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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以往洛城有个英姿勃发的萧世子, 可最近他与陆昭云走得近,瞧着像是要好事将近。好容易来了个石少康,样貌性情都是一流, 只是听闻他不近女色。


    如今来了个更俊的, 自然免不了一阵骚动。


    “你们瞧, 他虽看着瘦, 但步履生风,想来是弓马娴熟, 常年习武之人。”一位女郎眼中泛着光。


    “那张脸瞧着虽冷了些,但丰神俊朗,实在是令人赏心悦目。”


    女郎们你一言我一语,越看越觉得此人冷傲出尘,别有一番味道。


    大夏执掌天下不长,先帝又是豪强出身,洛城民风开放, 女子亦未被过多礼教束缚。女郎对郎君们评头论足,倒也不足为奇。


    宋予荷意外的是,赵元隐回到洛城,在逆王麾下可谓风头无两,怎的这些女郎竟不认得他。


    赵元琼见众说纷纭, 不动声色地望了宋予荷一眼。


    她怎么也没想到, 这个鲁郡公府邸出现的厨子,摇身一变竟成了扶风王府的女郎。


    先前见她与兄长关系亲近,又与周净月有过节, 她顺水推舟,言语多有不敬。所以周净月告知宋予荷身份时,她很为当初看走眼懊恼。


    可这些时日兄长的所作所为, 倒让她觉得事情开始有趣起来。


    她那一向冷漠薄情的兄长,先是特意警告她,他与宋予荷不过是萍水相逢,日后人前莫要提及,还让她规劝好阿弟,若是听到有关他们的任何风言风语,绝不姑息。


    兄长的手段,她是知道的。当初他一刀毫不留情地砍下叔父的头颅,除去职责在身,其中恐怕多少也有些泄恨之意。毕竟逼死他的母亲,叔父也有份。


    他对自己的亲叔父如此,对间接害死他娘的女人,还有她生出的一双儿女,又会有几分亲情呢?


    他视伯府如无物,在外更从不以伯府郎君自居。这些年,提到他,外人想到的,只有司隶校尉赵元隐,而不是永平伯府郎君赵元隐。可这几日,他却破天荒地留在府中,甚至不惜设计阿弟,只为来参加宴席。


    自打他回到洛城,大大小小多少宴请,从未见他参加过,如今却如此费尽心机,若说没有点私情,只怕很难让人相信。


    总之,不管这个周舒月是何想法,但兄长对她,绝不一般。


    赵元琼收回思绪,略微欠身,笑道:“那是我家兄长。阿父每逢十五需斋戒,不便前来。阿弟这几日身体抱恙,无法下床,便由阿兄前来代为赴宴。”


    众人只知赵元琼有个弟弟,何时多了个兄长?


    好半晌,才有人反应过来,惊道:“你……你阿兄,可是司隶校尉,赵元隐?”


    赵元隐,那人竟是赵元隐?


    方才还春心萌动的女郎们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赵元隐这个名头,她们自然听过。传闻中他暴戾无情,手段狠厉,更曾开罪新帝,险些被流放。虽说近来凭借东夷之战重返朝堂,但想要出头,只怕并不容易。


    这么俊俏的郎君,竟然是他,着实可惜。


    眼看着赵元隐身影越来越远,女郎们这才略显遗憾地收回目光。


    赵元隐走入席间,满座郎君纷纷侧目,有识得他的,开始低声交头接耳。


    毕竟这位赵校尉,自打从边关归来,从未参加过任何聚会,今日竟出现在扶风王府的宴席上,着实稀奇。


    赵元隐置若罔闻,径直走到石少康与萧清阳对面,撩袍落座。


    石少康原本半倚着栏杆,手中酒盏晃来晃去,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看赵元隐坐下,他微微抬眸,勾起唇角,意味深长道:“哦,赵郎君也来了?”


    赵元隐看了他一眼,略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萧清阳端坐如松,眼底藏着冷意,“少康兄说得是,赵校尉素来不喜这等热闹场合,今日倒是难得。”


    赵元隐取过面前的酒盏,修长的手指扣在杯沿上,抬眉看向萧清阳,“王府设宴,来者是客。萧世子来得,我来不得?”


    萧清阳冷哼一声,“据我所知,扶风王府好像并未向校尉府下帖吧。”


    赵元隐面色不变,缓缓道:“适逢十五,不巧父亲要斋戒,我代父出席,有什么不妥吗?”


    石少康见两人剑拔弩张,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适时笑着打圆场:“两位,今日这场宴席毕竟是为王府郡主办的,还请为郡主留一点颜面。”


    说罢他放下酒盏,目光越过赵元隐,望向水榭对面侧厅窗前那道身影。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听了这话,果然止住了话头,顺着石少康的目光望去。


    周承彦虽未见过赵元隐,却听过他的名声。今日见到其人,不由多了几分关注。余光扫过赵元隐,见他看向对岸,也不由得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


    “石郎君!石郎君朝这边看了!”


    “萧世子也在看!”


    “还有赵校尉……还有世子!天哪,四位郎君都在看!”


    方才略有沉寂的侧厅又热闹了起来。


    韩灵犀兴奋得满脸通红,拉着宋予荷的袖子直晃:“阿姊阿姊,你快看呀,四位郎君都在看你呢!”


    宋予荷抬起头,隔着水榭的碧波,周遭的一切都像笼了层雨后的薄雾,朦胧得不真切。


    唯有一双熟悉的眼睛,却异常清晰。


    赵元隐就坐在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他是为她来的吗?


    宋予荷没由来一阵慌乱,忙垂头移开视线,“哪里就是看我的,不过是看扶风王府的女郎罢了。”


    韩灵犀眨着眼,一脸天真模样,“可阿姊就是扶风王府的女郎啊?”


    宋予荷想了想,笑道:“他们只是想知晓,扶风王府的女郎究竟是何模样,换作是你,是在场任何一位女郎,他们也会看的,这下懂了吧?”


    韩灵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原本因那几道目光而心生艳羡与不甘的女郎们,听了这话,不由得面面相觑,细想之下,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毕竟是扶风王府新认的女郎,换了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会被多瞧上几眼的。


    周净月坐在斜对面,手中茶盏捏得死死的。


    凭什么?凭什么她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能万众瞩目?今日的荣耀,本该是她的。


    陆昭云不屑一笑,她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赵元琼低头抿了一口茶,这个周舒月,果然没那么简单,竟懂得在风头最盛时主动退一步,既打消了旁人的嫉妒,又避免成为众矢之的。


    这般玲珑心思,若她真对兄长有意,那他们岂不是要多了个劲敌。


    见宋予荷侧开身与旁人寒暄,几位郎君也跟着收回视线。


    其他人还好,周承彦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方才,他冲着妹妹招手,妹妹是不是没有看他?


    若妹妹没有看他,那她是在看谁?


    萧清阳,妹妹对他早已死心,否则也不会主动提及,央阿父亲自登门撇清关系。


    石少康,他方来洛城数月,妹妹与他应是素不相识。


    难不成,他看的是赵元隐?


    周承彦下意识地朝赵元隐看去,见他一身鸦青锦袍,与他装束几无二致,就连身形也极为相似,顿时放下心来。


    妹妹才回来,对他不熟,一时看错人也是有的,日后还是要多与她亲近才是。


    用过午膳,宋予荷与各府女郎们有说有笑。


    韩灵犀依旧挨在她身旁,与沈青君、郁金等人聊得正欢。


    周净月端着酒盏走过来,面上挂着笑,“阿姊,今日辛苦了,妹妹敬你一杯。”


    宋予荷含笑起身,正要举杯相迎,忽见周净月脚下微微一绊,猛地朝着案上扶去,手中的酒盏连带着案上的残羹冷炙,正泼在她衣裙上。


    月白的襦裙瞬间濡湿一大片,酒渍洇开,触目惊心。


    “哎呀!”周净月惊呼一声,连忙放下酒盏,掏出帕子就要去擦,“阿姊,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脚下不知怎的滑了一下。”


    韩灵犀跳了起来,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净月阿姊,你怎么这般不小心?阿姊这身衣裙多漂亮啊,就这么毁了。”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周净月咬着唇,声音里带了哭腔,“我只是一时不察,手没拿稳而已。”


    韩灵犀一向看不惯周净月,整日顶着扶风王的名头在外惹是生非,如今倒装起来了。


    她小脸一板,冷声道:“净月阿姊,你手上要是没力气,以后就别给人敬酒了。阿姊今日这么大的日子,你泼她一身,传出去还以为扶风王府姊妹不合呢。”


    周净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顶回去。


    韩灵犀是长公主的女儿,长公主一向护短,她得罪不起。


    陆昭云放下茶盏,淡淡扫了周净月一眼,眼中满是嫌弃。周净月这一手,实在太拙劣了。碰上个这么蠢的堂妹,也不知宋予荷是是福是祸。


    花厅里的气氛有些凝滞,赵元琼等几个与周净月交好的女郎连忙打圆场,岔开话题,“天气转凉,郡主染湿衣裙,可莫要着凉才好。”


    宋予荷抬眸,若有所思地看向赵元琼。


    赵元琼心下一惊,正想着是不是帮着周净月说话惹恼了她,便听宋予荷笑道:“算了,我再去换一件便是。”


    说罢,她向女郎们暂别,转身离开侧厅。


    方绕过水榭,行至一段假山处,一个黑影突地从旁窜了出来,歪歪斜斜地挡在路中,涎着脸道:“郡主叫我好等。”


    宋予荷猝不及防,猛地向后退了一步,稳住心神后,定眼一看,竟是杨太傅的侄子杨寻。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宋予荷忙用帕子掩住口鼻。


    席间鼓乐喧天,即便叫嚷起来,只怕也于事无补。此处偏又临近后院,侍卫今日都安排在前厅,多不在此当值。


    宋予荷只得蹙眉道:“还请杨郎君让一让。”


    杨寻醉眼惺忪,目光黏宋予荷脸上,痴痴笑道:“方才水榭内望见郡主,还以为花了眼,没想到真是你。我就说,你怎么会无缘无故……”


    宋予荷心中一阵厌恶,打断他,“杨郎君看清了,这里是扶风王府,可不是郎君逞威风的地方。”


    杨寻却不退反进,上前一步堵在宋予荷跟前,压低声音,酒气直喷过来,“咱们都是老熟人了,谁还不知道谁啊。郡主既遣人告知,让我在这等你,又何必这样端着?”


    宋予荷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周净月,原来她是这个打算。


    她还真是低估了周净月对她的恶意。


    宋予荷侧身躲开,冷声道:“我并未让任何人传信于你,这其中定有误会,还请郎君自重。”


    “我知道了,你这是害羞了。”杨寻醉醺醺的,酒壮怂人胆,伸手便去拉宋予荷,“走,咱们去假山后好好说,放心,就咱们两个。”


    莺儿听得直皱眉,也不知道这人脑子是什么做的,这样的话都敢信。


    她忙上前拦住他,“杨郎君,我家女郎可是郡主,你不可如此无礼。”


    杨寻看也不看,一下将莺儿甩开,“滚开,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莺儿踉跄着摔倒在地,宋予荷弯腰便想去扶,却被杨寻一把拉住衣袖。


    她气极,拼命想要挣脱,到底力量悬殊,一时挣脱不得。


    这杨寻饮了不少酒,如今神志不清,认定了她约他来此,只怕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宋予荷向莺儿递了个眼神,示意她速去叫府内侍卫。


    莺儿会意,从地上爬起,一刻也不敢耽误,一路小跑着离开。


    杨寻见莺儿跑开,以为宋予荷是支开下人好与自己私会,又涎着脸凑上来:“郡主既钟情与我,那……”


    “钟情你?”宋予荷只觉恶心,冷笑一声,毫不留情道,“你有什么值得别人钟情的?看上你尖嘴猴腮,一脸腌臜相?还是看上你欺男霸女,不学无术?你凭什么以为,我一个王府的郡主,会看上你这种只知吃喝嫖赌的废物?”


    她想知道,他到底哪里来的底气?


    杨寻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羞恼,随即一脸猥琐道:“你是不是还记挂着那个石少康?那石少康不近女色,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男人嘛,还是得真刀真枪。你跟了我,我能让你□□,保管你满意……”


    他满嘴污言秽语,越说越不堪,宋予荷忍无可忍,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杨寻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几道红痕。


    他捂着脸怔了片刻,随即恼羞成怒,面目狰狞起来,“你敢打我?周舒月,你算个什么东西?乡野里捡回来的野丫头,还真把自己当郡主了?我能看你一眼,那是抬举你!”


    宋予荷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我是圣上亲封的郡主,杨郎君若是有疑,大可亲自面见圣上,请求褫夺了我的封号。还有,莺儿已经去叫人了,侍卫很快便到,你若继续纠缠,事情闹大,凭你一个太傅的侄子,担得起吗?”


    杨寻抬起头,死死盯着宋予荷,眼中满是戾气。


    他冷哼一声,压低声音威胁道:“叫侍卫?侍卫来了又如何?你一个刚回府的乡野丫头,好不容易攀上高枝,难道就不怕坏了名声?若是让人看见你与男子在此拉扯,衣裳都被扯皱了,传出去你还怎么做人?”


    宋予荷明白,他今日敢在王府假山前拦住她,一是误以为她对他有意,二来无非就是仗着几分酒劲,赌她好拿捏,即便被轻薄也不敢声张。


    活了两辈子,她最能知道,名声不过是无用的东西罢了。


    上辈子她倒是装巧卖乖,恪守规矩,不还是落个声名狼藉,魂归荒野的下场?


    宋予荷抬起头,逼视着他,不屑道:“名声?我一个乡野出来的丫头,本就没什么名声好丢的。倒是杨郎君,听闻最近太傅对你颇有些不满意。若再背上一个酒后无德,轻薄女眷的罪名,不知道杨太傅还肯不肯替您兜着?”


    杨寻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浓的戾气取代。


    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猛地上前,将宋予荷逼至假山后的石壁上,咬牙切齿道:“那就耗着!我倒要看看,咱们这幅姿态,待会来了人,郡主要如何解释?”


    见他如此不管不顾,宋予荷也有些慌了,周净月设计她,定然还有后手。


    待会若来的是侍卫,自然有退路;可万一周净月寻了什么借口,带着侧厅的贵女们过来,那她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她咬着牙,心下发了狠,趁着他不注意,猛地抬起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的下身踢去。


    杨寻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猛地松开她的手,弯下腰捂住□□,痛得原地打转,面目扭曲。


    宋予荷脱了困,一刻也不敢耽误,转身便朝外跑。谁知刚迈出两步,腕上骤然一紧,被人牢牢攥住手腕。


    她仓皇转过身,头也未抬,伸手便要去掰那人的手指。


    “是我!”一声低沉而熟悉的嗓音落在头顶。


    宋予荷看着来人,倏忽红了眼眶,抽了抽鼻子,“阿朔。”


    赵元隐稳稳扶住她,“别怕,没事了。”


    他抬眸,目光越过宋予荷,落在还在痛苦呻吟的杨寻身上,眼神瞬间冷寒刺骨。


    杨寻头还没抬起来,赵元隐已大步上前,抬腿便是一脚。


    只听一声闷响,杨寻整个人凌空飞起,“扑通”一声重重摔进假山后的水池之中。


    水花四溅。


    杨寻连惨叫都来不及,便昏死过去,半浮半沉地漂在水面上。


    赵元隐收回脚,负手立在池边,垂眸看着水中那团黑影,面上没有半分表情。


    宋予荷快步走到赵元隐身旁,朝池中央看了一眼,长舒一口气。


    杨寻虽说死有余辜,可若真死在她王府宴席之上,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她微微蹙眉:“他怎么办?”


    赵元隐偏过头,看向宋予荷,“杨郎君醉酒,不慎失足落水,与咱们何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水池边, 一片翠竹森森,细碎的日光落在石子路上,宋予荷一身华服立在光影中。


    她转头看了赵元隐一眼, 忽而笑了:“以前怎么没发现, 你还有这样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你放心, 他酒醒后, 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后悔都来不及, 绝不敢胡乱攀咬。”赵元隐又朝水池扫了一眼,语气冷了几分,“若他真有那个胆量,敢胡言乱语,就不止今日这个下场了。”


    宋予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垂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衣裙上。席间被周净月泼了酒水残羹, 方才又与杨寻一番拉扯,此刻裙摆皱成一团,还沾了好些泥渍,实在不成样子。


    她伸手扯了扯衣角,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懊恼, “我是不是有点狼狈?”


    赵元隐没有说话, 垂眸看向她裙摆。


    绯色的裙摆层层叠叠散开,像天边铺满了云霞,一团团的如云似雾。


    她素来喜欢鲜亮的衣裳, 这件衣裙,她必定是极喜爱的,如今却被人糟蹋成这样。


    “不会。”他缓缓开口。


    宋予荷愣了一下, 还未开口,又听他补了一句,“你被泼了酒?有人欺负你?”


    宋予荷不想将这些乌七八糟的事说给他,只笑道:“没有,是我堂妹,她敬酒时不小心洒在了上面。”


    赵元隐眉头蹙起,这么巧,不小心泼了酒水,杨寻又正巧出现在此处。


    宋予荷怕他看出什么端倪,转移话题道:“你怎么会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赵元隐淡声道:“父亲与二弟出了点状况,不便出席。我到底是永平伯府的郎君,父亲既有求于我,我也不好推脱。”


    他与永平伯府关系疏离,落难之时,整个伯府不见有任何人对他施以援手。东海回来之后,他也只求住回原来的府邸,更是宁愿住在自己那个破屋都不愿回去。


    怎么永平伯求他,他便来了?赵元隐心肠何时这么软了?


