云则一心想有个好姻缘。
说到底,谁对谁错,又怎么分得清呢?
若一定说有错,那也是萧清阳的错。他给了她承诺与希望,又对陆昭云大献殷勤,让她们为了他争风吃醋。
真是蠢啊!当初她怎么会这么蠢?
宋予荷不胜唏嘘,想起宴会前,阿母曾单独见过陆昭云,说她懂分寸知进退,只是为情所困,既然她对萧世子无意,日后两人可以试着好好相处。
可毕竟隔着上辈子那些恩怨,宋予荷实在做不到对她笑脸相迎,但考虑到她既然肯来,也算是客,于是敷衍地朝着她点点头。
陆昭云只是瞥了她一眼,转过头望朝对岸望去。
侧厅临水而建,推窗便是一池碧波。水榭另一侧,隔着曲栏回廊,正是宴请郎君们的地方。
大约坐得久了有些无聊,女郎们也不再像此前那般拘谨,开始悄悄向对面张望,窃窃私语。
宋予荷方才坐稳,忽听远处一声低呼:“快看啊,好像是石郎君,栏杆处那个是石郎君吧。”
本来还端坐的女郎们,此刻纷纷涌到窗前,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外看,一时珠翠叮当,衣袂生风,险些将宋予荷挤得坐不住。
“萧世子,靠窗那个是萧世子!”
一时间,窗前莺声燕语。
韩灵犀也跟着伸头张望,险些撞翻案上的热茶,宋予荷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按住杯盏。
她温言提醒道:“灵犀,小心些。”
然而韩灵犀却已顾不上寒暄,激动地拉住她的袖子摇晃道:“阿姊阿姊,你快看,那边……”
话音未落,侧厅内瞬间骚动起来。
“那是谁?那是哪家的郎君?”
“天哪,这么俊俏的郎君,怎么此前从未见过?”
“是啊!这么一看,石郎君和萧世子都被比下去了!”
“他朝这边走过来了……快看,快看啊……”
宋予荷听着惊呼声,缓缓抬头,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
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穿过水榭的回廊,不疾不徐地朝男宾侧厅走去。
那人着一件鸦青长袍,墨发半束,几缕碎发垂落颊侧,衬得一张脸如冰似雪。他身量极高,步履从容,行走间衣袂微扬,如长松落落,又如孤月悬空,浑身上下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水光潋滟,风过回廊,吹皱一池碧波。
宋予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竟然是赵元隐!
赵元隐向来不喜这样热闹的场合,又与王府并无交情,是以王府并未向他下帖子。
没想到,他竟也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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