    难不成,他是为她来的?


    宋予荷这么想着,心头止不住发烫,微垂着头,“你怎么会刚好出现?”


    赵元隐语气依旧不咸不淡,“我不喜交际,出来透气,远远瞧见杨寻鬼鬼祟祟的,便跟了过来。”


    想起方才杨寻那双手扯过她的衣裙,他忽然觉得,他那脚还是踢得轻了。该先踩断他那只手,再把人丢进水池的。


    原本想着,等帮鲁郡公解决了杨太傅,再来收拾这个跳梁小丑,可如今他不这么想了。


    他垂眸隐去眼底的阴鸷,又补了一句,“没想到,还是来晚了。”


    宋予荷笑了笑:“也不算晚。虽说我自己也能勉强脱身,可就这么走了,事后想起来,难免会觉得憋屈。至少,你替我出了气,不是吗?”


    赵元隐点头,嗯了一声,垂手站在那儿,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宋予荷则假装垂头整理着袖口的褶皱,理完袖口又去拨弄腰间的丝绦。


    两人一时无话,宋予荷总觉得气氛有些怪异,于是道:“大黄近来可好?我想,也是时候把它接回来了。”


    “还好,胖了一圈。”赵元隐这次答得很快,“它在校尉府可是威风得不行,不知拆了我多少双靴子,连院里唯一的一株海棠都差点被它刨了根。”


    宋予荷有些歉意,却依旧替大黄辩解,“大黄它此前不这样的,许是人生地不熟的,有些怕生。”


    想到他说刨了树根,宋予荷又问:“你的玉佩,可有找到?”


    赵元隐一愕,心虚道:“找到了。”


    宋予荷自然知道那块玉佩对他很重要,当即喜道:“找到了,在哪寻到的?”


    赵元隐摸了摸额头,顺口道:“在……床下,许是大黄给叼了进去吧。”


    大黄白日里总喜欢跳到赵元隐床上玩耍,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宋予荷点头,“那就明日吧,我去接它回来。”


    赵元隐道:“好,明日我给你送到药铺去。”


    “正好我要去药铺看看。”宋予荷抬眼,问,“那……什么时辰?”


    “午后吧,如何?”


    宋予荷点点头,“阿母不拘着我,我什么时辰出去都可以的。”


    说完这句,两人又静了下来,却也都不说走。


    竹叶沙沙作响,假山上藤萝低垂,被风吹着拂过赵元隐的手背,惹得他微微一痒,连带着心里都起了一层细密的涟漪。


    他喉间一滚,稍微错开视线,正见一片竹叶落在宋予荷发间。


    赵元隐看了看,用手指了指她的鬓发,“头上,有落叶。”


    宋予荷忙伸手去取,手指摸索间,反而使得竹叶缠上金步摇。她怕乱了鬓发惹人猜忌,也不敢胡乱去摘,只能求助他:“你能帮我取下来吗?”


    赵元隐点头,上前一步,缓缓凑近。


    宋予荷微垂下头,雪白的脖颈从微乱的领口中露出一截,像一段上好的羊脂玉,温润且细腻。


    他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耳尖那一层细碎的绒毛。她身上漫出淡淡的桂花香,一缕一缕幽幽浮浮地绕上来,搅得他心口发乱。


    赵元隐强装镇定,手指缓缓伸向她发间,指腹扫过她柔软的发丝。细微的痒意顺着头皮一路窜上耳根,惹得她肩头一颤。


    宋予荷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赵元隐也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始终维持着那点若即若离的距离。


    假山之后,绿竹成荫,藤萝如帘,将外头的光线一并遮去。


    竹影婆娑,两人衣袂被风吹得纠缠在一起,融进秋日满是桂花香的隐秘日影里。


    周遭静得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闷得人喘不过气。宋予荷半个身子几乎陷在他怀中,贴着他的胸膛,温热的体温烧得她整张脸颊微微发烫。


    “好了吗?”宋予荷忍不住轻声开口。


    赵元隐终于触到那片竹叶,轻巧一拈,将它取了下来。


    叶子落在他指间,还带着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他顺势一收,将叶片塞进怀中。


    “好了。”他道,声音低涩,却没有退开。


    宋予荷缓缓抬起眼,许是假山后光线幽昧,他一向冷峻的轮廓此刻竟显出几分朦胧的柔和,那双深邃的眸子垂下来,像蓄了层水雾,映着她的影子,缱绻无比。


    赵元隐目光从她眉眼间缓缓下移,落在她的唇上。那双唇红润饱满,像熟透的樱桃,水润润的,只需轻轻一碰便能沁出甜汁来。


    他目光晦暗,脑中浮起此前那两次的吻来。


    第一次,他毫无情欲,一心只想摆脱掉陆昭云,根本不知是何滋味。


    第二次,他误以为身在梦中,满心不屑,只当是发泄,吻得粗暴又失控,全然没顾她的感受。


    如今想来,那样饱满柔软的唇瓣,他竟然从未细细品味过。


    当真是暴殄天物。


    宋予荷明显留意到,他的眸色有了变化,像是暗夜里烧起的火,毫不遮掩地落在她身上。眼神中带着一种危险的攻击性,像一头隐忍许久的猛兽,终于盯上了垂涎已久的猎物,克制着,却又蠢蠢欲动。


    她正惶惶难安之际,赵元隐猛地倾身靠近。


    粗重的呼吸落在她脖颈处,宋予荷瞬间失了神,下意识屏住呼吸,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她只觉腰际一阵灼热,赵元隐一手揽住她细软的腰肢,轻轻一提,将她带进更隐秘之处,顺势将她压在了身后的石壁上。


    宋予荷本能地要失声惊呼,却被赵元隐一把捂住嘴唇,示意她不要出声。


    细碎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听声音远不止一人。


    宋予荷反应过来,忙拍开赵元隐的手,压低声音道:“有人来了,你快些离开,免得被人看到解释不清。”


    赵元隐偏头朝远处望了望,目光在她身上又流连片刻,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欲走。


    “等等,我有东西要送你。”宋予荷突然叫住他。


    赵元隐顿住脚步,微微侧身。


    宋予荷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来,荷包上绣了只丑狗。


    “原以为你不会过来,今日于我也是桩难得的喜事,总想着要分你一份欢喜,便将宴席上我最爱的麻糖藏了几块。”


    赵元隐怔忪一瞬,这才接过荷包。


    最爱的麻糖,只藏了几块。


    今日她未曾离席,自然没有机会送给旁人。


    也就是说,她只送了他。


    萧清阳没有,石少康更没有。


    他迅速将荷包收入怀中,嘴角微微一挑,声音里无端透着几分志得意满,“我走了。”


    ……


    回到席间。


    赵元隐刚寻了个僻静处落座,重羽便跟了上来,“阿郎去了何处?方才到处寻不见你。”


    赵元隐语气淡然,“有些闷,随便走走。”


    重羽四下望了望,这侧厅临水而建,轩窗大敞,绿意盎然,清风穿堂,哪里就闷了?


    他心知有异,却不敢多问,只低声道:“方才,世子到处打听阿郎呢。”


    赵元隐眉头微动,“他打听我?打听什么?”


    他在洛城可谓声名狼藉,世家子弟鲜有人愿与他往来。周承彦身为扶风王世子,少年得志,怎会无缘无故关注他?莫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重羽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打听阿郎此前的战绩,还有击退东夷的一些细节。听他那语气,似乎对阿郎颇为欣赏。以我看,阿郎不如趁此机会,与世子好好结交。”


    赵元隐松了一口气,周承彦会对他如此关注,大约是同为少年将军,惺惺相惜吧。不过,以扶风王的性情,对他应是颇有微词,否则也不至于连张帖子都不肯下。


    他未置可否,缓缓从怀中取出荷包,漫不经心道:“杨太傅勾结幽州刺史克扣平北军粮草,以及操纵粮价之事,查得如何了?”


    “已经有了头绪,在暗中搜集证据。”重羽看着他手中的荷包,有些眼生,不像是阿郎会用的东西,忍不住问,“阿郎,这荷包……哪来的?”


    赵元隐垂眸,摩挲着手中的荷包,满脑子都是宋予荷。


    方才那阵脚步声,听起来像是一群小女郎。看来,周净月早有准备。


    周净月?他眸色暗了暗。


    不过,他信宋予荷绝不是任人拿捏之人。否则,他也不会那么利落地离开,留她一人应对残局。


    重羽见他不语,只一味盯着荷包发呆,心道这荷包瞧着也没甚出挑,怎么他这般看重。


    赵元隐收回思绪,沉声道:“杨太傅之事,务必加快进度。”


    重羽应道:“皇后娘娘命正旦前务必查清,还有些时日呢,阿郎不必如此忧心。”


    赵元隐目光越过水榭,落在对岸那扇半开的轩窗上。


    窗边空空荡荡,只有帘幔被风拂动。


    他就那样望着,望了好一会儿,缓缓道:“可我等不及了。”


    说罢,他伸手从荷包中取出一颗油纸包着的麻糖,慢悠悠地剥开,舌头一卷,便吞入口中。


    可真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脚步声逼近, 宋予荷扫了一眼水中的杨寻,整理好衣袖,不疾不徐从假山后走出。


    周净月正同几个女郎说说笑笑, 一抬头瞧见宋予荷, 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 故作惊讶地扬了扬眉:“阿姊, 你怎么还在这里呀?”


    说罢,她身后几个女郎也纷纷望向宋予荷, 满脸狐疑。


    宋予荷微微一笑,“没什么,碰到些事,耽搁了。”


    周净月眸光一闪,往假山后张望了一眼,眼神暧昧道:“什么事呀,比阿姊换衣裙还重要?莫不是这假山后面藏了什么好东西?”


    宋予荷冷笑, 周净月认定了杨寻藏在假山后,这是带着人过来捉奸来了。


    这等下作手段,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净月妹妹似乎对这假山后面很感兴趣?”宋予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不如你自己过去看看?”


    周净月一怔,没想到宋予荷会这样大方地邀请她去看。


    她心内冷嗤, 装什么装, 等把杨寻揪出来,看你还怎么嘴硬。


    “阿姊既然这么说,那妹妹可就好奇了。”周净月抬脚便往假山后绕去, 身后几个女郎也好奇地跟上。


    宋予荷站在原地,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啊啊啊!死人了!”几声尖锐的叫声几乎同时炸开。


    周净月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 就僵在了嘴角。只见假山后水池之上,赫然漂着一个人。那人半浮半沉,双目紧闭,脸色惨白,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她脑子瞬间嗡了一下。这个色胆包天的废物,怎么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都对付不了,反倒自己落了水呢?


    宋予荷缓缓走上前去,瞥了周净月一眼,“净月妹妹可认得此人?”


    周净月未开口,一旁便有女郎嫌弃道:“这不是杨太傅的侄子杨寻吗,他怎么会在这?”


    宋予荷不紧不慢道:“方才我与莺儿路过此处,听到声响,走近才发现,有人不慎落了水。我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郎,拖不动不说,也不便与外男拉扯。我想着今日来的都是贵客,便让莺儿去附近去寻侍卫过来帮忙。我则留在此处守着,以免贵客有什么闪失。”


    周净月攥着手中的帕子,勉强扯出一个笑,“怎么会这般巧,这杨郎君无缘无故的,怎么就跑到这里来了?”


    事到如今,她还试图把话头往暧昧的方向引。


    宋予荷迎上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她,“是啊,你说,好好的,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


    两人目光交汇,周净月到底心虚,被那目光盯得后背发凉,眼神不自觉地闪躲了一下。


    周围的几个女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微妙。


    有人忍不住低声窃语:“净月阿姊怎么一直追问这个?她好像很在意杨寻为什么会在这儿?”


    周净月听见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正想开口辩解,只听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莺儿带着侍卫赶来了。


    “快,快些……”莺儿气喘吁吁地跑近,看到岸边站着一群女郎,顿时傻了眼,话都噎在了嗓子里。


    宋予荷转过头,朝莺儿道:“还不快些让人将杨郎君抬上来,再晚些,人怕是不行了。”


    莺儿立刻会意,忙对着侍卫高声道:“杨郎君不慎落水,快些将人抬上来。”


    侍卫们应声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杨寻从水里拖了上来。


    杨寻浑身湿透,像条死鱼一样瘫在地上,狼狈至极。几个女郎掩面别过脸去,嫌恶之情溢于言表。


    宋予荷看也没多看杨寻一眼,只对领头的侍卫吩咐道:“先将人送去医治,顺便遣人知会阿父与杨太傅。”


    侍卫们领命,抬着杨寻匆匆离去。


    宋予荷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净月,微微一笑,“净月妹妹,方才你一直在问杨郎君为何在此处,如今,我倒是想问问,妹妹不好好在席间待着,偏要带着这许多姊妹,兴师动众地跑到这,是要作甚?”


    一句话落地,四下寂然。


    女郎们面面相觑,早有几个机灵的觉察到什么,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和周净月拉开了距离。


    周净月嘴唇翕动了几下,昂首道:“我只是听说,听说这边池子里有几尾罕见的蓝尾金鱼,好心邀姊妹们过来看一看罢了。”


    宋予荷挑了挑眉,不再看周净月,只转头对众女郎含笑道:“诸位姊妹受惊了,不如快些回席上喝杯热茶压压惊,我与净月妹妹说几句话。”


    众女郎识趣地笑着离去,只留下周净月站在原地。


    等人都走远了,宋予荷才敛了笑意,看着周净月,冷声道:“今日这一出,是你安排的吧?泼酒、传信、引杨寻来假山,再带着女眷们来捉奸,环环相扣,当真是好手段。”


    周净月没想到她已识破,瞳孔微颤,“你……你胡说什么?我没有……”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宋予荷打断她,“杨寻落水是意外,也是他的报应。但你该庆幸今日他落了水,若我真被他轻薄了去,你以为,这事能善了?”


    她向前半步,逼得周净月后退了一步,险些跌倒在地。


    “周净月,我是不喜欢惹事,但也不会任由人欺辱。今日我给你留了脸面,没有在众人面前拆穿你。若再有下次,我定会把证据一件一件摆到阿父甚至御前,绝不姑息。到那时,莫说郡主,就是这个县主你都未必做得。”


    周净月嘴硬道:“你……少吓唬我,证据呢?”


    “证据?杨郎君、传信的婢女,这些人都是证据。”宋予荷不屑道,“好,退一万步讲,我没有证据。可你行事如此拙劣,今日之事这般凑巧,当真以为扶风王府之人都是傻子不成?我是扶风王府的郡主,阿父的亲生女儿,即便他素日里再疼你,能疼得过他的亲生女儿?扶风王府与始平侯府同气连枝,若是我出了事,今日你所作所为,丢的可不只是扶风王府的脸,你以为祖母还会护着你?”


    周净月整个人靠在石壁上,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该不听阿母的话,擅自行动,反让周舒月拿住把柄。


    宋予荷见她如此,退后一步,又恢复了方才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伸手替她整了整微乱的领口,“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咱们姊妹之间,和和气气的不好吗?何必非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周净月看着她,死死咬住嘴唇,眼里翻涌着不甘与恨意。


    宋予荷只淡淡扫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待走得远些了,莺儿这才道:“郡主,你没事吧?”


    宋予荷微微一笑:“我没事,你放心。”


    莺儿点点头,又道:“方才人多,我不好问,那杨郎君怎么就掉水里去了?”


    宋予荷弯了弯唇角,“他作恶多端,多行不义必自毙。大约是遭天谴了吧,他自己脚下一滑,便莫名其妙掉进去了。”


    莺儿捂嘴笑了笑,脸上很快又浮上一层忧色,“那杨郎君尚未醒来,待他醒来,不知会不会胡乱攀咬。还有,县主她……”


    宋予荷缓缓道:“杨寻自己做了亏心事,哪还有脸往外说,只怕他想瞒都来不及,吃了闷亏也只能忍着。至于周净月嘛,我不过是吓唬她罢了。若我真有证据,方才早让人请了阿母来,当场处置了她。可无凭无据的,别说始平侯府不服,便是祖母那边都说不过去。难不成为了收拾她,要当着满城宾客的面大动干戈,让人看笑话不成。”


    莺儿听完,心中暗暗叹服。没想到郡主年纪轻轻,竟将府内这些人情利害看得如此透彻,愈发觉得没有跟错人。


    只是想起王妃待自己恩重如山,眼看着郡主受这般委屈,莺儿还是有些不平:“郡主行事周全,可县主既能做一次,未必不会做第二次。郡主还是该将此事禀明殿下与王妃,早做防备才是。”


    宋予荷点头,温声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白白吃了这哑巴亏。”


    换完衣裙回到席面,韩灵犀凑过来,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阿姊,怎么回事?方才周净月非要带人出去走走,我没跟去。听她们说,假山水池那边有人落水了?”


    宋予荷笑着将杨寻失足落水的事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至于后来与周净月的对峙,自然未提。


    韩灵犀心思单纯,根本没有往深处想,只拍手道:“真是大快人心,杨寻那个蠢包,笑死我了。”


    沈青君与郁金却隐隐品出几分味来,两人对视一眼,见宋予荷神色从容,言语平常,不知她有未看出蹊跷,也不好贸然提醒。


    两人只拉着宋予荷的手,“今日咱们也算是认识了,往后城中宴饮,咱们也多了个说话的人,要一处坐着热闹些才好。”


    宋予荷听懂了她们的言外之意,嫣然一笑,心下感动不已。


    待散了席,宋予荷亲自将几人送至门口。


    ……


    回到始平侯府,周净月犹豫再三,还是将今日擅作主张之事坦白。


    始平侯夫人听罢,气得指着她的脑门骂道:“你真是……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


    周净月摇着始平侯夫人的手臂,“阿母,我错了。”


    始平侯夫人甩开她,“那你说,你错在何处?”


    周净月垂着头,“我不该对堂姊下手。”


    始平侯夫人恨铁不成钢,叹道:“你呀你……我以往都是怎么教你的?凡事要自己争取,你想要出头,这没什么错。可你行事不该如此莽撞,打草惊蛇不说,还让人抓住把柄。”


    周净月抬头,眨巴着眼,“阿母,你不怪我。”


    始平侯夫人摸着她的头,目光落在远处辽阔的天穹之上,“这扶风王府,本该是你阿父的,你想要做郡主有什么错。”


    周净月方才还有些惶恐不安,听了母亲的话,越发觉得理直气壮起来。


    始平侯夫人想了想,问:“今日传信的是谁?不会是你身边的玲珑吧?”


    周净月摇头,“阿母,我还没那么蠢,不是玲珑,是玲珑的一个小姊妹,名唤春柔。”


    始平侯夫人点头,“你记住,做事不要拖泥带水。明日起,这个春柔不能再出现在洛城了,明白了吗?”


    ……


    用过晚膳,宋予荷没急着离开,将今日杨寻醉酒拦路,假山纠缠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扶风王一巴掌拍在案上,怒道:“真是岂有此理,这个杨寻,是嫌命太长了不成,竟敢动我的女儿。”


    扶风王妃脸色骤变,拉过宋予荷,心疼道:“心儿,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没让人知会阿母?若你有个什么闪失……可让阿母如何是好。”


    宋予荷忙笑着安抚:“杨郎君他自己掉进水里,也算是有惊无险。今日贵客云集,女儿不想声张,便没让人告知阿母。”


    扶风王余怒未消,粗声粗气道:“亏我听说杨骅那个老匹夫侄子不慎落水,还好一番致歉。若是早知晓,杨寻那贼子休想囫囵个出去王府大门,就连他杨骅,都休想好过。”


    周承彦眉头紧锁,沉声道:“那个杨寻,怎么会那么巧出现在假山后?”


    宋予荷不动声色道:“我也觉得奇怪,净月妹妹不慎泼了我一身,我这才去换衣裙。怎么他好像未卜先知,知道我要经过假山一般?”


    扶风王妃冷哼一声,“是啊,还不是有人提前算准了。除了她周净月,还有谁能算这么准?”


    扶风王立即皱眉道:“王妃慎言,无凭无据的,怎可随意怀疑?”


    扶风王妃恼了,声音不觉拔高:“这不是明摆着的?若非她泼了心儿一身酒,心儿怎会离席?事到如今,你还护着她?你看清楚了,心儿才是我们的女儿!我不管她是谁,只要敢打心儿的主意,我定不放过她!”


    扶风王气得眉毛拧在一处,“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难道只你疼心儿,我就不疼?可净月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虽骄纵些,心底却并不坏,何况心儿是她堂姊,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事情还未查清,你就在这妄下结论,若是冤枉了净月,你让我和心儿以后怎么面对她?”


    夫妻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越来越急,屋子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紧张。


    回来王府这些时日,宋予荷还是头一回见到阿父阿母争执。他们本是恩爱夫妻,怎可因这些事生了嫌隙。


    今日之事,到底没有实证。何况对付周净月这些人,还需从长计议,一击而中。她特意提及,不过是想让阿父阿母有个准备而已。


    宋予荷忙道:“我听闻,那杨郎君风评一向不太好,许是他本就存了什么龌龊心思,我只时赶巧碰上了也不一定。”


    扶风王这才敛了脾气,“明日我便亲自上门,提那杨寻来问,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心儿,你放心,阿父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宋予荷笑道:“多谢阿父,今日设宴,心儿认识了许多姊妹,已是不胜欢喜。”


    扶风王妃听她说结识不少姊妹,心下高兴,也顾不上争吵,关切道:“是吗,都是哪家的女郎?”


    宋予荷笑盈盈道:“大长公主家的灵犀妹妹,还有沈家阿姊,郁金妹妹,都是极好相处的。”


    扶风王妃点头,“都是些好女郎,改日我邀来你们一起品茶赏花,可好?”


    宋予荷故作愁态,“阿母,人家今日才送了礼过来,你再邀,她们可是要头痛了。”


    扶风王妃不禁掩唇笑道:“是阿母太心急了。”


    说到礼物,周承彦终于插上了话,“那些个贺礼,大多是些庸俗之物,都无甚新奇。不过我今日验礼之时,匆匆一瞥,有个物件倒是有些意思。”


    扶风王妃奇道:“今日是为心儿设宴,贺礼都是些女儿家的东西,你何时对这些感兴趣了?”


    周承彦笑了笑:“阿母不知,实在是那礼物与众不同。”


    宋予荷见他兴致难得,便笑道:“既如此,那便送予阿兄了。”


    周承彦眼中带着掩不住的欢喜,“君子不夺人所爱,我今日没送妹妹什么,还要拿妹妹的东西,实在受之有愧啊。”


    扶风王忍不住笑骂:“我倒没瞧出来,你哪有半分受之有愧的模样。”


    扶风王妃愈发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你如此上心?”


    周承彦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块燕石。石头上刻着一幅画,一户人家,门前一大片芦苇荡,屋后一大片果树,一只黄狗坐在门前摇着尾巴,院内炊烟袅袅。我书斋内还缺一个摆件,寻常花草字画总觉得太俗,便一直空着。这石画,倒是很合我的意。”


    扶风王妃点头道:“这送礼之人,确实有心了,不知是何人送的?”


    宋予荷听着,总觉得石刻上的画面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赵元隐。”周承彦说完笑了笑,“没想到他此人瞧着冷厉,心思却如此细腻。”


    那画竟是赵元隐送的。


    宋予荷方才还挂在唇边的笑意,倏地凝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扶风王妃鲜少留意朝中之事, 况又久未回城,并不认识赵元隐。


    她笑道:“这个赵元隐是哪家的郎君,怎么不曾听说过。”


    周承彦:“是永平伯府的郎君。”


    扶风王妃有些诧异, “永平伯府?我记得多年前, 永平伯府夫人携一双儿女参加宫宴, 那郎君瞧着呆头呆脑的, 如今性情倒是大不相同了。”


    周承彦笑道:“阿母,你见到的怕是他们的嫡子赵元璟。赵元隐是永平伯府的庶长子, 曾任司隶校尉,前阵子领兵击退东夷的,正是他。”


    “原来如此。”扶风王妃恍然大悟,“我说那么呆的一个人,心思怎会如此通透。”


    宋予荷听着,不由一笑,那个赵元璟还真像阿母说的那样, 呆头呆脑,脑袋不怎么灵光的样子。


    扶风王见他们母子你一言我一语,竟对赵元隐赞不绝口,忍不住泼了一盆冷水:“哼,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先是投靠逆王, 又攀附鲁郡公, 整日里在朝中翻云覆雨。空有一身好本领,不思为国尽忠,只知玩弄权术。”


    周承彦不好顶撞父亲, 只斟酌着道:“赵元隐人品性情如何暂且不论,只说同是军中十余年,我尚且躲在阿父羽翼之下, 他却早已独当一面。早年他在燕地平北军中,带领数千人,孤身闯入敌后,直杀得胡人措手不及;更曾凭借智谋,截断鲜卑粮草,使平北军不战而胜;前阵子东夷之战,他以身犯险,以最快的速度扭转局面,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他越说越激动,“若论行军打仗、运筹帷幄,年轻一辈中,恐无能能及他半分,这一点,由不得人不佩服。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扶风王对赵元隐的功绩倒无话可说,转而道,“他今日既是以永平伯府的名义来,那东西许是永平伯府送的,你怎么就确定是他送的?”


    周承彦道:“永平伯府送来的两样,都是俗物。那石头出自燕地,赵元隐在燕地多年,除了他,旁人哪里想得到送这样的贺礼?”


    扶风王看一旁的宋予荷一语不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于是道:“怎么说着说着,便说起他来了。回城多日,你莫要整日想着结交那些不三不四的郎君,若得了空,还是多带着你妹妹出去走走才是正经。”


    扶风王妃也跟着点头道:“你可要对妹妹多上些心,日后无论是宴饮游乐还是日常出行,你都要多多留意。”


    宋予荷勉强一笑,心道,倒也不必如此麻烦。


    周承彦笑道:“这是自然,我只有这一个妹妹,不疼她又能疼谁。”


    ……


    从扶风王府宴席上出来,赵元隐上了马车一路西行。


    赵元琼身边的婢女不悦道:“分明是一道来的,郎君怎么也不知等等女郎。”


    赵元琼看着绝尘而去的马车,淡声道:“道不同,有什么好等的。”


    婢女不解,“女郎怎知郎君今日不回府?”


    赵元琼朝婢女笑了笑,“不止今日,只怕日后兄长都不会再回去了。”


    ……


    校尉府一入夜,静极了。


    整座院子并无多余装饰,冷色的墙瓦,空寂的院落,加之府内仆从本就不多,更是不见一丝人气。


    书房内,昏黄的灯下,赵元隐手中捏着那只荷包,望着桌上摆开的麻糖。


    荷包内拢共六颗糖,他吃了一颗,如今还余下五颗。


    这是宋予荷头一回送他礼物,还是她最喜欢的麻糖。


    赵元隐开始有些后悔,他不该那么轻易便吃了一颗。


    剩下这五颗,要慎重才是。


    他拿起一颗,凑近闻了闻,麻糖甜香诱人,白日里残留在舌尖的余味一下下勾着他,直勾得他欲罢不能。


    少时忍饥挨饿,他对食物素来只求果腹,从不贪恋。可这一刻,他竟从心底生出一种贪欲来,想要一口吞下去,再尝一尝那点甜。


    他忍不住剥开一半,露出里面麻糖的一角,昏黄的灯光下,糖体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块琥珀。


    他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将糖重新包好,端端正正地放回桌上。


    宋予荷这会儿,应当在盘点今日收到的贺礼吧。


    他好不容易寻来一块状若荷花的燕石,请了城中最擅雕刻的匠人,将她昔日所说绘成一幅画。


    她看到那幅画,便会知晓是他送的吧。


    其实那幅画里,他还藏了别的玄机,也不知她会不会发现。


    门被推开,一阵风将灯吹得东倒西歪,赵元隐下意识将桌上的麻糖拢在手中。


    “阿郎,我回来了。”重羽推门而入。


    赵元隐手依旧放在桌上,衣袖垂下,刚好遮住桌上的麻糖。


    “怎么样,可有打探到什么?”


    重羽自己倒了水,一饮而尽,而后笑道:“阿郎让我今夜去太傅府守着,本以为能探听到什么,没想到竟听了一桩隐秘。”


    赵元隐不紧不慢道:“都听到了什么?”


    重羽放下杯子,“说起来,此事与宋……扶风王府的郡主有关。”


    赵元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是吗?”


    重羽点头,“今日在扶风王府,阿郎可曾听说,那杨寻好端端的落了水?”


    赵元隐眉头都未动一下,“未曾,我对他没兴趣。”


    重羽疑惑:“阿郎此前不是极厌恶那杨寻,就在昌宁楼,还要我寻时机剁了他的手?我本想着等杨太傅倒台后,亲自去操办,怎么阿郎如今对他又没兴致了?”


    赵元隐瞥了他一眼,问:“你听到了什么?”


    重羽大喇喇地坐了下来,“杨太傅询问杨寻因何落水,那杨寻一开始还嘴硬,一口咬定醉酒后失足。后来禁不住杨太傅一番威压,承认自己酒后对郡主出言不逊,被她踢中命根,然后就莫名其妙被人踹下水。”


    赵元隐嘴角微微一扬,“还有呢?”


    重羽想了想,“还有,哦,那杨寻也太不要脸了,竟然说郡主看上了他,遣了个婢女约他曲池假山后见。气得杨太傅大骂他蠢,被人算计了都不知。”


    赵元隐抬起眼眸,一贯冷淡的眼睛里,陡然掠过一道暗芒。


    还有这一遭,宋予荷却未告知他。看来,的确有人在背后朝她放冷箭。


    重羽浑然不觉,满脸不屑,“他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他那副龌龊样,想当初,郡主与阿郎同吃同住的,连阿郎这样的都没看上,能看上他?”


    赵元隐眼眸一转,静静地看向重羽。


    重羽忽然觉得后背一凉,冷意很快袭遍全身,忍不住头皮发麻,结结巴巴道:“阿……阿郎,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赵元隐抬起胳膊,闭目揉了揉额头,“没什么,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他这一抬手,桌上的麻糖便露了出来。


    重羽无端觉得有些尴尬,见桌上有糖,想也未想,下意识伸手便拿起一颗来缓解尴尬。


    赵元隐像是感觉到什么,猛地睁开眼,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麻糖,连同其余几颗一同塞回荷包。


    重羽还维持着拿糖的姿势,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赵元隐。


    阿郎变了,上次院中的红枣不舍得他吃,如今更是连区区一颗糖都计较上了。


    以往,不管是多难得的吃食,只要他喜欢,阿郎可都是留给他的。


    重羽觉得委屈极了。


    赵元隐看了看他,咳了一声,“我近日劳累,有些眩晕,医工嘱咐必要时可多食糖。你若也喜欢,明日我让人去点心铺子买些给你。至于这些,你就不用惦记了。”


    重羽撇嘴,他方才只是顺手罢了,几颗糖也值得他这样慌张。


    阿郎最近,是越来越古怪了。


    ……


    第二日,宋予荷支开莺儿去采买点心,自己则如约到了药铺。


    她此前倒是抽空来过一回,不过当时店内正忙,她又没那么多空闲,只粗略扫了一眼。


    如今她得了闲,便详细问了近日店铺状况。掌柜的对答如流,说因着药铺位置好,草药品相皆是上乘,卖价适中,又肯免费医治些小毛病,不过开业几日,便已在周遭有了些名声。


    掌柜的说罢,拿出账册,指给宋予荷看,“这是昨日的营收,女郎可以看看。这会正是午膳时分,是以人才少些。若是到了午后,人可就多起来了。”


    宋予荷粗略看了一遍,“你一个人可忙得过来?”


    掌柜的道:“说起这个,正要同东家商议呢,前阵子玉卿过来帮忙还好些,这几日可真是要忙不过来了。”


    宋予荷点头道:“玉卿人如何?”


    掌柜的笑道:“是个好孩子,人机灵又踏实肯干,不过帮着理了五六天的货,私下一得空便抱着医书看,这里大半的药材都认得全。”


    宋予荷一听,当初她可是花了一个月才勉强认下些常见的药材。


    “既然掌柜的觉得玉卿可以留下,那便将她留下帮忙吧。只是,待她日后有了更好的去处,掌柜的可莫要强留。”


    掌柜的笑道:“自然,东家肯为咱们这些人考虑,高兴都来不及呢。”


    正说着,铺子里陆陆续续来了人。


    掌柜的便将宋予荷迎进内院。


    内院小小一方角落,用来熬煮药材,临时堆放货物,宋予荷便在角落处随意坐下。


    闻着满院的药材味,宋予荷浑身松快,等着等着,头一歪,便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脚边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轻轻拱着,宋予荷迷迷糊糊睁开眼,日光已经偏斜,院子里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醒了?”一道低缓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宋予荷扭头,见赵元隐不知何时已坐在一旁,手边搁着茶盏,宽大的袖袍随意落下,像是已在那处坐了很久。


    宋予荷抬手揉了揉脖子,“阿朔,你来了怎么也不叫我?”


    赵元隐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道:“我也方到不久。


    话音刚落,桌下便传来一连串汪汪汪的叫声。


    多日不见,大黄撒了欢似的围着宋予荷打转,急得直往她怀里扑。


    宋予荷笑着弯腰,双手捧住那颗圆滚滚的脑袋,轻轻揉了揉。


    她抬眼看向赵元隐,眼里映着笑意:“果真,胖了一圈。”


    赵元隐低头抿了一口茶,唇角不觉弯了弯。


    宋予荷将大黄抱在身边,笑道:“这些时日,多亏了你。算起来不知欠了你多少人情,日后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但凡我能帮上,定会倾力相助。”


    赵元隐握住杯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眉头微不可察一蹙。


    他没接这个话头,转而道:“昨夜我让重羽去了一趟杨太傅的府邸。”


    “杨太傅?”宋予荷抬起头,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赵元隐:“我最近在查杨太傅结党营私,以及贪腐的案子。”


    宋予荷的眼睛一下瞪大了,这是她可以听的吗?


    赵元隐如今投靠鲁郡公,是皇后一派。皇后在宫中处处被杨家掣肘,一心想除掉杨太傅。查这样的案子,多半是皇后娘娘的密令。


    这样的事,怎么也算机密中的机密了吧。


    他就这么风轻云淡地说了出来?


    赵元隐接着道:“不过昨夜,却意外听到了些有关你的事。”


    宋予荷反应过来,“杨寻?”


    赵元隐点头,“没错,杨太傅大约也知晓杨寻是什么德行,叫了他去书房问话。杨寻说,是有个婢女给他传信,让他在假山后等着你。”


    宋予荷无奈一笑,“你都知道了。”


    赵元隐:“是周净月?”


    宋予荷:“没错。”


    赵元隐眸光一沉,“重羽说,据杨寻交代,那婢女生得白净瘦弱,颇为婉柔,一看便是老实之人。你可以留意下,看看周净月身边是否有这样的人,或者是,是否有这样的婢女突然消失不见?”


    宋予荷点头,周净月虽不大聪明,始平侯夫人却是精明的。出了这样的事,她第一个要处置的,自然是送信之人。


    说到杨寻,宋予荷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你方才说,你在查杨太傅的贪腐案。那他前阵子操纵粮价之事,你可知晓?”


    赵元隐眸光一动,“此事你是从何处听说的?”


    宋予荷道:“你离开古水巷,去东南之后,我看茶价下跌,在集市上奔走之时,曾无意中撞见杨寻出现在那些囤积粮食的商行中。”


    赵元隐微微点头,“此事我已知晓,只是眼下并无杨晔参与操纵粮价的实证,那批粮食突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晔囤积粮食,借机抬高粮价,不过是想着高价卖出,断没有运出城的道理,那么大一批粮食,他们寻了半月,竟是毫无头绪。


    赵元隐将手中的杯盏放回桌上,淡声道:“杨晔倒是沉得住气,一直未动那批粮食。”


    当然,如今朝廷也在严查当初奸商操纵粮价之事,杨晔也极有可能不是沉得住气,而是想等风头过了之后,再另行图谋。


    已是深秋,有枯叶从墙头飘落,大黄从宋予荷怀中跳下来,追着落叶到处乱跑。


    宋予荷脑中灵光一闪,“我想起来了,杨寻去过那些粮铺后,那些铺子的粮食便往城东运去。囤积的粮食,会不会藏在城东?”


    城东?


    城东一带杨太傅名下及暗里的一些宅地,重羽早带人暗中查探过,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再远便是定安山,山脚下绵延近百户人家,外加一座道观。


    那座道观他知道。


    父亲前两日还说起过,说它背靠定安山,偏将道观建在山脚下,白白沾染了世俗的烟火气。


    赵元隐凝眉仔细想了想,“若是如此,城东果然可疑,此前我们倒是疏忽了。”


    他得了这个消息,急着让重羽前去查探,向宋予荷道别后,起身便往外走。


    正在追逐落叶的大黄见赵元隐要走,猛地蹿过去,死死咬住他的衣摆,拼命往回拉。


    赵元隐只得停下脚步。


    宋予荷上前,拍着大黄的头,哄道:“大黄,阿朔要走了,咱们也要去新家,你乖一点,松开啊。”


    大黄听不懂她说什么,只知道赵元隐要离开,任宋予荷怎么劝,就是不松开。


    赵元隐瞬间怔在原地,一些久远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那时候阿母还在,他们没住在伯府,而是住在一处安静的别院。院子不大不小,却极为精致,院中种着一株金灿灿的桂花树。


    父亲过来看他们,总是来去匆匆。每次父亲离去时,他总抱着父亲的大腿,撒泼打滚嚎哭着不让父亲走。


    阿母则蹲下身来,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替他擦眼泪,温柔地一遍遍哄着他。


    这个时候父亲便会弯腰将他抱起,驮在肩上,让他骑大马。父亲还笑着承诺,说等他将来长大了,定会亲自教他骑马。


    阿母过世后,一晃这么多年,他都快忘了,父亲也是喜欢过他的……


    宋予荷见怎么也劝不住大黄,有些无奈,抬头道:“怎么办?”


    赵元隐回过神来,不疾不徐地从怀中掏出一块香脯,打开后扔到远处墙角边。


    大黄闻到香味,立刻松开赵元隐的衣角,头也不回地朝香脯追去。


    宋予荷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算是知道大黄是怎么吃到这么胖的了。


    赵元隐脚下一松,本欲转身向门外走,忽然顿了顿,踌躇道:“那块燕石……是我送的……”


    宋予荷愣了愣,点点头,“我知道。”


    赵元隐立在门边,衣袍随风而动,“那,你喜欢吗?”


    宋予荷看着他,心内有点发虚,她已将石画送与兄长。


    可不知为何,她鬼使神差地未将此事说出,反点头道:“喜欢。”


    她半低着头,一双月牙耳坠下的小金叶轻轻摇曳,赵元隐也跟着心神荡漾,“你送我的礼物,我也很喜欢。”


    说罢,他眼神在她身上留恋片刻,垂头轻轻一笑,转身离去。


    宋予荷:“?”


    礼物,什么礼物,她怎么不知道她送过什么礼物。


    回去的马车上,宋予荷想了许久,还是没明白赵元隐话里的意思。


    她并未送过赵元隐什么礼物。


    他这么说,难道在暗示她要回礼?


    可想想总觉得不至于,赵元隐或许在其他方面有些锱铢必较,但在金钱上,对她还是比较大方的。


    宋予荷想得头昏眼花,伸手去拿莺儿特意买回的糕点,指尖碰到那盒麻糖,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麻糖,昨日她曾送给赵元隐几颗麻糖。


    赵元隐说的礼物,不会是麻糖吧?


    几颗麻糖,就这么让他喜欢?


    宋予荷陷入了沉思,赵元隐喜欢吃糖,倒真是让人意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回到王府已是黄昏, 檐角的灯笼刚点上,整座王府笼在一片暖融融的暮色里。


    宋予荷刚跨进门,便有婢女迎上来, 说要请她去正厅。她心中大约有了数, 理了理衣襟, 便往正厅去了。


    进了正厅, 果然是为杨寻之事。


    与她想的大差不差,杨寻虽被人算计, 可若如实说是王府婢女传信,又没有证据,以他素日的名声,难免有胡乱攀咬之嫌,反容易落人口实。


    杨太傅大约猜到她这边也并无证据,旁敲侧击得知她也并未将此事说出之后,便顺水推舟, 只道是杨寻醉酒失礼,当众责骂一顿,要罚他亲自登门道歉。


    扶风王哪里肯轻易饶了他去,当众抽出佩刀便要发作。杨太傅本想大事化小,见他动了真格, 权衡了一番。他如今与鲁郡公斗得火热, 如今若是再开罪扶风王,那可真是左右夹击。思来想去,也不敢再包庇, 只得命人将他拉出去好一顿打。


    周承彦笑道:“我怕太傅府的人手软,亲自去监看的,三十板子, 实打实的。没有两三个月,他是下不来床了。”


    扶风王妃冷声道:“三十板子而已,没要了他的命,他就应该谢天谢地了。”


    扶风王看向宋予荷,“要他命事小,只是怕事情闹大了,反累及心儿的名声,不然他十个杨寻都不够我杀的。”


    扶风王妃默默颔首,他们心儿生得美貌,又如此乖巧可人,她虽舍得她早早嫁人,可女儿家总归要有个好归宿,将来定要配全洛城最好的郎君,岂能因一个泼皮连累了名声。


    她心思一转,抬眼看向周承彦,“说起来,昨日宴席上,你与那些郎君们同席,可有人品性情都不错的,能入得你眼的?”


    扶风王听懂王妃弦外之音,笑道:“昨日还说不急,今日便又打听起来。”


    扶风王妃横了他一眼,没搭理,只等着儿子回话。


    周承彦想了想,摆出一副挑剔的姿态:“如今城里的郎君们,要么只知一味清谈,满口玄虚,个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叫人扼腕;要么便是整日吃喝玩乐,浑浑噩噩,没个正形。”


    他顿了顿,“若说能勉强看得过去的,陆大将军府的次子陆敬,还有琅琊石家的长孙石少康,这两人倒还算不错。”


    这两人宋予荷自然知道,陆敬善骑射,石少康通诗书,都是洛城女郎们私底下议论得多的郎君。


    陆敬她见过,虽说是陆昭云的兄长,却与陆昭云截然不同,是个秉性纯良的。至于石少康,更是难得一见的好郎君,品貌俱佳,落拓不羁,此前又帮过她几次,她一直心存感激。


    可不知怎的,方才兄长说出两人时,她隐隐的期待一下落了空,心中说不出的怅然。


    “心儿?”王妃唤了一声。


    宋予荷回过神,笑了笑,“阿母。”


    扶风王揶揄道:“心儿这是都没看上呢,若说这事,总归是缘分,急不来。”


    “谁急了?不过顺口一问,早做打算。”王妃说罢又瞥了周承彦一眼,“难不成都像他一样,这么老大不小了也不成婚,一天天的净不让人省心。”


    周承彦见战火蔓延到自己身上,忙岔开话题,“若说起来,还有一人也是不错的,样貌、能力皆算上乘。”


    扶风王妃果然不再提他,忙问:“是哪家的郎君”


    周承彦瞥了一眼上座的父亲,“就是昨日送石画的,永平伯府的郎君,赵元隐。”


    宋予荷心猛地一缩,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昨日你便提过他,看来此人……”王妃正欲细问。


    “想都不要想!”扶风王沉声打断,语气陡然冷下来,“你们又知道多少?赵元隐此人阴险狡诈,凉薄无情,弑其亲叔,不尊其父,行事狂悖,实非良配。”


    宋予荷垂下眼,父亲的话一字一句落进耳中,她几乎是下意识想开口替他辩解,可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以什么身份替他辩驳呢?她又有什么资格?


    他喜欢的是陆昭云,他又不会娶她。而她,更不会嫁他。


    王妃不满地哼了一声:“不行就不行,发什么火。你倒是有本事,那我看着,你能替心儿挑到什么好郎婿。”


    扶风王方才一时激动说了重话,加之昨日的争执,忧心王妃同他置气,忙换了副面孔,笑道:“心儿方回府,我是想多留她些时日。再说了,洛城不乏好儿郎,又不是只有这几人。等到了年底宫宴,王妃带着心儿去赴宴,亲自把把关多好。”


    扶风王妃脸色稍霁,缓缓点了点头。


    ……


    望春居内,宋予荷安置好大黄,便将莺儿叫到跟前。


    她问道:“始平侯府中婢女你可熟悉?”


    “此前我一直跟随王妃,对侯府实在不熟。”莺儿想了想,“不过,我有个关系要好的姊妹在始平侯府伺候小郎君。”


    “小郎君?”宋予荷抬起头。


    莺儿压低声音道:“是始平侯与一位婢女所生,那小郎君体弱,这些年一直在后院养病,不大见人。”


    宋予荷点点头,并未放在心上,只道:“明日我随阿父阿母去向祖母问安,你寻个时机,去向你这位小姊妹打听一下。看周净月身边是否有位白净瘦弱,又看起来老实的婢女?或者,始平侯府近日有什么人突然消失不见?”


    莺儿应下,想了想,忍不住开口道:“郡主怎知昨日那传信之人是白净瘦弱的?”


    宋予荷胡诌道:“昨日我找了人留意杨寻,无意中探听到的。”


    莺儿听罢愈加佩服,“郡主真是有先见之明,那么乱的场面,安排还能如此有条不紊。”


    宋予荷干笑两声,她随口一编,莺儿还真信了。


    即便她有先见之明,也得先安排人混进杨寻身边才行。就算能安排得进去,又怎会那样凑巧,刚好听见杨寻顺嘴说出那番话?


    是啊,怎会如此凑巧?


    宋予荷慢慢敛了笑。


    赵元隐安排重羽昨夜去太傅府,真的只是凑巧吗?


    她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她的心,越来越乱了。


    夜凉如水,冷露无声,桂花的香气浮在朦胧的月色里。


    宋予荷睡不着,循着甜丝丝的香气一路走去,等回过神,人已站在周承彦的书房外。


    周承彦身边的侍卫瞧见宋予荷,迎上前去,“郡主安好。”


    军队里战场上厮杀过的人,声音格外洪亮,书房前枝头上的鸟儿惊了一吓,倏忽飞过墙头而去。


    宋予荷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她好端端地走着,怎么就到了兄长的书房。


    书房的门从里面推开,周承彦站在门口,一看见她便笑了,朝她招手道:“心儿,你怎么来了?外面冷,快些进来。”


    宋予荷跟着进去,周承彦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自己往椅背上一靠,笑吟吟地看着她:“说吧,怎么想着来看兄长了?不会是阿母又说我不成婚,让你来当说客吧?”


    “哪能呢,兄长想多了。”宋予荷接过茶,笑道,“今夜月色好,我想出来走走,兄长与我一墙之隔,我走着走着便到这了。”


    周承彦抬头看向窗外,一轮圆月挂在檐角,清辉如水,洒了满院。


    “是极好的夜色。”他叹了一声,才道,“往年这样好的月色,我不敢看。想着你不知流落到何方,心中难免有些伤感。如今再看,方才觉得是真正的人月两团圆。”


    宋予荷安慰道:“兄长,这些年我过得很好,倒是累得你们替我忧心。”


    虽这么说着,鼻尖却不免发酸,她怕被兄长瞧见,便偏过脸去。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书架上,那幅石画正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


    她这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那幅画。


    画上房屋简直与她在燕地时住过的一模一样,屋前一大片芦苇荡,还有门口的大黄,屋后一片果树枝繁叶茂,硕果累累,正是她想象中的家。


    “这便是赵元隐送的那幅石画。”周承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慨叹道,“寥寥几笔,有山有水有人家,他能看得上这样的画,真让人意外。外头把他传成那样,实在难以想象。”


    宋予荷握紧双手,深吸一口气,“兄长,这画……这画……”


    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还是开不了口。


    这些年兄长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盼着她回来。就在方才,兄长看着月亮那么动情地说着团圆不易,她怎好厚着脸皮,开口要一件送出去的东西,实在是太难为情了。


    周承彦微微偏头,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有些疑惑:“这画有何不妥?”


    “没有。”宋予荷挤出一抹笑,“这画好极了。”


    周承彦跟着道:“是啊,好极了。拿了妹妹这么好的东西,总得还点什么才好。这样,明日下了朝,我带你去临仙阁逛逛。”


    ……


    昌宁楼二楼。


    赵元隐坐在窗边,斟了一杯茶缓缓饮下,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神色淡淡。


    “阿郎,我回来了。”重羽几步跨进来,一屁股坐定,抓起桌上的茶水便往嘴里灌。


    赵元隐抬眸看他,“怎么样,城东可有发现?”


    重羽擦了擦嘴,平复一下气息,才压低声音道:“咱们的人盯了一晚上,果如郎君所料,那批粮食就藏在道观内。”


    赵元隐眸光一寒,唇角勾起一丝嘲讽,“倒真是个好地方。杨晔这个老匹夫,心思能耐全用到投机取巧上了。”


    重羽点头,感慨道:“是啊,谁又能想到会在道观呢。说起来,这回若非郡主提供的线索,咱们不知还要走多少冤枉路。真没看出来,郡主瞧着柔顺娇弱,竟这般机敏。”


    赵元隐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浮沉沉的茶叶,嘴角微微上扬,笃定道:“是啊,她一向如此。”


    郎君平日里听人禀报军情政事,从来都是面无表情,顶多点一下头。


    可方才……他是不是笑了?


    重羽摸了摸脖子,还有,他夸的明明是郡主,怎么郎君还骄傲上了。


    赵元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借着氤氲的水雾遮了遮眼底的神色。


    匆匆用过午膳,下了楼,赵元隐正欲翻身上马离去,重羽一抬头,瞧见远处铺子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阿郎,真巧,是郡主。”


    赵元隐抬头望去,手中缰绳微微一顿。


    铺子里,宋予荷着一件松绿襦衣,下身穿着缃色折枝牡丹裙,亭亭立在柜前。她正歪着头,笑盈盈地望着身旁的周承彦,一手亲昵地拉着他的衣袖,一手指着案上的首饰,嘴里不知在说什么,眉眼间一派娇憨。


    她原是会这么笑的。


    赵元隐目光落在那只拉着衣袖的手上,停了片刻。


    他面无表情地将缰绳丢给重羽,大步朝首饰铺子走去。


    重羽慌忙接过缰绳,在后面嚷道:“阿郎,不回去了吗?”


    铺子内,宋予荷将一只碧玉手钏套在纤细的手臂上,举到周承彦眼前晃了晃,眼里亮晶晶的:“阿兄,好看吗?”


    周承彦垂头看着她那张笑脸,眉眼弯弯,像极了小时候第一眼见到她时的模样,一样的玉雪可爱。


    他心底泛起一阵柔软,点头道:“好看,心儿戴什么都好看,还看中了什么,兄长都买给你。”


    宋予荷不客气道:“好,我看中的可多了。”


    周承彦宠溺一笑,余光一扫,瞥见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他微微挑眉,朝着那人热情道:“赵校尉,好巧。”


    宋予荷听到赵校尉三字,心上一颤,下意识转过头。


    赵元隐站在门槛边,目光从宋予荷那只还搭在兄长袖边的手上不动声色地掠过,面上淡淡的,“见过世子。”


    铺子的掌柜见过他们一起,赵元隐同她说过,他早向掌柜的打过招呼,当日之事不可外传。


    宋予荷心中虽知这一层,却还是一阵莫名地心虚。


    然而她很快便发现,这份心虚着实有些多余,赵元隐自进门起,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神情疏淡,举止从容,处处透着一股刻意的疏离。


    宋予荷顿时生出几分不悦,虽说要在人前装不熟,可也没必要这般视她如无物罢?


    周承彦没留意妹妹的异样,只带着几分意外开口:“赵校尉这是……为家人挑选首饰?”


    赵元隐抬了抬眼皮:“正是。”


    周承彦笑道:“没想到,赵校尉还会亲自为家人挑选首饰。”


    赵元隐目光忽然一转,落在一旁的宋予荷身上,“我是个粗人,自然不懂这些,不知可否劳烦郡主,为我挑选一二?”


    宋予荷正垂头在心里暗暗腹诽,忽听得他叫她,心口猛地一跳,倏地抬起眼来。


    他竟当着阿兄的面,请她帮忙?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笑道:“不知赵校尉是为何人挑选?是何年岁?”


    赵元隐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同郡主这般年纪。”


    同她一般年纪?


    宋予荷心头猛地一沉,像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住,又生生被按进水底。


    再过一段时日,便是陆昭云的生辰,他是为陆昭云挑的。


    他竟让她为陆昭云挑选首饰?!


    宋予荷垂下眼帘,将那股翻涌的涩意死死压住,面上一片疏离,随手朝柜中一指,淡声道:“这个,还有这个。”


    掌柜的忙取出那两只钗子,殷勤地托到赵元隐面前。


    赵元隐低头看了一眼,是两支样式老旧的金钗。若他没记错,十多年前,伯府夫人就曾戴过。


    他脸色微微一凝,还是摆摆手道:“包起来。”


    周承彦虽不懂这些首饰,但耳濡目染,也看得出来,那两根钗子并不适合年轻的女郎。那赵元隐显然是个更不懂行的,竟然就真让掌柜的包了起来。


    他揉了揉眉,低声道:“妹妹,那两只钗子,是不是有些老气了?”


    宋予荷眉目一扬,“哪里老气了,那是庄重,如今城中最受年轻女郎追捧了。”


    周承彦想了想,总归自己也不太懂,便不再多言。


    几人站着,一时无语,周承彦想到那幅石画,便开口道:“赵校尉那幅石画当真精巧,不知是哪位大师所作?”


    赵元隐淡声道:“是刘宗明大师亲手所作。”


    周承彦听过此人,刘大师乃前朝宫廷画师,画艺超绝,又精通石刻,但性情却有些古怪孤傲。前朝覆灭后,此人便已封笔,多少人捧着金山银山都求不到他一刀一刻。没想到,小小一幅石画,竟有这么大的来头。


    宋予荷听两人谈到石画,心猛地一提,张口想要岔开话题,却是为时已晚。


    只听周承彦缓缓开口,“怪不得,我当时便觉那幅画与众不同。如此说来,我那书房也算是蓬荜生辉了。”


    赵元隐怔了一下,“你书房?”


    周承彦笑道:“那日我看到那幅石画,很是喜欢,便向妹妹讨要了去,如今那幅石画就放在我书房。”


    铺子里忽然安静了。


    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瞬的死寂。


    赵元隐没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不见一丝波澜。


    他的目光缓缓从周承彦身上移开,落在宋予荷身上。


    宋予荷不敢看他,死死垂着头。


    赵元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眼底却浑不见笑意,反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碴子。


    好啊,真是好极了。


    她说她喜欢他送的画,他信了。


    她就是这么喜欢的?


    他费尽心思寻来的燕石,千请万求才让刘宗明破例出山。她随口说过的话,他每一句都记下,每一句都当了真。他以为她看见那幅画,就会明白他的心思。


    她是明白了,可却毫不在意地转手送了人。


    他的画,倒是全了他们兄妹情深。


    周承彦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眉头微微皱起:“赵校尉,石画放在书房有何不妥?”


    “没什么不妥,好极了。”仿佛只是一瞬的错觉,赵元隐又恢复了淡然的神态,“世子,我还有事要办,告辞。”


    从掌柜的手中接过包好的首饰,赵元隐头也不回地离开铺子。


    重羽方将马系好,抬头便见赵元隐冷着一张脸走过来,乌云压顶似的。还未来得及开口,赵元隐已一把扯开缰绳,翻身上马。


    “阿郎,这是怎么了?”重羽急忙追问。


    赵元隐端坐马上,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只荷包,看也不看,随手往重羽怀里一掷:“你不是一直想吃糖吗?送你罢。”


    说罢,骑马扬长而去。


    重羽愣了一瞬,垂头看着手里的荷包。这荷包,郎君不是一直宝贝得什么似的,怎么突然就扔给他了?


    而且,他什么时候说过想吃糖了?


    重羽正一头雾水,忽觉手中一空,荷包被人凭空夺了过去。


    他猛地抬头,只见方才已经打马离去的赵元隐,不知何时竟又折返回来。


    赵元隐不紧不慢地将荷包塞回怀里,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近日劳累,方才有些头晕,仔细想了想,还是要多用些甜食。”


    说罢,再次转身绝尘而去。


    重羽站在原处,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无语。


    不是,说不要的是他,送了又抢走的也是他。


    有病吧。


    作者有话说:


    重羽:老板最近总发神经怎么办?


    第46章


    宋予荷看着赵元隐离开, 意识到她做了件蠢事。


    都怪她一时鬼迷心窍,若昨日如实向赵元隐坦白,也不会有今日这一幕。


    她了解赵元隐, 面上越是波澜不惊, 心底便越是翻涌着怒意。他虽没质问, 可那种不动声色的冷淡, 却比雷霆之怒都更叫人心里发慌。


    这一次,他好像真的生气了。


    可石画之事, 也不能全然怪她,她到底是无心之失。


    倒是他,可恶得紧,竟让她帮着挑选送陆昭云的礼物,她还气着呢。


    等回了王府,大黄半日里未见到宋予荷,如今见她回来, 便乖乖地围在她身边。


    宋予荷摸了摸大黄,“大黄,你说,我是不是没错?”


    大黄歪着头,似乎感受到她有些焦躁, 忍不住汪汪叫了几声以示安慰。


    “哪里来的狗啊?”周承彦声音从屋外传来。


    宋予荷起身相迎, “阿兄怎么来了?”


    大黄贴在宋予荷脚边,怯生生地望着周承彦。


    周承彦只看了一眼,指着大黄惊叹道:“这狗……这狗像不像, 那个画上的?”


    宋予荷忙笑道:“这世上猫啊狗啊的,不都差不多。”


    周承彦又盯着大黄看了几眼,这才移开视线, 挥手让人将箱子抬进来。


    “阿兄,这是什么?”宋予荷不解。


    周承彦命人将箱子打开,拿出里面的物件。


    宋予荷一看,竟是赵元隐送的那幅石画。


    难道阿兄看出了什么?


    宋予荷惴惴不安,“阿兄这是何意?”


    周承彦笑道:“今日碰到赵元隐,才知晓这石画这么大来历。若是寻常石画,我便心安理得收了。可刘宗明大师的石刻,价值不菲,如此贵重,我实在不好再收了。”


    宋予荷暗舒了一口气,本想客套两句,只是一来她的确想要回石画,二来也怕太客气反而生分,但不说些什么,又有点过意不去,一时倒不知如何是好。


    周承彦见她踌躇不定,笑道:“我既送来了,便不会再带回去,你还是收下吧。”


    宋予荷这才命莺儿将石画收起来。


    周承彦看着石画,眉头深锁,“区区一幅石画,赵元隐却下那么大功夫,想来必定别有深意。”


    宋予荷心头一紧,小心翼翼试探道:“兄长的意思是?”


    周承彦转过身,目光落在宋予荷脸上,语气笃定,“他在讨好你。”


    宋予荷脸色微僵,“不……不能吧,兄长是不是想多了。”


    周承彦摇头,语重心长道:“赵元隐曾得罪新帝,若非东南沿海那一战,他绝无重返朝堂的可能。如今他虽投靠鲁郡公,可想真正站稳脚跟,谈何容易。他先是借助永平伯府郎君身份出现在王府,又费尽心机送来这么一幅石画,意图再明白不过。他想讨好你,或者说,他想讨好扶风王府。”


    赵元隐若真想与扶风王府有牵扯,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宋予荷扯了扯嘴角,干笑两声,点头道:“兄长说得极是。”


    周承彦摆摆手,叹道:“赵元隐此人,哎……算了,他也不容易啊。我敬他少年英才,实在不忍他被人非议。你也知晓,父亲对他一向成见颇深。石画一事,还请妹妹莫要向父亲提及。画你只管安心收着,待来日,我自会想办法回他这份厚礼。”


    宋予荷垂眸:“还是兄长考虑得周到。”


    送走兄长,莺儿从外面走了进来,遣退了一众婢女嬷嬷,这才压低声音道:“郡主让我打听那人,有眉目了。”


    宋予荷忙道:“你接着说。”


    莺儿:“说来也凑巧,与我那姊妹一同伺候小郎君的,便是个白瘦干净的。就在昨日,她因不慎烫伤小郎君,被始平侯夫人赶了出去。”


    宋予荷微微抬眸,“哦?”


    莺儿:“我那姊妹说,春柔平日里做事最为妥帖,小郎君的药都是自己尝过之后才喂的。怎么偏生昨日就忘了,好端端的还洒了小郎君一身,险些烫伤了脸。”


    宋予荷:“是啊,怎么会这么巧。”


    莺儿点头:“正是。我也怕事有凑巧,万一这春柔不是送信之人,反而误事,于是便多打听了几句。听说,春柔素日里同县主身边的玲珑很是亲厚。那玲珑人如其名,是个心思深沉的,整日里将春柔哄得团团转。”


    宋予荷朝莺儿笑了笑,“你倒是机灵,怪不得阿母会将你送过来。”


    莺儿垂头道:“郡主待咱们这些人好,咱们自然要多为郡主着想。”


    宋予荷笑笑,又问:“那你可有问,他们将春柔赶去了何处?”


    莺儿点头:“自然问了,说是始平侯夫人心疼小郎君,发了好一通火,将她给送到咸阳庄子上了。”


    咸阳,那可有点远了。


    送那么远,看来当日送信之人多半是她。


    只是她身边还未有可用之人,便是有,她突然调人出城,难免也太惹人注目了些。


    她自然想到了赵元隐,可如今他们都还在各自生着气,这个时候找他帮忙,岂不是要向他低头。


    一丝凉意袭来,宋予荷转头看向窗外,一阵疾风,枝头最后几瓣紫薇簌簌而落,一丛丛落红零落碧苔上。


    凉风吹得她愈发清明,宋予荷收回目光,这次的事,倒给她提了个醒,她最近实在过于依赖赵元隐了。


    他是她什么人?凭什么三番两次地帮她?他肯伸手,无非是念着从前住在一处的那点旧情。可那点情谊,总有消耗尽的一日。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与其这样牵扯不清,还不如早做了断,省得到时候他一边留恋和她的这点情分,一边又舍不下陆昭云,到最后,同那萧清阳一个德行。


    她可不想重蹈覆辙,又一头栽进去。


    前世那一跤跌得太疼了,她是个知道疼的人。


    思忖片刻,她提笔写了封信,吩咐莺儿送出去。


    昌宁楼雅间,石少康折扇轻摇,望了一眼楼下车马喧嚣的长街,恍惚片刻,笑道:“头一回到这二楼来,原来从此处看洛城,竟是这般景致。”


    宋予荷斟了杯茶递过去,随口问道:“石郎君为何总喜欢坐在楼下?”


    石少康收了折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眼间尽是落拓不羁的笑意:“楼下热闹。我这个人,最怕冷清。”


    宋予荷笑道:“那对不住,今日怕是要冷清了。”


    石少康放下杯盏,眉眼间带着笑意,“有郡主作陪,怎么能算冷清呢?”


    宋予荷笑了笑,摩挲着茶杯片刻,抬眸看他,“石郎君,实不相瞒,我有一事,想劳烦郎君帮忙。”


    “郡主但说无妨。”石少康语气虽仍带着惯常的散漫,却端正了坐姿。


    能让她一个王府的郡主亲自找上他,看来她的确遇到了麻烦。


    宋予荷将王府寿宴那日之事悉数告知,并说明来意。


    石少康没有答话,眉头蹙起,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石郎君是不是想说,我一介女郎,不顾名声,不遵父母之命,擅自做主,实在不成体统?”宋予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自嘲道,“郎君想说什么,尽管说便是。”


    石少康放下茶盏,忽然笑了一下,慢悠悠开口,“郡主心里,便是这么想我的?”


    宋予荷一愣。


    石少康靠在椅背上,折扇在指间轻轻一转,目光清亮地看着她:“我方才只是在想,郡主好胆识。出了这样的事,换作旁人,怕是要躲在家里哭鼻子的。可郡主雷厉风行,不过短短一日,自己便把能查的都查了个遍,实在教人敬佩。”


    “我石少康虽不是什么圣人君子,却也分得清好歹。郡主肯将此事托付于我,是看得起我。至于什么名声不名声的,”他摆了摆手,冷笑道,“那些整日把名声挂在嘴边的人,才是真正的毒痈恶疽,且等他们溃烂腐臭那日吧。”


    宋予荷怔怔地望着他,心里一直绷着的那股劲儿,忽然松了松。


    她原以为,他要说什么名声为重的话来劝她,没想到他根本不在意那些,倒省了她一番口舌。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坦然地看着他:“我知石家与鲁郡公府的关系,也知鲁郡公一直想排挤掉杨太傅。我敢保证,追回此人指认杨寻,虽不至于对杨太傅有致命打击,却能在关键时刻推波助澜。”


    怕他不信,宋予荷又补道:“若能追回此人,我会在合适的时机,在阿父面前揭穿此事,只要阿父趁机在朝堂之上参上杨太傅一本,想必定能事半功倍。当初鲁郡公发现我的身世,亲去王府告知,不就是想让扶风王府承他这个情吗?”


    “郡主倒是会拿捏人,”石少康看着宋予荷,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我与郡主相见不过数次,郡主似乎每次总有办法说服我。”


    宋予荷闻言,想起此前几次他对她的相助,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愧意,她似乎是有些过于算计了。


    她微微垂下眼,认真道:“那算我欠郎君一个人情,日后定当奉还。”


    石少康收起折扇,转头望着楼下的街景,语气懒洋洋的,“还什么还,跟你说笑呢。”


    “那人既然往咸阳去了,我会让人沿途去追。”石少康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宋予荷,“人追回容易,那其余人呢?”


    宋予荷懂他的意思,若当着押送之人的面将人追回去,那她私下调查之事便暴露了。


    她垂眸思索片刻,复又抬眼看他,眸光微动,“咱们只抢人。就不能……让你的人装一下山匪吗?”


    石少康闻言,怔了一瞬。他只是想试探她要不要灭口,唬一唬她,没想到她肚子里竟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轻笑一声,“郡主还真是……别出心裁。”


    宋予荷垂下眼帘,抿了抿唇:“形势所逼,不得已罢了。”


    石少康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朝宋予荷拱了拱手,“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安排。郡主且在府中静候佳音。”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雅间,转眼便消失在楼梯口。


    宋予荷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长街上来往的车马行人。


    街边柳树枝叶枯黄,被日光照出一团灿灿的金辉,像是盏巨大的烛火,就那么明晃晃地烧着。


    烧得人心里也跟着暖了一瞬,又倏忽空了起来。


    她看着满树的金黄,莫名又想起了古水巷。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些许凉意,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晃动。宋予荷抬起手,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脸颊时,才发觉自己的脸是凉的。


    她忽然觉得石少康说得对极了,自己一个人站在这儿,确实有些冷清。


    坐着又饮了几杯茶,宋予荷自觉无味,便也下了楼。


    一墙之隔的雅间,赵元隐捏着手中的茶杯,像是要将那瓷盏生生捏碎。


    重羽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阿郎……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从方才落座起,阿郎便让他噤声,两人就这么干坐了一炷香的时辰。


    重羽心里纳闷,只瞧着赵元隐的面色越来越沉,寒意凛凛,压得人大气都不敢喘。


    阿郎自幼耳力超群,也不知听到了什么,让他如此生气。


    重羽偷偷抬眼,只见赵元隐下颌绷得死紧,本就锐利的脸颊此时愈发冷硬。


    突然一声闷响,赵元隐将手中的杯盏重重搁在桌上。


    重羽默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宋予荷从楼里出来,莺儿早已候在车旁,见她过来,忙掀开车帘,伸手扶她上了马车。


    车内铺着厚厚的绒毯,四壁用暗纹云锦包裹,触手温润。角落里悬着一只玲珑的鎏金镂空熏球,并未置香,缠枝莲纹下流苏轻轻晃动着。坐垫柔软厚实,靠上去便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宋予荷靠在车厢上,长长地吁了口气,缓缓闭上眼。


    车轮转动,外面的喧闹声被厚实的车壁隔开,宋予荷蜷了蜷身子,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方行了几十步,马车微微摇晃了一下,车身似乎重了几分,宋予荷下意识睁开眼。


    一道黑影利落地翻身钻进马车,宋予荷浑身骤然绷直,惊骇之下方要出声,一只手已从背后伸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则稳稳钳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宋予荷被牢牢禁锢在那具温热的胸膛前,动弹不得,挣扎了几下,发觉全是徒劳,索性咬了咬牙,放弃了抵抗。


    她倒不是不怕,只是那力道虽霸道,却出奇地没有弄疼她。


    那人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掌心覆在她唇上,微微有些粗粝。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侧,拂得半边脸颊都麻了,激得她浑身一阵鸡皮疙瘩。


    察觉到她不再乱动,那人手掌微微松了一下,缓缓从背后探出半个身子来。


    宋予荷屏住呼吸,抬眸望去,对上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竟是赵元隐。


    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乌眸沉沉,像一潭被搅乱的深水,暗涌翻覆。那只捂着她嘴的手仍未松开,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唇角。


    昨日当着阿兄的面,他让她帮着陆昭云选礼物,今日又在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钻进她的马车。


    赵元隐他到底要做什么?


    宋予荷猛地拨开捂在她嘴上的手,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眼里压着怒火,狠狠地盯着他,方想要开口呵斥,想起外面还有人,只得咽了回去。


    可那股气却咽不下去,堵在胸口,憋得她难受。


    瞧见他手掌还未收回,宋予荷猛地探过身去,照着他的手一口咬了下去。


    她是真的用了力,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与恼怒,还有那点乱七八糟的心事,死死地咬着不放。


    赵元隐浑身一僵,齿尖刺破皮肤,细密的刺痛顺着手掌蹿上脊背,疼得他眉心猛地一蹙。


    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生生顿住了。


    他没有躲,任由她咬着。


    咬了一会儿,宋予荷终于咬得累了,齿间的力气也渐渐松了。


    她半垂着眼帘,睫毛轻轻颤着,齿关缓缓松开,鼻尖蹭着他的手背而过,靠回车壁轻轻喘息着,方才那股子气焰也跟着散了。


    赵元隐这才慢慢收回手,一缕淡淡的脂粉香钻进了鼻息,缠绵撩人。


    掌心湿润温热,残留一抹娇嫩的胭脂色,虎口处赫然一圈深深的牙印。


    赵元隐眼神微微一黯,盯着那排牙印,看了片刻,嘴角一点点勾起来。


    他举起被她咬的那只手,看着她笑,“宋予荷,你是狗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你才是狗!”宋予荷瞪他, 目光却落在他虎口那排牙印上。


    他手掌上还沾着她的唇脂,像是雪地里落了几瓣梅花,红得惹眼, 实在是有些暧昧。


    赵元隐笑了一下, 声音低低的, “消气了?”


    宋予荷伸手去推他:“谁让你跑上来的, 你下车。立刻,下去。”


    赵元隐纹丝不动。


    宋予荷又推了他两下, 还是推不动,别过脸不肯再理他。


    马车外,莺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动,轻声唤道:“郡主?”


    宋予荷一下坐起身,深吸一口气,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事,继续走。”


    赵元隐看着她, 垂眸笑了起来。


    宋予荷看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气恼道:“你笑什么?”


    赵元隐敛了笑意,反问她:“你将我送你的石画随手给了别人,还恼上我了。”


    宋予荷听他提到石画之事,略有心虚, 可很快她便直起腰杆来, “谁说我送人了?”


    赵元隐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昨日临仙阁内,你兄长亲口所说,我亲耳听到的。宋予荷, 你当我聋了不成?”


    宋予荷淡然道:“兄长看到石画一时好奇,带到他书房摆上一日罢了,有何不妥?如今那石画早已还了回来, 好端端地在我屋里放着呢。”


    赵元隐狐疑道:“当真?”


    “我骗你做什么,你若不信,我这就回府拿给你看。”宋予荷瞥了他一眼,“我才不像有些人。”


    赵元隐听罢,深悔昨日不该太冲动,没弄清楚缘由便冷着脸便扬长而去,只得硬着头皮道:“昨日我是临时有事,并非生气。”


    宋予荷秀眉微扬,“所以,你爬上我的马车,就是为了石画?”


    赵元隐没有做声。


    马车仍在缓缓前行,帘外的日光明一阵暗一阵地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绒毯上,晃悠悠地摇曳着。


    这辆马车本是宋予荷一人乘坐的,铺陈虽舒适,空间却算不得太宽裕。赵元隐身量高大,长腿屈在座榻前,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的裙角。


    车厢被他撑得满满当当,狭窄的空中浮着淡淡的松木气息,混着她残留的脂粉香,丝丝缕缕地纠缠。


    宋予荷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


    赵元隐不说话,只是用手摩挲着被咬的虎口。


    宋予荷偏头斜了他一眼,伸手拉开一旁的暗屉,摸出一只瓷瓶递过去,没好气道:“给你药。话你都问过了,可以下去了吧。”


    赵元隐没有接药,依旧坐着不动。


    宋予荷睫毛颤了颤,瓷瓶往他怀里一塞,飞快地收回手,声音低下去,“你到底下不下去?”


    赵元隐接过瓷瓶,沉默片刻,声音沉闷道:“你去找石少康了?”


    宋予荷一怔,随即蹙起眉头,“你偷听我说话?”


    赵元隐没有否认,只是盯着她,目光灼灼逼人,“你找他帮忙做什么?”


    这话落在宋予荷耳中,只觉说不出的可笑。他那语气,倒像是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他当场捉住了把柄一般。她见什么人,找谁帮忙,与他又有什么相干?凭什么要受他这样的质问?


    她微微扬起下巴,冷哼一声,“我找谁,与你何干?”


    话音刚落,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宋予荷只觉一阵寒意蓦地袭来。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沉沉的,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下一刻,她听见他轻轻笑了一下,只是那笑里没半分愉悦。


    “与我何干?”赵元隐欺身上前,一张脸蓦地逼近。


    他眉目深邃,此刻近在眼前,一双眼愈发冷寒,宋予荷明显能感受到那股翻涌而来的暗潮,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


    宋予荷本能地往后缩,可身后就是车壁,她背脊紧贴着木板,看着他一寸一寸地朝她倾过来。


    她方想往一旁偏过去,赵元隐抢先一步,把手撑在她身后的车壁上,将她的退路封死,牢牢笼在他的阴影里。


    “消息是我给你的,线索是我替你查的。”他顿了顿,撑在车壁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声音低了几分,无端带着莫名其妙的委屈,“你却转头去找石少康。”


    他目光幽暗,呼吸拂过她的眉梢,落在她脸上,温热柔软得像一片羽毛,不动声色地撩拨着她。


    鎏金镂空熏球下流苏轻轻晃动,在两人之间荡来荡去,细碎的金影摇曳不定,让她想起古水巷里两床之间的挡帘。


    宋予荷的心软了下来,微垂着头,闷闷道:“不找他找谁?你吗?”


    “为什么不能?”赵元隐暗哑的声音落在她耳边,贴着她的耳廓缓缓滑过,“石少康能做的,我也能,我还能做得更好。”


    宋予荷心跳骤然失了分寸。


    她怔了一瞬,胸口涌上一股又酸又涩的热流,几乎要漫过眼眶。


    她别过脸,看向窗外,树影重重向后退去,心头那阵波澜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宋予荷敛了敛神,声音轻飘飘的,“你不可能帮我一辈子。阿朔,我已不是古水巷里的宋予荷,你也早不是当初那个元朔了。”


    赵元隐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微微颤动的珠钗上,许久没有动。


    然后,撑在她身侧的那只手,终于缓缓收了回去。


    宋予荷终于得以喘息,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不再说话。


    马车很快就要驶出御街,再转弯便是回王府的路。


    宋予荷看着窗外,提醒道:“马上便要到王府了,你若再不下车,就没机会了。”


    赵元隐缓缓起身,反手抓住后方的车篷,顿了顿,不死心地对着宋予荷道:“我会比石少康更快找到那个婢女,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比石少康好用多了。”


    说罢,他整个人轻飘飘一跃,翻身利落地下了马车。


    宋予荷目瞪口呆,证明什么?谁让他证明了?


    ……


    “夫人,夫人,不好了。”始平侯府李媪惊慌失措跑来。


    始平侯夫人正在梳妆,屏退身边的婢女,对着镜子抚了抚鬓发,“一大早的,慌什么。有什么事,慢慢说。”


    李媪脸色煞白,喘着粗气,“夫人,春柔她……丢了。”


    “丢了?”始平侯夫人猛地起身,“怎么丢的?好端端的怎么会丢呢?护送的人呢,在哪?”


    李媪:“人已经回来了,就在外面候着呢。”


    始平侯夫人整理好衣襟,怒道:“还不将人带进来。”


    护送春柔的是府内的侍卫,办事一向牢靠,头一回出了那么大的差错,此刻跪在始平侯夫人面前,头都不敢抬。


    始平侯夫人呵斥道:“你是怎么当的差,一个小女郎都看不住?”


    那侍卫道:“夫人,春柔不是自己跑的,是被人劫走的。”


    始平侯夫人心下一惊,“怎么回事?”


    侍卫:“原本一路无事,已经走了一大半,谁知到黄公山脚下时,突然冲出来一伙贼匪。”


    始平侯夫人:“他们将人劫走了?”


    侍卫摇头道:“不是,他们正要上来动手,不知从哪又冒出来另外一伙劫匪。然后,两拨人就打了起来,混乱中春柔被人劫走,我拼命阻拦,反被他们砍了一刀。幸亏两拨人打得昏天暗地,我才能趁乱逃跑,不然我只怕是活不到回来向夫人报信了。”


    始平侯夫人低头瞥了一眼,那侍卫手臂上缠着布带,隐隐渗着血,受伤不轻。


    她思索片刻,沉声道:“那些人可都是冲着春柔去的?你瞧着,可像是王府的人?”


    侍卫斟酌着摇摇头,“不太像。若说只有一伙人还有些可能,可如今是两伙。那两伙人都是贼匪装扮,瞧着很不对付的样子,尤其后来的那伙贼匪,出手又快又狠,蓄足了力想要占尽上风。依我看,那两伙贼匪多半是积怨已久,为了争夺地盘大打出手,我们也是碰巧赶上了。”


    扶风王为人严正,底下的侍卫皆训练有术,确实不大可能装成贼匪的模样去劫人。至于那些占山为王的匪徒,多是凶悍之辈,春柔落在他们手里,只怕凶多吉少。如此也好,省得到了庄子上处处防着她。


    始平侯夫人稍稍放下心来,淡淡道:“既是贼匪,那也无可奈何,缉匪那是官府之事,总不能为了个犯了错婢女,搅得天翻地覆吧。”


    侍卫垂着头,不敢说话。


    始平侯夫人挥挥手,“下去吧,此事且莫再提起。”


    ……


    上次王府宴席上,答应帮几位女郎做胭脂,这几日事忙,尚未动手,宋予荷得了空便去药铺子里去取药材。


    到了药铺,玉卿瞧见宋予荷,忙迎上前去。


    宋予荷将事先写好的药方递给她,玉卿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白术、白茯苓、川芎等几味药材,笑道:“郡主这是要制作玉容粉吗?”


    宋予荷笑道:“看一眼便知我的用处,掌柜的说你已认得大半药草,看来还是过于保守。”


    玉卿低头轻笑,转身去抓药,随口问道:“郡主怎么要自己做这些呀?”


    宋予荷道:“也不是玉容粉,是胭脂。如今马上要入冬,肌肤易干燥泛红,可胭脂铺里的那些还是老样子,用起来太紧巴,颜色也不合这时候用。”


    玉卿连连点头,“郡主说得极是,我的脸便是如此,往年这个时节,我都不敢用,生怕毁了脸。”


    宋予荷笑笑:“等我做好,也送你一瓶。”


    “那多麻烦。”玉卿摇头轻叹一声,“若是城中那些胭脂铺子也能根据时节做出不同的胭脂,那该多好。”


    玉卿话音落下,宋予荷不由得心中一动,抬眼看着她,笑道:“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


    玉卿正低头称药,闻言抬起头:“提醒什么?”


    宋予荷将手撑在柜台上,歪头道:“既然市面上没有称心的胭脂,不如我自己开一家。从选料到调配,全按时节来,春天用润泽的,夏天用清爽的,秋冬便做滋润护颜的,如何?”


    玉卿先是怔了一怔,只当她随便说说,笑道:“那敢情好,若是郡主开了胭脂铺,我头一个去买。”


    宋予荷笑笑,其实上辈子,被赶出侯府,她颓废过后,思及日后的谋生手段,也有想过要不要开一间药铺或是胭脂铺。只是困于手头拮据,只能徐徐图之,岂料宏图大业未始,突遭不测。


    如今以她的身份,手头上的银钱,开十间胭脂铺子都不在话下。只是,却不太适合轻易露面,到时候少不得有人替她看管着。


    她目光落在玉卿身上,笑道:“还不知能不能做起来呢。不过既然有了这个念头,倒可以好好琢磨琢磨。我先试做几批,若真能成,再做打算也不迟。”


    两人正说着,门外有人进来,玉卿忙上前去招呼。


    宋予荷一回头,瞧见了个熟人。


    重羽看到宋予荷忙殷勤道:“郡主安好。”


    宋予荷微微颔首,她想起来,赵元隐曾说过,掌柜的好像是重羽的远房亲戚。


    玉卿明显已认识重羽,笑着同他道:“掌柜的今日不在,去城外收货了。”


    重羽略有些失望,正欲离开,忽地停住了脚步,走到宋予荷跟前,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有一事,不知可否麻烦郡主。”


    宋予荷抬起头,“你说。”


    重羽:“敢问郡主,女子一般都喜欢些什么?首饰,或是旁的什么?”


    宋予荷脸色一僵,心内冷笑,还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两人一个德行。


    她没好气道:“怎么,你也想让我帮你挑首饰,送你心上人不成?”


    重羽瞧她神色不太好,想着她许是心情不大畅快,自悔不该如此没有眼力见,忙摆手解释道:“不是,郡主误会了。过几日是陆家女郎的生辰,因着陆统领的缘故,陆大将军府下了帖子,邀阿郎前去。阿郎不好推脱,便吩咐我为陆女郎挑选一件适合的生辰礼。”


    宋予荷心头微微一刺。


    此前王府宴请,她听说,他回城后从未参加过任何宴席。还以为,他是为了她才特意去王府赴宴,大为感动。


    可如今陆昭云生辰,他还不是一样。嘴上说着不好推脱,心里怕是早就巴巴地想去了吧,这不就急着去备生辰礼……


    ……等等。


    宋予荷凝眉道:“你说,赵元隐让你去挑生辰礼,他不是已经选过了?”


    重羽一愣,“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阿郎今早才吩咐我的。”


    宋予荷心头一动,压着声问,“他让你挑选送陆昭云的礼物,他不亲自挑选?”


    重羽理所当然地点头道:“那自然,就这点小事,难不成阿郎还亲自去。”


    宋予荷有些不可置信,追问道:“不是,那可是陆昭云啊。”


    重羽挠挠头,一脸求教的表情,“陆昭云……有什么不同吗?”


    宋予荷脱口而出:“你们阿郎,不是……”


    她想了想,赵元隐为陆昭云甘心赴死,那是一年后的事,于是换个说法,“我听闻,赵元隐此前可是为陆昭云提拔过萧清阳的,若非对她有别的心思,怎会去提拔一个毫不相干之人?”


    重羽笑道:“郡主说那件事啊,那是陆昭云找上门,阿郎嫌她烦,不想与她纠缠,就想着彼此两清,一了百了。”


    “两清?”宋予荷一怔。


    重羽点头:“阿郎幼时,曾因琐事被永平伯夫人罚跪,陆家女郎恰巧过府作客,便开口替阿郎求情。阿郎顾念她这点恩情,这才答应提拔萧世子。”


    宋予荷沉默片刻,缓缓道:“只是如此?”


    重羽正色道:“阿郎是什么人啊,岂会被美色所耽。阿郎与那陆女郎不过见过两三面而已,怕是连她什么模样都记不住。”


    宋予荷怔在原地。


    心内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怎么回事?


    赵元隐不喜欢陆昭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重羽说罢, 见宋予荷一直盯着屋外枯黄的杨柳,一脸凝重,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心底有些发毛, 低声道:“郡主……我是说错了什么话吗?”


    宋予荷倏地回过神来。


    方才还空落落的眼睛, 霎时亮了起来, 她转过头, 冲他粲然一笑,“没有。”


    重羽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总觉得哪里不对。方才还对他爱搭不理,怎么这会儿又冲他笑。


    宋予荷语气轻快:“你方才是问我女子都喜欢什么,对吧?”


    重羽愣愣地点头:“是啊。”


    “那你可算问对人啦。”宋予荷一拍手,眉眼弯弯,笑得真诚又热切,“我对陆昭云,可真是太了解了。”


    重羽眨巴着眼, 问……对人了吗,那方才她怎么如此冷淡?


    宋予荷道:“陆昭云这个人,自视甚高,常言什么君子比德于玉,最爱的就是和田玉。你只管去珍宝铺子里挑一件精致应景的玉雕送去, 包管她喜欢。”


    重羽对她莫名其妙的转变一头雾水, 但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便也放下心来,千恩万谢地辞了她, 出了药铺。


    回到校尉府,重羽将选好的玉雕送去给赵元隐过目。


    赵元隐正坐在灯下,握着一卷兵书, 专注地看着,连头都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收起来吧。”


    重羽挥手让人把东西收起,有些不解地问,“阿郎,你既不喜宴饮,为何不干脆拒了?至于陆统领那边,回头解释一下便好。”


    赵元隐眸光一动,陆昭云的生辰宴,必定会向扶风王府下帖子,若不出意外,宋予荷也会前去。


    经历上次杨寻之事,他实在有些不放心。何况,那个萧清阳也会去……


    他执书的手顿了下,淡声道:“此前我落难之时,听闻陆统领曾当众为我辩解,如今他下帖相邀,自然要还他这份人情。”


    重羽点头:“阿郎还是太重情了。”


    赵元隐没再说话,一双眼又回到书上。


    重羽见人来收玉雕,想起药铺之事,笑道:“今日我在药铺,碰到郡主了。”


    赵元隐翻书的手停在半空,抬起眼,“她去药铺了?”


    重羽:“对啊,为陆家女郎选生辰礼都是她的主意。”


    赵元隐眉头一蹙:“她帮着选的陆昭云的生辰礼?”


    重羽点点头,嘿嘿一笑:“我本是去寻我表舅,没想到郡主也在,我便想请郡主为我出出主意。”


    赵元隐太阳穴一阵抽搐,抬手揉了揉额角,头疼。


    还未开口,便听重羽云淡风轻补了一句:“郡主也是莫名其妙,竟以为阿郎对陆昭云有别的心思。阿郎,你说可笑不可笑?”


    赵元隐垂眸看着那卷兵书,半晌未动。


    宋予荷竟以为他喜欢陆昭云?


    难怪她认出他身份后,追着他问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还有,花灯节那日,她让他去追陆昭云。


    她怎会有如此荒谬的想法?


    赵元隐缓缓将书放下,“她都问了些什么?”


    他语气依旧平静,但重羽莫名觉得,阿郎看他的眼神,有些让人发怵。


    重羽愣了一下,呆呆道:“她说,若你没有别的心思,当初怎么会答应陆昭云提拔萧清阳。”


    “你是什么回答的?”赵元隐乌眸深沉。


    重羽:“阿郎怎么可能会喜欢陆昭云呢,也不知是哪个造谣的,若是让我……”


    赵元隐重重地敲了一下桌面,“我是问,你是如何说的?”


    重羽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道:“我当然是义正言辞地否认了,我同郡主说了阿郎幼时遇到陆昭云之事,阿郎也是不想与她再有瓜葛,才会帮她的。”


    赵元隐缓缓收回手,靠回椅背,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重羽偷偷觑了他一眼,阿郎最近为了对付杨太傅,殚精竭虑,整个人都阴晴不定的。


    他不敢再停留,躬身告退。


    “等一下。”


    赵元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似方才那般沉厉,反倒透着一股诡异的……温和?


    重羽身子一僵,定在门口,心里直打鼓,阿郎该不会又要作妖吧?


    “我让人买了些糕点果脯,已经放在你屋了。”赵元隐缓缓开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最近你也辛苦了,人都瘦了。明日,我让姜叔给你炖你喜欢的羊肉吃,好好补补。”


    重羽挠挠头,阿郎说,他瘦了?


    “还愣着做什么?回去吧。”赵元隐淡淡补了一句。


    重羽连忙应声,出了门,犹不忘捏了捏自己的胳膊。


    瘦了吗?没感觉啊!


    ……


    宋予荷将从药铺买的药材归置好,拿出此前做好的胭脂,去了王妃卧房。


    扶风王妃得知是她亲手制作的,拿起瓷瓶看了又看,满脸笑意,“我家心儿就是有巧思。”


    宋予荷乖巧一笑,垂下头,心里盘算着如何开口。


    此前药材铺是她认亲前盘下的,每一笔都是自己辛苦赚下的银钱,又未借用王府的名声,她开着不觉有什么不妥。


    如今要开胭脂铺,自然需要用到王府的钱,宋予荷不好隐瞒,决定还是向王妃坦白。


    她踌躇片刻,缓缓开口,“阿母,我这个人,大约是过惯了苦日子,总是有些闲不住。我一个人在府内成日里无事可做,便想着开一间胭脂铺。”


    扶风王妃抬起头,眼里满是诧异。


    宋予荷被她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忙解释道:“阿母,我知我是王府的郡主,不易抛头露面。你放心,往后我会将制作胭脂的方法传授给可靠之人,此外,铺子也交由她们打理。我只在背后……”


    “太好了!”


    扶风王妃一声惊呼,猛地拉过她的手,两眼放光,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心儿,你果然是我王家的女儿!”


    宋予荷:“王家的女儿?”


    扶风王妃把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对着她看了又看,满意地直点头,“我儿可真有你外祖当年的风范!”


    宋予荷:“外祖?”


    她忽然想起来,阿母曾提过一嘴,说自己出身商贾。


    “你或许不知,”扶风王妃挺了挺腰板,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你外祖人称巨贾王,生意曾遍布全国各地。”


    巨贾王,王炎。


    宋予荷愣住了。她岂会不知?当年远在燕地,她都听过他的名声。


    她喜道:“阿母,巨贾王竟是我外祖。外祖的名声,至今仍有流传,我怎会没听过。”


    “是啊,你外祖当年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扶风王妃傲然道,“说句不客气的,当年你阿父尚未发迹,我嫁于他,那是正经的低嫁。他们周家当初,可没少依仗我王家。”


    宋予荷懂了,怪不得阿母在王府如此有底气,她原以为外祖不过是寻常商贾,没想到竟如此有来头。


    扶风王妃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可惜你外祖过世多年,你未曾得见。若是见了,他不知会有多欢喜。”


    宋予荷心里微微一酸,不觉有些遗憾,若是能跟着外祖学上一二该多好。


    王妃继续说道:“我从小生活优渥,没受过什么苦,嫁给你阿父后又事事顺遂。唯有当年弄丢你这件事,是个心病。如今你回来了,我此生再无遗憾,只想着日后一家人和和顺顺的。至于打理商铺之事,我实在是没什么兴趣。你阿兄呢,粗莽武夫一个,更不懂。我正愁那副身家无人打理呢,可巧,咱们心儿竟是一把好手!”


    宋予荷听阿兄说过,阿母只有一兄长,可惜不幸夭折。那岂不是说,王家的家业,全都在阿母手上。


    那么大的家业,怎好交给她打理?


    她连连摆手:“阿母,我只是有个浅显想法而已,我一个什么都没管过的无知小儿,怎能担此大任。”


    扶风王妃理直气壮道:“怎么不能,你身上流着可是你外祖的血脉。”


    宋予荷提醒道:“阿母身上不更是。”


    “我不行!”王妃把脑袋一偏,“我素来娇惯,年纪又大了,做不来这些。往年那些账本,看得我头都要大了。”


    宋予荷如实道:“我只是闲来无事,随便找些事做,可阿母说的这些,也太大了,我怕我做不好。”


    她从前最大的念想,不过是在洛城站稳脚跟,多攒些银钱,等燕地那边安稳了,风风光光地回去。可巨贾王的家业……那是不可估量的财富啊,她想都不敢想。


    扶风王妃听了,并不着急,只是笑道:“凡事都要讲究个循序渐进。阿母又不是要你一口气全接手,那不成催命了?”


    宋予荷被她逗得嘴角微微一弯。


    王妃继续说道:“我那傅母宋氏,生在王家,长在王家,是理账的老手。我会让她一点一点地教你,不急。”


    她拍了拍宋予荷的手,语气温和,“这些时日,阿母也一直琢磨着要教你管家之道,只是怕你不适应,便没敢提。如今你自己先开了口,正合了我的心意。俗话说,一通则百通,这经商之道与管家之道颇有相通之处。待你把这经商之道学去大半,管家之道自然不在话下。既然你有这份心思,只要肯用心,还怕学不会吗?”


    宋予荷听罢,心头一暖,阿母待她真是事无巨细,什么都替她想到了。


    王妃说着,想起了什么,又道:“你外祖生前曾留下不少手札,我一直收着,原本只想留个念想。今日一提,阿母觉得或许对你大有益处,便交由你保管吧。”


    当晚,王妃便命人将手札送来。厚厚一沓,宋予荷手不释卷,一晚上便看了小半去。


    第二日宋予荷起床,已经过了辰时,莺儿送来一封信,石少康邀她到昌宁楼一叙。


    宋予荷收拾妥当,去了昌宁楼。


    石少康已经等待多时,见她进来,起身垂头道:“郡主说的那件事,出了点岔子。”


    宋予荷一惊:“没追上春柔?”


    石少康摇头,沉声道:“本来已经追上了,眼看便能将人带走,突然冲出来一伙匪徒,他们将人劫走了。”


    宋予荷凝眉,怎么会这么巧?


    石少康显然也有所怀疑,“我派去的人不甘行动失败,便私下调查了一番。黄公山一带虽偶有山匪,但多是当地恶霸,不成气候。可那日的山匪,训练有素,下手极狠。我们怀疑,那些人就是冲着春柔去的。”


    训练有素,下手极狠,冲着春柔去的?


    若真是如此,那这个节骨眼上抓走她,多半是为王府宴席之事。此事当事人有她,杨寻,以及周净月。而且春柔被始平侯夫人送往咸阳,此事知情者甚少。


    宋予荷忽然想起马车里,赵元隐说过的话。


    她当时只当他是意气用事,未曾深想。如今看来,他并非随便说说而已。


    石少康自责道:“此次实在是大意了,误了郡主的大事,真是对不住。”


    宋予荷敛了神情,安慰道:“石郎君不必自责,你也已经尽力了。”


    石少康:“我的人已经去查了,郡主放心,不管是什么人,做事总会留下痕迹,我定会早日查清,给郡主将人带回来。”


    宋予荷思索片刻,抬眸道:“此事不必再查了,我或许已经知道是谁劫走了春柔。”


    赵元隐果然如他所言,抢先一步,在石少康的人眼皮子底下,将人劫走。


    宋予荷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恼怒自然是有一些的,他行事也太霸道了,全不与人商量。可冷静下来一想,又不得不承认,他这一手倒也不是全无道理,至少把水搅浑了。始平侯夫人那边,怕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是她出的手。


    只是,他找到了人,却不第一时间告诉她,反借石少康之口来传话。


    他分明是在吊着她。


    人他握着,就等她主动去找他。


    欲擒故纵。


    她此前怎么没发现,赵元隐这么会欲擒故纵。


    作者有话说:


    赵元隐:我有爱情三十六计


    第49章


    宋予荷清楚了赵元隐的想法, 不过,她却并不急着去找他。


    春柔落在他手里,算是安全了。让他先安顿下来也好, 倒省得她再费心找地方藏人, 她正好乐得清闲。


    后日便是陆昭云的生辰宴, 到时他们自会相见。


    眼看陆昭云生辰将近, 扶风王妃因念着与她母亲的情谊,怜她无母亲帮忙操持, 便想着帮衬一二。


    委婉地试探过宋予荷后,见她并不反对,扶风王妃便帮着请了城中最知名的几班舞乐团,又让人准备数百盆墨兰应景,并送去一些珍玩玉器,前前后后花费上千两银子。


    是以扶风王府的马车一停,陆昭云便笑着迎了上去, 亲自搀着扶风王妃进门。


    周承彦与宋予荷被她落在后面,面面相觑。


    宋予荷望着陆昭云离去的身影,忍不住低声嘀咕:“这陆昭云,也太殷勤了些吧。”


    周承彦无奈一笑,还未开口, 余光瞥见一辆马车缓缓停稳, 有人从车内跳了下来。


    他走上前去,含笑拱手,“赵校尉。”


    宋予荷转过头, 只见赵元隐身穿一件群青长袍,腰间系着金带钩,整个人英姿挺拔, 迎着日光缓步而来。


    她稍一躲闪,便退到周承彦身后。


    赵元隐拱手道:“世子,许久不见。”


    周承彦一眼瞧见他手上缠着麻布,忍不住道:“赵校尉这是受伤了?”


    宋予荷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上,正是虎口的位置。


    她咬的。


    只是,她比谁都清楚赵元隐那副身体的恢复速度,如今已过去数日,早该好得干干净净了,怎么会还缠着布条呢?


    赵元隐状似不经心扫了一眼周承彦身后的宋予荷,他等了她两日,她竟真沉得住气。


    她不肯主动找他,那他只能费心吸引她的注意了。


    他垂眸看了一眼虎口处,唇角微微扬起,“家中最近养了一只狗,不慎被咬了一口。”


    宋予荷站在周承彦身后,咬牙看着赵元隐。


    骂谁呢?


    周承彦不明所以,只认真道:“被狗咬了?那可得当心。不过赵校尉养的狗也太凶了些,我们心儿也养了一只,温顺得很。”


    赵元隐目光越过周承彦,落在宋予荷脸上,不动声色道:“郡主也养狗,那真巧,改日定当向郡主讨教一番。”


    宋予荷扬眉道:“狗也是随人的,什么狗配什么人,赵校尉不妨反思一下,为何被咬。”


    周承彦听她说话如此不留情面,忙打圆场道:“咱们还是先进去吧。”


    说罢,周承彦与赵元隐下意识地同时伸手,示意宋予荷先行。


    宋予荷瞥了赵元隐一眼,毫不客气地抬脚走了进去。


    周承彦眉头微微一蹙,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妹妹与赵元隐之间有些怪怪的。


    妹妹素来温顺乖巧,怎么面对赵元隐总是一副伶牙俐齿的模样。


    到了内院,韩灵犀几人见到她,忙招呼她落座。


    沈青君朝她笑道:“郡主真是有心了,特意挑在昭云生辰前夕将胭脂送上门。”


    郁金也跟着道:“是啊,郡主还这么贴心,实在是让我们不知说什么好。”


    宋予荷早有心想开胭脂铺,只是对她做出来的东西并无十分把握,王府寿宴上提出送几位贵女胭脂,一来是想拉近彼此的关系,二来也是借机试探一下胭脂到底如何。若是能得这些贵女们的青睐,那她的胭脂便不愁卖不出去。


    她微微一笑,“都是自家姊妹,说这些也就太客气了。”


    今日是陆昭云的生辰,女郎们大多围着她说笑。


    夫人们都在前院寒暄,没了拘束,女郎们也就三三两两地各自聊起来。


    因临近入冬,院内也无花可赏,倒是窗边几十盆盛放的墨兰,苍然可爱,芳香馥郁,引得女郎们纷纷驻足。


    陆昭云大约是想起了扶风王妃,目光时不时地偏向宋予荷。


    宋予荷头一歪,只当看不见。


    陆昭云顿时气恼不已,她都主动示好了,宋予荷竟还无视她。


    贵女们说笑了一回,不觉已近午时。婢女们鱼贯而入,酒菜便如流水般罗列上来。


    宋予荷一眼瞧见一道羹汤,金色与玉色交融,正是赵元隐此前在鲁郡公府邸做过的金玉满堂羹。


    她眉头蹙起,盛了小半碗,拿起调羹尝了一口,便搁在一边。


    不是赵元隐亲手做的,味道差远了。


    一个恍神的功夫,宋予荷抬起头,只见满座女郎们一个个埋头吃得香甜。她不禁纳罕,今日的饭食比起她们王府宴席上的差了一大截,怎么个个吃得如此津津有味。


    她轻轻碰了碰一旁正喝汤的韩灵犀,低声问道:“如今城中是盛行这样的菜式么?”


    韩灵犀放下调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笑道:“那倒不是。一会有投壶之戏,没力气可不成。”


    宋予荷:“投壶?”


    “阿姊怕是不知。”韩灵犀往她身边凑了凑,“城中世家子女生辰,多半会在宴后办投壶之戏,男女皆可登场,主人家还备下彩头,热闹着呢。”说罢,又贴耳笑道,“彩头不彩头的是其次,这种场合,说白了就是方便男女相看。那赢了彩头的,自然会被众人高看一眼。”


    一旁的郁金也跟着点头,含笑道:“听闻太祖皇帝与皇后当年便是如此相识的,到如今还是一桩美谈呢。”


    大景民风开放,男女之防并不严苛,不过此前在侯府,萧清阳生辰时,宋予荷都是在后院与几个同宗女眷饮酒赏花,从未听过这般有意思的节目。


    韩灵犀朝着陆昭云看了一眼,低声道:“阿姊,陆昭云可是投壶的高手哦,听说她与萧世子也是投壶结缘。”


    宋予荷从未见过陆昭云投壶,不过想想其父是大将军,她兄长又擅长骑射,她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用罢午膳,花厅前面早收拾了出来,投壶的器具已然摆好。


    一个细颈大肚的铜壶置于前方,壶口只余两寸见方,壶耳两只,各缀着一缕红缨。地上画了界线,约莫离壶八尺光景。早有婢女捧了竹箭上来,箭尾上皆裹着青羽,整齐码在红漆托盘里。


    厅前廊下摆了数张条案,瓜果点心罗列,一众贵女与世家子弟分坐两侧,笑语喧阗,比席间更添了几分热闹。


    宋予荷方才过来时,瞥见陆敬正拉着兄长与赵元隐饮酒。


    兄长长在军营,对屡立战功的赵元隐似乎很是推崇。至于陆敬,此前逆王当道,赵元隐统领大半禁军,他曾在赵元隐手底下当差,想必也是熟识的。


    三人这会还未现身,显然对投壶没有太大兴致。


    陆昭云站在场中,笑意盈盈,向众人一揖:“今日是我生辰,略备薄礼,权作彩头。诸位待会可不许让着我,要玩得尽兴才好。”


    说着,一抬手,便有丫鬟捧出一方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对半月形玉佩,通体莹润,雕工精细。


    韩灵犀在宋予荷耳边低声道:“可了不得,她是铁了心要在今日大出风头呢。”


    宋予荷笑了笑,今日设男女双冠,这玉佩又是一对,陆昭云的那点心思,再明显不过了。


    陆昭云率先取了箭,立在界线之后。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裙,腰间束着金丝软带,衬得整个人明艳照人。


    只见她拈箭在手,略一凝神,手腕轻送,竹箭脱手而出,“嗖”的一声,不偏不倚,正中壶口。


    众人齐声喝彩。


    陆昭云不慌不忙,一连三支皆入壶,直到最后一支,这才堪堪失了准头,擦着壶口飞出。


    “可惜可惜。”沈青君笑着摇头,“不过也极难得了。”


    宋予荷瞧着陆昭云这般飒爽的模样,心里也不由暗暗叹服。她虽不懂投壶,却也看得出,陆昭云这手法绝非一日之功。


    陆昭云投完,笑盈盈退到一旁,便有其他女郎依次上场。


    韩灵犀拉了拉宋予荷的袖子:“阿姊,咱们也试试?”


    宋予荷连忙摆手:“我不会,你们去玩吧。”


    韩灵犀不再勉强,自己走上前去。她身量虽不足,投起壶来却颇有一番干脆利落。只是,架势虽够,却只中了头支,后面几支偏了些,都落在地上。


    她也不恼,跺跺脚笑着回来了。


    宋予荷笑着安慰,“能投中已是不错,若换做是我,只怕一支都投不中。”


    郁金紧跟着上场去投,虽不如陆昭云那般精准,倒也中了两支入壶。


    沈青君最后上场,她倒不急着投,拿着箭比划了两下,才出手。竟一连四支入壶,其中一支还擦着壶耳飞过,险些贯耳。


    众人又是一阵叫好。


    陆昭云先是一愕,随即笑着拍手:“青君阿姊藏得深,平日不见你投,竟这样厉害。”


    沈青君微微笑道:“不过是运气罢了。”


    众女郎中亦不乏擅投壶者,然各怀心思,几番较量之后,场上只余陆昭云与沈青君相争。


    有人低声耳语:“听闻永平伯府的元琼妹妹技艺精绝,怎的不见她下场?”


    那人笑道:“她一向与始平侯府的净月县主交好,如今那位郡主回来,扶风王府哪里还容得下净月县主?这个时候,她若再抢陆昭云的风头,岂不是要四处树敌。”


    “这样的场合都能忍得住不去,元琼妹妹真是好定力。”


    两人声音压得极低,须臾便淹没在嘈杂声中。


    接下来两场,陆昭云不敢再大意,凝神屏息,箭无虚发,竟连连全中。


    沈青君虽竭力追赶,终因一箭之差,落于下风。


    一时间,女眷这边投完,便轮到男宾。


    几名家世寻常的子弟先上了场,有的中一两支,有的甚至一支未中,惹得众人连连发笑。


    周承彦在花厅内远远一瞥,摇头叹道:“真是世风日下啊,如今这些世家子弟,不指望他们在战场厮杀,竟连投壶都能次次落地。”


    正说着,石少康慢悠悠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施施然步入场中。


    他生得清隽,身量修长,一袭青袍宽袖,腰间松松系着一条素色绦带,风来之际,衣袂翩然,恍若云中鹤影。


    女郎们那边瞬间一阵喧闹,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去看。


    石少康负手立在界线前,从婢女手中接过竹箭。


    他拈箭的姿势与旁人不同,三指轻拢,松松地捏着箭尾,像随手折了一枝花。


    还未投,便已赢得女郎们的赏识。


    石少康手腕轻转,竹箭脱手而出,姿态闲雅如挥麈谈玄,全无半分争胜之态。箭矢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不疾不徐,稳稳落入壶口,发出一声清脆的“当”。


    他不慌不忙,取了余下几支,依旧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有中壶口的,有贯耳的,只一支擦着壶沿飞出落在地上的。


    女郎们哪里还管他有没有中,一个个忍不住低声赞叹。


    韩灵犀在宋予荷耳边低声道:“这位石公子,真是风姿不俗,可惜却听闻不近女色。”


    一旁的郁金笑出声来,“若是他身边莺莺燕燕的环绕,哪里还能得到这么多女郎的青睐。”


    花厅内,周承彦看着石少康,微微颔首,“总算是还有些成器的。”


    陆敬笑道:“世子何不一试?”


    周承彦摆摆手,“算了,胜之不武。”


    陆敬跟着一笑,望向赵元隐,“赵校尉可有兴趣一试?”


    赵元隐目光不经意扫过女宾席位,宋予荷因不擅投壶,也看不大懂,并未对场中表现出多大的兴致,只顾着与韩灵犀说笑,不知在聊什么。


    他收回视线,淡声道:“无甚意趣。”


    话音方落,只听厅前又是一阵惊呼。萧清阳不知何时上了场,一身劲装,英气勃勃。四支竹箭连发,竟全数贯入壶口,干净利落。


    宋予荷下意识抬起头,朝着前方张望。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萧清阳身上,一时有些恍惚。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萧清阳时的场景,那时他吃了败仗,跌跌撞撞逃到他们村子,一头栽倒在她与阿父面前。


    他虽满身泥泞,狼狈不堪,可一双眼却带着不服输的倔强。他咬着牙,说誓死要将胡人赶出燕地。


    那时,他的眼睛明亮得像天上的太阳,宋予荷被晃得睁不开眼。


    所以,阿父义无反顾地替他引走追兵,她也跟着他来到洛城,等着看着他建功立业,将胡人驱逐出大景。


    不过短短三年,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怎么就变了呢?


    赵元隐闻声抬眸,看着宋予荷一双眼留恋在萧清阳身上,眸底骤然冷沉下去。


    以往,他只当她想利用他攀高枝,可现在她已贵为郡主,却还如此执着,看来是真喜欢他了。


    萧清阳有什么好的?不过是会些甜言蜜语罢了。


    难道她就喜欢这些?


    赵元隐眼眸低垂,他是看不上萧清阳,自认处处比他强。可这方面,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比不上他,甚至连石少康都不如。


    他有些气恼,这些功夫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就的,他现下去学只怕也来不及。


    可她若只一心喜欢萧清阳,那花灯上的心愿算什么?她送他那些糖又算什么?


    还是说,她真的只是拿他当兄长?


    赵元隐放在桌下的手指蜷了蜷,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忽然站起身来。


    周承彦愣了一下:“赵校尉?”


    赵元隐没应,抬脚走出花厅。


    萧清阳正站在场中,等着第二场比试,见赵元隐出来,眉梢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挑衅:“怎么,赵校尉也想试试?”


    赵元隐没有看他,目光越过萧清阳的肩头,往女宾席那边掠了一眼,正对上宋予荷望过来的目光。


    他从一旁婢女端着的托盘中抽走几支箭羽,淡声道:“未尝不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赵元隐走到界线前, 拈起手中的箭,手腕一送,四支箭矢直直没入壶口, 干脆利落。


    四箭齐入!


    女郎们那边安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热烈的喝彩。


    人群中, 有人窃窃私语, “陆昭云今日设了两块玉佩做彩头,赵郎君这个时候站出来, 莫非是想与她凑成一对。”


    “赵郎君与萧世子如此针锋相对,多半是真的。”


    “若单论相貌,这个赵郎君可比萧世子俊多了。”


    “再俊又有何用,你看他面目冷沉,不近人情,我看他一眼都止不住想打颤,……算了, 还是萧世子更为稳妥。”


    细碎的话语落在宋予荷耳中,她死死扣住案上的茶盏,心内禁不住冷冷一笑。


    没想到那重羽看着老实憨厚,也是个嘴里没半句实话的。


    她差点就信了他的鬼话,说什么赵元隐不喜陆昭云。


    萧清阳看着整整齐齐入壶的竹箭, 脸色不由一沉。


    席间, 石少康懒懒靠在椅背上,望着场中那两人,忽而一笑, 将手里的折扇随手搁在案上:“我本就是技痒,随便投一下,看这情景, 我还是弃了算了。”他端起酒盏,悠悠抿了一口,“我可不想挣得头破血流的。”


    石少康放弃,那剩下的便只有萧清阳与赵元隐了。


    萧清阳看清赵元隐的实力,不敢懈怠,第二场四支箭稳稳入壶。


    赵元隐依旧是四支齐发,箭无虚发。


    第三场,萧清阳深吸一口气,暗自盘算:赵元隐动作虽花哨,但同他一样,皆是四支入壶。算起来,其实并无区别。


    他稳住心神,稳稳抬腕,前两支顺利入壶。第三支,他忽然变换了角度,箭矢斜飞而出,“当”的一声,正中左耳。第四支紧跟其后,又中右耳。


    贯耳。


    这下,连廊下看热闹的周承彦都忍不住称赞道:“妙啊,这萧世子当真是小瞧他了。”


    四下里赞叹声起,萧清阳彻底放松下来,唇角微扬,瞥向赵元隐,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赵元隐面无表情走到界线前,拈起一支箭,看也不看,随手一掷,正中左耳。又拈一支,仍是左耳。第三支、第四支,两支连发,齐刷刷贯入右耳。


    四支贯耳!


    满场鸦雀无声。


    萧清阳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角,方才他贯了两耳,已觉是超常发挥。而眼前这人,竟轻轻松松四支全贯耳。


    赵元隐收回手,随意理了理衣袖,微微侧过头,目光再次悄无声息地扫过女宾席。


    女郎们再看他时,一个个面带欣赏,更有几个甚至隐隐露出几分倾慕之意。


    然而宋予荷却转过头去,浑然没往场中多看一眼。


    赵元隐一双眼如染冰霜。方才萧清阳投中时,她可是看得津津有味。


    站在廊下的周承彦眯起眼眸,赵校尉方才还说“无甚意趣”,怎么一转眼就上场了,还投得这么……霸道,一副要将萧清阳脸面按在地上的架势。


    赵元隐自觉无趣,沉着脸转身欲往花厅去。


    陆敬一把拉住他,“赵校尉,今日你夺了冠,是要赢走彩头的。”


    他一向不喜萧清阳,总觉得他过于张扬,本身无军功,能有如今的地位,不过是仗着家族荫封罢了。


    萧清阳与扶风王府郡主那些事,他早有耳闻,尽管妹妹在他面前多次提及,说宋予荷最擅伪装。可他知晓,她绝不是攀龙附凤之人。


    那日,他曾亲眼瞧见她在后院救治过一只快要病死的流浪狗。连一只狗的性命都如此珍惜,她能坏到哪里去呢。只可惜,妹妹被萧清阳迷得昏了头,无论说什么,她就是不信。


    赵元隐停下脚步,“什么彩头?”


    陆敬笑道:“玉佩啊。昭云在女眷中拔得头筹,你们二人各得一块。”


    说着,厅前的婢女将木盒呈上,陆敬拿起一块递给陆昭云,“恭喜妹妹今日夺魁。”


    陆昭云脸色难看。


    只是今日到底是她的生辰宴,投壶之戏又是她自己定下的,也不好发作,只得不情不愿地接过玉佩。


    赵元隐这才反应过来,陆昭云今日设投壶,原来是此打算。


    他想起重羽说的话,宋予荷一直误会他喜欢陆昭云。


    这玉佩,他绝对不能接。若是接了,便是给他十张嘴,恐怕都解释不清。


    可陆敬盛情相邀,他又是主动参与,若此时拒绝,那岂不是拂了他的面子。


    赵元隐心内想着,不动声色解开虎口处的布条,对准腰间的金带钩狠狠一划。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虎口窜上来,他眉头微蹙,忍着没有出声。


    陆敬拿起另外一块玉佩,转身朝着赵元隐递过去。


    赵元隐缓缓抬起右手,像是突然遭受了什么剧痛一般,恰到好处地闷哼了一声。


    “血,赵校尉,你怎么流血了?”陆敬脸色骤变,慌忙将玉佩放回木盒,抢上前去。


    周承彦正站在不远处,听见动静,几个大步跨过来,一把扶住赵元隐的手臂:“赵校尉,你怎么样?”


    赵元隐微微垂首,虎口处鲜血淋漓,顺着指缝不住往下滴。


    他用左手按住伤口,抬起头,神色淡然,“可能是方才投壶太过用力,旧伤复发了。”


    陆敬忙道:“我这就让人请医工来。”


    赵元隐一把拉住他,“不必,小伤而已,何须劳师动众,传出去还当我这点伤都不能忍呢。只需重新包扎即可,烦请让人拿些麻条来。”


    陆敬见他坚持,仍有些放心不下,“即便有麻条,也要找人止血包扎才行。”


    赵元隐幽幽看向周承彦:“我听闻,郡主此前学过医术,不知可否劳烦郡主为我包扎。”


    周承彦有些犹豫,妹妹身份尊贵不说,又是个女郎,让她替赵元隐包扎伤口,总归有些不合适。


    赵元隐似乎疼得厉害,又忍不住低哼几声。


    陆敬忍不住道:“有道是医者仁心,想必郡主不会在意这些虚礼,我会想办法支开众人,断不会让郡主为难。”


    话都说到这份上,周承彦便道:“好,我去问问心儿的意思。”


    说着,周承彦扶着赵元隐去了花厅。


    陆敬则吩咐下人将厅外众人带至东西侧厅歇息。


    宋予荷正闷闷不乐,一双眼盯着赵元隐,眼瞅着他要接下玉佩,再一转眼,便见他虎口处鲜血直冒,一双手掌瞬间染得鲜红。


    她有些懵了。


    马车里那一口,她是咬得不轻,可那都是好些天前的事了。以他那副身板,早该结痂愈合了才是,怎么过了这些天不见好,反而流了这么多血?


    难不成,她那一口真的伤到了筋骨。


    正想着,便听周承彦朝她道:“心儿,你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宋予荷让韩灵犀她们先行,快步走到周承彦身边,下意识地往花厅方向看了一眼,才道:“阿兄,什么事?”


    周承彦压低声音:“赵校尉手伤得厉害,他又要面子不肯请医工,说是怕传出去不好听。我想着你既通医术,不如……”他顿了顿,“你若是不愿,我这就去回绝他。”


    宋予荷沉默了片刻。


    赵元隐那一手的血,总归是因为她咬的那一口。


    她缓缓道:“我去。”


    花厅内,赵元隐半靠在椅背上,手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面上却是一派悠然。看到宋予荷进来,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陆敬往后撤了一步,躬身道:“有劳郡主帮忙止血。”


    宋予荷快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斜折到一处,用力缚住赵元隐的手臂。


    陆敬喜道:“止住了,血止住了。”


    宋予荷一脸凝重,“只是暂时止住了,我这就清理伤口。”


    说罢又朝周承彦道:“兄长,我车上有止血的伤药,劳烦兄长差人去取。”


    周承彦嫌小厮走得慢,顾不上许多,当即决定亲自前去。


    宋予荷让人另寻了一块干净的帕子,小心将血污擦去。


    血污除尽,伤口终于显露出来。


    虎口处原先的咬伤早已愈合,而那触目惊心的伤痕,分明是一道崭新的划伤,边缘齐整,像是被什么锐器割开的。


    他果然是在骗她,宋予荷憋着气,猛地抬头斜了他一眼。


    赵元隐不慌不忙地移开视线,抬头道:“陆统领,我已无大碍。方才事发突然,恐扰了宾客。你是主家,不好怠慢宾客,还是去侧厅安抚的好。”


    陆敬想了想,觉得赵元隐的话十分在理,对着宋予荷道:“劳烦郡主帮忙看顾赵校尉,我去去便回。”


    说罢,转身朝门外走去。


    门口两个小厮恐扰了他们的清静,忙退到门外廊下候着,一时间,厅内只余赵元隐与宋予荷。


    宋予荷抓起桌上的烧酒,没好气道:“要对伤口消毒了。”


    说着,一杯酒直接倒在伤口处。


    赵元隐浑身一绷,疼得嘶了一声,咬牙忍了忍,“宋予荷,你就不能轻点?”


    宋予荷冷哼一声:“活该!”


    赵元隐抬起眼看她,“我怎么就活该了?”


    宋予荷垂头,将酒液一点点擦拭干净,“你自己知道。”


    烧酒初倒在伤口时火辣辣地疼,片刻之后,却化作一片清凉,酸酸麻麻的,顺着指尖往上爬。


    赵元隐盯着她的侧脸,目光幽深,“我知道什么,我不该抢了萧世子的风头,对吗?”


    宋予荷手上动作一顿,随即又继续擦拭着,语气淡淡的,“你爱抢不抢。”


    赵元隐眸光黯了黯,“你就那么想萧清阳赢,要看我输。”


    明明是他非要棒打鸳鸯,强行想与陆昭云凑成一对,怎么还怪到她头上了,宋予荷言语越发尖锐起来,冷嘲热讽道:“你已经赢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赵元隐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一股戾气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面上覆了层阴影,一双乌眸晦暗难明。


    “我赢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可那双眼却山岳一般,沉甸甸地压在宋予荷心口,“那你告诉我,我赢在哪了?”


    宋予荷喉咙哽了一下,攥紧手中的帕子,“你赢了,你……你不就能拿到玉佩。”


    赵元隐:“那我拿了吗?”


    宋予荷一愕,对啊,他没拿。


    赵元隐见她不作声,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宋予荷,你凭什么这么笃定,我会喜欢陆昭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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